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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阿紫

时间久了,森林里所有动物都知道了有一只喜欢趴到人家背上的海星,叫大麻烦。

一开始,大麻烦悄悄趴到动物们背上。有时是皮毛油厚的鬣狗,有时是欢快蹦跳的兔子,幸运点甚至能从树干直接落到长鼻子大象的背上。

动物们对大麻烦不耐烦起来。

森林里住着一只叫大麻烦的海星。大麻烦喜欢趴在人家背上。

鬣狗疯跑,全身抖动,把大麻烦甩到了草叶子上。

《海星大麻烦》

小兔子原地蹦跳,快速地重重地一下一下踏着地,终于,大麻烦掉了下来。

前些时候,阿紫终于写完了一个故事,那个故事棒极了,我想把它全文放在这里:

大象用鼻子,轻轻夹住了大麻烦,把它放回树皮上。

有一次阿紫来找我玩,我做了一个噩梦刚哭醒。她说:“你怎么啦?”我说:“做噩梦。”她说:“真可怜。”然后什么都没有问,就陪我一起哭了起来。

大麻烦一直趴在树皮上。有一次,它看到一只狗熊从树旁走过,它转头,想飞贴到熊背上,狗熊却有感应似的,马上回头,瞪着大麻烦。

我们俩一边脑补着愕然的观众,一边笑得眼泪横飞。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对这事真的有什么紧张,如果我能发财,就可以送阿紫最喜欢的钱给她。如果一起穷下去,就这么一起穷开心也挺好的。

狗熊双掌挡在胸前,向后一步一步退着走远了。

她说:“在任何人的发布会上‘坚持释怀’……乐乐的新书发布会我也会去……原谅所有人……说我真的不生气了,‘谢谢大家能来参加张春的发布会,我顺道带了三千本我自己印的书,我待会儿就站在门口,不买没事……你们的椅子下面也有……你们的车厢里也塞满了……拿回去送亲戚朋友也蛮好,就说是特产……这么多年了,都是你们一路相伴,我才能走到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们,我真的不生气了’。”

树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大麻烦抬起头,叫在枝头唱歌的小鸟。

“在我的发布会上‘坚持释怀’吗?”

“你飞下来一点,让我趴到你的背上。”

不久的将来,我们的友谊就要面临重大考验:我要比她先出书了,乐乐也要比她先出书了。阿紫说:“原谅你。”我松了一口气。她接着说:“我会去参加你的新书发布会。”

小鸟昂着头,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它的同伴们在隔壁那棵树上嘻嘻笑。

她手也大,脚也大,有时候看她搂着她可爱的男朋友,总觉得画面有哪里不对。有一天我终于明白了:别的女孩子恋爱都嗲嗲的,阿紫爹爹的。时不时“爹爹”不休地抱怨世界上不懂礼的年轻人太多,好像她出生于1888年,而不是1988年。

海星大麻烦紧紧抱着大树,它的脸轻轻贴在树皮上。

阿紫对学兄的称呼不知道多得意,后来又老气横秋了一些。

一个早上,大麻烦醒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一只蜥蜴的脸凑得很近,正看着它。

她听老陈讲他父亲的故事,非常向往崇敬。老陈的爸爸,是一位历经坎坷心怀博雅的老式文人。家里来客人,还遵循着抱拳鞠躬、一送再送的礼节。阿紫求老陈转达敬意。陈伯送了她一本自己编写的《闽南话漳腔辞典》,这本中华书局出版的书,扉页上题着“陈紫莲学兄指正”。

它有很多层的双眼皮,褐色的眼珠,黑色的瞳孔外有一个细细的金黄色的圈。蜥蜴鼓着下巴,脖颈上竖着一排小匕首似的鳞片,它弓着背,一副严肃的样子,盯着大麻烦。

我觉得阿紫这个人可称娈老。她最爱泡茶、吃酥糖和饼、抽烟。一个人总是端坐在那里慢悠悠地泡茶抽烟,就算是个年轻姑娘也会平添威严。

海星大麻烦被它看到有些害怕,蜥蜴忽然开口:“你挺酷的。”

那我还费那么大劲儿干吗。真是太不负责了!

