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在修改所有环节？”
威斯汀豪斯对法律纠纷的分析也是正确的。但是，有一项关键细节，这位发明家并没有提到。
威斯汀豪斯知道保罗指的是什么。“我说的是几乎所有环节。”
“你的朋友特斯拉，”威斯汀豪斯说，“可能已经给我们带来好运了。我的工程师们有很多改进的工作要做，但是我们正在修改目前这套电力系统的几乎所有环节：发电机，直流电发电机，甚至是电线的宽幅。等我们完成的时候，我们的交流电系统不仅会成为全世界能够生产和传输电灯光的最好的电力系统，它也会与爱迪生的直流电系统完全不同，让他那312起官司变得毫无意义。”
“我说的是灯泡。”
保罗感觉这应该是客户能给他的最好的鼓励了，像是被父亲拍拍后背的感觉。肯定比他从自己亲生父亲那里得到的要多。
“我知道是该死的灯泡。”
“不要愁眉苦脸，”威斯汀豪斯说，“如果运气好一点的话，我们或许能够让你发挥很大作用呢。”
“这是所有官司里最大的一桩。您可以修改您电力系统中的每一个组成部分，但如果这个系统点亮的灯泡仍然与爱迪生的相似，那么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
威斯汀豪斯的逻辑很高明。保罗觉得有点可笑，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的价值在于所取得的成就——恰恰相反，实际上他的价值恰好在于他一无所成。
“这就是我要用到特斯拉先生的地方。如果他能够从理论上设计出一个全新的电力系统，那么他就有可能从理论上设计出一种全新的灯泡。一种更好的，能够把交流电的高效率充分利用起来的灯泡。”
“没有客户，没有利益冲突，没有暧昧的派系关系。”
“它不一定非要更好，”保罗说，“只要不一样就够了。从法律角度来看，如果您和特斯拉能够一起设计出一种完全不同的灯泡，先生……那么，您就不必再担心被爱迪生告上法庭了。”
“而我当时手上一个客户都没有。”
“孩子……你的法庭，你的官司……如果你能理解该多好。交流电的前景可比这些都伟大得多。”
“你是对的，我选择你并不是因为你的经验。实际上，我雇用你正是因为你缺乏经验。在爱迪生通用电气公司和密切关注他的成功的十几位华尔街金融家之间，纽约的每家律师事务所都在某种程度上与爱迪生的关系网有关联。我查过了，相信我。每一家律师事务所都与爱迪生或者爱迪生的某一位支持者有财务上的往来。J.P.摩根本人掌握着爱迪生通用电气公司60%的股权。你能想象要找一家跟摩根没有生意往来的事务所有多困难吗？几乎是不可能。”
保罗以前从来没在威斯汀豪斯的身上看到过如此巨大的热情。他想，这应该就是只有在他实验室里工作的那些人才能见到的这位发明家的另一面：这个为了乐趣而选择毕生从事发明创造的人显露出的赤子之心。
威斯汀豪斯看着保罗的眼睛，他在思忖着什么。
“费森登和我，我们在认真讨论关于交流电的想法，如果能够解决远距离传输的问题，它还能呈现出更大的优势。”威斯汀豪斯走到书桌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大沓巨幅图纸。保罗以为是工程图。但是他走近才看清，那是地图，美国地图。
“不是，我想让您告诉我您为什么选择我。”
“爱迪生的直流电一次只能传输几百英尺远，所以他不得不一台又一台地销售发电机。他干得太漂亮了，能让全国各地的有钱人都在家里通上他的直流电，可是他仍然需要卖给他们每家一台发电机。但是如果使用交流电的话，我们就不必这么麻烦了。”
“你是想让我考虑一下他们有谁有空来接替你吗？”
威斯汀豪斯示意保罗走近些。保罗阅读了地图一角的说明。“大急流城，密歇根。”杰斐逊，爱荷华。
“那么，为什么选我？除了我的两名合伙人以外，我还能一下子说出五十名比我更有经验的律师。”
“交流电能够让我们在每一个居民区的中心建造一台巨大的发电机。然后我们只需要让家家户户的电线都连接到这台发电机上，想连接多少家都可以。系统建立起来之后，不需要费太大力气就能连接一户新用户。我们可以先把发电机建起来，给几户家庭通上我们的电……然后，他们的邻居会看到我们的电灯有多好……很快整个城镇就会被威斯汀豪斯公司的电灯点亮了。”
威斯汀豪斯片刻之后才回答。“确实如此。”
眼前，在伟大的抱负和油污的齿轮之间，是全美电气化的未来构架。
“瑟雷尔说您找过他来做这份工作，在您找我之前。”
“您能一次把设备卖给整座城市，”保罗说，“一整座城市都会成为威斯汀豪斯的城市。”
这个问题本身以及保罗的斗胆提问都让威斯汀豪斯感到惊讶。两个人都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非常正确。交流电不仅是一种更好的技术，它也会带来更好的商机。”
“您为什么雇用我？”
保罗翻阅着这本地图册。标着红点的部分明显已经是爱迪生的地盘——纽约、波士顿、费城、芝加哥、华盛顿。在大城市中，只有匹兹堡地区一个红点都没有。
保罗不知道威斯汀豪斯有没有听见他在说话。他提高了音量，并且决定提出那个敏感的问题。
而威斯汀豪斯也在地图上标出了细小的蓝点，代表接受他的电力供应的小城镇：内布拉斯加的林肯；威斯康星的奥什科什；明尼苏达的德卢斯。
“大门上仍然挂着‘威斯汀豪斯公司’的牌子，”保罗宽慰他，“您是负责人。如果他想工作，那他就必须为您工作。除非特斯拉先生骗人的手段跟他摆弄电机转子的手段一样高明，否则您不必太担心。”
威斯汀豪斯的电力革命并不会起于美国金钱都市的钢铁大厦间。相反，他的星星之火会最先唤醒一千座沉睡的村庄。这些小村子会共同形成一个电力网络，从纽约州的伊萨卡一直延伸到俄勒冈州的波特兰。
交易在七月达成。特斯拉会得到总计七万美元的预付款，其中三分之二是威斯汀豪斯公司的股票，其余三分之一是现金。此外，所有采用了特斯拉的交流电技术的设备上每售出1马力电能，就要向特斯拉支付2.5美元的使用费。不过，特斯拉这笔钱也不能白挣：他会以顾问的身份加入威斯汀豪斯电力公司，并且把自己的实验室搬到匹兹堡。七月第一周一个酷热的清晨，威斯汀豪斯和保罗步入他的书房时，对保罗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他的公司管理更为严格，他担心特斯拉在这个环境中的工作能力。
爱迪生占领了百老汇，那么威斯汀豪斯就去占领俄亥俄州的“百老街”。
——史蒂夫·乔布斯
界线已经划定。每个人都要站队。每个人都要选择加入一个网络。电灯光的网络，人的网络，权力的网络，金钱的网络。
我们是后来者，但我们也会是最好的。
“我们可以立刻开始销售，”威斯汀豪斯说，“到秋天应该能够安装我们的第一套系统。”他看到了保罗脸上惊奇的神色。“如果你能让我们免受法庭的骚扰，那么尼古拉·特斯拉和我就能阻止托马斯·爱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