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第三天,我痴痴地等了你一个早上,以至于都没办法留在家里等你了,于是就留了一张字条,让你到堤上那个地方去见我。我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独自在那儿待了好久,因为身边没有你和我一起,真是太难受了。我自己回来的时候,猜想你可能在房间里等我也说不定。我下午是没有空的,前天的时候,玛丽兰就说要过来找我,我想你早上会来的,所以就没有拒绝她。也是因为她在场的缘故,那是我们唯一的快乐时光。有那么一刻,我想象出一个奇怪的场景,感觉到这种自由自在的聊天会持续很长很长的时间……当你走到沙发前对我们俯身说“再见”时,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我感到一切都完了,突然,我知道你得走了。
在奥尔舍,我们那次沉闷的散步是多么失败,尤其当我们的手绝望地分开时,我已经伤心欲绝了。其实,让我最难过的事情不是你主动放开了我的那只手,而是在我的心里,当时要是你没有放开,我也会将手放开了,因为这只手握在你的手中也感觉不到幸福了。
你和玛丽兰一出门,我就觉得无法容忍,太受不了了。你不知道,我追了出去!我还有话没跟你说,还有很多的话,我朝着朴朗提叶家奔过去……太晚了,我的时间不多,我不敢……我又返回来,已经绝望了,回来给你写——不想再给你写信——一封告别信……因为我真实地感受到我们的通信原来只是做了一场梦,我们一样,唉!都是把信写给自己看的,而……杰罗姆!杰罗姆啊!我们两个人相隔得如此遥远!
我们的话题有那么多,但是怎么会那么拘束,那么尴尬,那么无助,那么沉默无语呢?第一天你回来时,我还对这种沉默感到高兴,因为我觉得沉默只是一时的,你一定会告诉我许多有趣的事情:在告诉我之前你是不会走的。
是的,那封信被我撕了;现在,我将它重写一遍,内容与那封信差不多是一样的。噢!我对你的这种感情和以前一样,我的朋友,不仅如此,我可以感到我自己的惶恐,当你靠近我身边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我是爱你的,深爱你,在这之前我并没有察觉;可又是那么的绝望,因为,我必须要告诉你:你在远方的时候,我爱你更深。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唉!我们期待许久的会面将这个事实带到了我身边,朋友,你也得接受这个事实。再见,愿上帝保佑你,指引你,我亲爱的兄弟,只有上帝,才能让我们纯洁地靠近。
我的朋友,这次相见多么的失败啊!你觉得这都是别人的错,但恐怕你自己也不相信。现在我知道了,以后可能永远都会是这样。啊!求求你,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就好像这封信给我带来的痛苦还不够似的,她第二天在信的最后又加了一段文字:
事情一再地不顺利,不论怎么恼火,怎么埋怨也是徒劳。就算事情都如愿,我们自己也会觉得尴尬。最让我难过的是阿丽莎竟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回到巴黎后我就接到了这样一封信:
在送出这封信之前,我想请求你能谨慎处理有关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你让我伤心了好几次,我们两人的私事你都告诉了朱丽叶及阿培,从这一点上我觉得——其实是在我怀疑的很久以前——你的爱情是理性的爱,既温情又忠诚,那是一种智慧且美丽的执着。
可晚饭以后,我隐约感到一丝不安,我到城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个钟头,最后下决心敲开比柯伦家的门。是舅父来开的门,阿丽莎身体有些不适,已经回房间休息了,应该是睡觉了。我跟舅父聊了几句,就起身告别了。
她加上最后这几行句子的意思是担心我会将这封信拿给阿培看。是什么事情使她变得多疑而防备起来了呢?难道是她在之前我写的书信当中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了吗?觉得其中有朋友对我提了建议?
我机械地点点头,这下子我就不可能和阿丽莎独处了。不过这个活泼的女孩子在旁边对我们也有好处,这样就不会出现昨天那种尴尬的局面了。我们三个人交谈得轻松自然,根本没有之前我担心的那么无趣。道别的时候,阿丽莎奇怪地微笑着,我想是不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明白我第二天就要离开的事情。不过,不久后我就会回来,所以,这样的期待将离别的悲伤一扫而空。
我其实感到和阿培已经疏远了许多!我们选择了两条不同的道路。她这样再三地嘱咐我其实真的没有多少必要,费心地劝我自己承担起这种痛楚是多余的。
“要是你待会儿回坡头,就叫我一起走吧。”
在接下来三天时间里,我一直过得萎靡不振。我想念着阿丽莎,又害怕因为去辩驳一些什么而把关系弄得太紧张,或者在措辞上出现失误,那我们之间的裂痕就会越发不可愈合了。在这封信里,我的爱情苦苦挣扎着,希望获得一丝宽恕,我写了又改,足足二十次。就算到今天,当我再次拿起这张洒满泪水的信笺时,仍会落泪,下面就是我最后决定寄出的信件。
第二天,我一醒来就觉得腰酸背痛,好像得了伤风,很难受,到了下午才勉强可以去比柯伦家。不巧,阿丽莎并非独处。跟她在一起的还有菲丽歇姨母的孙女玛丽兰·朴朗提叶——阿丽莎很喜欢和她聊天,这我是知道的。她现在暂住在她祖母家里。她看见我进来了就叫道:
阿丽莎,我们是两个可怜的人儿啊!你信上所说的话深深地刺伤我的心。我多么想用微笑来回应你信中的顾虑!是的,你信中所说的我都能感觉到,但我是那么害怕去承认这些。原本这些都是在头脑中想象的事情,你使它成为了残酷的现实,在你把它说出来的时候又增加了我们之间的隔阂!
