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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孩

他吃了五天叶子,喝了五天雨水和尿液,第六天他失眠了,凝视宛若一座巨大坟莹的星空。他怀念老家深夜的老鼠跳梁,壁虎呼啸,野猫对唬,狗的打鼾锉牙。

第三天,天穹被烤裂了,像树薯冒着白烟。凹口中的雨水逐渐稀少,孱杂着他撒下的尿液。树窟外,一丛枝桠这几天长出了活泼好动的叶子,勾起白孩食欲。饥饿已经让他把天穹看成烟熏火燎的锅肚,所有能够想象到的食物都被炭红的云彩炯成大锅菜,大地回荡着食物的欢鸣声。入夜后,他终于爬出树窟,趴在枝丫上啃下一肚子嫩叶。树下,村子灯火通明,南方派遣军一千多个鬼子战斗员四处流窜。回到树窟后,天穹像厚重的棉被向他罩下;散发着温度的星星钻进他怀里,钻入他黝黑飘荡的梦境。父亲和二十多颗男性头颅像榴梿果从树梢落下,白孩有一种撼天动地的感觉。

那天晚上他凝望天穹,望酸了两眼,望到天穹软绵绵塌下来,望到第一道曙光像水洼溢出来。在卵白的天穹上,两架美国自由者号轰炸机肃静地悠游着,像天神射出的两支银箭。白色的雾气像蛙卵从它们屁股后冒出来,爆破后出现一批蝌蚪云,天穹像一面湖水漾着。巨大的引擎声几乎龟裂了拱形穹顶。一只披挂着黑茸毛的蜜蜂从树窦冒出头来,疾冲到树篷外,被音波声浪震得晕头转向,瞎窜了几圈又回到树窦内。

白孩比树窟高了半颗头,踮起脚尖可以看到那棵最高的老椰子树屁股和更多青嫩椰子树随风摇曳的小屁股,可以看到鬼子茅草丛中被欲火煽烤的拨浪鼓屁股。白孩在树窟躺了一个下午,半张脸硌得像树皮。傍晚时分,霞光烙在河面上,把河水染得像一瓢剖开的西瓜肉。第二天太阳像一片凤梨挂在那儿,他感到口渴。窟底有一个潴存雨水的凹口,他以手掌窝成勺子舀水,掌心里的孑孓翻着华丽的跟斗,好像孙大圣要翻出佛祖手掌。他看见窟外一只凤头犀鸟吞下一尾小蜥蜴后,嗦囊里的食物还在挣扎,已经开始乜下一个猎物。他的饥饿感更深邃了。但是他不敢爬出树窟,更不敢下树。

自由者号轰炸机外形像一只蜻蜓,有两只银灰色且闪烁着光芒的长长的翅膀,旋转中的桨毂和辐射形桨叶像两颗珍珠,飞行在白云蓝天上仿佛透明。炸弹像蟑螂屎或老鼠屎从银箭的腹腔落下。白孩双手捂耳,直到爆炸声完全弭息。轰炸机消失后,十多架美军野马战斗机盘旋天穹下,其中一架滑向白孩栖身的无花果树梢,机体撞击着叶子,驾驶舱内一个黑脸驾驶员对他咧开大嘴笑,露出一排青嫩饱满的白牙,像含着天上的云。白孩看见大肚子的运输机吐出一朵又一朵降落伞,七彩的伞衣幅好像小彩虹,吊挂着伞兵、补给品和吉普车的降落伞缓缓落下。一个伞兵的伞衣幅网住了白孩栖身的大树杈桠,腰拤汤姆逊冲锋枪像天神的伞兵抓着伞绳挂在树窟外。伞兵伸手拍了拍伞兵盔,从胸前口袋拿出折刀,捻一下按钮,啪地弹出簧刀准备割断伞绳时,突然看到了树窟中白孩一双大眼。

白孩十五岁了,和任何早熟的南洋小孩一样懂人事。十七岁的姐姐何芸和另外两个年轻女子蹲在非洲楝树荫下,哭哑了。姐姐留着一头长发,那天早上她的长发随风狂舞,在空中织成呼呼作响的蝙蝠翅膀,远看像一纸风筝。她干瘦得像枯河的躯体也要飘上天去。她和两个女子被鬼子拉入茅草丛时,怯懦的白云几乎垂到白孩头上。肥胖的天穹吸干大地沃水,一个多月来不肯下一滴雨。

伞兵把白孩背到树下时,喂了他两个口粮袋的食物,白孩甚至吃了两颗水果硬糖和一块好时甜巧克力。

鬼子用刺刀和军刀劈杀八个孩子后,注意力转移到十一个女人身上,没有发现少了一个孩子。母亲和七个中年女子哭瘫在大冢前,鬼子用军靴踹着她们僵硬的身体,要她们跳到大冢里,最后无奈地对着她们架起轻机枪。一个鬼子走向茅草丛,壶起肚子,扯下裤头,热气同时也让他松开上衣扣子,用拇食二指环着坚挺得像一根枯枝的小鸡鸡,让它像壶嘴出尿。他尿完走回围绕三个年轻女子的人肉圈子时,猴急得上衣扣子高攀一眼,露出像山羊眼的肚脐眼。鬼子来到南洋三年,被野猪肉蛇肉蜥蜴肉灌溉,手臂变得更柔软更让婆娘窒息了,两眼更是多了浇不熄的寻欢火焰。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留着山羊须的美军问白孩。他手里的钢杯盛着热呼呼的黑咖啡。

第二天中午,饥饿像一条鞭子抽打着白孩,婴儿肥的天穹流淌着牛奶和果酱。

白孩在教堂里和邹神父学了三年多英文,他完全听得懂美军的英语。

潜水高手赖正中失手滑落时,两脚踩在弟弟身上。弟弟的一截小肠子挂在鬼子挎腰水壶上,棕红色的肝脏被鬼子踩在军靴下,不知道是弟弟还是什么人的鲜血染红了军刀刀柄上的鲛鱼皮。白孩奋力一跃,跳入有三个米瓮大的树窦。鬼子开始射击孩子手脚,仅存的三个小孩也坠下了。

“我们接获村民线报,日本人一个星期前在这里屠杀了四十多个百姓,”扛着汤姆逊冲锋枪的年轻美军说,“你的家人呢?你不是孤儿吧?”

