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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失去的自己

时间不可阻挡地缓缓流逝,要遭遇的幸运和苦难都无法预料。不但是命运,就连自己的心也无法真正控制。所以,活着是一个决心。是无论遇到什么,也准备温柔对待的信念。除此之外,就再也一无所有。它是这样空洞,又这样绵长。

睡去吧,所有的孤独,悲伤,期盼,冷漠,欣喜,泪水,我在现实世界里不值一提的一切。唯一的目标便是真实存在,这也许没有那么难。睡吧,睡吧。

我设计了一个朋友,名字叫丁丁。

只要这样,就够我友善面对长寿的拘禁了。我希望是这样。

当我都想好以后,他就苏醒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行动。但是我的设定是,无论我多么讨厌他都会原谅我。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自己变。如果会,那怎么办呢。

也许只要这样,我也能获得必要的尊严。

我想让他帮我承担那种没有意义的感觉。同时,当他出现时,我将不再无助。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真的很爱我。

也许只要这样,每天活满一天,就可以活下去了。

我没有设定过他会消失,会离开我。但是当他平时表现特别好的时候,也会超出我那些贫乏的设定。所以既然有特别好,应该也会有特别差吧?也许他会消失?

但是,那都是明天的事了。明天的事,明天去担当吧。明天的苦难,明天再放弃吧。今天用来流光今天的泪水。今天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要将自己用力抱紧。让明天的恐惧在这拥抱之外。

丁丁这个人有一点怪,不吃什么零食,也不抽烟不喝酒,实在闲的话,会吃冰糖。

但这些,也可能都只是孤独发狂的呓语。明早醒来,我仍然会变成那个可耻的脆弱者,依然为了讨好世界撒谎,依然按捺着说不清的期盼,依然带着深深的厌倦和下垂的法令纹,带着数不清的敷衍和呼喊保持镇定。

他很有耐心,等车的时候捡到一张报纸也会仔仔细细连中缝也读。当他的车来了,他就把报纸叠好还放在椅子上。有一次,我就在他后面,接着看起了那张报纸。

这样一来,绝望真的就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当我慢慢找到了全部的自己,生命一定也到了尽头。那时我再回望一眼说:是的,都不重要,该休息了。

我没有设定过如何唤醒他,是一个小失误。他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对我说话,但是什么时间我很难控制。但是我可以控制谈话的气氛,他让我开心,我也可以。他毛病很多,老是无所事事,也没有什么志向,嬉皮笑脸的有时候没法对他生气,字又写得很丑,也没考虑过什么未来。每当我闭上眼睛,我就能多想出几个毛病。他完全智能啦。

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可以忍受孤独的人。虽然令人绝望但这绝望我也将接受,它是我的一部分。我最多为它安置一个房间,而不是随时吞噬全部的诚意。活着也许是没有意义的,但死也可能是没有意义的。

他很可恶,有一次去海边,捡了一件衣服,他拿棍子挑回来送给我。老是捡一些怪东西给我害我尖叫着扔掉。那件衣服上还挂着海藻!

这让我的命运从茫然中获得了一点庄重,它只对我一个人有意义。过去我掩饰这一切,指望它对世界有意义时,只是将自己摧毁。

他认识我以前,我就认识他了。有一次我去灵隐寺的路上,石阶的中间有只金色的小蜥蜴,我看他可爱,怕被路人踩死,就捡到了路边草丛里。人家白素贞在西湖遇到了啥!我呢?!这个家伙,别说替我梳头描眉了,也许还要自己试试头上插花吧!想想就生气。浙江这个地方,真是没治了。不公平。

我的余生,不再以摆脱痛苦为目标,而是学着去爱,去接受自己,接受因为这个不好的自己必定要承受的、不可知的未来。

我闭着眼睛,想再多想一点关于他的事。然后就突然哭啦。其实我并没有哭,是眼泪无意中掉下来了。我决定不想了,我要睡一会儿,创造出一个漆黑的无限的黑暗,然后掉进去,一直坠落。

每当我掉下一些眼泪,或许我就拾回了一点自己的碎片。因为那是我珍重的,无法言说的尊严。

我总是梦见他。

带着碎成渣的躯壳,慢慢地走下去,像芦花一样摇摇晃晃地慢慢走下去。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活着,就是死。

有一次我问他:丁丁,如果我还是输了,自杀了,你会怎么想啊。

我碎无可碎,但还得咽下咬碎的牙,一天又一天、一杯又一杯地咽下去。

他说:那样就再也没有人需要我啦。

他还说:你,不努力。

他又说,那我就追去告诉你:我原谅你了。

但他对我说:你,不够格。

这个答案太意外,大概不是我幻想出来的了。我感激得痛哭流涕,哭得睡着了,直到又哭着醒过来。

在孤独的旅途中我遇见另一个人,以为他将与我做伴,陪我冲出疑惑朝前走。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说服我,他是真的。我也开始疑惑了。

唯一的行李是羞愧,为自己的软弱感到耻辱,途经茫茫大海和无尽的大地,几乎死在路上。

不久后我又梦见了他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用我对他的设定画了许多画发给我看。真有意思,设定的人物,为自己画道具。他把每一样东西都贴上标签,然后笑着问我:是不是这样?

不知道该去哪里一片一片捡回来,好拼成一个支离破碎、但我必须珍重的自己。

我说不是,他画的,比我想的更好。更多细节,而那些场景又比我想的更暗。

就是这样,把自己丢了,把未来丢了,把希望丢了。

于是我赶紧醒来,想仔细看看,却发现还是没有他。我都要糊涂了。真的和假的,界线在哪里呀。

又经过了好多年,我猛然发觉,自己失去了真心。发觉没有人爱我隐藏着的痛苦。在那个时刻我稍微挣扎了一下,但是失败了。然后自己也厌弃了自己。

你叫不醒,留不住,猜不到我。你不是我设定的丁丁啊。我糊涂了,又好伤心。

终于有一天,我接连受到很多打击。忽然之间,我学会了想忘记什么就忘记什么。

也有许多次,我找不到他,用千万种亲爱的名字喊他。

最早的时候我还年轻,为赋新词强说愁。长大一点儿以后,决心做个有力的人,不快乐的时候所做的全部努力,就是赶走它们。

我喊道:丁丁!丁丁!时间没有流逝,是我们在流逝啊。

这是抑郁症的某个时期做的记录。现在回头看看,这是我进行真正的自我重建的开始。从那个时候起,真正开始释放痛苦。现在可以发出来和病友共勉了。因为我感觉自己已经走了过去,它不再是我极深的隐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