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日
看起来好像我所销毁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
我必须得抛弃我的那些书了!
我为自己毁掉了的那些感到骄傲……如果我的心不是如此痛苦,这种骄傲我本来是看不起的。
从一本书到另外一本书,我不断地逃避他却又不断地遇见他,甚至在我自己发现的句子段落中,我都能听见他朗诵的声音。我只注意他感兴趣的地方,我的思想也参照着他的思想,以至于我不能分清它们,甚至像以前一样把它们混淆。
我把自以为写得好的几页都撕掉了(我知道我说的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我原本应该把涉及他的几页都撕掉,我原本应该把它们统统都撕掉……可是我做不到。
有的时候我故意乱写,希望能避免使用他词句的节奏,可是越是要抗拒他,我却越忘不了他。在一段时间里,我下定决心暂时除了《圣经》(也许也读《遵主圣范》)外,什么都不再读了,而在这本日记里,除了每天抄录我读的主要经文,什么都不写。
这本日记本来是为了让我在没有他的陪伴下也可以活下去,但是现在我却在不断地为他而写。
(接着从七月一日起,每天都附带一节经文。我只抄下那些有评语的)
我已经有六个星期没有翻开这本日记了,上个月重新读到其中的几页时,我看出自己非常在意日记是否写得好……我想我这是为了写给他看……
七月二十日
七月五日
“变卖掉你所有的一切,分给穷人。”我明白我应该把只给杰罗姆的这颗心分给穷人。与此同时不也是在教他这样做吗?上帝啊,请赐予我一点儿勇气吧。
上帝啊!我希望杰罗姆与我,在向你前进的道路上能够彼此相互扶持;在人生的这条道路上像两个朝圣者一样走着,有的时候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说:“如果你累了,就靠在我的身上吧!”另一个人回答说:“我能感觉到你在身旁,就足够了……”但是,上帝给予我们的路是如此的狭窄——窄得连我们两个并肩而行都容不下。
七月二十四日
指挥我躲避他的那些理性,我对它们不再信任了……只是我还是在躲避他,悲哀地躲避着他,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再读《内在的安慰》了。这种古文虽然很有趣,但是会使我分心,并且它所给予我的这种近似于异教的喜悦,跟我想在其中得到的教诲没有一点儿共同之处。
理性往往会摆脱我的掌控,变得那么愚蠢,现在我再也不相信它们了。
重新读《遵主圣范》。我不是看拉丁文原版,因为我读不懂。我所喜欢读的这本译本甚至连署名都没有。这其实是新教徒读的书,可是书上却说:“一切基督教团体皆可用。”
我竭尽全力按照理性行动,可是就在我行动的时候,指挥我行动的
“啊!如果你明白,在向着美好的言行前进的道路上,会让你
亲爱的杰罗姆,我永远这么温柔地爱着你。可是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这些。我把我的眼睛、我的嘴唇和我的灵魂约束得那么严厉,以至于离开你对于我来说是一种解放,一种痛苦的满足。
收获到何等的安宁,会给予别人何等的快乐时,我相信你会更加地致力于其中。”
他明天要走了……
八月十日
星期一晚间
如果,上帝,当我怀着孩子般的赤诚热情、天使般纯净的声音向你呼喊时……
今天早上,在与他谈话的时候,我作出了属于我的牺牲。
这一切我知道是来自于你,而不是来自于杰罗姆。
幸福就在这里,在我们的身边,向我们招手……只要我们一伸手就能得到……
可是这是为什么,要让你我之间到处都有他的影子呢?
星期一,五月三日
八月十四日
“上帝给我们预备了更加美好的东西。”
完成这项工作只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上帝啊,请帮助我!
星期日
八月二十日
如果他把他前进的步伐止步在我这里,我还会如此爱他吗?原本属于英雄的一切,都会在幸福里慢慢消散啊……
我深深感受到牺牲在我心中并没有完满达成,这使我感到忧伤。上帝,让那过去只有他常常能让我感受到的喜悦,从此以后只来自你于一人!
请告诉我吧,上帝!还有什么样的灵魂应该更值得得到你的爱呢?他生来就该有更远大的前途,而不仅仅是爱我而已。
八月二十八日
唉!我现在清楚了:在上帝与他之间,除了我自己,并没有什么别的障碍。或许,就像他对我说的那样,刚开始是他对我的爱情使他接近上帝,但是现在爱情让他受到了阻碍,他舍不得我,他更偏向于我,我成了他的偶像,绊住了他向更好的德行前进的步伐。我们两个当中必须得有一个努力到达目的地。我已经没有希望能在我卑怯的心里克制住我的爱情了。上帝啊,请赐予我力量,让他不再爱我,为此,我愿以我的功德为代价,向你呈献高出我千百倍的他的功德……因为失去了他,我的灵魂虽然会为今天的失去哭泣,但是我的失去也是为了以后我能重新在你身边找到他。
我所达到的美好的言行是多么平庸,多么细小!是因为我对自己太苛求了吗?再也受不了了!
那么为什么我会认为有什么是需要禁止的呢?莫非我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比爱情的诱惑更有力更为动情的东西所吸引吗?啊!希望能够借助爱情的力量,牵引我们两个的灵魂超越爱情吧!