“——弟弟——弟弟——”白孩指着树窟,“——我们跳进去——”

“这孩子在树窟里白得像雪兔。”把白孩背到树下像天神一样令白孩敬畏的高大伞兵说。

白云又变了一个怪模样,像一群癞皮狗,风一吹就脱毛掉癣。

“孩子,不要怕。”留着山羊须的美军蹲在白孩身前,手里拿着一支鬼子的九六式轻机枪,“日本人杀了你的家人,这就表示我们是家人了。”

弟弟红毛辉蹲在两根枝桠上,两手铐着一根卷曲的树枝。红毛辉重感冒,两眼双唇紧闭,眼角和鼻孔挂着一列黑眵和两列青鼻涕。恐惧让他额头皱纹茂盛,像摞着一片湿尿布。

白孩看着机枪上的三十式刺刀。

“——弟弟——弟弟——我们跳进去——”白孩对弟弟喊。

“这个给你。”山羊须美军从怀里掏出一个铁制蟋蟀模型,在蟋蟀肚子上捻了捻,发出喀哒喀哒的清脆响声。白孩以为梁永安的纯青蟋蟀王躲在树荄下摩擦翅脉上的发音镜呢。他看了一眼脚下的树荄。“东方人——中国人和日本人,在我们看来都是一个样子。你下次如果在丛林里遇见美军,用力压这个东西,我们就知道是自己人了。”

一个黑得像锅灶的树窟突然映入白孩眼里。

山羊须美军把蟋蟀造型的响片又喀哒喀哒捻了两下,放到白孩手上。白孩接过了铁制蟋蟀,视线从树荄移向刺刀。他想起哪吒弟弟、白衣黑发的母亲、被泥浆吞食的父亲、像一条枯河的姐姐。

鬼子兵分两路,一批树外持枪射击,一批树下持刺刀守候。弹弓好手钱宝财第二个坠下,两挺刺刀在他体内绞成了剪刀。英国小孩杜玛斯先被子弹打烂手掌,落地前被九五式军刀的花哨招式刈去了四肢。荷兰七岁小女孩坠下时,一双大眼惊恐地看着白孩。白孩想呼叫她,却突然忘了她的名字,但他永远记得她散发的奶酪香味,祖母绿的眼眸,乳白的皮肤,火焰似的红发,紫色的像葡萄茄子挂在鬼子脸上的肠子。

“你喜欢这支枪?”山羊须美军说。

猪芭小孩攀树本领高强,无须多久,九个小孩迅疾上了树梢。鬼子的南部十三式手枪开始朝树上射击。子弹避开了孩子,集中在孩子栖身的枝桠。十三岁的梁永安爬得最高,目标也最明显,第一个坠到树荫下。永安拥有一只全猪芭村战绩最彪炳的蟋蟀王,打遍猪芭孩子的蟋蟀斗士,至今未尝败绩,这只纯青虫王现在正沉睡在主人口袋中国双喜牌香烟盒中,等待下一场战役。永安蹬上顶梢时,特意看了一眼衬衫口袋中的火柴盒,确认它很安全地躺在口袋里。一个鬼子在树下擎着九六式轻机枪,精准地以刺刀迎接永安。刺刀没入永安左腹,戳穿了肩胛骨。另一个等得不耐烦的鬼子在永安肚脐上补了一刀,尿屎泚到鬼子脸上。纯青蟋蟀王从被剖成一半的双喜香烟盒跃向一簇根荄,不见了。

白孩摇摇头,用食指指着刺刀。

从椭圆形的树窟看出去,苍穹像极一颗蓝色巨卵,四周飘扬着绒毛般的云彩,好像孕育着一个外星巨怪。

山羊须美军在机枪枪头卡榫的凹槽上皎下那把三十式单刃刺刀放到白孩手上。

太阳露了一下脸,又回到天穹腹腔里酣睡。天穹有一个非常开朗阔绰的额头,盛着宇宙无边无际的脑浆。二十多个鬼子站在一棵非洲楝树荫下,说着没人听懂的鬼子话,军帽后方脱毛的遮阳布被西南风吹刮着,九五式军刀和九六式轻机枪凶猛地嗅食着地上的黑土和野草。一群巨嘴鸦在天穹绕了一圈,扑向穹窿一面阴暗墙角,消遁了,但它们阴冷的笑声回荡了一个大白天。父亲何仁健和二十几个男人花了半个小时掘了两座大冢,枪声响起时,狗泥蛇浆就柔顺地扑向他们,草草掩埋在其中一个大冢。

“姐姐还活着的。”白孩用拇食二指捏着刀背,“我只梦见妈妈、爸爸和弟弟,没有梦见姐姐。”

“猪芭人出卖我们了。”白孩在树窟躲了六夜七天,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句话。

白孩头大下巴小的瓮型脑袋日夜回响着父亲生前最后一句话:猪芭人出卖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