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的眉毛挑了起来。人类事务中，唯独这件事似乎能够让他有一些兴趣。
“但是我们正在跟爱迪生的公司达成一项许可协议。如果我们成功的话，爱迪生就不会继续掌权了。”
“但是如果我们破产了，”保罗继续说，“那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而导致我们破产的原因，让威斯汀豪斯先生的企业处于这种很糟糕的财政危机中的原因，是我。”
“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特斯拉说，好像他费了很大劲才想出一种合适的回应。
保罗向特斯拉靠近一步，他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隐约像是在恳求。
“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还有几天就要宣告破产了。”保罗干巴巴地说。
“我代表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谈判的每单元2.5美元的使用费，我们一直在支付给你的基金，并且用来购买这间实验室的这笔钱，也无法持续下去了。”
阿格尼丝看着保罗。这个计划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在瞒着她。他痛恨这样做，但是他没有其他办法。她不会喜欢的。
“保罗，你在说什么？”阿格尼丝问道。
“我有太多事情要做了，”他说，“你要说的事情对我有帮助吗？”
他没有理会她。“我想请求你做的，尼古拉，是签字放弃这部分使用费。为了共同的利益，放弃它。”
特斯拉配合地放下手中的工具。
“共同的利益？”阿格尼丝大喊。“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保罗，跟我来。”她指着外面走廊，这样两人能够私下说几句话。
“特斯拉先生，”保罗在仪器碰撞声中喊道，“我们还想跟你讨论另外一件事。”
“让我说完。”他请求阿格尼丝。
只差一步，保罗就要确保，他赢不了了。
“尼古拉，”保罗说，“这些使用费很快就会停止，无论以什么方式。要么我们破产，你也不能继续收到这笔钱，或者你把这项技术当作礼物送给我们。然后我们打败爱迪生。”
威斯汀豪斯默默地注视着特斯拉。他们两个都是在实验室里才最自在的那种人，然而他们的态度却完全不同。特斯拉工作的时候最快乐，威斯汀豪斯在工作完成时最快乐，而爱迪生只有在他获胜的时候才最快乐。
“你想让我选择第二条路。”特斯拉说。
“我想对他来说，如果某个时刻他没有在创造中，那他一定就在思考应该创造些什么。”
“如果你把你的交流电专利给我们，我们就能打败爱迪生。我们能够让交流电成为全国通用的标准。如果你不这样做，那么，呃……”
“你觉得他喜欢这样吗？”保罗说。
“爱迪生就会赢。”威斯汀豪斯说。
“好吧，”阿格尼丝说，“看起来他是下定决心大干一场了。”
“肯定不会是这么简单。”阿格尼丝说。
他们看着特斯拉立刻投入工作。他在螺丝旁边找到了一把螺丝刀和一把用来重新切割玻璃盘子的圆锯。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甚至完全没有考虑围在身边的其他人，他就这样立即投入工作。
保罗示意阿格尼丝先等等。“如果爱迪生赢了，整个国家的电网将会建立在直流电基础上。如果你让威斯汀豪斯破产，你就导致美国遭受直流电的厄运。落到爱迪生手里，让美国的科技倒退一百年。”
威斯汀豪斯指向后边的一个柜子。
特斯拉的脸色阴沉下来。这是他之前从未想到过的严重而恐怖的后果。
“有没有螺丝？”他问。
“保罗，”阿格尼丝说，“我不会让你欺骗尼古拉·特斯拉放弃收取他的使用费。”
特斯拉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圆盘，把它们放在桌子上。他抬起头。
“我并没有欺骗任何人放弃任何事。我只是把全部的事实都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他可以自己做决定。”
