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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菲斯克

“来看,克拉瓦斯先生们,还有阿格尼丝·亨廷顿小姐,”特斯拉说,“我把它称为阴影照相。”

特斯拉招呼保罗和他的同伴们加入到这个临时实验室另一端他和他的学生们中间。这里汇集的设备和机器不如他在纽约那间被焚毁的实验室里的庞大,而品种似乎也不多。保罗能想象得出的几乎每一个形状的玻璃物品沿着墙壁一字排开,蘑菇灯泡,还有圆滚滚的环状,以及又长又细的剑一般的形状。每一个都非常透明,亲手擦拭得一尘不染。另一面墙上都是好像电器元件的东西:环绕的铜线、蜘蛛般的天线和精密天平等特斯拉所有工作的基础。利用这些工具,特斯拉驯服了电力这种神秘的流体,并且利用它建造了……什么东西。交流电马达还只是他的第一次表现,保罗在纽约目睹的巨大的闪电线圈是第二次,第三次会是一个全新的灯泡吗?尼古拉·特斯拉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奇迹有尽头吗?

特斯拉把客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曾经是银色的盘片上。现在它几乎是漆黑了,只有盘片中间有着幽灵般银色的痕迹图像。保罗花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银色痕迹勾勒出来的形状:是一根骨头。

“几秒之后,你就会看到了。来啦,来啦,来啦!”

“那是……”阿格尼丝也明白过来,问道。

“你在这儿发明了什么东西?”保罗说。他并不认识桌子上的设备。但是如果它是——或者预示着——威斯汀豪斯需要的设备,保罗感觉无论发明家愿意不愿意,他都难以抑制住贴身拥抱他的冲动。

“是我的股骨,”罗伯特说,“在我的腿里面。”

“我也是。”保罗回答。特斯拉头脑中最远处的海岸上,不时有客人来来去去。他们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特斯拉似乎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

“尼古拉,”伊拉斯塔斯说,“你刚刚是给这个人的腿的内部拍了一张照片吗?”

“保罗·克拉瓦斯先生,”特斯拉微笑着说,“很高兴见到你。”

“不,不是,”特斯拉回答,“并不是一张照片;它是一张阴影照相。它记录的是密度,而不是亮度或者照度。在一幅阴影照片中,密度最大的地方,颜色最轻,也就是图上没有全黑的部分。”

直到这时,特斯拉才注意到有客人来。

“它竟然拨开了皮肉,”阿格尼丝说,“显示出了下面的骨头的图像?”

“你们都应该耐心一点,”特斯拉说,“盐正在产生化学反应。”

“没错。”特斯拉说。

罗伯特跳下桌子。学生们都在盯着那张银色的盘片看。让保罗吃惊的是,它现在开始变黑了。

静悄悄地,在田纳西平原上一个即兴搭建的地下实验室里,特斯拉秘密地带领一群南方解放农奴的聪明的后代,发明了爱迪生和他富有的同伴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怪异奇迹。保罗曾经认为托马斯·爱迪生是同龄人里最能代表美国精神的人。但是环视眼前这张工作台,看着特斯拉和他的学生们仔细地观察面前那块黑漆漆的盘片,保罗看到了另一个美国。这个美国诞生于一个贫困的塞尔维亚乡村和一片田纳西西部的棉花田。第一个美国是优秀的,第二个是独创的。第一个美国没有发明出的东西,第二个会不停摆弄它直到成型。华尔街不会资助的,纳什维尔的地下室可以容纳。这就是爱迪生和摩根那样的人所恐惧的。手里拿着他们那样的支票簿,拥有一个签名就可以买下或者卖出菲斯克这样的地方的能力,他们却仍然在第五大道的安全港湾里熟睡。他们动用他们的律师去打击的正是这样的地方。他们有他们的专利,他们用措辞精致的声明来显示卓越。特斯拉和他的学生们只有他们的创新。保罗从罗伯特和贾森和他们的同伴们的脸上可以看出,这些人做这个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阶级,或者什么抽象的社会成就。这些人发明新东西,因为他们聪明。他们热情,他们聪慧,他们好奇。保罗一直想要住在这样的美国,在这里,托马斯·爱迪生会惧怕某个地下室里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已经收获了足够的棉花,而他的儿子或许能够收获伏特。

“啊哈!”特斯拉大叫。他突然站起来,高大的身材一下子从他周围的学生们中间脱颖而出。“罗伯特·迈尔斯先生,你可以下来了。”

“疼吗?”伊拉斯塔斯问罗伯特。

特斯拉和他的学生们都没有费力从桌上抬起头。保罗觉得很纳闷儿。

学生本能地看着自己的腿,并且动了动。“我觉得没有吧?”

