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月后的深夜,村狗村猫村枭依旧喧闹,她很早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男人体臭,但是直到三十多个鬼子趴完她后,她才看见那个额上有疤的男子出现在门口,那时候她的胸部已被鬼子揉得红紫,胯下失去知觉,头发散乱,胎疤似猪肝色泽。涂抹着精液和汗渍的白色手纸像小山堆积在幽黯的角落,淹没了铁制的垃圾桶,一路蔓延到门口,扔弃地上的“先锋第一号”保险套在懦弱的灯泡照耀下闪烁着懦弱的色泽。男子不像其他鬼子滋滋喳喳地踩着保险套和手纸,腰带没有卸下就跪在她胯下。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军靴,甚至用力地将手纸踢开,看了一眼堆积角落的手纸,站在床头凝视着何芸,随后僵硬地坐在床侧。何芸胸口起伏,心脏收缩,等待他的十指压在乳房上。他神色冷漠,蹙着眉头,两腿并拢,脊椎骨挺直,双眼不眨,看着何芸胸部。他依旧穿着军服和战斗帽,在昏朦和懦弱的灯光下,何芸注意到他失去了双臂,草黄色的长袖像两条招魂旖挂在肩膀上。隔壁房间传来女子懒散的呻吟,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懒散的咆哮,男子黝黑的瞳孔漂浮在织满血丝的虹膜中,好像会滚到她丰满的双乳上。男子继续盯着她的胸部,上半身微微地靠向她,好像双手已经压在乳房上。
空袭警报响起时,她们没有来得及离开河畔,炸弹已经落下。河上升起几朵蘑菇状水柱,椰子树拦腰折断,一个鬼子战斗帽飞越她们头上,翻了一个跟斗,竟然恰好罩在一个女人头上。河畔上的鬼子用机枪对着天穹扫射时,她们尖叫着冲回猪芭村。一星期后,她们又来到河畔,鬼子依旧荷枪实弹,人数没有减少的不同国籍的女子依旧哼唱着不同语言的歌谣,依旧发呆沉思、拈花惹草、裸身洗澡、嬉闹聊天,高大的东洋女子依旧替她盘发,但是她再也嗅不到熟悉的男人体臭。
何芸生起了一丝怜悯。她坐在床头上,挺直胸部,向他的胸口靠过去,同时伸出两手,准备环抱他僵硬的身躯。他迅速后仰,避开她的胸部和拥抱。她露出久违的亢旱小酒窝,再度向他靠过去。他依旧闪躲,甚至几乎站了起来。待她躺回床上后,他恢复原来僵硬的姿势,双眼不眨,上半身又微微地靠向她,空洞的长袖好像灌注了一股生命力,好像双手已经压在何芸丰满的双乳上。何芸明白了,他不是来看她的胸部,而是来找回他的双手。第二天深夜他又来了。神情阴冷,模样滑稽。鬼子同袍事先帮他松开腰带和裤头,让他方便办事,但他依旧坐在床头,双眼不眨,盯着她的胸部。离去时,何芸帮他系上腰带和裤头。第三天他衣冠端正,来得特别早,依旧一屁股坐在床头,眉头蹙得更深,神色更加阴冷。何芸发觉他凝视的不是她的胸部,而是她隆起的腹部。鬼子突然弯下身躯,将右耳贴在何芸肚子上,十多秒后,他挪开右耳,站在床前看了一眼何芸,转身离去。十分钟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胸前挂着听诊器的军医来到何芸床前。