“我们也希望如此。”威斯汀豪斯说。
“特斯拉先生的律师在哪儿？我现在就让他到这里来。”
“我在田纳西取得了不少进展，”特斯拉一边继续巡视一边回答，“我会在这里继续。”
“瑟雷尔先生恐怕现在没法到场。他在华盛顿，在办别的案子。”
“我们猜到你一回来就得要一间实验室。”保罗说。
“你把特斯拉的律师支走了，这样你就可以骗他一个人？”
“我会选择铜芯电线，而不是你们准备的锌线，”他说，“不过，确实，这里非常好。”
“我没有‘骗’任何人。”
特斯拉开始在实验室里来回走动。他逐一检查了那些柜子，查看里面存放的物品。他转过身面向保罗。
“我的新设备没有一样会使用直流电……”特斯拉在考虑这件事会给他的工作带来的可怕后果。
特斯拉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吉利的气氛。
“如果你不按照我的建议去做，”保罗说，“美国的国家电网将会基于直流电而建立。会有很多事故，会有人因此丧命，整个国家会回到中世纪的黑暗局面。而你视野中所见到的未来，将永远不会在美国实现。”
“所以我们和你的律师一致认为，应该把你的专利费存为一项基金，到你回来时为止。如果你重新出现，你就能领出全部的钱。如果你没有……”保罗的声音弱了下去。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一年多以来，他其实一直知道特斯拉活得很好。
特斯拉盯着远方，似乎能够真的看到他计划的那些机器都在空气中蒸发。这些伟大的发明就在他的面前，关于镀铬金属和导线的幻象。但是它们正在消失。
“日积月累，这笔钱数目就相当可观了。”威斯汀豪斯补充道。
“我对金钱一点都不在乎。但是你们一定不能让直流电统治世界。我只想创造。你们都知道我。”
“在你失踪期间，”保罗继续说，“你的律师，瑟雷尔先生，他不知道如何处理我们在销售电能时给你挣到的很多个2.5美元的使用费。我告诉他，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非常愿意继续签支票付钱，但是我们并不确定谁会去兑现支票。我们到底要向谁支付这笔钱？”
“尼古拉，”阿格尼丝说，“听我说。把你所有的钱都交给威斯汀豪斯，并不是保护你的工作的方法。”
特斯拉抬头看着他。
“阿格尼丝·亨廷顿小姐，在保罗·克拉瓦斯先生所形容的世界里，我没有办法发明我必须要发明的东西。”
“我们什么都没有给你，”保罗回答，“这地方是用你的钱买下的。”
“我们可以面对现实，阻止那个世界的出现，”保罗说，“如果你放弃使用费，我们就能幸存。我们能够继续生产交流电系统。我们能够把爱迪生从他的公司总裁位置上罢免下去，与新任总裁达成协议，继续我们的生活。交流电和直流电可以同时在这个国家使用。可能产生的新设备的范围则会更加广泛。”
“你要给我一个实验室？”特斯拉问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不明白。”
“那你必须要这样做，保罗·克拉瓦斯先生，而我会帮助你。并不是为了你的利益，也不是为了乔治·威斯汀豪斯先生的利益，也不是为了要看到托马斯·爱迪生先生的败落，而是为了这些科学的未来。我在我的脑子里看到过奇迹。那些能够看穿皮肤的隐形射线。一个能够把你的思想拍摄下来的机器。我也应该把它创造出来。这些奇迹一定要实现。”
“这里，特斯拉先生，是全国设备最齐全的实验室。”威斯汀豪斯自豪地宣布。他把一串钥匙交给了特斯拉，后者仔细把玩着钥匙，仿佛它们是能够被拆解的东西。
乔治·威斯汀豪斯知道自己在这次对话中最好一言不发。他让他的律师替他说话。但是现在，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纸。他把它们轻轻地放在实验室的桌面上，然后掏出一支钢笔。他欢快地把钢笔放在那几张纸旁边。
这间实验室空间非常宽阔敞亮，四边都有二百英尺长。它占据了整整一层楼面，并且是刚刚建成的，闻起来还有新鲜的大理石味道。金属柜子沿着墙壁排开，里面摆放着一应俱全的电气元件。一卷卷全新的电线——锌线、钢线、银线——还没打开过包装，整张整张没有被切割的胶皮堆在一边。有一个柜子里装满玻璃圆盘，它旁边柜子里则放着一罐罐保罗认为是硝酸银一类的东西。成像物质和电气工具都放在一起。