大麻烦傻傻看着蜥蜴。

阿紫听到这里,倒在椅子上哈哈大笑,边笑边擦笑出来的眼泪:“哎呀,真是太悲伤!太悲伤了!只要出现骨灰两个字我就会潸然泪下!哎呀,其实你只要写出骨灰两个字我就会哭的啦!”

“你到我背上来。”

后来,他的秘密被“我”发现了。他用来喂鸽子和施肥的那种东西,都是他自己的骨灰。这个轮椅上的人,早早就火化了自己的双腿。这样,他可以亲眼、亲手,将自己的骨灰撒在那个公园里。

大麻烦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时,就被蜥蜴托在背上,带回家了。

我思考了好几天,想出了一个很悲伤的故事:有一个人,他很喜欢一个公园,但是他没有办法住在那里,他住在那个公园后面的后面,和公园之间隔了一幢高楼。为了能在家里看到那个公园,他只好悄悄把那个楼炸了。为此他坐了20年牢。出狱后他很开心,常常去那个公园里玩。毕竟他家里可以直接看到那个公园了,他心情很好。虽然他没有老婆也没有小孩,但他仍然是一个和善的人。虽然孩子们不被允许接近他,他也不恼火。还经常喂鸽子,还给公园的花施肥。

从此,蜥蜴整天在外面走来走去。

其实她即使作为读者,也不怎么负责。有一次她问我:“你能不能写一个关于骨灰的故事来看看,要很悲伤。”

它看到一个动物就要叫住人家:“嘿,快看我。”

作为一个作家,有时候她这个人真的很不负责。写出来的远远少于想出来的,人类心灵史因此缺少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它亮出背上的海星大麻烦,问:“酷不酷?”

“然后我就陷入了困境啊。”她淡淡地说。

蜥蜴的脸冷冰冰的,又掩饰不住有一丝得意。

我觉得这个故事非常棒,赶紧追问她:“然后呢?”

蜥蜴叫住狮子,问:“我酷不酷?”

有段时间她打算进军童话写作,说她在构思一部媲美《哈利·波特》的大型童话。但是她性格叛逆,为了反叛现有的文学规则,这部童话的主角设定,不会是一个小男孩。她,是一个大女孩。她不漂亮,也不丑,家里不是很穷,也不是很富。她没有魔法——这个故事里没有魔法,也没有坏人。这个大女孩,没有什么磨难,没有什么创伤,她是一个普普通通、幸幸福福的人。

狮子看他一眼:“不酷!”

我觉得这个故事挺不错,不过她讲完就懒得写了。倒也没什么,反正我也已经听得很高兴了。

蜥蜴叫住熊:“我酷不酷?”

比如她前些时候构思的一个故事:两个老人,平平静静生活着。突然,他们想要一个孩子。于是他们就向人打听,哪里可以弄一个孩子。人家告诉他们,那边有个香蕉树林,长了很多孩子。于是他们就去了。那里的孩子都成熟了,晃来晃去的,时不时掉一个下来。他们就去接。不过毕竟老了,动作很慢,那些孩子没接住就掉在地上,死了。他们玩了一个下午,玩得很开心,最后终于接到一个,高高兴兴地捧着回家了。

熊一副无所谓:“不酷。”

作为两个有着写作梦想的人,我们经常一起谈论写作的计划。那些没写出来的故事已经够好几本书了。

蜥蜴对长颈鹿喊:“大个子,我酷不酷?”

那本文学期刊名字叫《青年作家》。又有稿费,又叫“青年作家”,阿紫对此很满意。经常问我们:“知道吗?现在要叫我青年作家。”可惜,这个杂志出完刊载阿紫的那期,就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倒闭了。

长颈鹿头伸出了树顶,在半空中根本听不到蜥蜴说话。

但是这种事也难说,还是要讲时运的。去年阿紫生平头回收到约稿。阿紫和那位编辑谈稿费的时候说:“建议你长期向我约稿,因为我很缺钱。”编辑欣然应允。

蜥蜴又爬到一群坐在石头上互相挠痒的狒狒身边,问他们:“我酷不酷?”

听说巴尔扎克当年被无数债主逼着还债,于是只能拼命写作还钱。阿紫如果再穷一点,没准会勤奋一些。

狒狒拉长了脸,嘴里嚼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下巴动来动去,嗓音低沉:“不——酷!”