我们走得太急了,老早就到了十字路口,这时马车还没有过来。姨母的马车走的是另一条道,而且是慢慢行驶的,看来姨母是想给我们多一些时间交流。在旁边的堤岸上,我们坐下来等着,突然一阵凉风吹来,因为刚出了一身汗,我们打了个寒噤。后来一想,还是站起来去接马车会好一些。最糟的是,可怜的姨母以为我们刚刚已经聊得差不多了,关心地问我们订婚的事情。阿丽莎难受极了,脸上满是泪珠,假装说是头痛。于是,我们一路沉默地驶回家。
如果你感到你对我的爱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啊!虽然你在信中一直否认这个可怕的假设!可是,这如果只是你一时间的迷惑,那难道不是无关紧要的吗?阿丽莎!我只要想象在你面前辩解的时候,我就变得词穷了,只剩下我的内心在哀号着。我深深地爱着你,所以变得口拙,我越是爱你,越不知道怎么表达。“理智的爱”……我能对此说些什么呢?我爱你是全身心地投入着,用什么方法我才能分得清是理智或者别的什么呢?你说是我们的通信让你觉得受到了巨大的责难。既然我们写的信让我们彼此进入了一个幻想的境界,之后又跌入残酷的现实,我们都因此而受到了伤害,既然在你看来你的信其实是写给自己的,那么像你最后这封信一样我真的无法忍受了,我求你了,我们之间暂时不要再写信了吧。
这时候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和这个季节不太适宜。我们一路走过的那段路被太阳直射着,寡然无趣,树木都光秃秃的,根本没办法带给我们半点儿阴凉。我们都特别想快步赶到姨母停马车的地方,她正在那儿等我们,所以我们急急忙忙地走着。我的头很痛,也实在顾不上想些什么。为了看起来好一点儿,或者这样做可以比说话有效,我走的时候牵着阿丽莎的手,她也任由我牵着。因为走得很快有些气喘,再加上那尴尬的气氛,所以我们面红耳赤。我似乎听到自己太阳穴跳动的声音,阿丽莎也脸色绯红,过了一会儿,我们牵着的手湿漉漉的,似乎都有些不自在,我便自然地把手松开,两只手就孤单地分开了。
这封信后面的部分,我对她的看法提出了意见,我控诉,苦苦哀求她再给我一次见面的机会。上次所有的事情都那么不顺心:地点、人物、时间,甚至写信的时候过于兴奋,还没有心理准备。下次我们见面之前只能安静地等待。我希望能在春天,在奉格司麦见到她,在复活节时我的舅父一定会愉快地接待我的,要住几天由她来决定。
吃完午饭,朴朗提叶姨母已经事先安排好马车过来接我们回去。她刻意只把我们载到奥尔舍,然后让我和阿丽莎走过去,欣赏那一路上的美景,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我已经下定决心,将信投递出去后,马上就全心地投入工作了。
我提前到了,离吃饭还有很长时间,不过,当时阿丽莎一直在和一位女友聊天。她不好意思说明,那位女友也没有主动离开的意思。最后,那位女友终于走了,我故意装作惊讶地问阿丽莎为什么没有留女友共进午餐。我们两个都是一夜未眠,显得十分疲惫又有些精神紧张。舅父进来了,我觉得他老了不少。他有些耳背,听不清我的话,我要很大声地说他才能听明白,这样我就得傻乎乎地大声喊叫才行。
不过,年底前我和阿丽莎还是见面了。最近这几个月,阿绪拜尔敦小姐的身体慢慢虚弱了,她去世的时候离圣诞节还有四天。我退役回来后,一直和她住在一个房子里。我一直陪着她,很少离开,陪她度过了仅有的时光。有一张明信片是阿丽莎寄来的,她告诉我,她把我们之间约定的沉默看得很重,甚至比丧事还要重要。她没过多久就到了,因为舅父不能亲自过来,所以她来送葬。
“姨母,我说句实话,要是你走开,我们就什么话也不说了,真的。”我接着说,笑了笑,要是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我也同样觉得有些害怕。于是我们三个人一起继续聊下去,表面上高高兴兴的,其实谈话内容有些无聊,都装作高兴又兴奋的样子,其实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这样的聊天有些尴尬。第二天,我们还要相见,因为舅父邀请我去他家吃午饭,对于第一晚的分开我们一点儿也没有觉得不舍,反倒为这场闹剧的结束而感到庆幸。
好像只有两个人——就是她和我——参加葬礼,然后一起护送灵柩。我和她并排而行,偶尔说几句。在教堂的时候,她就坐在我旁边,我感觉到她温柔的眼神有好几次都在默默地注视着我。
“姑母,求你了,你留下吧,你如果要走,我就真的不高兴了。”阿丽莎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些责备的语气,我都认不出她的声音了。
“我们约好了,”她要走的时候和我说了一句,“复活节之前我们保持沉默。”
“怎么会!才不是呢,孩子们啊!你们不说我都知道,年轻人都是这样,这么久没见面了,总会有一些小心事要互相谈谈的……”
“是的,可是到复活节的时候……”
“不过,姨母,你在这儿对我们一点儿影响也没有呀,我们又不用说什么悄悄话。”阿丽莎大声地解释起来,她看到这位老太太故意地躲躲闪闪实在有些难为情。
“我等你。”
我们初次重逢的地方是在朴朗提叶姨母家里。忽然间我发现服兵役让我变得迟钝和呆板了……后来我回想起来,她也一定感觉到了我的变化。可是重逢时那种虚假的印象对我们又有多么重要呢?对于我来说,我害怕会认不出她来,开始都不敢正眼瞧她。不过,大家都太殷勤了,一定要把我们当成未婚夫妇来看待,刻意提供机会让我们单独在一起,这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在墓园入口处我们一起站着。我想把她送到车站,可她一招手,过来了一辆马车,她连一声“再见”也没说就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