总是祈求上帝赐予力量是多么怯弱的行为啊!我的祈祷里现在充满了哀求。
“在人的一生中,有时候一些能让我们拥有极大的欢乐和温柔的允诺是被禁止的,这时让我们真心地希望我们至少能获得恩准……这么大的诱惑,我们只能用美好的德行去克制它们。”
八月二十九日
今天早上我在拉布吕耶尔的书里面读到:
“看那田野里的百合花……”
美好的言行与爱合而为一的灵魂该是多么幸福啊!有时候我怀疑除了去爱,尽全力地去爱,越来越深的爱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但是在有些时候,唉!美好的言行在我的眼中也是爱情的牵绊,什么!我能把我心中最为自然的倾向称之为美好的德行吗!啊!这让人感动的诡辩!这让人眩晕的诱惑!这幸福的骗人的幻影啊!
这句简单的话今天早上使我陷入了悲哀,无法自拔。走到田野里,我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我的心里、眼眶里都充满了泪水。我注视着这片广阔的平原,农夫正在弯身犁田。“田野里的百合花……”可是,上帝啊,它们在哪里啊?
可怜的杰罗姆,他不知道,其实在某些时候他一点点的表示就足够了,而我有时候只是在等着他那个表示……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为了他我才希望自己长得美;为了他,我才力求完美。而这种完美,没有他我是达不到的。也正是这一点,上帝啊!在你的一切教导里,这是最让我的灵魂感到困惑的。
九月十六日。晚十时
上帝啊,告诉我如何远离一切丑恶吧。
在这里,在这栋房子里,我又看到他了。我能看见从他的窗口照映到草地上的灯光。当我写下这些的时候,他还没睡,或许他在想我吧。他说他没有变,我觉得也是这样。我会依照之前我的决定对待他,以拒绝他对我的爱吗?……
这一夜我睡得非常不好,心里很不安,烦闷且苦恼着,过去的记忆像悔恨的潮水般向我涌来。
九月二十四日
我之所以要这样追问他,只是因为就在这一天晚上,杰罗姆站在我的背后,靠在我的椅背上,和我一起看我正在看的书。我没有看见他,但是我能感受得到他的气息,也能感受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和身体的颤动。我假装继续看书的样子,但是我知道自己已经看不下去了,我连词句也分不清楚。我的心里一阵怪异的烦乱,使我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趁我还站得起来的时候。我走出去的时候庆幸没有让他看出什么端倪,只是后来,当我一个人躺在客厅那张沙发上的时候,父亲说觉得我像母亲的时候,我正好也想起了他。
啊!这么痛苦的谈话,我居然能假装得如此冷淡无情,尽管我的心早已痛得无以复加……一直到现在,我总是在躲避他,今天早上我却相信上帝会给予我战胜的力量,老是躲避抗争到底是怯弱的行为。我胜利了吗?杰罗姆已经不那么爱我了吗?……唉!这是我希望同时却又害怕的事……我从来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爱他。
“因为,刚才来到客厅的时候,看见你在沙发上躺着,在那一瞬间我以为那是你的母亲在那儿。”
上帝啊,如果要把他从我这里救赎出去,就必须先将我灭亡,那你就这样做吧!
“父亲!”我对他说,“请你告诉我,你今晚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为什么你要在今晚对我讲这些……”
“进入我的心和灵魂,来承受我的苦恼,继续在我的身上承受你必须接受的苦难。”
“过来,坐到我身边。”他对我说。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了,但他还是和我聊起了我的母亲,自从母亲离开以后,他还不曾聊起过她。他跟我说他和母亲是怎样结婚的,他是多么的爱她,刚开始她对他是那么的重要。
我们说起了帕斯卡……我有意说了些什么?多么荒唐的胡言乱语啊!在我说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深深地感到痛苦了,今晚我更是追悔不已,就像说了亵渎神灵的话。我再次拿起那本沉重的《沉思录》,随手翻到致格安奈小姐书的这一节:
昨天晚上,杰罗姆刚回到他的房间,父亲就留下来陪着我,我还没有睡,后来杰罗姆走开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坐着。确切地说我是躺在那里,我以前几乎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不知道为什么。灯罩把我的眼睛和上半身笼罩在阴影里,我发呆似的看着我的脚尖,脚尖从衣服里稍微露出来,在上面有一丝灯光。父亲过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我,神情有点儿奇怪,带着凄凉的笑。我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于是站了起来,这时候他向我招了招手。
“只要你自愿跟随一个人前行,就不会感到他手中绳索的束缚,可是一旦开始抵抗和离开,你就要感到痛苦了。”
父亲的身体又不太好了,我希望他的身体不会出大问题,只是这三天他只能喝牛奶了。
这句话让我感同身受,以至于我都没有再往下读的勇气了,可是在翻到书的另一页时,我发现了一段非常可贵的话,就把它抄录下来了。
不,杰罗姆,不,我们美好的言行并不是为了能在将来得到什么回报,我们的爱情也并不是为了追求回报。辛苦劳动只是为了得到回报这种观念是对我们灵魂的一种侮辱。美好的言行对于灵魂来说不是一个装饰品——那只是美的一种形式。
(第一册日记到此结束。很显然之后的一册已经被毁掉了,因为在阿丽莎留下的资料文件中,日记是在三年后才重新开始的,那是九月在奉格司麦,也是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不久前。)
“我怎么知道呢?”我回答,然后又问,“那么你呢?不论你是否愿意,我的朋友,在你所依靠的信仰下,你的行为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不然,我就不会爱你了。”
最后的日记是这样开始的。
“我想要知道,”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没有信仰,你会有什么不同吗?”
