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汀豪斯注意到了保罗的恐惧。“你不相信我？”
保罗眨了眨眼。听起来是必死无疑。
“并不是，只是……”保罗看着那台机器。这些致命的、属于未来的东西。保罗缓慢悠长地吸了口气，用尽全力紧紧地握住了线头。
“会的。当你用手握住那些线头的时候，110伏的交流电就会从你的身体里穿过。”
只听见“噼啪”一声。
“先生……这不会让我触电吗？”
保罗喉咙深处迸出一声尖厉的叫喊。
保罗惊恐地看着那些“线头”——也就是豁开的电缆线。他想到了百老汇上空那个燃烧的工人。
然后，不到一秒钟，就过去了。
“现在，”威斯汀豪斯转身对保罗说道，“我想让你用两只手分别握住那两根线头。对，就是那两根。”
保罗向空中挥起手，手指扭曲着要把那根线甩开。疼痛的程度相当于不戴手套接住一个棒球。
按照威斯汀豪斯的要求，费森登摇动了几下机器旁边的手柄。机器随即发出了一声轻柔的轰鸣，转了起来。
没有闪光。没有火花。没有闪电劈开他的血肉之躯。
一台小型发电机被连接在一台被威斯汀豪斯称为电容器的设备上。这东西大概六英寸长，形状像是个圆柱，外面包裹着某种很光滑的纯黑色材料——是橡胶？在保罗看来，它更像是某种法式甜点。
“哎哟……”保罗终于回过神来之后叫道。
威斯汀豪斯找来雷金纳德·费森登帮忙做一个演示。来这边工作才几个月，费森登看起来似乎老了好几岁。他显得很疲惫。他具体在从事的工作，以及承受的压力，无论是什么都已让他两鬓飞霜。
“所以，”威斯汀豪斯耐心地说，“我们学到了什么？”
轮到威斯汀豪斯开口的时候，他的嗓音很低沉。“但这就是电力的特点。它的一切都不合常理。”
保罗转头向费森登寻求解答。
“你能帮我弄明白吗？我是个外行。把我当个外行来解释。你的交流电的电压是他的直流电的两倍。你自己也是这样告诉我的。那么，对于一个外行来说：电流强度加倍，危险性也加倍。听起来合情合理。”
“电压，”费森登尽职尽责地回答，“和电能不是一回事。交流电的电压或许比直流电的高，但是它的振幅是一直在变化的。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把满满一本的公式都给你看。”
威斯汀豪斯低头望着地板。“交流电真的更好，”他安静地说，“我的产品比他的更好。”无论他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反正都不是对保罗。
“啊哈！”威斯汀豪斯说，“过了这么久，我们终于开始教保罗学习科学知识了。那么：让交流电更安全的核心特质是什么？”
“他不能生产出比你的更好的产品，所以现在他要运用法律判定你的产品不合法。我已经给我的州参议员捎过信了。我会在州议会上亲自为你辩护。他不可能买通所有人。”
保罗又一次转头看费森登。
“我也斗胆猜测一下，爱迪生也已经想办法好好回报这位州议员了吧？”
“好吧，”费森登说，“嗯，它被称为交流电，你要记住，是因为它的电流方向真的会每秒交替变换几百次。而直流电的方向则是持续不变的。那么，人体的肌肉在接触到电流时会发生收缩。就是你刚才的那种反应。这就是人们会被电死的原因。他们抓住了电流，又没办法摆脱它，因为电流正好让他们抓住电线的那些肌肉发生了收缩。”
“我在车站跟奥尔巴尼那边打听了一下。爱迪生似乎已经找到了一个纽约州参议员朋友提交了这一议案。”
“大脑想让肌肉放手，”威斯汀豪斯说，“但是肌肉不听使唤。刚才你刚感觉到触电时，发生了什么？”
“该死的律师们，”威斯汀豪斯喃喃道，“就给我一个干脆的回答：能还是不能？”
“我放手了。”
“这要看情况。”
“你能够放开手，正是因为交流电每秒钟要转换几百次方向，所以电流实际上是有极细微的停顿的。你把它想成一辆马车：它以顺时针方向尽量快跑，然后为了掉转头它必须要慢下来，停住，然后再加速往另一个方向跑。交流电就是这样。”
“他能这样做吗？他真的能让州立法机构禁用我的电流吗？”
“除了减速的部分。”费森登纠正他。
“我们永远无法证实这一点。”保罗说。
威斯汀豪斯表示同意。“电能这种东西很不适合用比喻来解释。重力、地心运动——这些现象都更容易用文学中的类比方法来说明。如果牛顿从事诗歌创作，那我们就只能跟着说文解字。我偶尔会这么想。”
威斯汀豪斯停止踱步。“爱迪生给他股份，换来他报纸上的头版位置刊登诋毁我的文章？”
保罗把刚才听到的全都记住了。可是，如果不让每个人都把手伸进交流电发电机里亲自体会一下的话，他们又该如何把这一切解释给潜在客户呢？
“一个普通的报业大亨。但是这个普通的报业大亨最近刚刚得到了两千多股爱迪生电气公司的股票。”
如果他们无法向公众解释自己优秀在何处的话，那么即便做出了比爱迪生的更好的系统，也没有用处。现实一点都不重要，认知决定一切。爱迪生先于他们意识到了这一点。当威斯汀豪斯正在利用特斯拉的发现研究超级产品的时候，爱迪生已经跳过这一步，直接去研究超级故事了。
“他是……”
而讲故事本应是保罗最擅长的事。
“亨利·维拉德。”
威斯汀豪斯好像能知道保罗在想什么似的，他又开口了。他声音中的职业口吻已经消失不见。
