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和阿格尼丝都被这个疯狂的数字惊呆了。
“我的律师在一封信里帮我总结了一下,”贝尔说,“过去的十五年里,包括爱迪生,以利沙·格雷和他们在西联的那些朋友,我一共被他们起诉了超过六百次,就是为了那个愚蠢的电话生意。”
“你们用过吗?”贝尔问。
“威斯汀豪斯先生被爱迪生起诉了312次,”保罗回答,“我无法想象您面对的屠戮比我们的少。”
“用过什么?”保罗说。
“你们猜,我被门洛公园的魔法师起诉了多少次?”他问。
“当然是电话啊。”
“您这样说什么意思?”
“我还没有。”
“她有点夸张了,”现在只剩下贝尔和保罗及阿格尼丝在一起,“很不幸,她仍然还是要把生命里几分钟的时间用来谈论托马斯·爱迪生,虽然我尽量让她远离这个话题。”
“我用过,”阿格尼丝说,“确实让人激动。”
贝尔看着她离开,他的妻子在身后把木门关上的时候,他脸上浮现出爱恋的笑容。
“很快就会消失的,”贝尔说,“可怕的东西。地狱一样大声。只要你连上电话线,该死的铃声就不停地响,那就是我家里不要装电话的原因。就为了这么讨厌的一件东西惹出那么多风波。你们知道吗?我在华盛顿有一处住址,只是为了打官司用的。高等法院秋天开庭,所以律师们希望我能够每年去那里住上几个月,在爱迪生和他的狐朋狗友们玷污我名声的时候能够亲自出庭做证。”
“那么,我希望你们能够不虚此行,”梅布尔回答,“但是从我的角度来说,我搬到加拿大来并不是为了在我余生还要有一分钟的时间谈论托马斯·爱迪生。”
“华盛顿的秋天很可爱。”阿格尼丝说。
“不,不,”保罗说,“请求您。您不需要回避,只是我们发现我们深处死亡的海峡内,我们来是想求得你们的指导。”
“我在那儿的时候几乎从来不离开法庭。我去进行我一年一度的朝圣,举起我的右手,跟所有人再讲一遍那个第一通电话的无聊故事。‘沃森先生,到这儿来一下。’像很多未来的电话通话一样,真的不像人们想的那么有意思。我讲完我的故事,法庭再次判决说我的专利合法。爱迪生和他的人回到纽约继续挖黑材料,直到他们找到另外一个原因起诉我。”
“我想我应该去看一下三文鱼了。”梅布尔一边说一边站起身。
“这六百起官司里您每一场都赢了,”保罗说,“这太了不起了。”
“您的家如此精美雅致,贝尔先生,显然和这世界上唯一可以宣称自己击败了托马斯·爱迪生的男人非常般配。”
“我确实发明了电话,这个事实对我很有帮助,”贝尔说,“并不是说这件事经常可以扭转局面。但是现在在美国,发明成了这个样子,拜你们这些律师所赐。法庭是新的实验室。”
保罗一直等到所有人杯子里的茶都差不多喝完时,才把话题引到他们此行的目的上来。
“而您更喜欢老方法。”
果然,一台古老的玫瑰木钢琴出现了。阿格尼丝唱了“你结婚之后会失去很多乐趣”,梅布尔弹钢琴为她伴奏。老太太有几次弹错了音,和音部分错变成小音阶。阿格尼丝用微笑掩饰住这些错误,并且用更加高亢的和音遮盖了过去,她的音乐技巧已经高超到可以弥补同伴技艺的不足。洒满阳光的客厅里响起阵阵笑声。
“如果你是来寻求建议的,我的朋友,那么我就给你我能给的最好的建议:在你还能脱身的时候,尽快脱身。”
接下去的一个小时里,保罗和阿格尼丝坐在这座豪宅众多客厅中的一个,喝茶聊天。梅布尔说起他们在湖面上的日子,他们的孩子怎么学习帆船,全家一起在树林茂密的小山上野餐有多美妙。每年圣诞节那天,孩子们获准坐着雪橇沿着海角一路往下,穿过冻得坚硬的冰面。梅布尔每年都看着他们,心跳加速。贝尔先生介绍了他在土路再往下几码的地方建立的实验室,并且热切地保证在午餐后会带客人们去参观一下。他一直在研究水翼船,一种烧汽油的能在水面滑动的船只。他也已经开始制作飞行器了,一个带翅膀的设备,能够带人在天上飞行几百英尺远。他和俄亥俄州的几名正在从事同一项研究的自行车设计师通过几封颇有启发的信件。贝尔自己的发明尚未深入,但是初期测试还是可以预期的。
这并不是保罗期待听到的。贝尔或许已经老了,对退休生活感到心满意足,但他还没有。
“我深感荣幸,”阿格尼丝回答,“不过如果您能挖出一架钢琴的话,我可以为您省下车票钱。”
“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很快就要宣布破产了,”保罗坦白,“爱迪生就要打赢灯泡的官司。您站在我的位置上就不会这样说,也不会任由他赢。”
“你一定是著名的亨廷顿小姐,”贝尔说着亲吻她伸出来的手,“我很遗憾从未看过你在舞台上的表演,但是现在我们必须尽量多去纽约几次。”
“不,”贝尔说,“我就是站在你的立场上说的,很久以前我就会让爱迪生赢了。”
贝尔身材高大,几乎像保罗一样高。虽然只有四十二岁,贝尔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他留着白色的山羊络腮胡,足有四英寸长,颇为惊人。可是这个人——比保罗见过的任何发明家都富有得多——穿着松垮的工装裤,裤脚塞在他褪了色的皮靴里。他的马甲跟他的外套并不匹配,而且他并没有系上一条正经的领带,而是在脖子上系上了一块手绢。梅布尔把一头灰色头发梳在脑后,盘成了一个女学生式样的圆发髻。她的米色大衣是为了保暖而设计,不是为了时尚,而她身上那件朴素的麻布长裙似乎是十年前的款式。
贝尔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踱步到高窗前。他望向窗外的枫树,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认为你在斗争的是什么?”