九月十七日
突然,我感觉到在这一声感叹里,倾入了我所有的信仰。
上帝,你知道,为了爱你我需要他。
“啊,杰罗姆。”我立刻说,“这对我来说何止是一种希望,更是一种确信……”
九月二十日
今天早上我和他一起并肩坐在路旁的一条长椅上,什么都没有说,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说的……突然间,他问我相不相信有来世。
上帝,把他赐予我吧,我愿意把我的心给你。
无论怎样幸福,我都希望能更近一步。我所希望的天堂的喜悦并不是灵魂与神灵的融合,而是一种无限可能的接近。我并非在搬弄字眼,我要说,如果这种快乐不是向前进步的,那我便会不屑一顾。
上帝,让我再见他一次吧。
我喜欢弹奏钢琴,这样能让我觉得我每天都在一点点地进步。这也许就是我喜欢读外国文学作品的原因——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喜爱外国的语言超过了本国的语言,或者我所钦佩的本国作家比不上外国作家——我在不断地琢磨理解,克服感受感情时遇到的那些小小的苦难。我会有一种不容易察觉的骄傲与自豪,这不仅能让我在心智上感到快乐,而且能让我感受到一种必不可少的精神上的满足。
上帝,我愿把我的心献给你,请允许我对你作出请求吧。我将把我余下的生命奉献给你……
我发现如果生活中没有了他,就不会感到丝毫快乐。我的所有美好的言行只是为了能使他喜欢。但是我觉得在他的身边我那些美好的言行又无法继续下去。
上帝,宽恕我这卑劣的祈祷吧,只是我无法让他的名字离开我的嘴唇,也不能遗忘我心中的痛楚。
有的时候我也疑惑:我对他所怀有的这种感情是否就是大家所说的爱情——大家常常描述的关于爱情的画面与我所希望的是那么的不同。我情愿一点儿也不提到爱情,让我爱着他却不知道自己爱着他,尤其希望爱他而他却全然不知。
上帝,我向你呼喊:别把我放在彷徨苦难里吧!
有的时候我听他讲话,就好像看见了自己在思考一样。他评析我的想法的时候,让我发现了我自己。没有他我能够生存吗?还是我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存在的……
九月二十一日
(日记接下来的许多页已经被撕掉了。记载的应该是我们在勒阿弗尔那次失败的重逢。日记是从第二年继续的,没有标注日期,不过很明显是写于我住在奉格司麦的那段时间。)
“你将用我的名义向我父请求的一切……”
我问自己这就是我希望得到的幸福和找寻幸福所经历的吗?上帝啊!不要让我太快接触到我的幸福吧!让我的幸福延后吧!让它更好地待在你的身边吧!
上帝啊!以你的名义,我不敢……
朱丽叶是幸福的,她自己这样说,看起来也是这样。我没有任何的权利和理由去怀疑这个事实……只是为什么现在我在她的身边,会有这样不满足和不安的心情呢?或许是因为感觉到了这样的幸福是这么实际,这么容易得到,以至于束缚、窒息了灵魂……
难道你就看不出我心中狂热的渴求吗?即使我不再祈祷。
七月十六日
九月二十七日
(接下来的几页是读书笔记、摘录等。之后就是在奉格司麦的……)
从今天早晨起心里就十分平静。昨晚几乎整夜都在祷告,突然我觉得一种充满着安详的宁静,就像我小时候对圣灵所怀有的幻想一般,密密地包围着我,直渗入到我心灵的深处。我马上睡觉,唯恐我的喜悦只是神经暂时的兴奋。很快我就睡着了,这种幸福的感觉还依然存在。直到今天早上它仍然在这里。现在我确信它会再次降临。
日记刚刚开写就中断了一段时间,小丽思的出生让我整天在朱丽叶的身边当看护。我想对杰罗姆所写的一切,都不愿在这里写。我不想跟普通妇女一样写一些啰唆的话。我要把这本日记当成是自我完善的一种工具。
九月三十日
六月十日
杰罗姆!我的朋友,我称之为兄弟的人,可是我爱你更甚于爱兄弟……我在山毛榉的树丛里多少次呼喊你的名字!在每天接近黄昏的时候,我总是走过菜园的小门,走入早已昏暗的林荫路……
在奉格司麦我也是独自一人,也许更加孤独……只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呢?当杰罗姆从意大利给我写信的时候,他不和我一起观看事物,不和我一起生活,这些我都是愿意的,我用思想跟随着他,把他的快乐当作我的快乐。但是现在我却不自觉地需要他了,因为没有他,我看到的所有一切新的事物都使我感觉到厌烦。
要是突然你回答我,如果你在我张望的石头斜坡后面突然现身,如果我远远地看见你坐在长椅上等着我,我的心不会感到惊讶……啊!是的,如果没有见到你我才惊讶。
哀愁是一种如此复杂的情感。之前我从不需要去剖析我的幸福。
十月一日
对于自己哀愁的分析是多么危险啊!我已经依赖起这本日记了。我曾经以为克服了的虚荣的心理在这里又萌发了吗?不,不是的,只愿这本手记不会成为美化我的灵魂一面镜子吧。现在我写日记,也不是像我之前想的是由于空闲,而是由于忧愁。这种忧愁本就不该是属于我,早已不属于我的一种罪。我恨它,但愿我的灵魂能够摆脱它。这本日记对我重新找到心中的幸福应该是有帮助的。
依然什么也没有。在无比清澈的天空中,日暮西沉。我等待着,因为我知道在不久之后,我就又会和他一起坐在那张长椅上了……我已经听见他说话了。我是多么喜欢听到他喊我的名字……他将会在那里!我会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我要把我的前额放在他的肩膀上,我要靠在他的身边呼吸。昨天,我又读了一遍他的几封信,只是我并没有看,因为我的心里很想他。我拿出他喜爱的那副紫水晶十字架戴在身上,在有一年夏天我不想要他离开时,一直佩戴着。
五月二十八日
我想把这副十字架还给他。在很久之前,我做了一个梦:他结婚了,我把这件礼物送给了他的第一个女儿小阿丽莎,以小阿丽莎教母的身份……我为什么从来不敢告诉他这件事呢?
