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尼丝看起来有点微醺。她情绪高涨，显然外出让她很开心。她是跟其他演员在一起？还是跟杰恩先生？他意识到，他们两人不见面时他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他没法想象能够再次跟她一起待在特斯拉的房间里。
“克拉瓦斯！”她笑着说，门突然魔法一样自己开了让她很高兴。“太准时了，一贯如此。”
他站到一边，好让她从寒冷的户外进来。
保罗尽量加快脚步到门口。他让自己太难堪了，但是他刚打开门就吓了一跳。阿格尼丝站在台阶上，正在提包里翻找钥匙。
“你能陪我喝杯睡前酒吗？”她问。“你肯定不能相信我今晚的经历。你知道天鹅也会咬人吗？它们咬人特别狠，太可怕了。你会喜欢这个故事的。”
保罗对于自己位置的强调似乎让范妮满意。她客气地跟保罗道了别。
但是保罗的手并没有从门把手上移开。“对不起，亨廷顿小姐，”他说，“我必须要走了。晚安。”
“亨廷顿夫人，”保罗说，“我祝愿你们母女一切都好。我很自豪能够成为您和您女儿的律师。这是我所珍惜的一个职位，我希望未来能够长期保留这个职位。”
在她脱掉外套挂在铜质的衣钩上之前，保罗已经走出去并且在身后关上了门。
她在娇小的身躯前交叉起双臂。
他快速冲下台阶，决绝地走进夜色。
“要约我女儿的人很多，克拉瓦斯先生。她会不会嫁给杰恩先生？我不确定。她的天分，更不用说她的品质，给我的女儿提供了一个非常宝贵的机会。她也不想随便浪费掉，而我的任务就是确保她不会浪费掉。”
他并没有回头看她是否透过玻璃张望；相反，他的双眼紧盯着鞋子的黑色皮革。他希望睡意能够早点来临，在梦中把不该记得的都忘记，让黎明快点到来。
“太有才了。”
他需要投身工作。
“哦，这我可真的不好说了，”范妮回敬他，“但是我想说，杰恩先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他在莱比锡完成学业，能说五种语言。”
第二天早上，保罗走进格林尼治街那间破败的办公室时，他的四名助手都在等他，这是他们的每周例会时间。前一个晚上他们似乎都在这里度过。男人们的领口都松开着，都没系领带。单间里弥漫着汗水和咖啡干掉后的味道。就这一次，他嫉妒他们。
“他们会结婚吗？”保罗问道。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样问有多不礼貌。这是让人羞耻的说法。他真希望自己嘴巴刚才闭紧些。
带着得意，他们其中一人递给保罗一个满是文件的档案袋。
亨利·杰恩是船运大亨继承人中最新的一个，他的家族产业刚刚拓展到房地产领域。杰恩家族拥有半个费城，而且最近开始逐渐入侵曼哈顿的大片土地。亨利·杰恩，只比保罗年长几岁，管理着家族在纽约的地位。大家都公认他是家族中所有兄弟姐妹里最有慈善心的，也是家族艺术品特有的标准制定者。
“不如你来跟我简单汇报一下，拜尔先生？”保罗一边打开文件夹一边说。
“对，对，当然不是。”保罗想逃走。阿格尼丝·亨廷顿当然会被美国的名门望族追求。他有多愚蠢，以为她在必须接受的所有邀约中，她最希望和他在一起？她从未向保罗提起过任何异性追求者，只是更加突出了他的愚蠢程度。她一直沉浸在一个距离他非常遥远的社交世界中，以至于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要分享。她并没有对保罗的想法加以评判；她觉得保罗太不重要，根本不值得考虑。
这位助手和他的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也不是他们两人第一次下午外出了。”
“怎么了？”保罗问。
“我知道。”
“没事……只是……我是拜恩斯。”
“费城杰恩家族的那位。”范妮没必要加上这一句。
保罗抬起头。他几乎可以发誓拜尔是那个有胡子的。
“哦。”保罗说。
“抱歉。你们要给我看的是什么？”保罗问。
“她要和亨利·拉巴尔·杰恩外出。”
“先生，”他们中管他是谁的一个人说，“我想我们抓到他了。”
保罗起初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好吧，那么或许下周。”
这名助手指向文件夹里放在最上面的那份文件。“这是1878年10月20日《纽约太阳报》对托马斯·爱迪生进行的一次专访。在文章中，他明确表示他新发明的电灯由一个玻璃泡，抽成真空，以及一条铂金的灯丝组成。灯丝是发光体。”
“克拉瓦斯先生，”范妮缓缓地说，“我相信阿格尼丝这个周日下午已经另有安排了。”
“我知道灯丝是什么。”保罗说。
范妮·亨廷顿看着她，好像她平生第一次看到某个遥远星球上的水生动物一样。
“可是，爱迪生的专利，1880年1月27日被批准的那份专利中，提到的是一个玻璃灯泡，抽成真空，内部置入的是一根棉线作为灯丝。他更换了灯丝的材料。”
虽然阿格尼丝性格很现代，他还是决定，要跟她约会，他应该采取一条明确的老派方式。她本人是个十足的新女性，这是报纸给她的称号。见过阿格尼丝秘密陪同前往的很多泼洒香槟的社会名流，保罗决定用一种正式的求爱把自己与他们区分开来。到花园里去散个步似乎对于两位亨廷顿女士都有吸引力。
保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告诉媒体他使用的是一种灯丝，但是当他申请专利的时候，他已经在使用另外一种不同的灯丝。当他做出声明的时候，并没有让他的电灯完全可用。”
