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保罗说,“如果能多讲事实,少来人身攻击,我想对大家都更有帮助。”
“气动刹车,”特斯拉说,“您,先生,魔术般地创造出了一些能够让快速移动中的大质量物体停下来的好方法。二十年前,您让一辆相当大的火车停住了。太棒了。全场起立,每个人都向您鞠躬。”
“您发明过什么电气系统,威斯汀豪斯先生?”
“特斯拉先生,”保罗说,“威斯汀豪斯先生是美国历史上最有成就的发明家之一。我并不是站在他律师的立场才这样说的,请你明白,我是作为一个每天都受惠于他制造出来的产品的普通人这样说的。”
看到保罗的眼神,威斯汀豪斯非常耐心地回答。“我的公司正在完善——并且已经开始销售——交流电系统,这个产品一部分来自您最近的突破,这一点上我承认全部功劳都归您,还有一部分来自我们不久前获取的索耶和曼的专利。您,先生,拿出了一个很棒的想法。而我建立了一个系统来利用它。”
“我眼前的问题是尼古拉·特斯拉先生是一个浑蛋。”
“对,确实,完全正确,”特斯拉恶声恶气地说,“但是您没有发明任何东西,您明白吗?索耶和曼两位先生,他们才是我的同行。他们有很多伟大的想法。您只是签支票。”
“你是对的,”特斯拉说,“我眼前的问题是,乔治·威斯汀豪斯先生不是一个发明家。”
“他们申请了专利。我购买这些专利的使用权。然后我把他们的工作还有您的还有我自己的结合在一起,创造出了一个——正在完善中的——能够改变人类生活本质的电气系统。这是做事情的方式。”
保罗知道这个场面一定不会轻松,但是他并没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分歧已经延伸到了私人关系上。“问题不只是真空灯泡,对吗?”
“您做事情用什么方式,”特斯拉说,“并不在我所关心的范围之内。”
“别说了,”保罗请求,“二位,都别说了。”
“那您关心什么?”保罗问道,期待着通过这个问题能够明确两人不和的根源。
“我不认识乔叟这个人,”特斯拉申明,“他是你实验室里的另外一头傻狒狒吗?”
“交流电能用。它能让马达转动,它可以点亮电灯,它可以点亮城市。我知道这是真的。”
“这也恰恰是我的想法!有人能听懂一丁点儿他到底在说什么吗?听起来他的英文都是从乔叟那里学来的。”
“我也知道。”威斯汀豪斯说。
特斯拉却不这样认为。“是乔治·威斯汀豪斯先生所使用的语言完全词不达意,跟我说不到一起。”
“好吧,”保罗说,“我们大家其实想法一致。”
“我有个建议,”保罗公平地提出,“我们今天谈话时的措辞最好能够柔和一点。”
“所以我们应该去其他领域探索一番了,”特斯拉说,“你希望能做出一台使用交流电的电灯,要跟爱迪生的不一样。为了什么?是为了你的官司,并不是为了科学发现。你想要的是新产品。我想要的是新发明。”
“这种胡言乱语我已经听了好几个月了。”威斯汀豪斯说。
这一番话让威斯汀豪斯和保罗一时语塞。侍者趁机为他们倒上波尔多红酒,并送上三份嫩煎鸭胸。
“这位先生对于发明创造的意义简直一无所知。”特斯拉发难说。酒杯里倒满了波尔多红酒,但他一口都没有动。“他从来没做到过,将来也永远做不到。”
“我制造产品,特斯拉。我制造伟大的产品。我的公司生产三阀门自动空气制动系统和蒸汽引擎还有安培表和回转空气阀。我们的产品比全国任何其他厂家的产品都好。比伊莱·詹尼的好,比乔治·普尔曼的好,也肯定比托马斯·爱迪生的好。”
所以,同一周内,爱迪生的律师们不停骚扰,让保罗疲于奔命地在三个州出庭辩论直流电和交流电的区别,而纽约州议会也在召开冗长的会议讨论完全禁止使用交流电的提案,同时,保罗还不得不请求他的客户到纽约,和最有可能让他们免除所有这些麻烦的那个人一起品尝橄榄鸭翅。
“我愿意承认您所述的均属事实。”特斯拉表示。
意外的是,选择和谈地点的人居然是特斯拉。虽然他看上去对美食没有什么鉴赏力,对葡萄酒也丝毫没有兴趣,但他显然认为德尔莫尼克餐厅是个亲切的地方。即便是特斯拉这样的人也无法抗拒高端感。他只是能够毫不在乎地不讲礼貌而已。