己:在我心中我是否真的完成了那种牺牲?我好像是受了委屈,难道我连牺牲都不配吗?
十月二日
如今,当我察觉到杰罗姆的沉默让我感到不安的时候,我问自
今天我的灵魂愉快轻盈得像一只在天空里筑巢的小鸟。今天他要来了,我知道,我感觉得到,我好想告诉全世界,我要马上写下来。我再也不愿意掩饰自己的喜悦了。甚至那么不经意和不关心我的罗伯也察觉出来了。他的那些问话让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怎样才能等到今天晚上呢?
为何我要对自己不诚实呢?对于朱丽叶的幸福我一直在强迫自己感到高兴。之前我非常希望,即使牺牲我自己的幸福也要换得她的幸福,但是现在她很容易地得到了。只是在感到这幸福跟我本来所期盼的完全不同时,我感到痛苦了。这件事情原来这样的复杂啊!是啊……我明明白白地看到了自己的私心:我气愤在我的牺牲以外她找到了幸福,我气愤她竟然不需要我的牺牲就能得到幸福。
是什么样透明的眼罩蒙住了我的眼睛,让我到处都能看见他那被放大了的身影?所有爱情的光芒集中在我心中这唯一的焦点上。
五月二十七日
啊,等待真的好累!
还是没有收到杰罗姆的信。就算他寄到勒阿弗尔,到这会儿信也应该已经到我手里了……我只好在这本册子里记录我的不安。这三日我没有一刻不想这件事,就算昨天去列波游玩也没用,祈祷也无济于事。今天我是写不出任何东西了:到了爱格维孚之后,我所有的不高兴,可能也别无原因——只是我埋藏在心里的这种情绪,在很久以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我认为的愉悦也只是一种遮掩罢了。
上帝啊!请把幸福的大门向我开启吧!
五月二十六日
十月三日
基督教的,而这里竟让我不由得觉得带有那么一点儿神秘的气息。这种恐惧的感觉让我意识到这依然是具有宗教性质的。我低头说出了这句话:“这就是树林。”空气如水晶般清澈透亮,周围一片别样的寂静。这让我想到了俄耳甫斯和阿尔米达。突然间我听到了树林里一声鸟鸣,离我如此之近,如此悲情,如此纯净,这一瞬间我感觉整个大自然都是在等待这个声音。我的心跳得很快,我靠在一棵树上歇了一会儿,之后趁着大家还没有起来就回去了。
一切都消失了。唉!他像影子一样从我的手臂间消失了,他原本应该是在这里的!他应该是在这里的!就算是现在我还觉得他在这里。我呼唤他,用我的手、我的嘴唇在黑夜里无望地呼唤他……
……昨天我的父亲在爱德华·台西埃的带领下参观了园圃、农场、酒窖和葡萄园,我因为留在了朱丽叶身边没有去,这样今天一大早,我才能独自一个人在这个园子里进行我的第一次考察探险。许多新奇陌生的花草植物,我都想了解它们有什么样的名字。我准备在吃午饭的时候打听它们的名字,因此我留了每一种的一条细枝。在它们中我看见了一些被杰罗姆在博尔吉思别墅或道里亚——班非利那儿称赞过的青橡树。我们北方的树木跟它在外观上有很大的不同。在接近园子的尽头,有一个狭小神秘的地方,我看见它们生长在那里,树荫底下有一片踩上去非常舒服的草坪,等待着山林女神的到来。我感到惊讶,有点儿害怕,因为对于自然的感情,我在奉格司麦是绝对尊崇
我不能祷告,也不能入睡。我再一次走到黑暗的园子里。在我的房间里,甚至在整栋房子里面,我都感到害怕。我苦恼地走到我把他抛下的那个门口,打开门,满怀渴求的希望,也许他回来了吧!我呼喊着,在黑夜里摸索。我又回到房间给他写信,我不能让自己的心如此悲苦。
朱丽叶在我旁边的一张沙发上睡着了。这个开放式的走廊让这栋意大利式的房子充满独特风格,它连接着庭院,庭院又与园圃相接。整个草地的起伏一直延至水塘边,朱丽叶不需要离开沙发都可以看见,一群色彩斑斓的鸭子在水面上嬉戏,两只天鹅在那儿游泳。据说有一条即使是夏天也不会干涸的小溪给它供水,它流过整个花园,园子变成了丛林,越长越多,被干渴的灌木丛与葡萄田夹在了中间动不了,不久之后会全部闷坏了。
到底这是怎么了?我对他说了些什么?我又做了些什么?我为什么在面对他时总想夸大我的德行呢?在我的心里被完全否认的德行有什么价值呢?我说着上帝让我说的话,心里却一直在撒谎。杰罗姆,杰罗姆,痛苦的朋友,在你身边时我的心如撕裂般痛苦,不在你身边时我又无法活下去。不要相信我刚才对你所说的一切,除了我那些关于爱情的话语。
五月二十四日
我把信撕掉了,又重新开始写。天亮了,黎明那灰蒙蒙的颜色浸满了我的泪水,与我的思绪一样凄凉。我听见农场开始活动的声音,沉睡的一切都已经苏醒了——“现在,起来吧。时候到了……”
前天离开勒阿弗尔,昨天抵达了尼姆,这是我的第一次旅行!既不用操心家务,也不需要烹饪,紧接着就有点儿无所事事了。在我的二十五岁生日,一八××年的五月二十三日,我写起了日记——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为了陪伴自己。我觉得孤独,这也是生平的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完全不熟悉的地方,这是一个我还不认识的地方。相信它要对我展示的和诺曼底对我叙述的,与我在奉格司麦听到的那些没什么不同——因为上帝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只是在这片南国的土地上,所讲的是我还听不懂的语言,我听了之后很讶异。
我的信是不会寄出去的。
