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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我还在。因为缝补东西太伤神了。”

“我看看你能不能听见我在说话。你好像心里在想别的事情,心思不在这里。”

“那么缝补的时候,能听我说话吗?”

“怎么了?”她把头缓缓抬起来。

“我可能没办法兼顾。”

第一天晚上,我对她叫道:“阿丽莎!”我发现她脸上毫无生气,简直被吓到了,几乎都快认不出她来了。我凝视了她好一阵子,她似乎没有在意我这样的目光。

“你为什么要费心地做这种事情?”

第二天,她的发型和上衣照旧,她靠着父亲坐在房前的长椅上又忙活起昨天的针线活来,补衣服什么的。她身边的长椅上,要不就是桌上一直放着一个大筐子,里面全都是旧的袜子什么的。她在那里翻来翻去。几天后,里面又换成了餐巾、被单什么的……她全神贯注地完成这项工作,嘴唇显得毫无血色,眼睛里的光彩也全都消失了。

“这事儿也得有人做啊。”

她停住了一阵子,俯身看暗处,好像在用心测着椅套的尺寸一样,然后突然朝房间外走去,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许久,她手上端着个托盘,上面是舅父晚上需要服用的煎药。

“在外面有那么多穷女人以此为生。难道你要省钱,所以要自己去做这么费心的事情吗?”

“你弹的时候,”舅父说道,“我怎么没觉得有多坏。”

她马上跟我说明,她对这件事情非常感兴趣,其他的事情都比不上。在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在做针织的工作,其他的事情可能她也不会做了。她边说边笑,说话的声音如此温柔、细腻,让我听得心碎。“我说这些都是很自然的事情。”她的表情好像在询问,“你怎么会这么难过呢?”——我内心的挣扎一直往上涌,就要将自己吞没,话到了嘴边却无法说出来——它们硬生生地将我的喉咙堵住了。

“不过,父亲,”她涨红的脸蛋转过去,“就是这几天,钢琴声嘶哑得厉害,杰罗姆来了也是一样不能弹了。”

第三天,我们去采玫瑰花,她让我把一些玫瑰花送到她房间里面。今年我还没有去过她的房间。我心里突然升起了希望!刚刚我在干什么,埋怨自己为何要悲伤,现在她随意说一句话,我的心就被治愈了。

“我已经跟你说过几次了,孩子。”舅父有些责备地说道,“其实钢琴能用到现在,再用几天也没有问题,怎么不等杰罗姆回去后再送去修理呢?你就是性急,让我们少了这么一个乐趣……”

我每次进她的房间,总是怀着激动的心情。我分辨不出是因为什么而把这宁静雅致的氛围烘托出来,这个时候才展现出阿丽莎本来的面貌。窗子和床边都挂着蓝色的帘布,明亮的桃木家具,干净整齐,环境中的一切都告诉我她是多么的纯洁、秀外慧中。

“钢琴刚拿去修理了。”

那天早晨,我发现那两张马莎绰的大照片从她床边墙上消失了,那是我从意大利带来给她的。我十分惊讶,正准备询问那两张照片去哪儿了,这时恰好看见那附近书架上的书,以前都是放着她最爱的枕边书。这些藏书有一半左右都是我送给她的,另一半是我们一起阅读过的一些书籍。现在这些都不见了踪影,替代它们的是一些毫无深度的通俗的宗教小册子,这些书我原以为她是完全不感兴趣的。我猛地抬起头来的时候,与阿丽莎的目光相遇——是的,她正看着我微笑着。

晚上,我来到餐厅的时候,看见之前放钢琴的位置空着。我感到惊讶,失望地叫了一声,阿丽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回答说:

“请原谅,”她马上说,“你这种表情让我忍不住笑了,你看见书架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对于她开的玩笑我没有一点心思。