“爱迪生是你们两个共同的对手。”保罗说。
保罗要处理的问题一下子多了一倍。他不仅要处理爱迪生和威斯汀豪斯在报纸上的舆论交锋,现在还要处理威斯汀豪斯和特斯拉之间的私人矛盾。
但是连威斯汀豪斯都没理他。“你制造了什么?”他问特斯拉。
“保罗·克拉瓦斯先生,”机械部采购单上的第一行字这样写道,“我迫切需要退出乔治·威斯汀豪斯先生的公司。他并不是一个发明家。我要离开,我会在纽约州纽约市曼哈顿与你再见。——尼古拉·特斯拉。”
“思想,”特斯拉像是在回答小孩子提问一样说道。“我有思想。还有我的想象力,他们比你那些经不起折腾的玩具更长久,对后代的影响也更深远。”
正要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时,保罗注意到从特斯拉的门缝下面递出来一张白纸。他躬身捡起那张纸。
“我制造的很多事物都能够使用很长时间。”
特斯拉并没有来开门。保罗请求跟他简单聊几句,但他被缄默的木质门板挡在了外面。
“不,乔治·威斯汀豪斯先生,建造是短暂的,能永久存在的是思想。”
保罗请费森登带他到特斯拉私人实验室楼上的公寓。特斯拉仍然把自己锁在里面,他曾经答应过,苏打饼干一送到他就会出来,但他食言了。
特斯拉站起身,示意侍者去拿他的长大衣。
所幸,苏打饼干不厚,可以从特斯拉的门缝下面塞进去。
保罗调节的这场争端产生在两个毕生致力于创造出新事物的人之间。而他们所创造的事物又是如此不同!威斯汀豪斯创造产品,特斯拉创造想法。而几英里之外,爱迪生正在忙着创造一个王国。
四天之后,费森登和他的手下仍然没有特斯拉的任何消息。他只是不停地用几乎难以辨认的笔迹在机械部采购单的背面写下需要更多苏打饼干,然后随性地把纸条从门缝下面推出来。整整一天之后,才有一名打扫卫生的女孩发现那张纸条。女孩把纸条交给了管家,管家则只好开动脑筋把这件事情告诉威斯汀豪斯,但同时又不至于让老人家气得打碎某些贵重的玻璃器皿。
保罗并没有什么创造性思维。他知道爱迪生、特斯拉和威斯汀豪斯这类人拥有一些他不具备的特质。像是一个额外的器官,大脑中额外的一个区域,一支由上帝点燃的蜡烛,就像是让圣奥古斯丁拥有信心的那一支——那是一种创意的天赋,而保罗知道自己没有。
原来,特斯拉给威斯汀豪斯看了一张设计草图。事关某种用真空来填充灯泡的想法。威斯汀豪斯建议做出一些调整,然后测试这两个版本的设计,看看哪种效果更好,特斯拉对此的反应是回到他的办公室里,并关上门以示抗议。
做一个有创意的人是什么感觉呢?感受他们的灵光乍现,为他们因发明而产生的疯狂激动不已?保罗试图去想象爱迪生、特斯拉、威斯汀豪斯这样的人,在受到启发的那一刻的感受……但是他做不到。保罗的工作不是发明,而是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被送到他的桌面上,他去解决。问题会得到答复,错误会得到纠正。保罗认为,如果你问他一个问题,他很善于提供正确的答案。但是他不是那种能够提出问题的人。
——托马斯·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作者
保罗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对他们三人的看法,比他们三人对彼此的看法更加透彻清晰。因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能够从远处审视远处迷雾中的三位巨人,审视接近科学、工业和商业的三条完全无法相容的途径。
只有必须对相持不下的理论做出选择的时候,科学家才会表现得像是哲学家。
“别了,”特斯拉转身走出门口时说,“你们不必再把我视为威斯汀豪斯公司的一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