爱格维孚
十月五日
阿丽莎日记
妒忌的上帝啊!你已经剥夺了我的一切,干脆把我的心也拿走
阿丽莎的日记装在那个密封的信封里,由律师寄给了我。我把其中的几页抄写下来只是抄下来,不再去过多说明。你们可以想象一下我读这些日记时的感受,我内心的澎湃与复杂的情绪,我没办法用言语来表达,只能由你们自己去体会。
吧。让所有的热情从此都弃它而去,让它不再对任何事情感兴趣。那么,帮助我打败自己心中那残存着的仅有的热情吧。这所房子和这个花园都在激励着我的爱情,这让我难以忍受。因此我愿逃到一块只能看见你的地方去。
几天以后,有消息说阿丽莎把奉格司麦留给了她弟弟,不过房间里那些东西和家具都要给朱丽叶。不久我即将收到一个密封的信封,是她亲自写明寄给我的,还有一些文件。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送给我的那副紫水晶小十字架我没有收下,我后来才知道,她让人挂在她的脖子上。爱德华说都已经按她的嘱咐办妥了。
上帝啊!你要帮助我把所有的财产全部都分给你的穷人,让我把不容易卖掉的奉格司麦留给罗伯。虽然我已经写好了遗嘱,可是很多必要的手续我都不知道,昨天我也没能同律师说个明白,我怕他猜到我的决心,怕他去告诉朱丽叶或罗伯……我要去巴黎把这件事办妥。
亲爱的杰罗姆,我可以想象你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悲痛。我给你写信的时候,心也在不停地滴血。这两天我只能卧床休息,这封信写得很艰难,不过我不想同别人——即使是爱德华和罗伯——说起她来,最了解她的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现在我已是一个大家庭的老母亲了,岁月掩盖了往事的种种。我希望能再次见到你。你到尼姆来的时候顺道来看看吧,我们在爱格维孚等着你。爱德华也非常想见你一面,我们见面的时候再说说阿丽莎吧。再见。我的朋友,伤心地拥抱你。
十月十日
有一个非常悲痛的消息要告诉你,我们可怜的阿丽莎走了……唉!你在来信中说的真是有道理的。这几个月,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有得什么大病,但身体一天天衰弱,我劝她去看看医生,她去了勒阿弗尔的A医生那儿,A医生来信说她没得什么病。你去看她后过了三天,她就很突然地离开了奉格司麦。罗伯在信里告诉我她离家出走了,她很少给我写信,还好有罗伯,我才知道她离开家了。她离开的时候我没有那么快就觉得惊讶,我觉得罗伯让她一个人去巴黎有些不妥。你一定不会相信,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们就失去了她的下落。可想而知我有多么着急,见不到她,连给她写信也不行。罗伯过几天到巴黎去找她,但是一无所获。他做事情不太认真,我们不是很放心,所以报告了警察局,不然这样一直不安地待着实在有些让人难以忍受。爱德华去找她了,终于没有辜负我们,发现阿丽莎在一家小疗养院里面。唉!可惜晚了一步。我收到了院长寄来的一封信,就是在那个时候,爱德华也发来电报说没能见到她。她最后一天在一个信封上写上我们的地址,让别人可以联系到我们。还有一个信封,是给律师的一份信函副稿,上面是她的遗嘱。我想这里面一定有关于你的内容,下次我就告诉你。前天举行的葬礼,爱德华和罗伯参加了。走在灵柩旁的不止他们两个人。参加的还有疗养院的好几个病人,他们一起送她去了墓地。至于我,正好第五个孩子快出生了,实在不能出门了。
我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非常疲倦了,最初这两天只能在床上躺着。他们不经过我同意就擅自请来了医生。医生认为必须动手术。反对有什么用呢?但是我很容易就让他相信我害怕动手术,我想等到自己“恢复了些许力量”之后再说。
亲爱的杰罗姆:
我想办法隐瞒了自己的名字和住址。为了让他们不感到为难地收容我,我在疗养院的办公室存入了足够的钱,一直到上帝认为我已经不需要住在这里为止。
还没过一个月,我收到了一封信:
我非常喜欢这个房间,非常干净整洁,已经不需要再做任何装饰了。我十分惊讶于自己竟然觉得很快乐。这或许是因为我对生命已经没有别的什么期望了。现在我需要想着的只有上帝了,唯有让他的爱完全占领了我的心灵以后才会甜蜜异常……
我回来后非常焦虑,几天后,我就给朱丽叶写了一封信。我把去奉格司麦的事情告诉了她,我对阿丽莎那苍白消瘦的身体状态表示非常担心,请她给我一些阿丽莎的消息,我是不奢望阿里莎自己会给我消息的了。
我随身只带了一本《圣经》,可是今天,在我阅读时,我心中想着帕斯卡这一句近乎疯狂的悲叹:
如果进去,撞开门,把她抱住,我就是闯进去,也不一定就会把我赶出来。不过,不行,就算是今天,让我重新选择,在那一刻,我明白我不能这样闯进去。谁若对我的行为不能理解,那他就是太不了解我了。
“并不是上帝的一切都能满足我的渴望。”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立刻随手闩上了,我忽地倒地,只剩下独自绝望,不能这样在夜里哭泣,我哽咽不语,许久许久。
啊,我这颗轻率的心所希望的原来是人间的喜悦啊。上帝啊,莫非你是为了让我听到这一声悲叹,才使我陷入绝望?
