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很伤人。
她抬起头望着他。“如果我留下来,我可能会变得比你还差。”
“所以你回到这里。你会在某个地方剧院里唱歌。如果有人认出你是阿格尼丝·古奇,没人会在意。如果有人认出你是阿格尼丝·亨廷顿,没人会相信。”她的计划很不错。不过保罗已经动用了一切力量想要证明这样做其实并没有十分必要。“如果你能留在纽约,但不必再伪装下去呢?”
“直到你看到它让我变成了什么样子。”
“而你就是我的新任杰恩?”她狐疑地问,“我读到你获胜的新闻了。但是那并不能让你获得你想象中的权力。”
她低头看着地板,很难说在那个时刻让她更加恼火的是保罗还是她自己。“尼古拉曾经给我形容过一种现象,他把它称为:折射。光在穿过棱镜的时候会被分解为不同的颜色,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人的折射,那么多不同的形状深浅层层叠加才创造出某个完整事物的幻象。我只是我自己在其他人眼中折射出的样子。对我妈妈来说我是一个端庄的公主,在舞台上我是一个声音嘹亮的伶人,在我的未婚夫眼中我是一个爱笑的精灵。我扮演着所有角色。我以为是值得的,直到我看到……”
“成功根本没有给我带来什么。但是能够把纽约还给你的人并不是我。”
“你最终还是无法做到,伪装的姓名,伪装的生活,余生的每一天都要继续伪装的你。你以为你能做到,但是那不值得。”
她眉头一皱。
“我回到现实中了。”
“是托马斯·爱迪生。”
保罗走进那间俭朴的厨房。“你躲起来了。”
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让她吃惊了。
“你一直很能说会道。”
“我这里有一封信,”他说着把信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来,“是波士顿警察局的一位科洛斯警司写来的。”
“我以为获胜就足够了,”保罗说,“但并不是。我以为成功……呃,我以为成功能够意味着什么。成功都是存在于旁观者眼中。而我唯一在乎的那双旁观者的眼睛只属于你。”
她的表情明显表露出她对这件事的走向完全不明就里。
阿格尼丝嗤之以鼻。
“在这封信里,”保罗继续说,“这位好警司告诉我的朋友查尔斯·巴彻勒,没有记录显示1881年恩迪科特家中有盗窃案发生。也就是说警方没有——以前也不曾有过——这样的一份报案记录,而且他还跟恩迪科特家族的人确认过,后者向他保证从来没发生过盗窃事件。”
“但我也要补偿你。你听着:那些伟大的人物,我们一直在他们的阴影下争斗,他们都太可怕了。那些大人物和他们伟大的偏执,我再也不想参与其中了。我想要的是你。”
保罗看着她尽力去消化他刚刚告诉她的事情。他的话的意义太过深远,以至于她还不能立刻动脑子想清楚。
“那么我认为需要听你道歉的人并不是我。”
“但那是不可能的。”她说。
“我很抱歉我利用了特斯拉,我背叛了他的信任。”
保罗笑了。“你的妈妈是安全的。你也是。”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怎么会——”
“亨廷顿小姐,”保罗说,“认识你之后的大部分时间,我做出了很多相当糟糕的决定,所以我想用一件正确的事情来弥补。那就是: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爱你。”
“按照我的理解,查尔斯·巴彻勒——托马斯·爱迪生和J.P.摩根的忠诚部下——向恩迪科特家族以及波士顿警方明确表示,他的老板们对这起案件极为关切。并且由于某些不可明说的原因,如果这件事情从未发生的话,对每个人都有好处。”
“你是来给社会新闻版做专访的吗?”
“就因为查尔斯·巴彻勒跟他们说了这些,那家人就同意不追究了?”
“我从报上读到了关于你和亨利·杰恩的消息。”
“‘爱迪生’和‘摩根’这两个名字还是很有威力的,即便是在波士顿。”
“离开纽约之后,我第一次看到妈妈这样开心。”
她看起来像是十几年来的紧张焦虑终于从身体里释放出来。保罗几乎能够看到她的肩膀开始放松。
阿格尼丝倚着厨房的柜子,把橘色的棉布长裙紧紧裹住身体。
“你现在自由了,”他说,“你可以是阿格尼丝·古奇,你可以是阿格尼丝·亨廷顿。如果你愿意,你甚至可以继续去做阿格尼丝·杰恩。但你不需要靠他的姓氏来保护你。你可以为自己正名了。你妈妈也一样。”
说完,范妮就离开了。
阿格尼丝什么都没说。她倚着柜子一动不动。
“好了,好了,”范妮打断她,“他并不像我所认为的那样愚蠢。”
“做这些事情需要我采取不诚实的行为,但是看看它带来的一切。它牵涉到的每个人的生活都比以前更好了一些。我为了造福一个更好的美国才犯下罪孽。如果你能跟我一起回到纽约,我们可以用余下的人生来补偿。”
“你想挨骂的决心有多坚决,才会把你带到这里来?”
“并不是每一个牵涉到的人都活得更好了,保罗。”
阿格尼丝下楼时看到保罗,几乎没有什么反应。
“特斯拉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拮据。他不仅有了一个新的实验室,而且还有了一家新公司。”
他来到这座褐色板条屋前面时,范妮就在门口。她显然不高兴看到保罗走上她的新家的台阶。但她还是招待他喝了一杯茶,并应他请求,给了他几分钟时间交代一些事情。不过对于他提出的请求,她坦白说那不该由她来答应。
“他怎么可能有钱成立新公司?”
