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向他证明任何事情，而他却渴望着向她证明很多，这反而让他们之间的社会差距更加明显了。
保罗见过的名人只有两种。第一种竭尽全力地矫揉造作，假装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气；如果你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会假惺惺地表示惊讶。天啊！第二种人对名气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根本不会在意。阿格尼丝年纪轻轻却已经成名多年，她属于后一种。
“所以，您在波士顿遭遇了什么事情？”他一本正经地问。
“这样啊，那我们一定要邀请你去看一场演出。”阿格尼丝优雅地回答，没有丝毫的轻慢。
“哦，事情是从波士顿引发的，”范妮回答，“但是麻烦出在皮奥里亚。”
“恐怕我还一直没有机会去。”保罗觉得坦白这一点可能会让自己在她眼中更加低人一筹。
她解释道，那是爱迪尔斯剧院第一次到中西部地区巡演。印第安纳、俄亥俄、伊利诺伊和密苏里。当然，阿格尼丝以前从未到这些地方演出过，范妮随即补充。但是爱迪尔斯剧院的老板W.H.福斯特受到金钱利益的驱使，想要去这些从未接触过高雅艺术的地方巡演。演出的门票被打折卖给了农民和其他类似的人。爱迪尔斯用观众数量上的增加来弥补高质量观众的缺失。
“克拉瓦斯先生很清楚我是谁，妈妈。”阿格尼丝用超乎他想象的尖刻口吻说道。她讲话的声音很硬朗。听起来完全不是那种让她闻名于世的天籁之音。“他知道我在爱迪尔斯剧院演唱过。他知道我现在正在大都会歌剧院演唱。我打赌他很可能已经看过下午场的演出了。”
巡演的标准日程是每个地方每晚只演一场。比如，在印第安纳州的加里市演一场，现场两千名观众，用范妮的话来说，“没有任何欣赏高雅艺术的经验”。然后第二天晚上再到代顿演一场。她的女儿开始感觉自己加入了P.T.巴纳姆的马戏团。
范妮解释说，她们遇到的麻烦始于波士顿，阿格尼丝小姐曾经在波士顿爱迪尔斯剧院驻演。保罗是否知道这家剧院呢？她问道，是否知道阿格尼丝以前在那里的地位？
在伊利诺伊州的皮奥里亚，冲突开始变得严重了：福斯特先生告诉阿格尼丝，为了节省开支，她要与合唱队的成员坐同一辆车赶路。这样做显然是不行的。阿格尼丝礼貌地表示了不满。但是福斯特先生并没有对阿格尼丝的意见加以理智考虑；相反，却对她施加了不公正的惩罚。
这正是范妮·亨廷顿想要听到的。在保罗看来，她并不是一个很容易服软的女人。她是保罗见过的身材最娇小的女人之一，但是那矮墩墩的子弹一样的身体里却装着两倍大的个性。她就像是来复枪的子弹，坚硬而冷酷，上好了膛，随时准备爆发。这位母亲是如何培养出这样的女儿的，这就是达尔文先生研究的范畴了。
首先，他阻止范妮陪同女儿一起巡演。然后，他开始克扣阿格尼丝的薪水。他们签过合同，合同上明确规定，巡演期间阿格尼丝每周的薪水是两百美元。起初，她收到的支票上数额少了十美元。福斯特先生说是他的会计师出了差错，他会把钱补上。但他并没有。又过了几周，薪水少了五十美元。然后是一百美元。很快，阿格尼丝拿到的薪水比规定数额少了一半还多。
托马斯·爱迪生这个名字也提醒了保罗，他有专业能力。“我能够向您保证，”他说，“无论找您麻烦的是谁，他都不可能比托马斯·爱迪生更难对付。”
所以，阿格尼丝遵照忧心忡忡的母亲的建议，退出了爱迪尔斯剧院。她收拾好行装，在芝加哥登上火车，两天之后就回到了波士顿的家里。之后几个月内，大都会歌剧院已经欢天喜地地把阿格尼丝和她的母亲接到了纽约。她的事业也开始飞黄腾达。
是的，来点儿茶就好。不，不要放糖。她们来访的事由相当棘手。她们希望保罗能够保密。她们需要一位能够解决此事的律师，并且能够保证眼下这件事不会出现在《纽约太阳报》的社会新闻版上。范妮·亨廷顿了解到保罗是代表乔治·威斯汀豪斯与托马斯·爱迪生对阵的律师，所以或许他对于帮助处于劣势的人有一定经验。他不惧怕实力悬殊的较量。
然而，她们想要忘掉那段悲惨遭遇的愿望却没有实现。福斯特先生威胁说要就突然离开巡演一事起诉阿格尼丝。她让他留着他克扣掉的那些钱不必还了。但是这对福斯特先生来说仍然不够。他要求阿格尼丝返回波士顿，重新在爱迪尔斯剧院演出。
保罗觉得她的气质让人紧张。幸运的是，她的母亲范妮已经把他们三个人的话都说了。
“如果亨廷顿小姐不按照他要求的做呢？”保罗问道。
“光彩照人”是伦敦的报纸用来形容这位二十四岁女明星的诸多词汇之一。而保罗要使用的形容词或许还不止于此。阿格尼丝卷曲的淡褐色头发精致地编成一个花环一样的发辫，环绕着脸庞。她的皮肤像她的牙齿一样是乳白色的。她的眼睛是冬天的灰色，而且充满神秘。她绿色长裙的裙角垂着蓝色的蕾丝花边，仅仅那条蕾丝似乎就比保罗的整套西装还要昂贵。虽然她看起来清新纯洁，但是她的举止却并不娇弱。她可不是瓷娃娃。她是远方的一座冰山，遥远而安静，但是在表面之下，却蕴含着巨大而不可知的能量。