那天何芸和一个东洋女子坐在河堤上。东洋女子高大丰满,体重有她的两倍,有一头和何芸一样丰盛的长发,据说战前已经是猪芭村的南洋姐,鬼子登陆前短暂地离开了猪芭村,鬼子登陆后和同一批南洋姐和更多东洋女子来到猪芭村。何芸刚到猪芭村的第一个清晨“休闲”时刻,容态倦怠,东洋女子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吐了几句东洋话,牵着何芸走到猪芭河畔,以手舀水,濡湿了何芸头发,掏出一把木制密齿梳,慢耙细梳,攥着一撮头发,左拧右扭、上绕下圈,盘出一个发髻,用一个小鸟造型的发钗固定住发髻。她叽哩咕噜说着东洋话或哼着东洋歌曲,嘴巴没有一刻停过。第二次见面时,她带来一个小化妆箱,用一批像海绵和笔毫的东西抹上或干或湿的颜料,涂在胎疤上。光天化日下,胎疤若隐若现,但在昏暗闷热和容易流汗的小房间里,胎疤已拟态成她雪白的皮肤,只有在被十多个鬼子趴骑过后,胎疤上的颜料才会褪散。那一天清晨,当她再次闻到熟悉的男人体臭时,她哼着印尼歌谣让东洋女子盘发。东洋女子数次停止梳耙,专注地聆听她的歌声,随着她哼唱。东洋女子唱得结巴,她唱得行云流水。歌词在歌颂一条小河,小河美丽如画,河上有风帆绿浪,河畔有长堤椰树情侣……她们语言不通,她无法向东洋女子解释歌词含意。
比起胸部隆起的幅度,何芸没有注意到隆起的腹部有什么异样。半年多的停经,也以为是猛喝食盐水的失调。军医告诉她怀了八个月身孕时,她愣了一下,凝视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当天晚上,她挽着一个小包袱离开了阴暗的小房,来到一个摆着六张病床的房间。三个年轻女子躺在床上,有的熟睡,有的瞪着天花板。她坐在空着的病床上,目送鬼子蹬着军靴离去。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半睡半醒,直到天亮,数度梦见额上有疤的鬼子再度坐在床头,用十只鲜血淋漓的手指抚摸她的胸部。第二天一早,一个鬼子和一个戴蓝色军帽的猪芭人来到床前,将她带到猪芭街头。戴蓝色军帽的猪芭人低头对她说了几句话,和另一个鬼子回到军营,让她一个人掮着包袱,站在即将破晓的空旷无人的猪芭街头。
熟悉的体臭再度弥漫清晨的西南风中。
四
她再看见他时已是半个月后,在猪芭河畔,天刚破晓,她和五十多个女子坐在河畔,有的发呆沉思,有的拈花惹草,有的裸身洗澡,有的嬉闹聊天,有的哼唱歌谣。女子国籍复杂,有日籍、韩籍、荷兰籍和本地人,本地人又分华人、印尼人、马来人和原住民,语言混杂,歌谣丰富。鬼子每隔三天,会让她们在猪芭河畔散心休憩。十多个荷枪实弹的鬼子,散乱在她们四周,何芸看见额头有疤痕的青年鬼子也在其中。他戴着草黄色战斗帽,穿着草黄色战斗服,踱高筒军靴,扛着机枪,和另一个青年鬼子站在一棵椰子树下,椰子树上栖息着一只和他们神情一样冷漠的大番鹊,河面漂浮着和他们穿着军服的身体一样阴郁的倒影。青黑色的机枪像一只鬼魅掮着他们肩上。何芸安静地凝视着他,想象他的十指依旧扣住她的乳房。当一个又一个鬼子鞍在她身上、十指在她胸前瞎抠时,他们的十指是激情和血性的,就像他们的喘息和胯下的冲击,唯独这额上有疤的鬼子,他的长期琢磨扳机、枪托、枪管和弹匣的十指,已经像机械失去温度,成了机枪一部分,那么阴寒和冷酷,而这种阴寒和冷酷,却让她的乳头像弹头一样坚挺。