轻视?冷漠?那都不是;那些东西不是我能克服的,也不是我可以抵御的。我有时也会犹豫,怀疑自己,难道我是自寻烦恼,既然我的烦恼是这么微妙,连阿丽莎也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那么我有什么理由再去埋怨呢?她迎接我时如此殷勤,如此亲切,她笑容可掬的样子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我第一天看见她的时候蒙了。她换了个新发型,头发往后平梳着,这样她的面部线条显得十分僵硬,没有了原来那种生动的表情;上衣也不太合身,颜色灰暗,质地粗糙,将她身材的优美曲线掩盖起来……这又有什么关系?我自顾自地想着,可能明天她就自己换过来了,或者在我的要求下换过来了……让我觉得难受的是那种亲切,不自然的殷勤,我们之间以前都根本没有过的,我觉得这些都是刻意表现出来的,更让人害怕的是——虽然我不敢确定——这是一种客气而不是真感情。

“说真的,阿丽莎,这些就是你现在读的书吗?”

我怎么用简单的叙述就能让其他人马上了解那些我自己一开始也无法弄清楚的事情呢?我能说些什么?只知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陷入了悲苦的境遇?即使现在看来我是不能饶恕的,在那些装模作样的表面下,爱情还是在跳动着,但是我当时却没有透过那表象去发现它。因此当我的女朋友消失了的时候,我就开始责备她。不,不管是在什么时候我也不会责备你的,阿丽莎!我那种绝望让我发誓自己再也不认识你了。不过这个时候从你那沉默的计策及残酷的手段中我发现了爱情神奇的力量。你越是折磨得我死去活来,我就越会加倍地爱你!

“是的,很奇怪吗?”

我没有回复她。我知道这样的沉默就是她对我最后的考验。于是我工作了几个月,又四处旅行了几个星期,当我来到奉格司麦,我的心情是非常平静而安详的。

“我还以为一个吃惯了营养品的人,当她再去吃一些索然无味的东西时会感到恶心。”

夏天快到了。我觉得我们的通信可以暂时中断一阵子,再过一段时间,九月下旬的时候,你到奉格司麦来和我一起过吧,好吗?如果你答应了,就不用再回复我了。你不回复我就默认你同意了,我希望你不要回复我才好。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她说,“这都是一些朴实的灵魂。他们与我对话时都简单明了,把自己的想法全心全意地告诉我。我喜爱与他们打交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会花言巧语的招数。所以对于我来说,我看这些书的时候自然就不会对他们顶礼膜拜了。”

不要认为我已经下了狠心不再给你写信了,其实,我只是对于和你通信的兴趣不如之前那么大了。读你的来信我还是很高兴的,不过我越来越觉得是我把你的相思挑起来的,这让我开始责备自己。

“这样说来,你只读这一类的书了?”

我的朋友:

“差不多。是的,我已经这样好几个月了。不过我现在读书的时间也没有以前那么多了。我跟你说实话吧,这阵子当我还想去重读你让我看的一位大师的作品时,我发现自己变成了《圣经》里描述的那个人,用尽全力要把自己的身材拔高一点儿。”

不过我还是给她回了一封情意绵绵的长信。我发出第三封信后,就收到了一封来自她的短信。

“是什么样的‘大师’才会让你对自己充满这种离奇的思想?”

就是这样。我知道,或者应该是我预感到了,我们之间的通信就快到尾声了,这样的劝告很直白,不管多么坚定的想法也没有办法改变她了。

“其实并不是他让我变成这样的,只不过是我在读他写的书时有这样的感觉……是帕斯卡。可能我读到的地方恰好不是最精彩的部分……”

但是,亲爱的朋友,圣洁并非是一种选择,它是一种义务(她将这两个字用笔画了三道线)。要是你果真是我所相信的那样一个人,这项义务也是无法避免的。

我用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已经不耐烦了。她语气清晰且单调,好像是在背书,眼睛仍然还在盯着花没有抬起。她摆弄着这些花儿,一直弄个没完。因为我的这个动作,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贯的语调继续说着。

我忘记自己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内容,导致她给我回复了这样一段话:

“如此惊人的雄辩,用尽全身的力气,但是能证明的只有一点点。有时我对他如此悲天悯人的腔调产生怀疑,难道相比之下,这不是更像怀疑的结果而不是信仰的结果。如果真的是全身心的信仰,这个声音里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眼泪,听起来让人瑟瑟发抖。”

