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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马拉松

有那么一会儿,我数着自己的呼吸和脚步,觉得它们渐渐统一起来。肩膀、背、胸腔、小腿、脚踝、脚心,到处吱吱嘎嘎地发出疼痛的呻吟,触地是一种痛法,腾空又是一种痛法,呼出空气是一种痛法,吸进空气又是一种。心肺功能不好,空气总是不够用,却也不够让我痛快昏迷。

居然会有这种,没有观众的城市路跑马拉松!赛道两侧几乎没有居民区,那样空空荡荡的马路躺在大片大片的蓝天和白云下,没有观众,选手们已经拉开了很长的距离。就这样,四下无人、寂静无声,只有我和照着我的炽烈阳光。时间和距离都被寂静拉长。我可以倒着跑跑,侧着跑跑,伸开手跑跑。把手机打开放音乐又赶紧关上,我被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

已经不需要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了。因为这种疼痛仿佛变成了此行的目的。无论跑得舒畅,或是跑得痛苦,并没有明确的界限。感受鲜明强烈、又很单纯,清晰简单地存在着,并不为了让我的大脑下什么指令而产生。

就这样,热烘烘割人的空气在喉管进进出出,身体各处疼痛源源不断冒出来,无法言喻的感情把心填得满满的。到达十公里时,才意识到我还是有目标的,我希望自己能够完成十公里,这是上一次厦马没能完成的距离。也是我有生以来跑过的最远的路程。我居然跑了十公里,并且还没有昏迷。似乎还可以跑一段!这一段,每一步都是捡来的!只跑十公里的参赛者和半程的选手在我面前分开,我所在的路面变得更加宽阔——也许这条没有观众的赛道,用辽阔形容也不过分。

所以疼痛并不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如果不怕痛的话?

厦马时候迷了路,没有喝到水,这次我要喝一点——像别人一样喝水呢。装模作样地,望着水站的服务人员,挺直身体,伸出手,他们笑嘻嘻地递给我一杯水,对我说加油加油噢。并没有人觉得我特别,我不是个怪物。

这种念头像一道光掠过我的思绪。

会轻松起来啊!到底什么时候会轻松起来呢?我问自己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八公里的路标出现在眼前,是的,我完全没有指望自己能完成这个半程,试试,只是试试。

十五公里的路牌边,有一伙热情的志愿者在帮选手和路牌合影,我本打算停下来,却发现腿不想停,自然地迈过去了。我路过了十五公里路牌,没来得及拍张照片。

五公里不是一个生理极限吗?过去以后反而会轻松起来吧。

这一路路过水站、路过上坡,或者是肺被空气割得难忍,脚触地像踩上刀子,或者什么原因都没有的时候,我也都常常停下来走一段。可路过那个路牌,我想拍张照片时,我的腿竟然不听我的话。这让我想大笑一场。

没跑多久,兴奋烟消云散。不到两公里我就不想跑了。好烦好烦好烦。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跑了。那种“每次都不想跑”的痛苦念头冒了出来。没有一次跑步在这个时候不痛苦,但是这种痛苦却含着一丝隐秘的喜悦。这个喜悦似乎来自“出发了,在向前呢”。我相信所有跑步的人都有不想跑的时候,不知道提醒他们继续的那个心底的小声音是什么?对于我,这个声音就是:出发了,在向前呢。

那一刻我还可以跑更远,这是身体说的,不是脑子说的。

然而出发后,人群就陷入了寂静之中。起点没有一个人在喊加油,出发五十米的路面,观众稀稀拉拉,每个人都在举着手机拍照。三千多人的参赛者,赶不上热闹赛事的零头,只有鞋子在路面上发出扑扑的拍打声……静得太过分,蓝汪汪的天空也发出略显沉闷的回响。

区区十五公里,有什么好留念的呢。那是一个多么平凡的时刻,那个时刻,世界上并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到早了两个小时,清晨不热,兴奋的跑步者穿得五颜六色,孔雀一样花枝招展。他们在闹哄哄地照相,摆出千奇百怪的姿势,每一张都要大声欢呼。我还是很害羞,觉得自己不够健康美丽,拘谨着没法摆出最自信的姿势,却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终点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慢,落后到我这个位置的,都累得死狗一样,拖着要断掉的腿,龇牙咧嘴。我还有一点点力气,和一个穿迷彩服的女孩子较了半天劲,最后我们一起超过了一个彻底废掉的男人,他的全副注意力都用在张望收容车上了。

睁眼就是比赛日了,呈贡新区本来就人少,参赛的选手更好分辨,人们好像潮水一样涌向起点。而我还感到些许不真实——我竟然也是其中的一员。

离终点只有一点点了,收容车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不时探出一两个脑袋对我说话。有时候骗我说时间到了,有时候骗我说你可以的,加油加油,有时是个男人,有时是个女人。我还在跑,那些模糊成一团的剧烈疼痛似乎再也不会消散,我却不肯离开跑道,坐到舒舒服服的车子里去。已经是正午,我连影子都没有了。已经过了十九公里,这是我从来无法想象的距离,却已经存在于我活着的过程中。

作为一名抑郁症患者,我对自己的进步非常满意。一月份的厦马,提前三天要去城里取参赛用品,我把自己用围巾帽子墨镜层层裹起来,咬了无数次牙,坐一小时的公车,一路茫然,好不容易强撑着取到号码,又坐在体育中心的草地上休息了两个小时,才有力气坐车回家。这一次,我就能千里迢迢来到昆明,报了一个21.0975公里的马拉松,到了比赛的前夜,没有弄错什么事,没有因为搞不清状况被人骂,没有哭,没有崩溃。我想象着明天自己混杂在人群中,一切都按部就班、秩序井然,和其他那些正常的人没有区别,一点也不显眼。是的,我对自己很满意。心中暗暗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渐渐睡着了。

我心中一松,突然想:干吗非要走完呢?那最后一公里,真的重要吗?

我并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上次厦马报十公里时的目标是“按时赶到起点和大家一起出发”。这次的目标是,没有像上次那样迷路,没有坐在路边哭,就算自己赢了。

我转身对收容车说:我要上车。

睡觉前仔细整理了一遍东西:号码牌别在腰包上,塞张一百块,手机充电,耳机缠好,将计时芯片穿到鞋带里,里里外外的衣服按顺序叠整齐,帽子摆在最顶上。都好了。都好了吗?都好了。又看一遍,点点头,躺下,两只手交叠在胸前。

车门应声打开,我上车坐了下来。车里已经有许多人,他们没有生自己的气,大家都很开心。

然而直到比赛前一天,我才对这次马拉松有了一点概念,领号码布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我,“有没有高原反应呀?”我愣了一下,“已经到高原了吗?”原来昆明是个高原……

一些秘密穿透欢声笑语进入我的寂静,我想我发现了一些真正的秘密。那些秘密就藏在我的身体里。最初的,直接的,不可思议的,在此之前我从未真正相信过的,属于我一个人的身体。

昆明高原国际半程马拉松赛在五月下旬举行,自从下了决心跑明年一月的厦马全程,算算日子,五月也该跑个半程了吧。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