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蜜莉戴着翻边草帽,帽子上像鬼子钢盔插着棕榈叶,拿着出鞘的大帕朗刀。她的身后凝聚一团黑色雾霭,看不见走路不沾地的黑狗。
“婆婆——”马婆婆听见身后有人呼叫。
“一大早,采野菜。”爱蜜莉的帕朗刀刀刃也沾着草屑树汁,绿荫色的草屑闪烁着月光,琥珀色的树汁流淌着晨曦。
三个大人走下阳台,撑开篱笆门,消失在苍茫暮色中。上弦木钟当了一声,六点半了,燕子依旧在檐梁下盘旋,形成一个毳毛和唾液组成的黏稠漩涡。夕晖染红了窗棂,也染红了鹦鹉因为错位咬合而长得十分畸形的上喙。马婆婆从厨房端出三盘拌着虾酱和椰浆的野菜、两大盘水煮猪肉和红烧蹄髈、一盘蛇肉和一大锅热腾腾的白饭。孩子折腾了一下午,又饿又渴,不等马婆婆招呼,自己坐上餐桌,各自拿了一个铁盘子开始盛饭。吃饭时,平常多话的孩子变得很沉默,连林晓婷也闷不吭声。林立武边吃边啜泣,惹得其他孩子跟着落泪。马婆婆又泡了一壶没有掺鸦片浆汁的雀巢美禄,替孩子各倒了一杯。六个孩子中,林晓婷年纪最大,她摆出一副老大姐模样帮孩子分肉夹菜,问马婆婆猪肉和蛇肉来历。林家焕等人昨天夜访马婆婆后,马婆婆天未破晓就背着竹篓,拽着大镰刀巡视莽丛,想替六个吃惯肉食的孩子找点野味。茅草丛散乱着鬼子威吓式轰炸留下的凹洞,野草迅速滋蔓,形成难以察觉的草坑和天然陷阱,一不小心就踩了个空。马婆婆用大镰刀刀尖啄探野地,剖开草丛,露水濡湿了她的短衫和长裤,白发沾染着草秆和蜘蛛网,木屐两次踩在新鲜的猪屎上。她追踪着若有若无的蹄印,随手摘下野菜扔向竹篓。凭力气和大镰刀,她只有力气猎杀斑纹未褪的小野猪。一簇矮木丛下,两只腹背密合的豪猪振动着黑白环纹的棘刺发出不知道是厮杀还是颠鸾倒凤的巨大声响,四野弥漫辛辣冲鼻的尿骚味。马婆婆越过矮木丛,心里有不祥的预感。朱大帝常在野地撒盐巴,吸引豪猪光临。大帝猎杀豪猪后开肠剖腹,搜集昂贵的豪猪枣。这两只豪猪让朱大帝见到,做鬼也风流。天边长出枝桠参差的树曦,大镰刀刀刃沾着草屑树汁,光芒黯淡许多。
“野菜吃腻了,”马婆婆迟疑着,“想吃点荤的。”
“天色晚了,森林里没有地方过夜,而且听说鬼子已经入林找我们了,”林家焕说,“这里离猪芭村远,鬼子较少来。明天一早来接你们。”
“给孩子加菜?”晨曦染红了爱蜜莉美丽的五官。
“我跟你一起走吧。”周春树儿子的眼眶浸泡着泪花。
马婆婆返回高脚屋时,在楼下的柴垛里找到一尾熟睡的腕粗蟒蛇,挥动大镰刀,砸烂了头。中午爱蜜莉骑自行车送来一头开肠剖腹的长须猪。马婆婆看着孩子吃完晚餐,看着他们无精打采玩了一下玩具。吸完一膏鸦片后,马婆婆在客厅地板铺上几块草席,督促孩子早睡。孩子们累了,躺下就鼾声大作。马婆婆坐在阳台的矮凳上,吸了十多支洋烟,上弦木钟敲了十二响才开始入睡,第二天四点多坐在阳台上等待破晓。
“爸爸,”李大肚六岁的小女儿牵着父亲的手,“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亚伯特——亚伯特——”
孩子流露出委屈和恐惧,木头人一样听着大人训诫,只有林晓婷拉着弟弟林立武,去翻角落木箱子里的玩具。
