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你在大都会歌剧院演唱是什么态度?他肯定会希望你停止吧?”
“保罗……”
“亨利是个好人,”她说,“你以为我一定是为了他的钱才委屈自己嫁给他。好吧,让我告诉你,他是所有男人里最好的,任何女人能够拥有他都是足够幸运的。他来自富裕的家庭并没有让他不谙世事,而且如果你知道我多么希望能够不再继续唱歌这份事业,或者有多少次我几乎想要退出……我从来不喜欢一直为了地位和声望钩心斗角。我能够为任何人演唱,亨利自己的嗓音也不差。”她的声音很坚决,但是她的眼睛湿润了。
“所以你会接受他的求婚?”
“我明白,”他说,“我尊重你的决定。”
“他会在巴黎把他祖母的戒指送给我,我想。然后我们会到乡间庆祝几周,然后回到曼哈顿和费城把这件事情告诉各自的家庭,虽然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了。”
“你一直没有给我写信。”
“当然。”
“你也没给我写。我一直在尝试打赢这场官司——或者至少不要输掉。”
她顿了一下。“保罗……我……”她自己住口了。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轻松了一些。“我相信这次旅行的目的就是向我求婚。”
“所以我们都在忙着玩游戏。你不能因为你自己输了就埋怨我赢了。”
他们当然有。“你们会结婚吗?”这个问题很难问出口,但他必须要知道。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保罗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像是别人棋盘上的一粒棋子。
“他邀请我下个月和他一起到巴黎旅行,在法国观光三周。自从我在那里演唱过以来就再没回去过。他的家庭——嗯,他们在城里有房子,在巴黎。还在南部有一座夏季度假小屋,在里昂附近。”
“我来不是要告诉你这些的,”阿格尼丝终于说道,“我是为了你的案子来的,跟威斯汀豪斯有关。我知道你拜访了十四街往下几乎所有的投资人,想要获得一些资金。我也知道进展并不顺利。”
“杰恩先生怎么样?”保罗问。他仍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来找他,但这是显而易见的话题,他不能不提到他。
“你怎么会——”保罗不需要问完就已经想到了答案。“杰恩。”
阿格尼丝称赞保罗处理这件事情的方法显示出一如往常的聪明。保罗很自豪自己被她视为聪明。在他们之间,过去一年中他们一起和一位天才度过了很长时间。聪明这个词已经足够了。
“他当然知道你是我的律师。他告诉我你的麻烦。城里每一个银行家都认识他。但他告诉我一些事情……一些并不是城里所有的银行家都知道的事情。他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会遇到这么大的困难。”
他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了她。他让父亲在通信中不要直接写上发明家的名字,因为他们并不能确定还有什么人偷看保罗的信。伊拉斯塔斯只会谈论花园里的田纳西向日葵。他的父亲描述起向日葵,保罗就知道他真正在说的是特斯拉。老人家并不喜欢这种花招,但是他理解这是必要的。他最近一封信上说,花儿开得很好。并没如他预期那样高,但是已经开始呈现出颜色。
“为什么?”
“尼古拉怎么样了?”她问道。
“J.P.摩根。”
九月潮湿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中吹进来。当天早上才下过雨,微风都是湿润的。
“摩根拥有爱迪生通用电气60%的股权,”保罗说,“私人拥有。”
“很高兴见到你,”他说,他说的是实话,“你要不要坐一下?”
“是的,”她说,“但想想他还拥有什么。”
“早上好,保罗。”她一边把门在身后关上,一边说。
他的脑子飞速旋转起来,想要明白她话里的含义。除了在爱迪生通用电气公司控股之外,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的公司里一半的公司,摩根都有股份。这是威斯汀豪斯从一开始雇用保罗当律师的核心原因。
“亨廷顿小姐。”又一次,他唇间吐出这个名字之后就感觉到自己有多愚蠢。可是除此之外他还能称呼她什么呢?
“摩根的人已经在我们之前走访了所有投资人。摩根威胁他们,‘只要敢给威斯汀豪斯投一分钱,你们都会受到惩罚。’”
他没给她写过信。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到她出现在面前,他仍然不知道。他知道她的秘密,她知道他的心,他们在各自无解的艰难处境中就这样交织在一起。
“他做得比这个聪明。摩根并没有威胁他们——他给他们更好的生意。如果他们在这次危机中仍然有钱做投资,他让他们知道投给他旗下的公司会更加稳妥安全。北太平洋铁路公司,其他一些,等等。他给他们开出的条件很优厚,比你们能给出的任何条件都好。”
九月的一天,阿格尼丝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距离他们在纳什维尔告别已经过去四个月。她没有提前预约。
“他利用了他们的贪婪,不是他们的恐惧。”保罗不能否认其高明之处。“但是他怎么会知道我会去见谁?他怎么做到抢先一步的?”
