作家罗伯特·安德伍德·约翰逊和他的妻子凯瑟琳发誓要为特斯拉找到一位合适的伴侣。虽然这对夫妇把他介绍给了全纽约几乎所有符合条件的女性,而且其中有些女士甚至对这位高大又强势的天才颇为着迷,但他从未对她们的热情做出过回应。
就连尼古拉·特斯拉也不时会取得一些成功。特斯拉在交流电上的发明没有给他带来一分钱收入,但他用J.P.摩根的钱建立的公司直到1903年才破产。他的个人财富,虽然无法跟爱迪生或者威斯汀豪斯相提并论,但也足够他在华尔道夫酒店长期租住一个房间。从那里走几步就能到德尔莫尼克餐厅,每天晚上特斯拉都到那里吃饭,从无例外。餐厅经理专为他设置了一张餐桌,每天晚上都为他保留。
保罗在城中的一些晚餐或者宴会场合遇到过他几次。只要得知某个活动他会出席,阿格尼丝也保证一定会到场。最初她密切关注着他的动态,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也慢慢疏远了。已经被她抛开的所谓名声却明显给他带来了愉悦。有一段时间,他的名气甚至跟爱迪生一样大。记者们排着队想为他做专访。他成了纽约最伟大的人物之一——一个神秘又怪异的圣徒。就像德尔斐遗址里一块瘦长的甲骨文。保罗和阿格尼丝看着特斯拉享受这份风光。他的黑色西服,阿格尼丝指出,永远纤尘不染。就算仍然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特斯拉也学会了暂时停下来,偶尔享受一下外面这个世界的精彩美妙。
保罗把律师从一种技能变成了一项产业。从华盛顿到旧金山的律师们都学到了他的体系,也开始采用他的方法。他想,如果当律师也能申请专利就好了,这样它就能像那些申请到专利的设备一样受法律保护。
保罗永远不会料到,尼古拉·特斯拉比他们活得都长久。他1943年去世时几乎已经身无分文,不得不搬出华尔道夫酒店,换到了一家单身旅店栖身。
保罗与自己的助理们成立了一家新的事务所。他作为威斯汀豪斯公司首席律师所获得的成功就是吸引客户的金字招牌。他很快就拥有了几十个客户。其中绝大部分都家喻户晓。保罗最终接手了曾属于威廉·苏厄德的律师事务所,该事务所是威廉·苏厄德在阿拉斯加易手案中大获成功之前几十年就创立的。保罗很快拉来税务法这一新兴领域的专家霍伊特·穆尔入伙,后者对于事务所的大企业客户来说作用愈发重要。最终,保罗还提拔了自己的一位学生成为合伙人:他叫鲍勃·斯温,一个聪明的年轻人,刚刚从哈佛大学法律系毕业没几年。(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此外,保罗在处理灯泡专利案时构建的金字塔体系在其他案件上也被证明是有效的。他在多家法律杂志上撰文介绍了他的“克拉瓦斯体系”。该体系的方法是,每一个案件都由公司的一位合伙人监督,在他手下会有一群助理去处理每天繁复琐碎的法律事务。这些助理从低到高都有明确的职级划分,其级别根据他们加入事务所的年资长短而定——一年资历,二年资历,以此类推,一路升迁到金字塔顶端,直到有一天,如果他们足够幸运的话,他们或许可以把自己变成合伙人。这个体系就像威斯汀豪斯的工厂一样效率非常高。
特斯拉从未发明出保罗曾经迫切需要的未侵权版灯泡,是威斯汀豪斯的工程师团队把它发明出来的。在威斯汀豪斯的带领下,他们有条不紊地对索耶和曼的专利设计进行了改造。他们在灯丝外面罩了两层玻璃,而非一层。这种被命名为“双层灯”的设备由威斯汀豪斯自己的空气刹车工厂大批生产,并且刚好赶上为1893年举办的芝加哥哥伦布纪念博览会提供照明。法庭迅速并且明确裁决这款灯泡从本质上不同于爱迪生的灯泡。整个电流之战里最能赚钱的发明创造并非来源于某位天才的灵光一现,而是经过三年的努力,由一个技术专家团队对十年前一个英国的设计进行煞费苦心的改进才最终得以达成。威斯汀豪斯拥有这种电灯泡的专利,但是任何人都无法单独宣布是自己“发明”了它。
自然,那些年里也少不了各种阴谋诡计。J.P.摩根曾经企图恶意收购威斯汀豪斯的公司,失败之后还不罢休地又试了一次。真正买断比使用权合作形成的有效垄断更符合他在资产运作上的胃口。但是有保罗辅佐的威斯汀豪斯预见到了对方的动向。摩根的攻势被挡住了,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得以免受外部财团的控制。保罗也因为其足智多谋而从百老汇的律师楼红到了华尔街。
然后,当然,还有当时或许是最具讽刺意味的一件事:223898号专利侵权案那令人好奇又意外的走向。