我常感觉到,我全身上下最好的一部分就是我的爱情。我一切的美德都与它相关,它让我升华,让我超越自我,没有了爱情的我就如同一个平凡庸俗的人。我希望能追上你的脚步,正因为这样我才把那些险峻的小路也看成是最平坦的大道。

“就是因为有这种颤抖,这些眼泪才组成了这种动听的声音。”我竭力地辩驳,但泄了底气。因为从她说的话中,我已经不认识那个我爱的阿丽莎了。我把这次谈话都依照回忆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没有修饰也没有编造。

我给她回复了一封很长的信。其中我还能记得的是一段很有见地的话。我对她说:

“如果他没有将现实中那些愉快的东西排除掉,”她继续说,“现实生活的比重会超过……”

美德铸造的陷阱,总是让我无法招架。一切英雄主义吸引着我,让我眩晕——我没办法将它与爱情分离开来。阿丽莎给我的信让我沉醉于这种冒失的热切心情之中。上帝知道,就单单是为了她,我都要去追寻那美德。不管是一条什么小路,只要是向上的,总会指引我与她会合。山路蜿蜒着,再小也不会小到只能容得下我们两人!啊!但她的招数太高明了,真出是乎意料,她到了顶端后又借着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的理由而再次离开我。

“超过什么?”我说,我觉得她说的这些奇怪的话,让人惊讶。

阿丽莎

“超过他说的那种不确定的幸福。”

再见了,亲爱的朋友。把你的爱献给上帝吧!你能否知道我是多么爱你……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那种幸福你也相信吗?”我大声说。

正是因为我们互相通信,又见面了,这种方式将我们的爱情中原本应该存在的喜悦与乐趣都消磨掉了。现在,我只能不由自主地像《第十二夜》里的奥西诺那样悲叹道:“够了!不要这样徘徊在我身边,过去那种甜蜜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信不信没什么关系!”她回答,“我宁愿这是一种不确定,这样就没有什么交易存在了。热爱上帝的灵魂沉迷于美德,并不是想要获得报偿,而是天性就如此高尚。”

正是我们之前的那些信件让秋天的那次见面成为了一次糟糕的相会,回想起来你昨天人还在这个地方,今天写信就觉得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了。我以前给你写信时的那种快乐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这就是帕斯卡这些贵族说的那种神秘的怀疑主义了。”

真正的满足!啊!上帝保佑,我们不应该将这视为真正的满足吧!我们生来是为了追求另一种幸福的……

“这可不是怀疑主义,是冉森派教主义,”她笑着说,“不过这一套跟我关系可不大是吧?这些都是可怜的灵魂,(她朝向书架的方向)如果有人问他们是什么主义,冉森派?寂静派?或者其他的什么。他们肯定是无言以对的,他们臣服在上帝的跟前,就像风吹的野草,没有罪念,也不存烦恼,更不会逞强。他们没有觉得自己有任何一点儿过人之处,了解自己的价值在哪里,就算在上帝面前也不表露自己。”

“幸福倘若不能让人满足,那就不是真正的幸福。”你曾这样告诉过我,还记得吗?我那个时候无法回答你。不,杰罗姆,幸福无法满足我们。杰罗姆,幸福也不应该就这样满足我们。现在事事顺心,愉快幸福不是我们真正的满足。记得去年秋天时,这种满足其实隐藏着酸甜苦辣!

“阿丽莎!”我大声喊道,“你为什么不要你的翅膀了?”

亲爱的朋友,我担心你没能理解我的意思。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将我几近泛滥的感情看成是一种微妙的暗示。(啊,那肯定是非常错误的暗示!)

她依旧平静、温和、自如,和她比起来我的大声喊叫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合时宜。

你刚到奉格司麦的时候,我先是惊讶,然后有一阵不安袭来——在你身边我的灵魂能获得如此不可思议的满足,这让我太不安了。“这种满足那么强烈,”你告诉我,“我对其他都不再有期待了!”唉!这个就是我不安的源头……

她一边摇头一边微笑着说:“我最近读帕斯卡收获到的是……”

那一整天,我的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情,我想告诉你,有一种怪异却明确的恐惧围绕着我,如果我没有告诉你的话,以后我会愧对于你,受到你的谴责……

她突然停顿了,于是我问:“是什么?”