经过一致投票通过,卡特—休斯—克拉瓦斯事务所决定暂时停止收取法律服务费用直到渡过危机。可以肯定的是,欠下的费用一直在累积。他们尽职尽责地在专用的皮面账本上记录下他们的工作时长,写下每一次会议,每一封信件,每一次在办公室煤气灯下工作到很晚的情形。账本的右边栏里写满了预期收到的服务费。谁知道他们到底能不能收到这笔钱?事务所——如保罗一样——在积累起一笔理论上的财富的同时,所有人都非常清楚,这些书面上的财富可能永远不可能成真。保罗仍然秘密地管理着他的“助理律师”,希望他们能够从爱迪生的专利中找出另外一个漏洞。保罗从自己很快削减的储蓄和他从公司贫瘠的账户上能够秘密借到的每一分钱中支付他们的薪水。每天结束都不知道第二天是否还有钱可以发薪。
“我不知道。他是J.P.摩根。在这方面,他是全世界最棒的。”她没说出口的还有,这就是为什么摩根和爱迪生终将获胜的原因。他们这类人总是会赢。曼哈顿会给自己人丰厚的回报。而且,无论多久以后,它都会把保罗赶出去。远离华盛顿广场,远离华尔街,远离百老汇,更加远离阿格尼丝。
他们确实经历了一些成功的瞬间。休·加登、A.T.罗安德和威廉·斯科特的新投资让公司的寿命得以延续几个疯狂的星期。卡特和休斯也发动他们的人脉,在危机之后一周就带来了救命的十三万美元:这又让他们能多活一个月。保罗也从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关系网里四处搜刮,为公司赢得了几天寿命。这是他们现在计算的方式——不是以几块几分,而是几周,几天,甚至几小时。一百万美元能支撑一年,一千美元只能撑过一天。
保罗的悲伤深处,产生了铁一般的决心。“我们已经找到了几个投资人,我会找到更多,我不会放弃。”
但是每一次保罗和威斯汀豪斯结束他们精心准备的恳求之词后,他们对面满怀歉意的百万富翁都会提醒他们,这一切都基于一次赢过爱迪生的胜利。隔着上了釉的橡木办公桌,银行家们很快建议,如果直流电成为了如今的标准,那么威斯汀豪斯电气公司在这次兴旺发达中几乎没有任何作用。问题并不在于节约或者高效运营公司——问题在于公司存在之基础的脆弱。谁会想要给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病人提供昂贵的药物来盈利呢?
阿格尼丝笑了。“我知道你不会的,”她说,“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从来不会放弃。”
他们只需要注入中等程度的资本就能让公司运转度过这个冬天。与生产电灯光所获得的收入相比,维持运营的那几十万美元简直是小菜一碟。
说完这句话,她该告辞了。他需要到纽约以外更远的地方去寻找投资人,这会起到什么作用吗?他不知道,但是至少她给他指出了一条更加好的路去走。
就连研发一种与爱迪生公司产品完全不同的新款灯泡的项目也被放弃了。他们不能继续承担把人力花在一个一年后仍然毫无建树的任务上。威斯汀豪斯公司的工程师都很优秀,但是他们也很昂贵,而且他们都不是尼古拉·特斯拉。公司的生死存亡到了关键时刻。
他们在走廊里逗留了一会儿。他伸手去握她的手,但是感觉到她的手指触碰他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无法承受。
对于更新更复杂产品的研发将会被终止,重点被完全放在改善目前已有产品的生产和成效上。他们并没有J.P.摩根给爱迪生提供的那种没有上限的专款,所以他们的文化也自然是相当不同。他们不想成为某种不可实现的点子工厂。威斯汀豪斯的产品能够投入使用,公司将会继续生产产品,它们仍然将会是全世界质量最好的电气产品。这一向是他们的目标,以后也永远如此。
她先把手缩了回来。这对她来说是否也像他一样那么艰难?
随后的几周里,保罗和威斯汀豪斯轮流满怀歉疚地拜访纽约金融界最有钱的富豪们。他们途经的车站不外乎华尔街、联合广场和麦迪逊广场,没有一位百万富翁给予他们虔诚。威斯汀豪斯坚决要为公司脱罪。金融上的脚踩两只船将会结束,机构的管理者被迫保证勤俭节约。在那些请愿声中,他们要求比仅仅祈祷更多的东西,他们要求赦免。
她转身,没有说话就离开了。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保罗平静了好一阵子,才回到他的办公桌前。
你需要学习游戏的规则。然后你还要比别人玩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