当亚凤走入爱蜜莉的高脚屋,何芸再度嗅到那股熟悉的体臭时,她终于明白了,那是亚凤骑自行车载着她运送牛奶时流溢出来的体臭,也是亚凤从小溪将她搀上岸时的体臭,更是亚凤在灌木丛灌注在她体内挥之不去的体臭。鬼子将她遗弃猪芭街头时,她迅疾穿过街头,走向莽丛。她走过从前和父亲驾吉普车运送牛奶的砂石路,走过从前牧放乳牛的夹脊小径,走过那条发生意外的独木桥,走过亚凤垂钓的湖潭,走过主动对亚凤献身但是已经星罗棋布着弹坑的灌木丛,那股体臭始终追随着她。天色逐渐大白,苍鹰从莽丛飞向猪芭村,大番鹊在野地扑跳啄食,野火猖獗,一朵又一朵乌黑的烟黗掠过茅草丛,野鸟聚集芭棚喧嚣,加拿大山上的猪尾猴和猪芭村的长尾猴开始活跃聒噪了,枯槁的锌铁皮屋顶和半枯槁的椰子树羽状复叶飘浮在痰黄色的烟霾中,待宰的雄鸡发出最后的司晨。
他一连来了六天。六天后,枭声和狗吠依旧喧闹,猫号依旧凄厉,但是他再也没有来过。
何芸站在从前吉普车熄火的砂石路上,看见草丛中一截好像亚凤丢弃的钓竿,随手攥在手里,竹竿应声破裂,化成灰烬。她站在那座独木桥上,河床已半干涸,溪水涓涓,蜻蜓不再点水产卵,鱼狗叫得像求雨的女巫。她茫然走了一个早上,绕过荷锄扛耙的猪芭人,瞒过枪管永远朝天的鬼子自行车部队,口枯眼涩,睡倒在一棵野波罗蜜树下。睁开双眼时,已近黄昏,眼前站着一个腰拤帕朗刀、手臂箍着藤环的长发女子。
第二天深夜,夜枭和野狗喧闹,两只村猫在屋檐对峙尖嚎,同一个时间,他来了,他的体臭让她的血液快速回圈。他依旧握住她的乳房,眼睑好像从来没有眨过。当她坚挺的乳头卡在他狭迫阴寒的指缝间时,他离去了。第三天深夜,当前一个鬼子趴在她身上喘息时,她已经闻到那股亲切的体臭。他握着她的乳房时,特意低垂着头,睇凝着她胯下无垠的小宇宙。那无限紧密的神秘宇宙是在矮木丛里和亚凤彼此相拥的大爆炸后扩张的,在鬼子簇拥的茅草丛和这个小房间里它更是无限膨胀,已经没有什么私藏和珍馐了,但是她脸上还是忍不住泛起一片赧颜,两腿突然颤了一下。尔后,她释然了,索性张开双腿,将一只脚掌蹬在他的大腿上。在他的睇凝下,她觉得从前视如珍宝的小宇宙不再污秽混沌,而充满了温度、五彩缤纷的星云和恒星。
爱蜜莉将何芸带回高脚屋,喂了她两碗乳鸽汤和一盘树薯。
那天晚上,她不清楚时间,但必定是深夜,夜枭和野狗叫得深沉悠远,排队的鬼子少了,前一个疲惫得办完事就趴在她身上呼呼入睡的年轻鬼子刚离去,又进来了一个年轻鬼子,屋子里突然弥漫着一股亲切的体臭。这个鬼子比一般鬼子稍高,进到房间就坐在床边,凝视了她几秒钟,伸出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按住她的乳房。服侍过上千鬼子后,她的胸部变得非常丰满。他的十指沉寂了十多秒后,开始变换姿势,使得本来压在手掌心的乳头从拇指和食指的指缝间叉出来。每隔十多秒,他就变换一个手势,但不管怎么变,十根手指始终环着她的乳房,两眼一直睨着她的胸部。他消瘦精壮,眉毛轻淡,下巴满布须茬,嘴唇丰满,头颅巨大,耳朵出奇地小,阔长的额头有一道三英寸不知道什么器物造成的疤痕。手掌长满厚茧,手毛茂盛,指甲缝洁白。天气酷热,何芸和鬼子淌汗如雨,但他的手掌却像他的眼神一样干燥阴冷。他不停地变换手势,在她苍白肥大的乳房留下粉红色的手指印。何芸的心脏像被他捏在手上,乳头坚挺。她张开双腿,暗示时间短缺时,他松开乳房,站直,头也不回地离去。
