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可值钱多了。”保罗一边说一边到口袋里翻找硬币。
“七分钱。”男孩很快清点完字数后说。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保罗搭乘索格斯铁路前往马萨诸塞的林恩。路途并不遥远,这座小城坐落在波士顿往北十英里处临近海岸的地方。下火车后,他发现中心广场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保罗的马车在雪地中划出辙痕,载着他前往环绕村庄的伟大工厂区之中最大的那间。
“前往芝加哥的火车车程是三十六小时。句号,”保罗说,“然后回城还要三十六个小时。句号。我们有三天时间完成。句号。”
八座独立的四层厂房建筑在一公顷的范围内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座厂房楼顶的石头烟囱都冒着烟。保罗到其中最大的一座建筑中,找到了管理办公室。
“我想给这位发件人写一封电报。”保罗对男孩说,后者尽责地掏出了他的钢笔。
门口用宽体字刻着汤普森—休斯敦电气公司的字样。
保罗的计划起作用了。起码目前是这样。
几位秘书接连指示他穿过走廊往后,直到他终于来到一间位于大楼深处的办公室。
“接到托爱发来的紧急电报。特斯拉活着。在芝加哥。爱通电和平克顿所有力量已被派往当地。请指示。”
屋里,查尔斯·科芬正倚在办公桌上。他一大早都在等着保罗的到访,并不想假装自己正在为其他事情忙碌。
电报是一位“摩根”发来的,没有名字或者缩写。电文很短。
“克拉瓦斯先生,”科芬说,“我更愿意猜想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谢谢。”保罗从男孩手里接过了那一窄条电报纸。
“我也这么想。”
“我们有一封给乔纳森·斯普林伯恩的电报。”男孩说。
科芬笑了。“你真的不喜欢我,对吧?”
终于,柜台后面的男孩敲了敲把他和公众隔开的黄铜栏杆。他向保罗示意,后者马上凑近过去。
“你背叛了我,也背叛了威斯汀豪斯,你这样做也违背你在技术上和科学上最好的判断。你觉得呢?”
到了中午,保罗在百老汇南端的西联公司办公室里焦虑地等待着。为了掩盖自己的紧张,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沿着脚下黑白色大理石地面的缝隙踱步上。
“没有人喜欢一个酸酸的失败者。”
保罗只把他需要知道的事情告诉了他,一点没多说。
和这种人打交道让保罗愤怒。但是科芬的奸诈正是保罗现在所需要加以利用的特质。
“我其实不在乎任何人,只要他的律师是莱缪尔·瑟雷尔。”
“既然你同意了跟我见面,”保罗说,“那么我猜你一定也已经跟摩根先生谈过了。”
“哦,是吗?”卡特说,“那么你到底想让我起诉谁呢?”
“我收到了一封信,”科芬说,“恳求我听听你的意见。”
“把休斯找来。我们需要提起一次诉讼,我们需要立刻着手办这件事。做了这件事,你们就不用继续为威斯汀豪斯准备申请破产了;相反,你们会跟他庆祝胜利。”
“我很难想象摩根先生会做出‘恳求’的姿态。但是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能同意。”
卡特盯着保罗很久。“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说你有一份商业计划书给我。而这份计划书绝对不能让托马斯·爱迪生知道。在通常情况下,当然,我会让你见鬼去。但是如果你把摩根牵扯进来,那么不管是什么事,一定都非同小可。”
“对不起,但是这件事必须保密。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为什么。目前,威斯汀豪斯和我需要你们起诉一个人。”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你想不想当爱迪生通用电气公司的新总裁?”
“我们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给威斯汀豪斯写过信,他说他知道你的一切动向。这样做太过分了,年轻人。”
科芬努力让自己不表示出震惊,他低头看着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
“我想让你帮个忙。”保罗说。
“这个邀约可是不一般。”科芬说。
保罗从纳什维尔给他的合伙人们发了电报,提出在宣布威斯汀豪斯公司的破产之前他想尝试利用一下最后一个资源。之后他们就再没有他的音信,除了告诫他们继续多等等之外。
保罗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摩根的作用已经消退了。
“克拉瓦斯先生,”第二天一早,保罗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沃尔特·卡特对他说,“你到底去哪儿了?我们还有一项破产案要准备。”
“那么托马斯·爱迪生怎么办?”