哦!我的朋友,我不自觉地整个早晨都在找你,我还是不相信你真的走了。我遵守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但我对此充满怨恨。我想这是你在和我开玩笑。在那些灌木后面,我每次都期盼着会出现你的身影——可是没有!你的确已经离开了。谢谢。

“那是基督的一句名言:‘如果想要救自己的生命,就一定会丧失生命。’如此等等。”她继续说,笑得更欢乐,她在对面望着我:“说实话,我真的不能理解。我与这些卑微的人交流了一段时间后,真是奇怪,那些崇高的理想和抱负都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此刻音乐远不如从前般甜蜜了……

我觉得十分慌乱,这个时候难道我就找不到一句话来回应她吗?

偷香与送香。够了,勿徘徊在我身边

“要是我今天一定要跟你一起来读这些说教的东西,比如那些沉思录什么的话……”

它从我耳畔飘过,啊,就如甜蜜的微风呼吸满坡的紫罗兰

“但是,”她打断我,“要是我听见你在读这些书,会非常难过的!我相信有一些更好的东西值得你去读。”

又是那音乐,那一直萦绕的音乐

她语气很随意,压根没有考虑过我听到这些话的感受,这些话将我们两人生生地分开,让我心碎。我怒火中烧,还能说什么?我快哭了,我的眼泪或许能打动她,但我沉默着,用手臂撑着壁炉架,用手捂住额头和脸颊。她一直在平静地整理着花,根本无视我,或者假装没有理会我的痛苦……

一天后,我收到一封奇怪的信,它用莎士比亚的这几行诗来作为题词:

这时用餐的第一声铃响了。

这一天和之前一样度过了。可是晚上的时候,她脖子上那副紫水晶十字架消失了。我遵守诺言,第二天清晨,我就离开了。

“准备午餐快来不及了,”她说,“你走吧。”然后好像是在开玩笑似的说了句:“我们以后再说吧。”

“没有你,我真的不行。”我说。我像小孩子一样把头埋在她的膝上,哭着——这是因为我有爱,而不是悲伤——我一次次地重复着:“没有你不行,真的不行!”

可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根本就没有再谈起过。阿丽莎一直躲着我,好像也不是刻意回避,但每次都会有一些紧急的事情必须马上去做。我只能一直等着,我需要不停地等待她完成那些应接不暇的家事,仓库里的工作需要她监督,对那些佃户、穷人她好像也越来越关心,总是去探望他们。留给我的时间少之又少。我见到她时刻都在忙碌着,可能还是那些琐事缠身。只有在我没有一直找她的时候,才没有那种受到冷落的感觉。不过一旦有空和她说上几句,我就更觉得被冷落了。当阿丽莎大发善心给我几分钟的恩赐的时候,我们的话题都很不投机,她好像在哄小孩子一样。她有时匆匆忙忙走过我身边,毫不在意,微笑着,我感觉她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甚至在她那微笑的瞬间我感到被奚落了,或者至少是一丝讽刺,她用这种方法躲着我是多么的满足……我自暴自弃,我觉得不应该责备别人,因为不知道对她能有什么样的期待,所以也无法去责备她什么。

我一生的幸福就这样扑扑翅膀飞向天空,离我而去了。

在我想象中应该是过得非常幸福的时光就这样慢慢流逝了。我对这段时光有些茫然,既不想挽留这段时光,也不想延长这样的日子,我感到每一天自己都过得很辛苦。在我走的前两天,一个空明的秋夜,我们来到石灰泥废坑前的长椅,天空没有云雾,从这里到地平线的物体都染上了一层天蓝。往事慢慢地浮上心头,我压抑不了自己的痛楚,我告诉她自己是多么的不幸,之前的那种幸福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她低声说:“圣洁……”声音异常低沉,与其说是我听到的,不知说是我猜到的。