何芸看着荒芜的窗外,露出越来越稀淡的亢旱小酒窝,拿出东洋女子送她的密齿梳和发钗,一遍又一遍梳耙长发,梳出蒺藜草的刺壳、草秆和花瓣,挽了一个散漫的发髻。亚凤来到高脚屋后,何芸再也没有说过话。她漠然地看了一眼亚凤,随即背对亚凤,面向窗外,看着屋外被野火焚烧过后的野地,彻底封闭了,像一本被书蠹啃坏的书。亚凤设想了一百多个愚蠢话题,既哀伤又突兀。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开不了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走向客厅另一道窗户,看见爱蜜莉从齐额的茅草丛上了一道摇摇欲坠的木梯,进入厨房。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完全忽略胎疤的存在。光天化日里,鬼子将她拉入茅草丛时不介意她的胎疤;灯火朦胧的房间里,鬼子更不介意或者没有注意到胎疤。联军空击猪芭村时,在屋脊轰了一个米瓮大的破洞,一缕阳光腼腆地落到床头,短暂地照亮狭小闷热的房间。她从破洞看见一截旗杆直入青云,杆头飘扬着一面太阳红旗子,让她想起牧放霍尔斯坦乳牛时可以撩动青云的竹竿。天穹有一个非常开朗阔绰的额头,盛着宇宙无边无际的脑浆。破洞来不及修缮,鬼子已列着队伍等候。第一个进场的鬼子跪在她胯下时,愣愣地看着她脸上的胎疤,但没有流露出任何喜怒哀乐,迟疑了三秒钟,装上“冲锋第一号”保险套进入她的身体。鬼子的反应使她意识到以前的鬼子来去匆匆加上灯光昏黯,完全忽视了她那一坨猪肝形状和色泽的胎疤。她把散乱的长发拨到脑后,抬起下巴,正面仰视那一道羞怯的阳光。每一个鬼子进入她之前都犹豫了一下,有的蹙着眉头,有的张着嘴巴,有的睁大双眼,有的五官僵硬,一个鬼子甚至用食指戳了一下胎疤,好像要确定那是一道幻影或实体。破洞修缮后,排队的鬼子没有减少,但大部分鬼子已注意到她的胎疤,办事前多花了几秒钟用锐厉的或疲乏的或愚痴的或迷航的眼神检视她的脸蛋。她开始渴望联军天天来轰炸,如果炸弹没有落在额头上,至少在屋顶上炸出几个窟窿,可以趁着鬼子趴在身上时看着天穹开朗阔绰的额头和无边无际的脑浆。
爱蜜莉编织了几个捕捉鸽子和斑鸠的陷阱,乱七八糟地架在隔热层入口处和檐梁上。亚凤走到厨房的后阳台,看爱蜜莉杀鸽子和斑鸠。她从一个生锈的铁笼子抓出四只鸽子和四只斑鸠,用一根细绳套在脖子上勒毙,拔毛剖腹,撒上盐巴花椒,入锅蒸熟后,何芸已躺在客厅木板上熟睡。亚凤将两只鸽子和一串红毛丹放在餐桌上,两人一狗坐在厨房后阳台,吃了六只鸽子和斑鸠。日正当中,热气囤聚隔热层,鸽子和斑鸠飞向天穹的环形竞技场,枯候多时的苍鹰开始追击鸽子和斑鸠。黑狗突然下了木梯,窜向榴梿树。
鬼子把何芸拉入草丛、一个个鞍在她身上时,何芸透过鬼子肩膀,看见一批精液状云体淹没了太阳,天地一瞬间黑了下来。事后,她和两个女子被一辆军车运走,回到了猪芭村,从此分不出白天或夜晚,也分不出时间的流逝速度,只知道被封锁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间或身上只穿一件污秽的裙子或披一条黏滑的薄被,间或裸体掰腿,躺在一张吱嘎作响的木床上,床上铺了一张恶臭翻毛的草席,草席浸泡着鬼子的汗渍、精液和不知道什么成分的污垢,身上弥漫着鬼子百味杂陈的体臭,胯下和股沟流淌着鬼子精液,但是一个又一个鬼子,总是不间断地拉出一列笨拙急躁的冗长队伍,壶起攒了一肚子的欲火,扯下裤头,露出坚挺的或大或小或肥或瘦或左弯右曲的雄器。数不清的夜晚里,她疲惫不堪地入睡,每晚几乎做着相同的梦境。即使大白天,她闭上眼睛,梦中的情境也会栩栩浮现:一座长满男人耻毛的猩红色丛林,树梢摇曳着包裹在花瓣中的睾丸,树下吊挂着勃起的狂澜人屌香蕉,遍野绽放着用卫生纸编织糊抹着精液的大白花。