“不知道。”
“保罗，”威斯汀豪斯平静地说，“我以为你能够预见到这类事情发生的。”
“你知道《纽约晚邮报》的拥有者是谁吗？”保罗说。
威斯汀豪斯的话像一阵寒冷的微风。它们轻柔到几乎听不清，但又足以让保罗僵立当场。
“这不是事实，”威斯汀豪斯说，“交流电不会比直流电更危险。实际上恰恰相反。为什么《纽约晚邮报》会这样明目张胆地说谎呢？”
“我很抱歉，威斯汀豪斯先生，”保罗说，“我知道爱迪生会对我们聘用特斯拉以及改用交流电这些事情有所反应。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反应。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过分。”
布朗这篇社论还被原文发表在另外四家东岸的报纸上。威斯汀豪斯的公司基于特斯拉的创意而研发的第一套交流电系统的广告几周后就要在布法罗发布。亚当—麦德伦—安德森超级商场已经开始为498型号的交流电灯泡做宣传了，声称它们很快就能够在意大利风格的天花板上发出光亮。当然，除非哈罗德·布朗真的能让这个系统遭到禁用。
“这是你的工作，”威斯汀豪斯继续说道，“如果目前的状况能够说明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你并没有如我希望的那样把工作做到最好。”
那天晚上，保罗看着乔治·威斯汀豪斯在他的实验室里来回踱步。墙壁上挂着的煤气灯给这个宽敞的空间里填满微弱的橘色光线。威斯汀豪斯的工程师们担心电灯光会影响他们对新灯泡的测试。市场上最新的光线颜色——最温柔的黄光，最细微暗淡的白光，最明亮刺眼的日光——都是在这里被研发出来的。属于未来的颜色必须要在属于过去的昏暗中接受考验。
保罗感到很难堪，他望向费森登。但是那位工程师正忙于手里的文件，似乎是在有意避免跟他眼神接触。
“为了阻止人类生命的大量损失，”哈罗德·P.布朗的社论文章总结道，“所有的交流电，比如乔治·威斯汀豪斯提供的那种，都应该被本州的立法机构立即禁用。”
“你的错误在于，”威斯汀豪斯说，“你低估了托马斯·爱迪生的邪恶。”
文章继续用同样激烈的措辞指出，交流电会把一百英尺范围内随便一个小孩子的骨头都烤焦。因为它产生的电压是直流电的两倍，所以，哈罗德·P.布朗认为，它的危险性也要大两倍。此外，并没有合理的科学解释能够证明交流电优于直流电；只是市场导致这些邪恶的死亡商人采用这种歪门邪道的技术。而且，最后，报纸点明了这一致命技术的主要拥护者：乔治·威斯汀豪斯。“一个为了从天真与轻信的民众身上多赚一点钱而不惜堕落的恶人。”
“我承认。但我今天可以向你保证，我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每一天我们都能在新闻中知道，又有生命被城市上空横贯的电力线路提前断送、戛然而止。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把这种危险、未知以及未经检验的技术应用在我们的家庭和我们的儿童活动室里，并罔顾他们的人身安全的情况出现，这是危机四伏的，如同犯罪。”文章接着提到了保罗曾经在百老汇目睹的那场悲剧，以及其他一些由于电力线路操作不当而引发的死亡事件。“有几家唯利是图的公司已经不顾公共安全而开始采用一种新型的‘交流电’来点亮白炽灯，”文章继续说，“如果说电弧电流有一定的危险性，那么‘致命的’就是最能确切形容交流电的词汇了。一家公司为了多发放一点分成而迫使公众持续暴露在突然死亡的危险之中，这毫无疑问就是作恶。”
几分钟后，威斯汀豪斯让他们离开了。保罗和费森登离开实验室，把发明家独自留在黑暗而空旷的一片寂静之中。
“死于电线之间”，巨大的标题格外刺眼？“交流电的危险”。文章的作者是“哈罗德·P.布朗，电气工程师”。保罗首先关心的是，这个哈罗德·P.布朗到底是何方神圣。其次，保罗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他能占到版面上如此显著的位置来发表他荒谬的观点。
“他会没事的。”一起穿过月光照耀下的草坪往宅邸走去时，费森登对保罗说道。湿热的空气似乎随时会在乡间的橡树林上空形成一场夏季的暴风雨。“我也被他用那样的眼神盯着看过。他总是有办法让你觉得自己只有六英寸高。但是别担心——到明天他的注意力就会放在其他人的错误上面了。”
坐在宾州铁路公司的一等车厢里，保罗又读了一遍《纽约晚邮报》上的那篇社论。
“特斯拉怎么样？”保罗这几个星期都没听到任何人投诉特斯拉，他认为这是个可喜的进步。
——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世界上第一台可用的电话机的专利权获得者
一听到特斯拉的名字，费森登就苦笑起来。“呃……恐怕这就没那么容易说清了。”
美国是一个发明家的国度，这些发明家里最伟大的就是新闻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