保罗抬头看看繁忙的曼哈顿。“带他回家。”
“他早就没什么用处了。”
“你希望我把特斯拉带到哪里?”她问。
“对谁来说?”
目前他没有时间感慨,即使是跟阿格尼丝在一起。
“对摩根,至少,”保罗说,“此外,或许对全世界也是如此。”
“迟早会的”,是他的全部回应。“现在这都不重要。”
保罗在柔软的地毯上踱着步子继续说。“你在这里管理的公司并不大,对吧?汤普森—休斯敦的利润率是爱迪生通用电气的三倍,是威斯汀豪斯的四倍。摩根注意到了,我也注意到了。爱迪生和威斯汀豪斯,他们是科学家。但是你,科芬先生,你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个商人。一个出色的商人。”
“他会原谅你的,”她说,但是保罗的心思完全不在是否能得到安慰上。
“那么一个出色的商人在这个局面里能有什么用?”
保罗不知道自己感觉如何。他只能继续往前。
“他知道风要往哪个方向吹,他会相应调整他的风帆。”
“你还好吗?”
科芬笑了。感觉像是两个人因为共同厌恶某件事而站在了一起。
“确实。”
“具体怎么操作?”科芬问。
“我猜你跟威斯汀豪斯的谈话一定不轻松。”她说。
“你同意把汤普森—休斯敦卖给爱迪生通用电气公司。”
保罗告诉他自己跟客户坦白了一切,以及他们决定如何利用费森登的背叛。
“你想让我把我的公司卖给爱迪生?”
“当然不是,”保罗说,“这一次,我希望爱迪生到一个错误的地方去找他。”
“我想让你把你的公司卖给摩根,摩根再说服爱迪生通用电气公司的其他投资人解雇爱迪生。”
“你希望他这样做的时候,我和特斯拉在一起?”
“然后摩根就拥有了两家公司。”
“因为我相信托马斯·爱迪生想要杀死他。”
“是的,”保罗说,“到那时他就能把两家公司合并,然后任命你为新的总裁。”
“为什么是现在?”她问。
“他为什么希望由我来……”科芬的声音弱了下去。保罗沉默地等待他自己明白过来。
阿格尼丝长久而若有所思地看着保罗。这个时刻他们已经等了很久。现在它终于到来了,没有大张旗鼓地庆祝。深夜死气沉沉,夜空星光闪烁。
“我的天,”科芬说,“作为这家新成立的合资企业的总裁,我能有完全的自由去做一些事情,比如,在威斯汀豪斯和爱迪生电气公司之间达成一项授权协议?一项爱迪生永远不可能批准的协议?”
“我需要你接上特斯拉,把他带回纽约。”
“我早就知道你是这个职位的最佳人选。”
“什么事不宜迟?”
“为什么是我?你可以随便找个人给摩根当傀儡。无论总裁是谁,他都一样掌握着这家公司的大部分股份。”
“对不起。我们事不宜迟。”
“没错,”保罗回答,“但是你真的能够胜任这份工作。”保罗不需要仰慕科芬拥有的才能。他只需要利用它。
“你说什么?”
“摩根最想要的,”保罗继续说,“是回报。不要有更多争端,不要有更多私人恩怨。你掌权之后,你会与威斯汀豪斯签署协议,因为你知道在财务上这是双方互利。这是一笔好买卖。而你,先生,是一个十足的浑蛋,我更想让你下地狱而不是相信你。这意味着,我相信你总是能够做出对生意有利的判断。”
“我需要你回一趟田纳西。”保罗说。
科芬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他刚刚被邀请担任全美最大的电灯公司的总裁职位。当所有这些交易都完成之后,科芬将会成为世界上最有权势的商业领袖之一。他的手指在木头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弹奏。
“摩根同意了吗?有用吗?”
“那么爱迪生呢?”科芬最终问,“他会转去什么职位?”