“野猪!——”爱蜜莉和亚凤攥着帕朗刀和猎枪来到榴梿树下。黑狗嗅了嗅残留树下的几片榴梿壳,跃过坍塌的铁篱,消遁茅草丛中。
三
苍鹰坠下时,鸽子和斑鸠像箭矢飞回隔热层,但不久又飞回天穹,像在玩一种死亡游戏。鸽子和斑鸠散乱果树中,脖子的气囊膨胀,尾羽散开,点头如捣蒜,发出壮胆的鸣叫,从地上叼起或从嗪囊吐出食物对母鸽和母斑鸠求爱。亚凤和爱蜜莉跨过铁篱,随着黑狗来到从前猎猪的圆形草岭猪窝前。猪窝已废弃,窝口塞着枯叶枯草枯枝,防御性杈桠崩坍。草岭依旧长满黄色小野花,每一朵都竖紧脖子对着蓝天微笑。西南风吹过黄色花海,卷起一簇像浪花的白色小蝴蝶。荒野茫茫,林木森然。黑狗披着一片白云,伫立草岭高点,像白色旗旖上一个黑色兽徽。爱蜜莉和亚凤也站上草岭高点,四野遥望。
何仁健等人和石油公司职员在内陆被鬼子枪毙、一群孩子被鬼子劈杀、几个年轻女子被奸污的消息早已传遍猪芭村。何芸脸上的胎疤依旧是猪肝的形状和颜色,身体依旧消瘦得像一条枯竭的小河,不一样的是,她圆滚滚的客家对襟短衫底下,怀着一个八月身孕。
“明天找蜜丝王来看看。”亚凤说。
何芸坐在爱蜜莉的客厅里,下巴倚着窗栏,专注地看着窗外。她穿着肮脏的客家白色对襟短衫和黑色长裤,赤脚,长发厚实,像霍尔斯坦乳牛身上的黑色斑状花纹,西南风凶猛地从窗外刮进屋内,她的长发随风狂舞像蝙蝠的飞行皮瓣。窗外是一片被野火焚烧过后的野地,风景窒息,天地密封,空气中弥漫许多痛苦地呼吸着的小坎坷。
蜜丝王是石油公司医疗所唯一留在猪芭村的护士和接生婆。
山崎逮捕第一批“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成员的早上,亚凤肩扛私藏的猎枪、腰作帕朗刀,骑着自行车离开猪芭村前往爱蜜莉老家。爱蜜莉白昼栖身丛林里临时搭建的小木屋,夜晚蛰伏老屋。茅草丛已经越过颓塌的围篱,滋蔓着爱蜜莉的老屋和果树,淹没了残破的鸡棚和黑水漫溢的池塘。茅草鞘从地板隙缝暴长出来,好像绿鬣蜥波浪形的脊突。数百只鸽子和野斑鸠在隔热层筑巢,整栋屋子像一座鸟笼。亚凤抵达爱蜜莉老家时,爱蜜莉和黑狗正走向屋外,寻找可以摘蒂的熟果。
黑狗走下草岭,扒了两下废弃的猪窝,嗅着一簇矮木丛。
惠晴挺着七月身孕,蹲在一垄菜畦前拔草。她的手臂大腿已不像婚前粗壮,腮帮凹陷,乳房也萎缩了。懒鬼焦站在井前用一个铁桶勺水,冲洗猪舍。亚凤两岁儿子求求正在懒鬼焦栽满大萍的水塘前拉开裤子,对着一群鸭子撒尿,随后用一个马婆婆的竹水枪汲水,对着大萍上的蜻蜓乱射,间或放下竹水枪,伸手去抓水塘里已经长脚的小蝌蚪。长尾猴猴王带着一群妻妾凌空跃过懒鬼焦老家,纵向猪芭河河畔。一只腹下累着一只小猴的母猴掷向蔓延篱笆的草丛,伸手到一个鸟巢中攫走两粒鸟蛋,看了求求一眼。求求咯咯咯笑了。他的笑声清脆低沉,像发条打鼓机器人的鼓声。求求出世后,懒鬼焦视如己出,两个人好像共用一双腿,弄得求求浑身鸡屎鸭粪味。四头爱蜜莉和亚凤送给懒鬼焦的长须猪吃了十个月的猪菇、野蕨、野橄榄、野榴梿和甲壳虫蛹后,已褪下褐色保护条纹,其中一头母猪已受精三个圆月,二十多天后临盆。懒鬼焦在茅草丛搭了一座小猪舍,等母猪生产后,打算瞒着鬼子私养几只猪仔。无头鸡站在木桩上,“看”了亚凤一眼,两翅翕张,发出无声的司晨。