保罗和威斯汀豪斯的关系虽然不再亲近,但仍然保持着密切的合作伙伴关系。保罗从来没有问过他关于那场火灾的事情。在这件事上,保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即使威斯汀豪斯承认了,那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争吵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他们的友谊淡漠了一些,但是从未凝滞。威斯汀豪斯不是保罗想要的那种父亲,保罗有自己的父亲,伊拉斯塔斯还经常会到纽约看望自己的孙女。
保罗和他的助理们仍然在精力充沛地继续追究此案。摩根和科芬也是,如果官司打赢,他们就可以迫使一些小规模的电气公司破产或者签下更赚钱的使用许可协议。因为成功而兴高采烈的威斯汀豪斯也愿意花钱继续打这场官司来捍卫自己的好名声。对于保罗来说,一切只关乎尊严。这是全世界最大的专利侵权案,打赢这场官司的律师将会名垂青史。
保罗继续在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做了一段时间的首席律师,直到他能够安排公司聘请到一位内部法务。保罗亲自挑选了那位年轻人,他本人仍然担任公司的法律顾问。是时候让他换个轨道继续前行了。
就这样,保罗在美国高等法院的庭前据理力争。他的辩论非常精彩,抵挡住了富勒大法官连珠炮式的询问。他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场面蔚为大观。这是所有律师职业生涯的顶点。
随后的岁月中,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的系统成为全国电力生产和输送的标准系统。通过与新更名的通用电气公司达成使用许可权协议,威斯汀豪斯将交流电输送到全美,点亮了从西岸到东岸的整片国土。同时,通用电气本身也转换了标准,灯泡销量增加了好几倍。在查尔斯·科芬的领导下,公司的利润翻了三番。两家公司都发展壮大,跻身全球巨头公司之列。
几周之后,保罗得到了裁决结果。他输了。
然而尼古拉·特斯拉这个名字一直是他们婚姻生活中的阴影。每当他们挣扎着既要过好日子又要做好事的时候,或者每当两人关起门来吵架的时候,保罗对特斯拉犯下的罪孽就总会被再次提及。
而且根本没有人在意。
保罗和阿格尼丝共同参与创建了外交关系协会,保罗也成为协会的一名官员。保罗还担任过大都会歌剧院的企业法务顾问,随后又当上了董事会主席。后来,他还曾出任过费城交响乐团团长,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受托人,菲斯克大学董事会主席,意大利裔美国人协会的主席,以及美国印度协会的官员。保罗和阿格尼丝夫妇也成为了曼哈顿地区最伟大的社会慈善家之一。
爱迪生诉威斯汀豪斯成了一起无法了结的讼案。连案卷上控辩双方那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乎判决结果之后很久,这起案件仍然未有定论。待到法庭终于作出了对爱迪生有利的判决时,这项专利也快要过期了。威斯汀豪斯的双层灯已经进入市场,所以法庭禁止他生产的那款灯泡他早已经停产了。为数不多的几家电气公司仍在使用与爱迪生的专利类似的灯泡设计,并期待威斯汀豪斯打赢官司,判决作出后,他们都相继退出了市场。在某个安静的、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摩根把这桩打赢的官司从一份长长的名单上划掉了。
保罗在圣·托马斯教堂与阿格尼丝·亨廷顿举行了婚礼。他们搬进了五十八街的一座公寓,距离中央公园只有一个街区。阿格尼丝很快结束了歌唱事业,但从没停止在家里唱歌。有时候保罗会觉得她的声音已经深深地浸入明亮的木头墙板中,所以每当她的咏叹调响起,连墙壁都会报以回声。1895年,他们的女儿薇拉出生,她长得跟她母亲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范妮·亨廷顿也住在附近。
保罗意识到,律师的命运就是,他们可能会输掉官司,但仍然赢得战争。
——卡尔·波普尔
保罗·克拉瓦斯的余生中,与托马斯·爱迪生只遇到过一次。
关于科学的争论,原则上来说,是没有止境的。如果某一天有人断言科学论点不再需要进一步测试,并可以被认定为最终结论,那么这个人也就退出了科学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