“但是,我能怎么办,我的朋友?”她答道,“你爱上的其实是一个幽灵。”

“不是追求幸福,那么灵魂要追求什么呢?”我迫切地喊道。

“不,不可能是幽灵。”

“我的朋友,”她说,但是眼睛没有直视我,“有你在身边,我很幸福,比想象中还要幸福得多……但是相信我,我们生来就不是为了追求幸福的。”

“那就是一个想象中的人。”

我一边慢慢地诉说着,一边看着她的反应;她的脸色突然变了,我也没有把话说完的勇气了。

“不!我没有想象什么。她从前就是我的女朋友。我要把她找回来,阿丽莎!阿丽莎!我的爱人。你为什么会这样?”

“阿丽莎,”有一天清晨,阳光明媚,我们的心情也和花儿一样绽放着,我对她说,“现在,幸福已经降临到朱丽叶身上了,那我们也……”

她半天没有做声,慢慢地摘下一朵花儿,低着头。终于,她说:“杰罗姆,你怎么不干脆说你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爱我了?”

就这样,我们的相处又变得熟悉了。我感觉到这种熟悉比任何语言的解释来得更实在,我们对分离这件事情好像也都忘记了。我以前能感觉得到她心底的不安和恐惧,她害怕我心灵深处的那种畏缩,目前也开始渐渐消失了。和那次我在秋天的失败拜访相比,阿丽莎年轻了不少,这种美丽的神态我从未见过。我现在还没有吻过她。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她胸前用金链子穿着的那副紫水晶十字架闪闪发亮。就像一颗相信的种子在慢慢萌芽——我说,这是“希望”吗?不,这是一种肯定的意义,我想在阿丽莎心中也是一样的感受。我对自己的怀疑消除了,也不会再去怀疑她什么。我们说的话题也渐渐大胆起来。

“不,不是这样的!我确定!”我大声地喊起来,“我比以前更爱你!”

我们小的时候对园艺就很感兴趣。不久前,原来的园丁走了,来了一个经验不足的新园丁,所以园子有两个月没有人修整了,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整理。那些玫瑰有的没有修剪好,茂盛的那些被枯树缠住了,有些直接往地上长,支架没有支好;还有些多余的枝叶抢了养分。这里的玫瑰差不多都是我们嫁接的,我们自然认得自己种的东西。整理这些就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因为这样,我们前面三天说了很多,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即使在沉默的时候,也没有压迫感。

“如果你现在还爱我,那为什么要找过去的那个我呢?”她说着,勉强地笑笑,耸了耸肩。

她呵呵地笑起来。我则补充说:“我们可以一起完成一件事情吗?”

“我不能让我的爱情成为过去。”

“我非常愿意,”我继续说,“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些日子与平常是相似的……我想说,我们不要让这些日子成为特别的什么时光,而且……我们开始的时候不要一直想着找些话题来聊……”

地塌陷在我的脚下,我尽力地抓住些什么……

这样的会面太过于严肃,眼看着我们又要陷入尴尬了,现在必须要将它打破。

“它和其他东西一样也终会过去。”

“你也一样,不要对分别作出一些暗示来。”

“我的爱情只会与我同归于尽。”

“从此刻到最后的时光,”我又说,“请不要给我一点点暗示,也不要让我感觉到。”

“总会慢慢冷却的。那个阿丽莎,你以为你爱着的那个,她只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罢了,在将来的某一天,你想起来的时候,才会明白她只是你曾经爱过的人。”

她向我伸出手来,我将她的手移到唇边:

“你说的这话,听起来就好像是在我信中有一些东西可以取代她似的,好像是我不爱了一样。你也是爱过我的,你不记得了吗,怎么能用这样的话来折磨我?”

“第二天我不会再去找你的。”

她那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声音似乎都无法听清楚。“不,不,阿丽莎在这一点上从未改变过。”

“而且也不说再见,就默默地离开你,就像以前那个晚上一样,安静地离开,开始你还会想‘他明白我的意思吗?’第二天早上你找我的时候会发现我已经离去了,安安静静地,我悄然离去了。”

“那就没有什么改变了。”我抓住了她的手臂。

“但是你走时,”她又说,“不能流泪,也不能叹气……”

她继续说,语气更坚定了:

“那就表示那个晚上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晚。”

“其实就是一句话,你怎么不说出来呢?”