亚凤闭上眼睛,摸索着野草的环肥燕瘦、高矮疏密、老幼生死。左侧那块母性焕发的草坑繁衍出更多鬼子恫吓式轰炸造成的草坑,长满白色、紫色和蓝色小花。左后侧矮木丛里多了两个大番鹊巢穴,但已被野火烧成灰烬,雏鸟尸体好像烧焦的树叶。右后侧长了两棵正在快速发育的山榄,树篷结满蚁巢。右侧即将干涸的河滩依旧游窜着攀木鱼和蛇头鱼,食道狭小的鱼狗在河岸上跳跃,寻找可以吞食的小鱼。前方的小水潭非常安静,水面漂浮着枯木草秆、鸟羽、鬼子空投描绘着大东亚共荣圈的宣传单。亚凤和爱蜜莉步向水潭,黑狗跟在后面。水潭四周散布着巨大蹄印,每一个蹄印大得像鬼子的战斗钢盔,但不见野猪。两人随着蹄印走了一段路,蹄印消失在一条小溪前。黑狗嗅着最后一块蹄印,用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鼻子,对着天穹低鸣。
二
遥远的茅草丛上方,一排朝天的步枪枪管随着鬼子自行车车队迂回蜗行。爱蜜莉和亚凤在水潭前蹲了半天,车队好像原地踏步。须臾,鬼子在圆形草岭前卸下自行车,坐在圆形草岭上休憩。有的鬼子擎着步枪对着天上的苍鹰射击,有的架着望远镜观望,有的打开水壶喝水,有的用刺刀戳着废弃的猪窝,有的四仰八叉躺在草岭上用战斗帽遮挡阳光闭目养神。烈日高攀,让人口旱舌干。草岭上没有被鬼子压断脖子的黄色小野花在西南风中瑟缩。一朵白云飞来,黑色的阴影在草岭上卡了一下。又一朵白云飞来,矫捷地绕过草岭,加速离去。鬼子下了草岭,扛起自行车,继续前进。苍鹰散布在他们身后,配合着他们的速度滑翔,好像是他们拖曳的风筝。大番鹊像榔头伫立草丛中,好像是他们的哨岗。爱蜜莉和亚凤潜伏在他们身后,好像军火薄弱的伏击队斥候。
小金带着十多个肩扛包袱、手提杂物的猪芭人走向朱大帝。
走了五分钟,亚凤发觉鬼子正朝爱蜜莉的高脚屋接近。自行车的车速突然快了起来。亚凤想绕过车队潜回高脚屋,来不及了。鸽子、斑鸠和苍鹰在圆形竞技场掀起的战火未熄。鸽子不再盲目挑衅,每一次只有三五只鸽子、斑鸠低空掠过茅草,苍鹰俯冲而下时,及时逃回隔热层或果树。苍鹰回到天穹后,鸽子或斑鸠再度出场,如此周而复始。鬼子将自行车停在高脚屋前,半数上了阳台,半数留在屋外。亚凤和爱蜜莉焦急地蹲在茅草丛中,眺望着高脚屋后阳台。苍鹰越飞越低,屋外的鬼子忍不住举枪射击,鸽子和斑鸠纷纷飞出隔热层和果树。鬼子瞄准了体型较大的苍鹰开枪。一只苍鹰啪哒一声落在屋顶上,尖锐的钩爪几乎抓破生锈的锌铁皮,像一支断线的风筝戳入了茅草丛。鬼子连续开了五六枪,两只苍鹰中枪后,形势大乱,苍鹰高旋天穹,鸽子和斑鸠八方飞散,高脚屋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杂沓的脚步声从北边丛林透过望天树板根传到大帝耳朵里。
屋内的鬼子走下阳台,屋外的鬼子走进高脚屋。机枪的烟硝味刚出膛就被弥天盖地的烟霾味消化。大蜥蜴叼住苍鹰翅膀,草原恶寇和空中霸王展开一场激斗,苍鹰很快被大蜥蜴囫囵吞食。鸽子和斑鸠环绕高脚屋压惊后,逐渐回笼,高脚屋又充塞着鸽鸣和鸠啼。苍鹰飞得更高了。屋内的鬼子走下阳台,十多个鬼子叽哩呱啦一阵,有的骑上自行车,有的扛着车杆,离开了高脚屋。
锺老怪嘴含竹签,将强生猎枪端在手上。
亚凤和爱蜜莉迅疾地从后阳台奔入高脚屋。
异样的安静让朱大帝不自在。大帝扔掉香烟,看着北边丛林,下了阳台,屈蹲身躯,将左耳贴在一棵望天树板根上。
何芸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两腿裸露,胯下和臀股流淌着仿佛尿失禁的液体。她双臂松垂,好像不再和身体契合;两眼看着天花板,但看到的好像是漆黑冰冷、污秽混乱的宇宙;猪肝状的胎疤鲜红潮湿,好像被削掸了一块脸皮;隆起的肚子和微露的胸脯漶漫,好像又回到那个阴暗腐臭的小房间。她没有挣扎,没有嘶吼,好像又回到那个被手纸和保险套淹没的小房间。透过锌铁皮屋顶的裂口,她好像又看到了天穹开朗阔绰的额头和无边无际的脑浆。