在那一刻,她凝视着我,抓住我,又将我推开,张开手臂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眼睛里有一种无法言语的爱泛滥着……
十月十二日
“再见!”她说,“不,别过来了。再见,亲爱的朋友。从此刻开始……那就会有更美好的东西出现了。”
愿天国来临!愿天国来到我的心里,让神统治我,完全地统治我。我不愿再用我的心与上帝纠缠了。
我们转回到刚刚与她相遇的那个菜园小门口。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虽然感觉到自己近乎衰老的疲劳,但我的灵魂仍然还保持着一种出奇的稚气。我依然跟从前的那个小姑娘一样,必须等到房间里的一切都整齐了,在床头折叠好了脱下的衣服,才会上床睡觉……就是因为如此,我要布置妥当了才离开人世。
“你想想看,杰罗姆,会有更美好的东西……”她的眼睛突然泛出泪光,说道,“更美好的!”
十月十三日
我们什么也没有再说,并肩走着。然后,她又说:
在销毁日记以前,我把它又重读了一遍。“伟大的人品不屑于四处散播自己的苦恼。”我想这句话应该是克洛蒂尔德·德·沃说的,真是至理名言。
“当然相信。”
当我要把日记扔进火里的一刹那,我被一种警告制止了。我感觉这本日记早已不属于我了,我没有剥夺杰罗姆阅读它的权利,因为我一直都是为了他才写的。我之所以不安和疑虑,今天在我看来是如此的可笑,我不再重视它们了,也相信它们不会搅乱杰罗姆的心了。哦,上帝,让他能从中分辨出这一颗心,为了能极力地把他推向我没有希望达到的德行的顶端,而发出的拙劣声调吧。
“你还信这些东西吗?”
“上帝,引领我到达我所达不到的高山上。”
“我有点儿冷。”她说,起身用头巾紧紧裹住自己,所以我没办法挽住她的胳膊。“《圣经》里的那一节你可曾记得,让我们为难,我们不能完全理解的那句:‘他们应许的东西并没有得到,因为上帝将更好的东西给我们了……’”
十月十五日
夜色渐暗了。
“喜悦啊,喜悦,喜悦的眼泪……”
“现在,你看!你不在的这三年,我一直是这样飘来飘去……”
是的,我感受到了这种主带来的喜悦,在人间的喜悦之上,在一切痛苦之外。我所达不到的那座高山,我知道它的名字叫幸福……我明白我的一生如果不能达到幸福,它就是碌碌无为的……但是上帝啊,你承诺给予纯洁干净的灵魂这样的幸福,你在《圣经》里说:“在主怀里死去的人从此有福了。”难道我必须等到死之后吗?在这一点上我的信仰动摇了。上帝啊!我用尽全力在向你呼喊。我会在黑夜里等待黎明,我会向你呼喊直到死去。宽恕我吧。我怎么会不突然渴望幸福……或许我应该劝服自己去拥有吧?就像那急切的小鸟,它在黎明之前的啼声,与其说是报晓,还不如说是在召唤黎明,我难道也要等到天色微白才歌唱吗?
“没有!从未想过。”
十月十六日
“我们不在一起生活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杰罗姆,我愿意告诉你如何获得完全的喜悦。
“不,我的朋友,我们没有时间了。再也不会有了,因为爱情,我们在彼此身上发现了比爱情更高尚的东西,那时,就已经没有时间了。因为你!我的朋友,我把梦想升得太高,所以世间的这些快乐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堕落。我常常猜想,如果我们在一起事情会如何发展,如果有不完美出现,我真的受不了……我们的爱不能有瑕疵。”
今天早上的一阵呕吐让我支持不下去了。之后我立刻觉得十分衰弱。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但是并没有如此。刚开始我的全部身心都获得了一种极大的平静,之后一种痛苦袭来,我的灵魂和肉体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就像是我生命中突然而至的一道幻灭灵光。我感到害怕了,我好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得令人难受。我感到害怕,到现在我还在写东西并借此以求得心灵的宁静。上帝啊!让我在到达最后的终点时,也不会说出一句亵渎神灵的话吧!