“如果有一天晚上,我下楼吃晚饭时,你没有看见我脖子上戴着你最爱的那副紫水晶十字架……你明白了吗?”

“什么话?”

这些话我都是即兴发挥,之前并没有准备,因此反而不觉得紧张。她考虑了一下,然后回应道:

“我老了。”

“阿丽莎,你听我说,”我立即大声喊道,“我的假期有十二天。你什么时候让我离开,我就什么时候走,绝不在这儿多待。我们约定一个暗号来表示‘明天你就必须要离开奉格司麦’。我只要看到这个暗号第二天就走,绝不反悔,也不埋怨。你同意吗?”

“乱说!”

我想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刚往前一步,就被她发现了。她突然起身,握在手中的绣活儿掉在了地上,她向我张开双臂,将手放到我双肩上。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站着好一会儿,她胳膊伸直着,脸上挂着微笑,微微靠着我,眼神温柔地望着我却没有任何语言。她身着白衣,在她那有些过于庄重的面庞上,我找到了她久违的童年的笑容。

我马上反驳说我和她一样也老了,告诉她我们之间的年龄距离还是没有改变。可是她马上恢复了镇定,那个唯一可以攻破她内心的时刻过去了,我只顾着争辩,没有把握住时机,我错过了。

她在花园的最里面,我一步步走向阶梯,那儿的灌木丛四处环绕着,在这个时节都开花了,有紫丁香、棠球、金雀、魏吉丽亚等。我不想一下子就找到她,也怕她一下子就看见我,我走的是花园的另外一侧的林荫小道。走在树荫底下我感觉空气很清凉,我轻轻地往深处走去;我的喜悦就像此时的天空一样——如此的温暖、明亮、清澈而纯净。她猜我应该会从另外那边过来,我靠近她的时候,直到走到了她背后她也没有发现我;我停下脚步,时间在此刻也与我一同驻足。我心里想道:这个瞬间,我觉得幸福万分!在幸福即将到来前的这一刻,连幸福本身都远远比不上……

过了两天,我离开了奉格司麦,失望,我对她、对我自己都不满意,而且对叫作美德的东西满怀憎恨,我一直以来的这种心思让我觉得真可恶。在这最近的一次见面中,我把我的爱情夸张地表现出来,好像热情都已经在那个时候全部耗尽了。阿丽莎说的每一句话,开始我一点儿也不认同,当我不去辩解而停下来沉默的时候,那些话却一直在我的心里回响。她说的是有道理的!她说的是真的!我真的爱上了一个幽灵了,我以前爱的且现在依旧爱着的那个阿丽莎不在了。哦!肯定的,我们都老去了!那种诗情画意的画面消失了,然而,就是一切又回归了平静和自然而已。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她当成我的偶像,想象得很崇高,用我的爱来不停地装扮她,现在我做的这些都白费了,剩下的只有疲倦,我的辛苦不是白费了吗?……一旦消除这些影响,阿丽莎就回到了她自己的水平上,相当平凡,其实我自己也是一个平凡的人。但是如果我们都在这个水平上我就不会再想念她了。都是我用自己的力量让她提升到那个高度,然后又苦苦去追逐她,这种行为让她站在美德之巅,真是荒唐!我们的爱情,如果不是那么高傲就好了;如果我们的爱情没有追寻的目标,那这意义又何在呢?那不是忠贞而是冥顽不灵。对什么忠实呢?——幻想的对象。最聪明的做法难道不是承认我的确是错了吗?

四月底的一天,我来到奉格司麦,舅父慈爱地拥抱了我,对我说:“阿丽莎在园子里等你。”虽然不是她自己出来接我的,我有一点点失望,但过了一会儿我倒是感激她没有出来,这免去了那些见面时的寒暄。

当时,我收到去法国学院的邀请,马上就答应了——既不是出于兴趣,也没什么野心,只是因为这是一个可以离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