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在谈一项专利权的交易,保罗,”休斯插话说,“但是你实际上在谈的是一份劳务合同。现在你的客户——本事务所的客户——正在为了对方不一定会做的工作支付着高利贷一样的使用费。”
“如果它能够买到专利使用权以及后续的产品改良工作,那才是非常值得。但是现在,支付同样的使用费只买到了专利使用权。威斯汀豪斯不得不找人替代特斯拉,但是他仍然付给特斯拉全部的钱,而且会永远付下去。”
“但是……”保罗努力想要回应,他的双颊因为羞愧而发烫,“那我还能怎么——”
“也非常值得,我这样认为,”保罗说,“威斯汀豪斯先生也是。”
“你可以在协议中加上一条他妈的补充条款,”卡特吼道,“‘如果特斯拉离开,那么自他离开之日起,使用费减少到五十美分’,或者二十五美分——谁知道你能谈到多少。”
“当你跟瑟雷尔谈判的时候,”休斯说,“你自行其是,没有咨询过我们的意见,你谈下的是用一笔固定费用外加一笔按公式计算的使用费来支付特斯拉先生的专利使用权以及他未来的工作成果。而且,用这个公式计算出的使用费可以说是非常慷慨的,对吗?”
“我们在这类交易中经常附加这种条款,”休斯说,“美国钢铁公司跟本杰明·马克的协议中就使用过。我以前也跟瑟雷尔打过这种交道。他知道我们会谈条件。但是你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而且你也没有问过我们。他当时一定笑疯了。”
“让我为什么事感到更难堪?”保罗问。
瑟雷尔怎么会把他耍得一愣一愣的?保罗在脑子里回想着谈判的过程,瑟雷尔的狡诈才终于昭然若揭。
“沃尔特,”休斯说,“我们不需要让克拉瓦斯为这件事感到更难堪了,对吗?”
这一点卡特也明白过来了。“他邀请你去他那儿工作,是不是?”卡特抱起双臂,怒其不争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前途无量却最终变得愚不可及的人。
“我的天啊,”卡特说,“他是真的没明白。”
休斯说起这件事的语气比他的岳父多了些同情。“他请你去他的事务所工作,所以你就不会跟我们交换意见。他知道你经验不足。而且他知道你有雄心壮志,想要自己独占所有的功劳。所以,凭着一些和我们对着干的小诡计,他离间了你和你经验丰富的合伙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保罗的羞耻感在胃中凝结。“我不知道可以附加这种条款。”他竭尽全力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好吧,”休斯带着精心呈现出来的谦恭语气说,“问题在于,这并不是好事。”
“你不知道,”卡特说,“因为你才二十七岁。你把脑袋埋在土里,你太蠢了,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存在。”
“是的,”保罗说,“就算特斯拉离开,威斯汀豪斯仍然拥有专利使用权,条件不会改变。这是件好事。”
“沃尔特,”休斯冒险说了一句,“没必要这样讲。”
“而无论特斯拉是否会帮助他让专利投入应用,他都要支付使用费?”
“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怜悯,”保罗以一种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强硬语气说道,“你唱白脸,卡特先生唱红脸?别跟我演戏了。”
“我现在合同没在手头,不过应该是对的,我相信那就是威斯汀豪斯要付的使用费。”
“由于你的疏忽,威斯汀豪斯将会损失几十万美元,”卡特说,“几百万,甚至。”
“每售出一个单位的电力,就要支付每马力两美元五十美分的使用费?”休斯问。
“专利的期限只有六年,”保罗无力地争辩,“这确实是一大笔钱,毫无疑问,但是六年后一切损失都会停止,而且,只要我们打赢了爱迪生,那这就无关紧要了。”
“我们仔细看了合同。”卡特说。
“打赢?”卡特说,“威斯汀豪斯不得不支付每单位两美元五十美分的使用费,而爱迪生却不用付,照这样下去他还怎么打败爱迪生呢?威斯汀豪斯或者需要把电力的单位售价提高,就会比爱迪生的卖得贵,这在市场上是死路一条;或者需要以几乎不盈利的价格出售他的电力,然后整个企业就会垮掉。是你让他陷入了这样一种绝妙的境地。”
看起来保罗的合伙人们知道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你”这个词是最伤人的。这场灾难都是保罗引发的。
“是的,”休斯说,“这正是我们担心的地方。”
“我犯了一个错误。”
“或者找到其他人帮威斯汀豪斯设计一款不会侵犯专利权的交流电灯。”保罗知道,才华能与特斯拉比肩的人绝对不是随处都有,但也一定会有的。“失去特斯拉的技术专长确实是个问题,确实,但那是个学术问题,不是法律问题。他的专利仍然稳稳地掌握在威斯汀豪斯先生的手里。”
“你犯了一个错误,”休斯重复道,“但是你不会再犯。这是我们要求的全部。”
“我们必须说服他回到威斯汀豪斯公司。”卡特说。
保罗看着休斯,真恨不得自己能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没有收到回音。但是有人在曼哈顿看到过他几次——他在跟上流人士共进晚餐,信不信由你。我认为他正在找人出钱帮他成立自己的公司。地点还是会选在纽约,但是瑟雷尔要么就是不想告诉我确切的地点,要么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合伙人对特斯拉如此关注?在他们面临的所有危机中,失去特斯拉似乎是最容易应对的一个。
“你们想怎样?”保罗问。但是话一出口,他就猜到了答案。随即他也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抗争。
“你跟特斯拉谈得如何了?”休斯问。特斯拉和威斯汀豪斯那次倒霉的晚餐已经过去两周了。保罗给莱缪尔·瑟雷尔写过几封信,但是没收到回音。
他们想要共享这个客户。如果保罗拒绝,他们就会向威斯汀豪斯和盘托出一切,不仅会告诉他这笔被迫承担的昂贵使用费的实际效力,还会告诉他如果不是保罗的失误,他完全可以不付这笔钱。坏消息可以有两种方法来传达:一种是采取平缓而遗憾的语气,这也是律师们安抚客户时的惯用伎俩;另一种是问责,是保罗逃不掉的。整个事务所可能会被炒鱿鱼。但是只有保罗手上没有其他客户。只有他无法从失去这个客户的损失中恢复过来。
“我很怀疑。”卡特说。他并没打算掩饰自己对待这位旧徒弟的傲慢态度。
或许他还是太年轻了,处理不了这么大的案子,保罗自己承认。或许威斯汀豪斯不应该把信心寄托在他身上。
“感激不尽。”保罗也口不对心地回答。
他没有争辩就接受了他们的提议。
卡特站在他身后。老头子紧绷着脸,让休斯没法继续装友善。
“那么好吧,”卡特说,“我们会给威斯汀豪斯去信。我们会告诉他这是事务所的政策,以这场官司的规模与重要性来看,任何人都不可能单枪匹马地胜任。用请一位律师的钱得到三位律师的服务——他不会不高兴。”
“我们是来帮忙的。”查尔斯·休斯谎称。他斜倚在保罗办公室的门框上,试图显得随意一些。但并未奏效。
保罗看着卡特和休斯离开房间。他没有避而不看他们脸上浅浅的笑容。他希望自己能够牢记他们的表情。以后再有过度自信的时候,他会让那些笑容来告诫自己。
——托马斯·爱迪生
一个开篇。一个主体。一个结尾。然后消失,需要的时候才被回忆起来。
即使在等待时也匆忙做事的人,能够拥有一切。
门关上的时候,有一个解决办法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保罗知道,要获胜,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把特斯拉争取回来。那一天,直到想出具体的行动计划之后,他才离开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