“我的天啊,”贝尔先生说,“乔治提到了你很年轻,但是他并没说你还在襁褓中呢。”
“我们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而斗。”保罗说。
贝尔的园区由一系列互相连接的建筑物组成,从一座三层楼的主宅延伸出去到附近的棚屋、小木屋、船屋、仓库、实验室,以及佣人房。在茂密的丛林中,大部分建筑之间都开辟了小路互相连接。有些建筑物甚至是由带屋顶的走廊连接,好让人在下雪的冬天也能从容穿梭。庄园的建筑风格则与其规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它采用深色木材的淳朴设计,给人的印象是整个建筑群仿佛是从周围茂密的森林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亚历山大和梅布尔·贝尔在门口等待着迎接他们的客人。一队仆人接过了他们的行李箱,把他们的提包拎进屋里,保罗和阿格尼丝则跟他们的主人握手问候。
“你不是,”贝尔柔和地说,“你们是为了钱在争斗。或者荣誉,这个更糟。”
贝尔和他的妻子梅布尔住在新斯科舍的布雷顿角岛上一处占地六公顷的庄园内。被布拉多尔湖蓝色的边缘环绕其中,这处领地有自己的私人半岛。贝尔先生和梅布尔将这里命名为班·维阿。这是盖尔语,意思是“美丽的群山”,指的是港口对面耸立的山峰,在它的阴影下,是他们的僻静王国。保罗和阿格尼丝的马车翻过了一座葱茏的小山,把天空一样蓝的湖水和红石构成的湾区地貌甩在身后。贝尔家的建筑瞬间映入眼帘。把这座建筑称为“富丽堂皇”并不算轻描淡写,而是认知错误。它更像一座小城市,而不是任何类型的宅邸。
“那么您在为什么而争?”阿格尼丝问道,“您并没有让爱迪生窃取您的专利。”
威斯汀豪斯打电报向贝尔介绍了这次探访,过去在工程研讨会上碰面,两人算是老相识。贝尔回复说,他一般不见客,因为他家太偏僻了。但他很乐意与几位智慧的同伴共进午餐。保罗猜测,这毫无疑问是他为了三文鱼三明治和一壶茶而走过的最远的距离。
贝尔转向阿格尼丝。
那些梦是那么生动。
“您认为呢?亨廷顿小姐?为什么每年秋天我都要去华盛顿?”
但是这并不是一次真正的蜜月旅行,每天晚上他们分别回到各自的包厢。保罗不是偷情者,他坚定告诫自己。火车驶入积雪的缅因湾时他们之间连一次偷偷的亲吻都没发生。六天里,两人的手指尖都没接触过。保罗能够感觉到她柔软温暖肌肤的唯一场合,是在他睡梦的守护中。
她似乎要在他的目光中寻找什么东西。某种沉默又温柔的感觉在他们之间流动,发出一种保罗无法听见的颤音。
保罗觉得不无讽刺,在火车上,以一个假名字演戏,反而是他觉得最接近自己的时刻。阿格尼丝似乎有同样的感觉。阿格尼丝·古奇假冒的阿格尼丝·亨廷顿又在冒充一位艾丽斯·布恩,保罗假扮成一个允许爱她的人。他们是一等餐车里的国王和王后。
阿格尼丝笑了。“您这样做是为了她,为了梅布尔。”
刚刚越过边境的时候,他们和一对新婚夫妇交上了朋友。当新娘指着阿格尼丝手上的戒指,问起他们即将到来的婚礼日期时,保罗才意识到,这次旅行几乎像是蜜月之旅。在他纠正他们的误会之前,阿格尼丝回答,“九月!”让保罗吃惊的是,他自己也跟她一起编造起谎话来。他们在一起捏造除了他们生活的所有经历——姓名,日期,一场虚构的罗曼史,很快就要演变为一场想象中的婚礼。“艾丽斯·布恩”和“彼得·谢尔登”是田纳西矿业继承人,去加拿大拜访远房亲戚。四个人在一起打桥牌直到深夜。
“还有我的女儿们,”贝尔说,“但是我并不控制公司,我没有申请其他专利。捍卫我的权利已经让我这条命惹来够多麻烦了。你想要挣大钱,克拉瓦斯先生?你已经有了。你还没到三十岁,你已经是乔治·威斯汀豪斯的律师。而且你身边有一个女人陪伴,我要说的是,她又可爱又聪明又有魅力,是你这代人里所有男人都梦寐以求想娶的人。看起来并不坏。”
这件不愉快的事情过去了,保罗和阿格尼丝随后在火车上一起度过了六天。火车构成了一个自己的世界——像一条被包裹在真空里的发光的灯丝。远离纽约的社交圈,他们只需要做自己。保罗不再是一个青云直上的年轻律师。阿格尼丝也不再是大都会歌剧院的明星歌手。他们只是一个来自田纳西的强壮的好小伙儿,和一个来自卡拉马祖的非常聪明的小姑娘。在所有发生的事情中间,这种感觉竟然很……好玩。
保罗的脸红了。他想纠正贝尔,但是让他惊讶的是,阿格尼丝很快让他不要这样做。