“阿丽莎,现在还不晚。”
我还能够从床上起来。我像一个孩子似的跪了下来……
“噢!过去的事情不要再说了!”她喃喃说道,“那一页我早就翻过去了。”
我宁愿现在就死去,趁我还没有再一次感到孤独的降临。
“你是这么爱我,为什么忍心拒绝我?我开始以为你在等朱丽叶幸福,后来她结婚了,也获得了幸福,你曾经跟我说过。我后来觉得你是希望留在父亲的身边,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去年我又一次见到了朱丽叶。距离她上一次写信告诉我阿丽莎的死讯后,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因为这次是到普罗旺斯旅行,我顺便在尼姆稍作逗留。台西埃的家在闹市中心的浮熙路上,是一栋外表相当华美的房子。尽管我之前已经写信说过我要来,但是在跨进门槛的时候还是颇有些触动。
好像她还说了一句:“不要有这种卑怯的行为!”也可能是我自己这样说了一句,我不清楚,突然一下子扑在她跟前,虔诚地用双臂抱住她……
一个女仆引领我到客厅里之后不久,朱丽叶就出来见我了。我以为自己见到朴朗提叶姨母了:同样的步伐,同样的姿态,同样热情诚挚的招待。她不等我回答,就问了我许多问题,我的事业,我在巴黎的房子,我平日的生活,我的朋友,我到这里来做什么事?我为什么不去爱格维孚,还有爱德华一定会很高兴见到我的……之后她又向我说了全家人的情形,说到了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们,她的弟弟,上一季的收成,经济上的不乐观……我也知道了罗伯已经把奉格司麦卖掉了,搬到了爱格维孚生活了。现在他和爱德华合作,让爱德华能够有时间专心打理商场方面的事情,罗伯则专门留在葡萄园里改良和扩大种植。
“阿丽莎,你让我怎么结婚呢!我爱的只有你,你是知道的……”忽然,我疯狂而又粗野地将她搂在怀里,在她嘴上不停地亲吻着。她没有反抗,在我怀里躺着,我一直抱着她,看见她的眼神迷离了。她最后闭上了眼睛,用一种我从未听到过的悦耳的声音说道:“朋友!可怜我们吧!”她说,“啊,不要亵渎我们的爱情。”
同时我不安地在四周搜寻着能唤起我旧日回忆的东西。在客厅的新摆设中,我确实认出了几件从奉格司麦搬过来的家具,可是让我内心颤动的这一份记忆,朱丽叶好像并不怎么在意。
她还想说些什么。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小孩子在哭泣。但她没有哭,她目光闪烁着异常的光辉,脸上有一种神奇的像天使一样的美。
有两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在楼梯上玩耍,她把他们叫过来介绍给我认识。大女儿丽思陪她的父亲去了爱格维孚,还有一个十岁的男孩子出去散步也快要回来了,他就是朱丽叶告诉我死讯时说的那个快要出世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那一次的生产非常不顺利,朱丽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还深受其苦。然后在去年,她突然改变主意又生了一个小女孩。听她的语气,比起其余的孩子她更宠爱这个小女孩。
“请安静地听我说吧,求你了。不,别这样盯着我,我这样和你说话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这些东西我一定要告诉你。听好,杰罗姆,有一天你会结婚的……不,你不要回答我,让我说完,求求你。我希望你在以后的日子里仍然记得有一个人深深地爱过你……很久很久,三年时间……我觉得这个小十字架你会喜欢的,请让你的女儿戴上,这样可以纪念我,噢!不过不要让她知道我是谁……也许你也可以……给她取我的名字……”她哽咽着,已经没办法说话了。我叫道,好像是充满着敌意:
“她在我的房间里睡觉,就在旁边。”她说,“过来看一看吧。”当我跟在她后面进去的时候,她又说道:“杰罗姆,我一直都不敢写信告诉你……你愿意做这个孩子的教父吗?”
“什么女儿?”我喊着,盯着阿丽莎,我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愿意,如果你喜欢。”我有点儿惊讶地说,接着俯向那个摇篮,“我的教女叫什么名字?”
“让你保留着。送给你女儿,算是纪念我。”
“阿丽莎……”朱丽叶轻声地说,“她长得有点儿像阿丽莎,你看是不是?”
“你把它给我干什么?”我用随意的口气回答着。
我按了按朱丽叶的手,没有回答。小阿丽莎被她的母亲抱了起来,睁着双眼,我把她抱了过来。
“听着,杰罗姆,这就是我的紫水晶十字架。这三天晚上我都带过来了,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给你了。”
“你会是个好父亲呢!”朱丽叶边说边勉强地笑着,“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结婚?”
夕阳西下,在正对着我们的方向,一会儿被乌云遮住一会儿又重新出现在地平线上,空旷的田地在霞光的照耀下轻轻浮动,我们脚下狭窄的山谷被那云烟填满,慢慢地太阳落下了。我眼睛花了,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我感到自己被一片温柔的金色包围,一切怨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底里只有暖暖的爱意。阿丽莎侧着身子靠着我,她直起身子,从上衣里把一小包东西拿出来,想把它给我,却突然停住了,好像有些迟疑。这时,我惊奇地看着她,她开口说:
“等我把某些事情都忘了。”说完我看见她的眼红了。
“你看看这三个晚上我来这儿读的内容吧。”她打断我的话,把一包信递给我。我认出这些是我从意大利寄过来的那些信。这时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她变了很多,变瘦了,脸色苍白,这些都让我心疼。她挽着我的手臂靠在我旁边,紧挨着我,可能是怕冷或者担心着什么。她戴着重孝,头巾是黑纱围成的,让她的面庞显得更加苍白。她微笑着,好像就快要倒下了。我特别想知道她现在是不是一个人住在奉格司麦。不过她并不是一个人住,罗伯和她一起住在这儿,朱丽叶、爱德华以及他们的三个孩子八月曾经回来和他们一起在这里……我们来到长椅前一起坐下,拉起了家常。她问我工作怎么样了。我不是很耐烦地回答她。我的目的是让她感到我对自己的工作没什么兴趣,就像她以前说的话让我失望一样,我也这样让她失望。我不知道有没有达到这个目的,我看不出来她的态度。至于我,对她又爱又恨,我在和她说话时尽力装成不在乎的样子,对她冷言冷语的,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时候太不争气,还会激动地颤抖。
“你希望忘记的是什么事情?”