尴尬的沉默延续了十秒,然后二十秒。

“你没事的,”特斯拉说,“所以你看到了这个机器怎么工作的。威廉·伦琴先生会感到高兴的。”

什么都没发生。

“这就是我要来跟你讨论的事情,”保罗说,“你恢复了健康。你也恢复了记忆,还有你的天才。我没法向你形容我看到这些有多高兴。这台机器……或者墙上的任何其他机器……有没有一盏白炽灯呢?”

“这里你们就能看到了。”特斯拉自豪地把面前设备的某项开关打开了。在银色盘片旁边的那名学生凑近仔细地观看。罗伯特尽了最大努力尽量在桌面上保持静止。特斯拉说完后,在漫长而紧张的几秒钟之内,整个房间似乎陷入了焦虑的期待中。

特斯拉望着保罗,好像他才是讲话基本上会让人听不懂的那个。“为什么它们必须是电灯呢?”

发电机旁边的一个学生转动了两个金属旋钮。机器开始发出轰鸣。

“一个能够利用交流电的灯泡,”保罗提醒他,“一种明显不会侵犯爱迪生的灯泡专利的东西。这是威斯汀豪斯先生需要打赢官司的关键。这是你曾经跟他的团队一起建造的东西。你现在发明出来的这个设备能够在这方面帮助他吗?”

“贾森·巴恩斯先生,”特斯拉对着空气说,“请给电。”

特斯拉几乎快要爆发出大笑,保罗从没见过他这样。

罗伯特努力控制着他的腿在空中的平衡,特斯拉仍在调整面前那台设备。

“哎呀,保罗·克拉瓦斯先生。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谁还在乎灯泡?我们已经有灯泡了。可是这个,我刚才建造出的——威廉·伦琴先生称之为‘X射线’,不过我更喜欢用我的称呼,叫它‘阴影照相术’。我已经把设计图寄给他了,他可以拿去生产机器。这是一件新东西,这是一个奇迹。”

“就是这样,”特斯拉回答,“现在请你抬起你的右腿。”

“人们到底能用X射线干什么呢?”保罗说。

“像这样?”罗伯特问。

如果世界上能有一个人拯救保罗的事业,他的生计,那就是特斯拉。然而他并没有想救他。或者他不能。或许对他来说这两者没有什么区别。保罗关心特斯拉。然而特斯拉回过头来也一样关心保罗吗?他不确定。特斯拉不想费心思研究除了他自己的异想天开之外的任何事情,甚至不愿意去拯救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朋友们。

“转。”特斯拉说。罗伯特迅速将特斯拉的意思翻译成英文之后,把身体移动了九十度。他的长腿悬挂在桌子长边缘外,他的头悬垂在另一端,保罗看不见。

特斯拉注意到保罗脸上挫败的表情。“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克拉瓦斯先生?”

罗伯特自己爬到桌子上,躺下,脚对着特斯拉,头对着桌面上放着的一个银色盘片,盘片上反射的光照亮着整个房间。

“保罗快要输掉官司了,尼古拉,”阿格尼丝说,“他担心托马斯·爱迪生最终会赢。”

虽然这样说也并没有更清楚一点,罗伯特还是按照要求照做了。他很显然已经跟随特斯拉学习了一段时间,知道最好不要去质疑老师的要求,不论是多么奇怪的要求。

特斯拉同情地点点头。“对此我也感到很悲伤。”

“不,”特斯拉说,“你不要站着。我要你在电路管前面躺下。”

保罗意识到,这期间发生的很多事情,特斯拉都还不知道。他开始快速地讲述。或许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让特斯拉意识到他在交流电上面的工作的重要性。保罗把过去一年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巨细靡遗地告诉了他。去他的保密协议。他的客户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学生们纷纷就座,专注地听着。相当精彩的一个故事。

“您想让我站到桌面上?”罗伯特说。

保罗说到威斯汀豪斯濒临破产时,观察着父亲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伊拉斯塔斯并没有如保罗想的那样给他同情,但是他也没有表现出保罗惧怕的嫌弃的神色。

“罗伯特·迈尔斯先生,”特斯拉说,“把你的身体移动到桌子上去。”

他悲惨的故事讲完了,保罗心情沉重地站在屋子中间。任何人还能说什么呢?