莽林里的清晨和黄昏是一天当中最嘈杂的两个时间,但今天的黄昏特别安静。大帝二十年前入林寻找猪王,看见三坨大屎,推论是猪王杰作,于是在三坨大屎上各栽一棵红毛丹,核心点架了这栋高脚木屋。三棵红毛丹树果子肥大,垂累着猪王的雄姿。二十年了,大帝再也没有发现猪王踪迹,即使深入莽林,也没有看到第四坨大屎或从前在猪芭村附近错乱排列的巨大蹄洼或蹄坑,但大帝掮着猎枪游走莽林时,仍然可以感受到那股使人皮肤长燎泡的热火旋风,睡梦中仍然可以看见那条焚烧着衰草槁木生人无法逾越的骷髅末路。
十多个鬼子好像太少了,她依旧张开双腿,等待下一批鬼子。
大帝闭目抽着洋烟,穿着和爪哇人搏斗时毛色的挂满蛤蟆肚大小口袋的猎装,脚边躺着草绿色鸭舌军帽和一部袖珍型液晶体收音机,头皮上拳头大的紫色疮疤油光潋滟。朱大帝将收音机凑到耳前,拉开伸缩天线,小心拨动着调谐和调音旋钮,扩音器溢出的杂音像在传播一场森林大火,又像魔鬼在承受永无止境的苦刑。锤老怪用一把小刀把猪肉切成薄片串在竹签上,文火熏熟,抹一点盐巴,啃了两口。范鲍尔的强生猎枪挂在阳台护栏上。烤架上躺着几块大帝随手割下的生猪肉,铁盘子盛着十多片熟肉,大帝却没有吃一口。他依旧闭着双眼,一口一口地吸着烟。
从那天开始,山崎逮捕和处决了两批“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成员,宪兵队和自行车部队横行猪芭村,搜索可疑人物和追捕漏网之鱼。参加过“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活动或义卖的猪芭人在小金、扁鼻周、红脸关带领下,分成四个梯次,昼伏夜行,集体潜逃到猪芭河上游二十英里外朱大帝的高脚屋避难。亚凤和爱蜜莉当天下午收拾了包袱,带着黑狗和何芸离开高脚屋,傍晚时分在猪芭河畔遇见率领十多个猪芭人划着三艘长舟逃向内陆的扁鼻周。据扁鼻周说,懒鬼焦和求求入林寻找猪食去了。亚凤抵达大帝的高脚屋后,第二天破晓时分折返猪芭村,看见鬼子和猴群一场激烈荒唐的鏖战。
山崎逮捕第一批“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成员的第二天黄昏,朱大帝和锺老怪已在丛林里游击了五天,正在猪芭河上游二十英里外一栋高脚屋阳台上熏烤两头被他们大卸八块的小猪。一颗大红喜日头扑跃莽林上空,天穹的古老岩层残留着数千年前的陨石光迹,并肩矗立高脚屋阳台前两棵歪曲佝偻的老椰子树好像两只交配中的巨大蜻蜓。大番鹊飞越阳台,蹲在铁皮承溜上吞食野鸟的幼雏,尖锐的鸟喙流出苍白的津液。
何芸来到朱大帝高脚屋后,被大帝独囚在一个小房间。她坐在墙角里,见了人就打开客家对襟短衫、扯下裆部宽大的黑色长裤、叉开双腿,露出丰满的乳房和阴暗的胯下。一个多月后的下午,高脚屋四周的巨大乔木聚集着成千上万的野鸟,压得树梢抬不起头,青竹直不起腰,羽毛横着飞,鸟屎斜着落,闹到黄昏不平静,天黑了,何芸走出囚室,带着九月胎儿和一肚皮魔力羊水、一身热汗、两眶糊涂泪和满怀血奶,走入莽林,一去无回。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