“我只是顺路到勒阿弗尔来,后来又想到林荫路附近走走,穿过花园,再坐坐那长椅。我想可能你有时候也会去那儿坐坐吧,然后……”
“把那些我不想忘记的事情忘记。”
“如果不是你过来正好撞见我,我准备不和你见面就走了。”我说着刻意保持冷静来控制之前的激动。
“跟我到这里来。”她忽然说,领我进了一间有点儿暗的小房间,里面有一扇门连着她的卧室,还有一扇门通向客厅。“在这栋房子里这是最安静的房间,我有时会躲到这里,当我想清静清静时,我一来到这里就感觉再也不会受到生活的骚扰。”
“你等我?”我大为惊讶,所以只能用疑问的口气希望能确认这件事情……这个时候我还是跪在地上,于是她说:“到长椅那儿去说吧。”她又说道:“是的,我知道我和你还会见一次面。最近这三天,我每天晚上都来这里,每天都呼唤你,就像今晚一样……但是你怎么不回答呢?”
这间小房间的窗户并不和其他房间里的窗户一样面对着市区,而是面对着一个种植着树木的院子。
“我一直在等你。”
“我们坐下来吧。”她边说边坐到了椅子上,“如果我没理解错,你是想一直爱着阿丽莎。”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
“你躲起来干什么呢?”她问我,好像三年的时间对她来说就只有三天而已。
“或许应该说忠于她和我所怀有的信仰……不,不要认为这是我的美德。我想我别无选择。因为即使我与另外一个女子结婚,我也只能假装爱她。”
这样的呼唤让我非常激动,我极力控制住感情,不由自主地跪下了。我一直没有回答,所以阿丽莎往前走了走,转过墙角,突然我感觉到她就在我身旁——我用胳膊挡住脸,好像害怕见到她似的。她俯下身子好一会儿,我在她纤细的双手上吻了又吻。
“啊!”她应了一声,但脸上毫无表情,然后她转过脸去不看我,俯看着地面,好像在寻找着什么遗失的东西。“难道你相信,一个人能把这种没有希望的爱情在心里长久地保持下去吗?”
“杰罗姆,是你吗?”
“我相信,朱丽叶。”
我的心跳原本非常快,忽然一下就停止了,我哽咽着出不了声,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她又大声一点儿问:
“你也相信日复一日的生活不会把它磨灭吗?”
“是你吗,杰罗姆?”
黄昏如灰色的潮水般,渐渐淹没了这里的每一件东西。在一片朦胧的夜色里,每一件东西都好像活了,低声细细倾诉着自己的过去。我再次见到了阿丽莎的房间,朱丽叶把那里面的家具都收藏在这里。现在她的脸面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面貌,所以不知道她的眼睛是否闭着。我觉得她非常美丽。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我不知道园子里出来的是谁,可是从声音来判断,我觉得一定是阿丽莎。她往前走三步,轻声呼唤我:
“好了!”她最终说,“我们该醒来了……”我看见她站起来走了一步,又无力地倒在了身旁的一张椅子里。她用手遮住脸,我感觉她是哭了……
门是关着的。我用肩膀一顶,里边的门闩就快扛不住了……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立马躲到墙角处。
有个仆人走了进来,端来了一盏灯。
有一次我忘记是出于什么原因偶然来到了勒阿弗尔——自然顺路去了奉格司麦。我想阿丽莎应该在那里,不过恐怕她不是独自住在那儿。我没有告之我会过来看她,又不想当成一次平常的拜访去和她见面,我犹豫不决:是去还是不去呢?不去见她,就这样离开好吗?就这样吧,我于是沿林荫路散步,坐在以前她常去的长椅上,我想也许她还会来坐坐……或许我留下一些记号,就算我走了,她也会发现其实我曾经来过……我边想边走,已经决定不见她了,那股心头的强烈的悲愤已转化成了一丝温柔的忧郁。我走到了林荫道上,担心遇到熟人,于是沿着与农场相连的土坡走到一条侧路上。我知道那个斜坡上有个地方能看见园子里面。我爬过去,看见一个陌生的园丁正在小路上割草,一会儿就看不见人影儿了。院子由一个新栅门围住。一只狗嗅到我过来了,冲我直叫。再往前走一点,到了林荫路的尽头,右转,又是花园的围墙,那边是一个与我刚才离开的林荫路平行的山毛榉树丛,当我经过菜园的那扇小门前时,心头一震,一个想法一闪而过——我想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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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还是见了阿丽莎一面……那是在三年以后的夏天。在那之前的十个月。我正在巴勒斯坦旅行,我从她那儿知道舅父去世了,于是马上给她写了一封相当长的信,不过去信如同石沉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