他们愉快地走完了前往加拿大的一千八百英里的路程。甚至可以说是快乐地。他终于鼓起勇气问起她订婚的事情,但是他们尽快跳过那些让人痛苦的细节。婚礼要等到明年七月才能举行。需要时间来筹备。纽约的所有人,更不要提费城的,都会参加。每一个人,保罗猜想,除了他以外。
“在我这里的实验室里,”贝尔说,“我可以选择解决任何问题。我能整天摆弄任何让我有想法的设备。我可以免遭公众舆论的恐怖影响,那正是每天折磨爱迪生的东西。我也免于遭受让乔治·威斯汀豪斯无力招架的生产的沉闷痛苦。这才是赢。坐在黑暗中,创造出新事物。我们都是这么开始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忘了,我们把日子花在争论着我们中间是谁首先发明了什么电流通过了那种导线。谁在乎这些呢?”
“她还能怎么样?我回家以后她会大喊大叫。肯定会大吵一顿。她会把我锁在家里,直到我结婚那天。我肯定。但是至少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能把这件事办完。”
他转身看着保罗,继续说道。“你们正在争执的未来,属于有钱人。不属于发明家。让前一种人留在他们应该在的地狱里吧。告诉后一种人,到这里来如我,只有天才是重要的,只有奇迹会生长。”
保罗和阿格尼丝花了一周时间才从纳什维尔尘土飞扬的庄稼地来到贝尔门口冰湖的安静港口。他们动身之前,阿格尼丝给亨利·杰恩发封电报说她要跟母亲紧急出趟门。她给她母亲发了封电报说要在纳什维尔多待一个星期。保罗指出,范妮一定会写一封措辞严厉的回复,但是阿格尼丝只是耸耸肩。反正寄来的时候她也收不到了。
说出这番话的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是一个保罗一见如故的优秀的男人。
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在他自己的游戏场内击败了托马斯·爱迪生,然后就消失了。
“您是全世界最智慧的人之一,贝尔先生。别告诉我您以为我会停手。”
这项发明,轻松地位列全球最伟大发明之一,让他获得了同时代最重要的发明家的地位。然而,让科学界无比震惊的是,贝尔本人选择不生产这个设备,也不会把它推向市场;相反,他指派了一个远房亲戚来管理自己名下的公司。贝尔和他的妻子是贝尔电话公司最大的股份持有方,但他仍然拒绝卷入公司经营的任何事务中。当他的股份每年能够轻松带来几百万美元收入的时候,贝尔全家迁往加拿大半岛一个偏远地区。
贝尔大笑。“不,克拉瓦斯先生,”他说,“我不这么以为。”他又一次盯着窗外茂密的枫树林,一直蔓延几英里远。他似乎被一系列保罗永远无法明白的思绪引得出了神。
十四年前,贝尔为一种“用电报输送人声及其他声音的设备”申请了专利。另外十几名发明家,以托马斯·爱迪生为首,也一直在研究能够把人的声音通过电报传递的相似的设计。这种使用方法和设备能够带来颇为丰厚的收入。但是贝尔击败了他的所有竞争对手,以利沙·格雷也宣布设计出了几乎一样的设备,但是贝尔抢在他之前仅仅几个小时提交了他的专利申请,也比爱迪生早了几个星期。由此引发的法律诉讼仍然在继续,然而目前为止贝尔大获全胜。他的电话专利是不容置疑的。
“你真的很恨他,是不是?”贝尔问道。
结果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家里没有电话。
“您不是吗?”
——史蒂夫·乔布斯
“我可怜他……你不会理解我今天为什么这样做,你也不会理解我明天为什么这样做。但是当你明白的时候……好吧,请你记住我警告过你了。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会告诉你该如何打败托马斯·爱迪生,而且我认为你会成功的。不过请记住,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你;我这样做是为了他。”
我的座右铭之一——专注和简化。简单比复杂更加难。你必须非常努力地让你的思想提纯,让它简单。但是最终还是值得的,因为等你到了那个境界,你就可以移走高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