再一次，她并不傻。“我希望能够约阿格尼丝小姐出去散步。或许这个周日。到花园里，我想。到展望公园，布鲁克林那边。他们有一些冬天的兰花正在开放的时节，很美，相当美。在我请求她之前，我希望能够得到您的祝福。”
“是的。”男生们说。
“我猜到了。”她说。
“但是，”一个保罗确定既不是拜尔也不是拜恩斯的助手说，“这还不是最精彩的部分。这些只能说明爱迪生确实对媒体撒了谎。”
她在昏暗的烛光下重新整理花朵，保罗不安地等了几分钟。“亨廷顿夫人，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向您提出来。”
“但这不是犯罪。”那个留着胡子的助手说。
“我们形成了一种双方都有收益的合作关系。”
“对，”第四名助手说，“所以，如果我们能够证明爱迪生对专利本身也撒了谎呢？”
她检查了他们两人中间那张桌子上一些凋零的花朵。“我也非常感激您对我女儿遇到的麻烦的帮助。”她说。
“那就非同小可了，那个谁……”
“我必须要感谢您，亨廷顿夫人，”他说，“我知道这几个月以来，您帮了我和特斯拉先生多大的忙。”
“我是拜尔。”那位男生说。
虽然时间很晚了，她还是为他们准备了茶水。保罗觉得这是讲和的表示。他们利用媒体对付W.H.福斯特的策略很成功——《纽约时报》刊登了阿格尼丝的专访之后，亨廷顿母女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保罗觉得范妮对他不无好感，至少目前是这样。
保罗完全不敢相信竟然是这样，但是他完全不在乎。
就是在这样的一次看望时，保罗找机会跟范妮聊了一下。自从他与玛格丽特·威斯汀豪斯那次谈话之后，他就一直在鼓足勇气提出一项求婚。二月初一个周六的夜晚，机会来了。阿格尼丝演出后跟剧组的演员一起出去玩，这意味着保罗找到了跟她母亲单独相处的机会。
拜尔继续说：“爱迪生通用电气公司的生产线上一直以来生产的灯泡都是用竹子作为灯丝的。”他给保罗看了那张有问题的设计图。即使是在外行的眼中，用作灯丝的材料也毫无疑问是竹子。
在纽约，特斯拉回忆起来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保罗会在发明家的窗边坐到很晚，看着他在一本又一本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看起来，他之前为威斯汀豪斯，为爱迪生，还有为他自己设计的那些内在工作都重新受他控制了。提到威斯汀豪斯和爱迪生的名字时，他会咒骂，这让保罗很受鼓舞。他不知道发明家的胡写乱画是否最终能够形成一个新的没有侵权的灯泡，但是如果可以，那就是目前为止通向胜利的最好的道路。
“他首先告诉媒体灯丝是铂金的，”保罗说，“然后他告诉专利局灯丝是棉的。但是它实际上是竹子的。”
双方在法庭和公众观念继续争斗的同时，美国的电气化也仍在继续。爱迪生向波士顿、芝加哥和底特律的豪宅中出售直流电系统，而威斯汀豪斯则向科罗拉多的特柳赖德和加州的雷德兰兹出售交流电。
“对。”
第二个战场是保罗要向纽约州立法会申诉电流不应该被用来执行死刑。这些辩护必须要亲自当面向奥尔巴尼的州立法议员做出。保罗出差到那里跟各位州议员一起吃饭。他们都很感谢他招待他们品尝的牛排、他分享的香烟、他提出的下次到访曼哈顿时会提供给他们的最好的招待。但是他是否能够赢得他们的投票，这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在确保一个友好的政府环境方面，保罗招待一百次菲力牛排，都不如爱迪生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他只是在编瞎话。他是在专利获得批准之后才发现竹子做灯丝管用的。”
首先是爱迪生诉威斯汀豪斯案件本身——最主要的诉讼——还有与之相关的312件不同的诉讼。如果保罗的助手们成功地证明爱迪生在专利申请时撒了谎，那么这些诉讼中的每一件都会不复存在。可是在此之前，他们都仍然是无法避免的苦差事。爱迪生想要把保罗埋葬在巨大的书面文件中的计划非常有效。即便威斯汀豪斯转而使用交流电让他在大部分此类案件中有更大胜算，卡特—休斯—克拉瓦斯事务所也必须要起草312份法庭辩书，出席312次开庭审理，准备312份“继续议案”——以求延迟审理。让保罗感激的是，保罗入院后，卡特和休斯承担起了这部分的工作。他曾经因为他们坚持这样做而感到不是滋味，但是现在这让保罗有精力去应对其他战场。
这就是保罗一直在等待的时刻。四名助手都在试图用一种专业的不动声色掩盖自己得意的笑容。他们表现得很好，他们也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们似乎觉得，要让保罗相信他们的能力，他们需要掩藏起青春的稚嫩。看着这些孩子假装比实际年龄大让保罗越发觉得自己更老了。
被媒体称为“电流大战”的诉讼已经开启了太多同时发生的战场，让保罗应接不暇。很难记住哪些战斗是能够获胜的，哪些只是在尽量拖延好让输掉的速度尽量慢一些。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留胡子的那位助手问，他应该是拜恩斯吧。
——史蒂夫·乔布斯
保罗并不想掩饰他的笑意。“我想，我们可以对托马斯·爱迪生先生展开调查取证工作了。”
如果你看得够仔细，很多一夜成名其实都花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