有段时间住在她家,我的狗撕烂了她的沙发垫。她说:“不要紧张,我家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钱解决,所以来谈个价格吧。”如果我有什么事情得罪了她,她就会开个价格:“这个伤害很难弥补,只能给我钱了,起码五十块。”和阿紫做朋友真的很省事,有时候真是很庆幸自己这么有钱,起码够得罪她100次。

蜥蜴嘟囔了几句。

她又说:“不,即使桌子上有东西,也可以用拖把扫下去。”我无言以对。她又接着喊:“所以,不会打扫卫生,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没有钱。”默然过了半晌,她又说:“我突然想到一封情书的标题,叫做——像心疼我的钱一样心疼你的钱。”我问:“那为什么不是‘像心疼我的钱一样心疼你’?”她说:“那怎么行,一定要表明对方有钱啊。”

又跑去蚂蚁的洞穴旁:“喂,我酷不酷?”

比如,昨天她和我一起打扫卫生。两个人干得大汗淋漓,她问我:“你知道用拖把可以擦桌子吗?”我说:“知道,只要把桌子上的东西清理干净。”

蚂蚁们低头赶着回家。

比这种事更叫阿紫悲伤的,是没钱。阿紫非常地爱钱。

蜥蜴问叶子上的毛毛虫:“我酷不酷?”

前些时候有个很有趣的新闻:奥巴马讲话,身边有位哑语翻译,好几回了。但是美国那些懂哑语的人说那个人根本就不懂哑语,他只是在瞎比划,而且没人知道他哪来的。我和阿紫看这个新闻笑得皮开肉绽。第二天我又去刷这个新闻,真的有后续,就讲给阿紫听:这人被逮捕。阿紫不笑了,震惊地向空气询问:“什么?一个人,爱比划……他只是比划了几下,就要抓他……”她显得很茫然,简直有点悲伤。

毛毛虫慢吞吞地挪动着。

我认为这种奇怪而自然的语言,来自于她敏锐并且热爱思考。比如有一次,她问我多重。我说:“虽然很多人觉得我不到80斤,实际上我有90多斤呢。”阿紫说:“什么?我只比你重三十斤?相当于一只小黑(她家的狗)!”当时我正在扫地,没有理她。她继续喃喃自语:“我一手抄起小黑(左手一划拉),一手抄起阿春(右手一划拉),就相当于……抄起了我自己。”接着她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蜥蜴在一朵花的根茎下,抬头问大黄蜂:“看我,酷不酷!”

比如,一起烤肉,我不断教导她该翻面儿了,该抹油了,该吃了。她突然郁闷地大喊:“让我和我的肉自己待会儿!”这个情景我想起来就要笑好几分钟。

大黄蜂飞来飞去忙得连瞥它一眼都没空。

她是一个语言风格完全不在现当代语境里的人,非常善于使用大白话,以至于使和她对话的人感到非常新鲜。但她的这种语言风格完全出于天性流露,而非刻意为之。然后常常会让人猛然意识到平日围绕着流行话题,使用着流行词汇的交谈显得很贫乏。

海星大麻烦一直安静地趴在蜥蜴背上。

重要的是,她很喜欢听人吹牛逼,觉得吹牛逼很有趣。不含讥讽或刺探,只是为人间有那种人高兴:那种对吹牛逼怀有巨大热情的人。所以,爱吹牛的人为阿紫提供了很多高兴。我觉得中国文学市场很缺一个高兴的作家。只有高兴的作家可以写出最高兴和最悲伤的作品啊。

蜥蜴回到家里,侧着身,站在镜子前,满意地左看右看。

她完全不介意显得无知,真诚地提出问题,并为任何答案高兴。她这个人没什么观点,所以任何平庸或夸张的看法都可以在她那里驰骋得意。

蜥蜴觉得自己超酷的。

首先,她是爱吹牛逼的人很好的聊天对象。

我一遍遍重复着:“酷不酷?我们超酷的。”心中涌起万千柔情。不管阿紫成为大作家也好,发大财也好,或者这辈子就写了这一个《海星大麻烦》的故事也好,我都觉得认识她、做她的朋友,很幸运。因为爹爹的阿紫,真的超酷的。

阿紫未来应该会成为一个很牛逼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