“福斯特先生声称自己在芝加哥报界有很多朋友。他说自己只要写一封信，就能引发轩然大波。关于阿格尼丝退出中西部巡演的原因，他可能会对媒体扯出弥天大谎。他甚至可能会暗指……我真的说不出口。”
“哦，”玛莎回答，“是她母亲。”
保罗抬了一下手，示意她不必再继续了。“丑闻一类的事情。”
“你说有两位客人？”保罗问道，“另一位是谁？”
他看着阿格尼丝，想观察一下她对这起不愉快事件的反应。什么反应都没有。阿格尼丝仍然保持着那种极为平静的表情。她的眼睛仍然闪烁着二月一般的寒灰。她的嘴唇既没有呈现出不悦，也没有笑意。
然而阿格尼丝·亨廷顿，百老汇舞台灯光照耀下最闪亮的一颗明星，此时正在保罗公司的前台耐心等待着他。
“我们需要让这件事情消失掉，”范妮说，“并且我们需要它安静地消失。您能否帮助我们？”
他当然很清楚她是谁，毕竟他也看报纸。她出生在美国，却在伦敦成名，她在威尔士亲王剧院演出的《保罗·琼斯》一票难求，那场歌剧中，由于角色安排上的大胆巧思，她扮演的是男主角保罗·琼斯。这次带有喜剧色彩的伟大尝试让她获得的无数赞赏与瞩目，也传到了大西洋彼岸。之后不久，阿格尼丝也衣锦还乡，回到美国，她在波士顿的爱迪尔斯歌剧院驻演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还曾在美国东岸各地巡回。大都会歌剧院最终将她招致麾下，据报纸上说所费不赀。整个夏季演出季都有传闻说她将会再次出演其成名作中那个著名角色。当然，保罗并没看过那部歌剧。大都会歌剧院的晚场演出的包厢票大概会花掉他一个月的薪水，如果他真的有机会买到票的话。相比那些真正的有钱人，律师只是苦工。律师用笔而不是用铁锹劳动，可是这也并不会让他们的职业在洛克菲勒们或者摩根们或者罗斯福们眼中显得更有尊严。这只会让他们努力进入社交圈子的行为显得更加古怪。
保罗接下去不得不表态，这很艰难，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纽约舞台上最出色的年轻歌唱家为什么会来拜访他？
“我很愿意把您介绍给我的合伙人们。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律师，您会得到最专业周到的帮助。”
“如果那么可爱的女孩都不是阿格尼丝·亨廷顿本人，”玛莎回答，“那我可真不敢想象她本尊还能有多光彩照人了。”
女士们沉默了一阵。两个人似乎都不是很习惯被人拒绝，就好像她们不太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情况似的。
“是阿格尼丝·亨廷顿本人？”
“很抱歉，只是时间安排的问题，”保罗继续说，“我没有任何时间。为乔治·威斯汀豪斯辩护需要我投入全部的时间和精力。”
“是的。”
“竟然还有这种律师，”范妮说，“对新客户不感兴趣。”
“阿格尼丝·亨廷顿来找我？”
“目前，我只有一个客户，我只有一个案子。我必须打赢它。”
在她递过来的名片上，是一个经常在报纸的社会新闻版面上出现的名字。
阿格尼丝似乎觉得保罗的认真表态挺逗的。如果她实际上生气了，也丝毫看不出来。她似乎更像是已经忘记了保罗的存在，正准备回到充满音乐会和派对的美丽世界中去了。保罗很郁闷地想到，她很快就要走了。他上次跟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士说话是什么时候？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有一位客人找您，”她说，“呃，实际上……是两位。”
“走吧，亲爱的，”范妮说，“这个街区还有其他一百个律师，能够立刻接下你的案子。”
八月一个潮湿的早晨，保罗被办公室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吓了一跳。他从手上的信件中抬起头来，事务所的秘书玛莎面色惊诧地进来了。
保罗再一次道歉，但没有得到回应。她们走得比来得还快。阿格尼丝离开时在身后留下的那一缕具有异国情调的香水的味道，他可能再也不会闻到了。
——查尔斯·F.凯特林，电打火器的发明人
他看着自己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这是获得胜利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他提醒自己。当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工作到很晚，直到写字的手已经完全麻木，而且，那一晚他没睡好。
伟大的成就总是诞生于高度期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