“您说什么,先生?”学生中个子最高的一个回答。

“嗯……”罗伯特说。保罗转过身,听到他的声音很惊讶。

学生们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罗伯特,”伊拉斯塔斯说,“如果你有什么要补充的,你应该说出来。”罗伯特看看校长,然后看看保罗,又看看特斯拉。

“罗伯特,”特斯拉并没有从眼前的设备上抬起头,说,“爬到桌子上去。”

“呃,只是……”罗伯特坐立不安起来。“特斯拉先生说,世界上的问题分两类。其中一类问题是,你的问题是大家都在努力克服的,无论能否解决,他们都永远在解决。这就是已知的问题。不过还有另外一类,你有一个别人根本没有想到去解决的问题——新的问题。还没有被开垦的领域,对吧?未知的问题。”

“你只需要动嘴就行。”学生助手说。所有学生都穿着褐色或者浅灰色的西服。没有一个人领口的纽扣是松开的。他们的衬衫袖子上没有一丝折叠过的痕迹。他们显然已经继承了他们的老师对于整洁的要求。

“我说的时候可比这个精彩得多,”特斯拉补充道,“但是罗伯特先生是对的。”他对着学生欣赏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保罗想,尼古拉·特斯拉竟然成了一名出乎意料的好老师。

特斯拉摆弄着桌面上的一台设备,另一位热切的助手把保罗觉得像是发电机的东西搬到了附近的桌面上。

“所以呢?”保罗说。

“移动那个盘片,”特斯拉命令其中一名学生,“再多一英寸,对,停。”

“所以,先生,我无意指点您生意上的事情,但是当我们面对一个问题的时候,特斯拉先生总是让我们,最首要的一点,就是将其分类。我们要决定它是属于已知问题,还是未知问题。您也如此将您的问题分类了吗?”

保罗走进朱比利厅的地下室,发现尼古拉·特斯拉正精力充沛地被五个黑人学生簇拥在中间。他们都背朝着门口,所以没有人看到保罗一行人进来。特斯拉和他的学生们都太专注于他们面前那张金属桌面上发生的事情,所以都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我猜是的,”保罗说,“打败爱迪生应该是一个未知的问题,因为还从来没有人……”

菲斯克大学校园出现在视线里,保罗在座位上烦躁不安。虽然只有二十五年的历史,这座学校已经从一个利用废弃军事堡垒改建的公民演讲厅发展成为了一个拥有一千名学生的学校。校园里有六座石头建筑,都采用了哥特风格的设计。保罗四岁那年,他父亲协助建立起菲斯克大学。他对那段日子的记忆很少,但是那个故事一直是家里晚餐桌上延续的话题。第一个班级全部由之前的奴隶组成:小到七岁,大到七十,几乎没有人读过书,更不用说正式的教育。在自由民局和美国传教士协会的扶持下,这座学校蓬勃发展起来。它最近才录取了第一位第二代申请人,一个曾经在西田纳西种植园摘棉花的工人的十几岁的孩子。

保罗不说话了。“不,等等,”他继续说道,“爱迪生以前被打败过。我对他调查取证的时候他自己告诉过我。”

阿格尼丝耸了耸肩。“我连整个交流电和直流电这件事都没搞明白,而这个人在我的仆人房里住了好几个月。”

“那么,”罗伯特解释道,“如果您想解决的问题是这个类别的问题,那么您第一步可能应该先去找那个已经解决过这个问题的人。”

“哎呀,儿子,”伊拉斯塔斯说,“我对自然科学不太在行。这个你需要问你自己。”

“只有一个人与托马斯·爱迪生对抗并且赢了,”保罗说,“而你建议说他可能有一些有意思的建议分享给我们?”

“再一次,我会问一个你们都不会回答的问题:他在那里做出了什么?”

阿格尼丝笑了。她已经知道保罗指的是谁。

“我还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阿格尼丝从车厢后座帮腔,“他在那里建造出来的东西。”

“你的顿悟让人高兴。”特斯拉说。

“他自己建立的实验室,”伊拉斯塔斯说,“我只是在地下室给他找了一块没人用的空间。”

“好啦,”伊拉斯塔斯不耐烦地说,“到底是谁?”

“你怎么会给他建了一个实验室?”保罗问父亲,他们的马车正沿着土路往菲斯克大学的方向疾驰。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在空气中蒙上一层浅浅的土褐色。

保罗告诉了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没有早点想到他。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你该怎么找到他呢?”伊拉斯塔斯问。

我们能够体验到的最美妙的事情就是神秘感……如果一个人不熟悉这种感觉,不愿意停下来思考,或者站在那里充满敬畏地迷恋,那他就跟死了一样。

“我猜我会给他打个电话吧,”保罗说,“毕竟,电话就是他发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