保罗在一个明媚的冬日抵达。他雇的马车把他带到了冰雪覆盖的城市中心一座两层小楼。找到这个地址并不太困难,这里的房产交易没那么频繁,所以跟当地人稍微打听一下,就能够得到他想知道的信息。
“因为不管你相信与否,他找到了第一个投资人。而且这个人钱多到花不完……他就是J.P.摩根。我正在帮他谈这桩生意。”
芝加哥铁路在卡拉马祖不停车,不过密歇根中央铁路在那儿有一站,但是需要在托莱多换车。卡拉马祖不是个能让人扬名立万的地方,它是个让人去逃避的地方。
她吓了一跳。不能否认,无论如何保罗是个非常优秀的律师。
保罗没花费多长时间就猜到了她的去向。
“我们现在能做任何事情,”他说,“我们能成为任何人。我们能给慈善事业捐一大笔钱,我们能够建立起比我们两人都活得更长久的民权机构。我们可以改变纽约,让它张开双臂欢迎下一个从纳什维尔来的男孩或者从卡拉马祖来的女孩。我们可以照顾特斯拉,并且确保他一直会受到关照。这些我们都能做到,而且还能做更多,但是如果我不能和你一起做这些事情,那它们就都没有什么意义。
似乎阿格尼丝也同时离开了她梦想的城市,以及能让她高枕无忧的豪门婚姻。她放弃了自己曾经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现在的她身在异地,另有追寻。
“如果你愿意考虑返回纽约的话,”他继续说道,“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别嫁给亨利·杰恩,嫁给我。”
三个不眠之夜过去了,保罗从社会新闻版上读到一条最让人浮想联翩的消息:女歌手阿格尼丝·亨廷顿与亨利·拉巴尔·杰恩的婚约已经被取消。“他是否抛弃了‘保罗·琼斯’?”《华盛顿邮报》的头版标题颇为耸动地写道,用阿格尼丝扮演过的最著名的角色来指代她本人。保罗多方询问终于得知杰恩家族已经举家前往费城。这件事对他们挚爱的儿子是一个打击,但是他会好起来的。
他上前一步。“你知道吗,在我们这些险象环生的经历中,我们认识了三个人,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了世界?你知道我忍不住在想的是什么吗?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什么能够让他们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坚持奋斗、努力、共谋?”
随后几天里,他问到的每一个人都给了他同样的答案。没有人见过阿格尼丝。她的房子被挂牌出售。就连斯坦福·怀特都通过信件告诉保罗,他听说了阿格尼丝突然离开的消息,但是并不知道她要在什么地方重整旗鼓。不过如果保罗真的找到了她,可否拜托他带她回来?
她抬起一只眉毛。“你现在想要说的竟然是这些?”
亨廷顿小姐几天前才告知歌剧院的董事会她要离开,经理解释道。她说这个城市已经不适合她。她并没有提到自己接着要去哪里。
“你听我说完,”保罗恳求,“他们热爱什么?他们三个人?爱迪生热爱观众。对他来说,重要的是表演,是人群。他仍然是全世界最著名的发明家。我打赌再过几代他也仍然会保持这个名气。他想得到掌声。那就是他为之奋斗的东西。那么,威斯汀豪斯……威斯汀豪斯不一样。他喜欢产品本身。而且他做的产品比其他任何人做的都好。他是最优秀的技师,不是吗?他不想卖出最多灯泡,他想做出最好的灯泡。就算它们太贵,就算它们投产太晚,他都不在乎。但它们必须是最好的,最有用、最新的技术。他做到了,不是吗?最终胜出的确实是他的产品。他想要把灯泡做到完美,他成功了。然后还有特斯拉,他是这只三脚架的第三个支点。他一点儿都不关心爱迪生看重的声望或者威斯汀豪斯看重的产品。特斯拉关心的只是创意。它们的普及根本不重要。特斯拉是他自己的观众,他的想法就是他的产品,只供他本人独享。他的想法有了,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一旦他知道自己解决了某个问题,他就换个问题去想。他知道是自己找到了应用交流电的办法;他知道是自己让灯泡能够亮起来。具体制造上的事情跟他无关。那是别人要去解决的问题。
“她不会来了。”
“所以你看:他们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因为他们想要的如此迥异。我一直都很努力地想要理解他们,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永远不会理解他们。因为我跟他们不一样。”
保罗接着去了大都会歌剧院。剧院经理显得很为难,亨廷顿小姐现在不在。保罗问她什么时候来。
“你想要胜利。”阿格尼丝说。
第二天下午保罗来到阿格尼丝家门口时,她并不在家。他按了十几次门铃,但是没有人回应。甚至都没有女仆出来开门。格拉梅西公园一整条街上,4号是最安静的一户。
“是的,而且我得到了。但这胜利其实跟失败相差无几。爱迪生拥有了观众;威斯汀豪斯达到了卓越;特斯拉获得了想法,但是我真正想要的,只有你。”
——史蒂夫·乔布斯
她笑了。在以后的岁月中,这笑容保罗还会看到很多次。他会逐渐熟悉它们的形态,它们的细微差别,它们变化多端的神采。然而在她展露给他的几百万个笑容之中,唯有在这个难忘的下午绽放出的,最特别的这一个笑容,将永远是他的最爱。
与其沉湎昨日旧事,不如开始创造明天。
“你越来越能说会道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