“你只需要签署这份文件。”威斯汀豪斯平静地说。他并没有与特斯拉对视。
“欢迎来到你的新实验室。”威斯汀豪斯说着，把特斯拉请进屋里。
阿格尼丝的脸上满是厌恶的神情。“尼古拉，”她说，“别签这个协议。我知道现在这些对你来说只是金钱而已，但是如果你放弃了使用费，那你以后的收入来源是什么？你的同伴发家致富的时候你只能穷困潦倒地在一边看着。”
威斯汀豪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大楼沉重的大门。他带领大家沿着铜质的旋转楼梯来到四层，随后打开了一扇钢铁门。
特斯拉对她的同情报以微笑。“我创造的交流电的想法已经老了。如果未来我想要钱，我还有很多其他的创造，能够挣来钱。”他走向放着合同的桌子，伸手拿起了笔。
“你愿意进去看看吗？”保罗回答。第五大道南33—35号是一座四层石头大楼，就在华盛顿广场公园以南，往北隔着两个街区就可以看到那座拱门。这里的房产是全纽约最抢手的。
阿格尼丝给了保罗一个非常暴怒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已经预料到这个时刻会到来。他甚至安慰自己说，她的愤怒是令人宽慰的。有什么要紧呢，他想，如果她因为他完成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情而责备他？她永远不会把他当成未婚夫那样深爱。如果她不爱，那对两人不都是更好吗？她很快就要结婚了，如果幸运的话，她的恨意只会帮助他们忘掉对方。
“这是什么？”特斯拉说，指着威斯汀豪斯背后的大厦。
然而现在他面对她咄咄逼人的目光，那种刺痛感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
威斯汀豪斯笑了。“我很高兴看到您一切都好。”
她把自己的目光转向威斯汀豪斯。“你也是这场恶行的共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特斯拉握住了威斯汀豪斯的手。“你好，乔治·威斯汀豪斯先生，”他说，“我感谢您来迎接我。”
威斯汀豪斯什么都没说，他似乎觉得不需要向一个唱歌的解释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保罗把阿格尼丝介绍给威斯汀豪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之前从未见过面，想想也挺奇怪。两人似乎都不知道该跟对方说什么，如果他们能够了解彼此的人生交集是如何复杂就好了。
“你们两个都该死！”阿格尼丝说。她愤怒地冲出实验室。她在身后重重地摔上了门。
阿格尼丝跟随特斯拉从马车里下来。她递给马车夫几个硬币，然后与保罗四目相对。她按时把特斯拉带回了纽约，正如计划中一样准时。她完美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而她的诺言胜过一切，胜过其他任何人的诺言。保罗明白，这个使用假名字并捏造人生经历的女人，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值得信任的一个。
保罗想跟出去。他必须要解释，她一定能够理解偶尔出于好意的欺瞒，但是他在工作完成之前不能离开。
威斯汀豪斯再次见到这位失联许久的发明家时，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又或者他只是激动得不知所措。保罗假装不知道自己的欺瞒对威斯汀豪斯的伤害有多大，或者特斯拉从那辆双驾马车上活生生地走下来的场面给他的感动有多深。
几分钟之后，特斯拉在纸页的底部签好了自己的名字。他把自己的专利免费赠予，不求任何回报。他做出了选择，它们现在可以被乔治·威斯汀豪斯自由使用了。
保罗脑子里有太多事情要想，所以根本没有在意清晨的寒冷。
“前进吧，”特斯拉放下笔说道，“去创造我的未来。”
两天以后，尼古拉·特斯拉走下一辆马车，站在了第五大道南段上。保罗在那里迎接他，乔治·威斯汀豪斯站在保罗旁边。
保罗深吸了一口气。完成了。
——比尔·盖茨
他夺门而出。
知识产权的寿命跟香蕉的保质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