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人回来之前,丁丁被邀请在那个主妇家吃了一些美味的蛋饼。那是丁丁第一次在自己的饭食里吃到恳切的谢意。她觉得太好吃了。
后来那个主妇在垃圾箱边又找到了丁丁。她说:上次的苋菜,太好了。你怎么能洗得那样干净。可以再帮我洗一次吗?
再后来那位主妇的朋友们也请丁丁帮自己洗苋菜。
她眼睛里闪耀着令人信服的光彩,仿佛送出的是自己最爱惜的礼物。
苋菜虽然看起来是完整光滑的一整根,但其实它的叶子并不光滑。
苋菜虽然美,却是很难洗的菜。即使它味道鲜美,它的汤能把米饭染成粉红色,它依然会时不时蹦出硌牙的沙子。丁丁突然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第二天,她洗好了一把苋菜,在那个垃圾桶边徘徊。将它送给了那个主妇。“这个请拿去,我洗好了,这是绝对不会有沙子的苋菜。”
即使是新鲜的苋菜,叶子里也能藏起非常非常细的沙子。所以当人们在苋菜里吃出沙子时,不像米饭里的沙子可以吐出一整颗,而是不得不呸呸地吐掉整口的食物。
她倒掉一整盘煮熟的苋菜,因为家人抱怨,每一口都吃到沙子。
菜茎上伸出其他嫩叶,要把那夹缝里的沙子也洗干净,同时又不能掰坏嫩叶,就必须要用只有一排软毛的婴儿牙刷帮忙。
直到那一天,她在垃圾箱边遇见了一位黯然神伤的主妇。
带有根须的尾部必定应该切除,但如果为了易于清洗而切得太多,就浪费了鲜美的味道最集中的根茎。
丁丁的细致和微小,只能恰好为她挣够生活所需,每个人总是对她摇头叹息。那是非常艰难的日子。每一份工作都像是那些灵活、外向、能够处理所有复杂而粗糙的事情的人的赐予,扔给她一些可有可无的部分,让她得以生存。其实她一天只要一碗酸辣粉就可以生活下去,而且其实就是不活下去,她也不太在意。互相不需要的世界,存在的意义好难找到。
苋菜的颜色非常神奇,翠绿色的边在深红色周围围成一圈形成叶子。菜茎坚挺修长,根部又回到偏紫的粉红。不管怎么煮,苋菜总是吐出美丽的红色,柔弱而多情。除了丁丁,再也没有人因为苋菜的美丽那样尽心清洗它了。
可想而知工作以后的生活更加艰难。
“小孩子喜欢用它的汤拌饭,喜欢红色的米饭啊。可是洗不干净不禁感到很担心,有你帮忙真是太好了!”
而当她热情地拿起那条泥来端详,把新的指纹毫不犹豫地印上去时,丁丁心痛不已。同时也更加确认,她并不真的知道它美在哪里。慢慢地生活,是不被允许的。互相热情地敷衍是最叫人疲惫的事,在丁丁十岁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啊,到了季节如果没有吃到苋菜,只是因为洗不干净而放弃,还是会觉得有点抱歉呢。”
丁丁就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喜欢它。她只想结束这件事。
如今丁丁终于有了一个电话,而电话也不再令她恐惧,不再意味着可怕的消息。她终于能够收到礼貌而渴求的话语:“那个,请帮我洗洗我家新买的苋菜吧。再也不想吃到都是沙子的苋菜。除了你,实在没有人可以将它洗干净了。”
她热情地说:丁丁,不如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丁丁就这样得到了很多主顾。
无论别人怎样叹息,她暗地里总觉得是满意的。但那种满意也不得不藏起来。因为那完美的一条橡皮泥,比起小花、小动物和小冰箱来说,的确太简单了。也曾有一个老师,赞叹说那是多么美丽的一条橡皮泥。
每当将一棵棵苋菜洗得闪闪发光、熠熠生辉的时候,丁丁感到自己不再害羞,她的脸也不再忧愁苦闷,她可以挺起瘦弱的胸膛,捧出洗得干干净净的苋菜,眼睛里闪耀着动人的光。
手工课上,大家可以做出小花、小动物,甚至有门可以开合的小冰箱。她只能把一块泥搓成一条。但那是完美的一条,从头到尾均匀细腻,一模一样粗细。没有突出或凹陷,也没有裂缝。而最后一个步骤,是用一根塑料笔,擦掉那一条泥上最后的指纹。
而苋菜这种因为难洗而一再被人轻易放弃的普通蔬菜,也终于因为丁丁的存在获得了喜爱。
尽管她能用红色的笔画出最美的笔记,但是那却没有用处。她考试从来都考不好。考试的时间,只够她细细地把试卷上有“口”字和“田”字的地方涂黑,把虚线连成实线。
也有人要她洗香菜,洗被去掉了藕节的莲藕,洗空心菜,甚至洗碗。她都可以拒绝了。因为她只愿意洗漂亮的苋菜,并且除了她没有别人能将苋菜洗好。
爸爸妈妈以为她喜欢画画,就送她去。可是她只能画直线,而且只喜欢红色。所以她也不能按老师的要求,画出那些具有立体感的石膏。后来甚至因为又要被送去画画,小小的她紧张得彻夜无法入睡。每次要去的路上,她浑身都是冷汗,头发冰冷地贴在额头上,她也来不及慢慢伸手拂去。因为作为一个很慢的人,每时每刻要她忙的事情都显得太多了。
即使是许多人在丁丁的背后,用精美的手指点着她的后背说:你,格局太小!
她喜欢在字的下面画出均匀而平直的直线。在需要抄写笔记的时候,她能用红色和蓝色的圆珠笔,把笔记写得很好看。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懂得红色之美的人。各种各样的红色怎样和其他的颜色搭配成另一种颜色,怎样保证细的线坚挺笔直;涂成多宽的一条,应该多长才是好看的,在书上和本子上应该占据多大的比例,这些实验总是令她心悸不已。
即使世界这样放弃了丁丁。
在她读书的时候,即使再怎么努力读,却总是被想在课文和公式下画线的念头分神。如果边吃口香糖边走路她就会走错,如果一边听音乐一边打扫,就会不知不觉停下来。她只能一次做一件事,而且很慢很慢地进行。
只要她还拿着一把苋菜在认真清洗,就可以勇敢并骄傲地说:我还没有放弃你哦,世界。
丁丁是一个很慢很慢的人。
孤独是她旅途的开始,也是完美的终点。是诅咒,也是祝福。
听说世界上有一种虫、一种鸟和一种牛,那种虫子吃牛新陈代谢的皮屑,鸟以那种寄生虫为食物,牛如果没有那种鸟,也会被寄生虫困扰而死。它们三个就那样相依为命。如果大家像别的虫子、鸟和牛一样,都可以依靠其他东西活下去,他们的世界会更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