“我最近特别忙。”
“退休。”保罗斩钉截铁地说。
“你来了!”阿格尼丝高呼。她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担忧。“我去过你办公室找你。”
科芬点点头。很明显这就是他期待的答案。他又一次迟疑。
第二天晚上,保罗在大都会歌剧院后门堵到了正走出来的阿格尼丝。剧场观众从大都会歌剧院涌出到三十九街上,远处响起他们喧闹嘈杂的声音。距离午夜还有一个小时,曼哈顿在新式和旧式的灯光下闪耀。
“真的,伙计,”保罗说,“你还要想多久才能告诉我你是否愿意担任爱迪生通用电气的总裁?”
保罗继续说着,摩根雪茄的苍白烟雾在博物馆的办公室里飘荡。
“哦,我对这份工作并不感兴趣。”
“尼古拉·特斯拉确实不在芝加哥,”保罗说,“不过他活得很好。”
“你在开玩笑吗?”保罗问。
长久以来,保罗一直很害怕说出下面的话。他只是觉得自己坦白欺瞒行为的时候,幸好可以不必看到客户的脸色。
“我对于管理一家名叫‘爱迪生’的公司不感兴趣。我会永远被他不可磨灭的遗产所淹没。”
“没人会相信特斯拉在芝加哥有一个实验室,”威斯汀豪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甚至没有人会相信他还活着。”
“你拒绝了电力工业最有权力的一个职位,只是因为你担心公众不会认为是他们曾经误以为爱迪生才是的头顶光环的圣徒?”
“是的,但是到那个时候这已经不重要了。”保罗听到门口传来吱呀一声。他转身看到J.P.摩根的身影出现在一缕缕灰色的雪茄烟雾中。和卢吉·德·塞斯诺拉结束谈话之后,摩根觉得保罗差不多也该结束了。他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而J.P.摩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习惯了在一边等待的人。
“我从没说过我拒绝这份工作。”科芬说。
“爱迪生很快就会搞清楚特斯拉并不在芝加哥,”威斯汀豪斯说,“并且他也没有在设计新的灯泡。”
保罗能够看到他笑容里的暗示。
“对不起。但是我们不能让费森登产生怀疑。如果你只告诉他一个人,他可能会觉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这件事必须要让你的员工们都众说纷纭才行。”
“哦我的天啊,”保罗说,“你还有条件?”
“我不会跟我的员工撒谎。”
“只有一个条件。如果你能把爱迪生的名字从公司的名称中除掉,那么,我就不必在每天上班的时候都要盯着那个该死的名字看了。”
“一场非常完美的白费力气的追逐。”保罗补充说。
“我真不敢相信,听到我提出的邀约之后,一个像你这种地位的人,竟然还在讨价还价。”
威斯汀豪斯没有回答。
“我给你提个建议,克拉瓦斯先生?”
“我们的目的是分散爱迪生的注意力,不是吗?”保罗继续说,“非常好。爱迪生很清楚他很可能让你破产,除非你能发明出一种全新的灯泡。或者至少特斯拉可以。所以如果我们偷偷放出风声给爱迪生说特斯拉正在秘密研究某种这类产品,在芝加哥的某个实验室,他就会被引到那里去。”
“我一直都期待能听到你的建议。”
保罗能够听见电话那端发出的不屑哼声。
“你停止讨价还价的那一刻,就是你能够得到一样东西的最后机会。”
“因为那里很远。”
“好吧,”保罗说,“我会告诉摩根。你想让它叫什么都行。我敢肯定你可以把它叫作莎莉姑妈的电力商店,只要它能够比现在多赚一毛钱,他都不会反对的。”
“什么——为什么——”威斯汀豪斯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是芝加哥?”
“谢谢。”科芬说着,抽出一支钢笔,开始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他是在尝试更改名称,职位,遗产。
“是的,”保罗说,“告诉他们特斯拉正躲在芝加哥的某个地方。”
“如果我们都同意,”保罗说,“那么这间公司就是你的了。我该告辞了。”
“你想让我告诉我的全部管理层你找到了尼古拉·特斯拉?”威斯汀豪斯难以置信地问道。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科芬没有抬头,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面前那堆手写的名字上。
乔治·威斯汀豪斯仔细听完了保罗的计划,然后告诉他的律师,自己不会参与。
“嗯……”保罗伸手去抓黄铜门把手的时候,科芬说,“我们就尽量从简吧。就把第一个词去掉,我不喜欢的那个。”
——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
“好。”
首先要强调的是,准备工作是成功的关键。
“‘通用电气’。这名字听起来很好,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