鹦鹉虹膜萎缩,脚抓磨爪棒,发出刺耳的尖啸。马婆婆下了台阶绕着高脚屋走一圈,又回到阳台,凝视竹篱外黑茫茫的野地和猪芭村。猪芭村离这里太远了,即使大白天也看不到那一丛高低起伏的锌铁皮屋顶和几百棵椰子树。上弦木钟敲了五下后,她赤脚穿过客厅和联络走廊到厨房煮了一锅稀饭,又将昨天没吃完的猪肉蒸熟,回到阳台时,天边已染上琥珀色的晨曦,逐渐转变成朱槿花瓣的红色,似鹦鹉的大覆羽云彩笼罩着野地的凹凸岖崎,让野地突然变得渺小。野鸟吵杂,鹰群朝同一个方向飞去,寻找猪芭村垂手可得的猎物。猪芭村太遥远了,她从来没听过猪芭村的狗吠鸡鸣,但鬼子登陆后,从白天到黑夜也可以听见畸零的枪声、炮声、飞机引擎声,烟硝味更是伴随着野地的腐败味漫入高脚屋的隔热层久久不散。一只苍鹰从猪芭村打道回府了,爪子上勾着一只不会屈蠕的有羽毛的大物,隐约可以看见它失去生气的头颅和尾巴。更多的隼鹰朝猪芭村飞去,好像赶一场嘉年华会。钟声六响了,孩子睡得早起得也早,吃完稀饭拌猪肉后,马婆婆把孩子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客厅内,连大小便也只能利用卧房里的铁皮夜壶。孩子出奇听话,说话也细声细气。马婆婆蹲在客厅地板上,把六个孩子叫到跟前,透露了鬼子入屋盘查时孩子的藏匿地点。
“听马婆婆的话!”鹦鹉说。
钟声七响,回到阳台,天已大白,马婆婆遥望野地,心里充塞着豪猪交媾棘刺嘶嘶摩擦的偾张尖锐的不祥感。她感到后颈传来阵阵刺痛,伸手摸了一把,摸到一个拳头大的热燥松垂的赘瘤。她走到阳台其中一个铁皮桶前,揪开白发,歪着脖子,斜着双眼,就着水中倒影检视。赘瘤恰好长在脖子后方,摸起来有如一个小生命,像刚出壳没长毛的粉红色大番鹊雏鸟,柔软的小爪子不停地搔着她的脖子筋脉,让她又刺又痒。她回到卧房,拿了一面镜子细看。她很确定,昨天早上出门寻找肉食之前,她用木梳子整理了一遍头发,梳齿耙过后颈时,这颗肉瘤并不存在。它可能偷偷地长了一个白天,一个夜晚。她看了一阵,打了一个冷战,流出少量的泪水和鼻水,躺在床上吸了一块鸦片,减去肉瘤的刺痒。白发彻底掩没了肉瘤,一旦刺痒消失,完全感觉不到赘瘤的存在。她走回阳台,继续坐在矮凳上看着莽丛。
“听马婆婆的话!”周春树拍了一下儿子浸泡着汗水的小头颅。
阳台晨光熹微,铁皮桶里水波潋滟,一尾母孔雀鱼跃出铁桶,在阳台地板上挣扎,肚子里金黄色的蛋卵吸引了成千上万的蚂蚁。飞向猪芭村的苍鹰变少了,从猪芭村飞回莽林的苍鹰多了起来,爪子里拎着沉重的食物。马婆婆年纪虽大,眼力依旧犀利,全身又打了个寒战,流出更多泪水和鼻水,脖子后的赘瘤刺痒。她回到卧房,又吸了一膏鸦片,吸完透过镜子看见肉瘤好像变了一个模样,像一个染了虫害、长满褐色疮痂状病斑的番石榴,触感有如一粒剥了皮的白煮蛋。她回到阳台,看见一群猪芭人领着黄万福黄牛牵拉的牛车,朝墓场走来。一只苍鹰反常地从他们头上低空掠过,一双爪子像两支秤杆,不停地调整猎物的擒拿角度,好像爪子划了刻度标卡。一个打赤膊穿短裤的年轻猪芭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穹,捡起一块石头扔向苍鹰。石头掠过鹰爪下的猎物,落在一个刻满墓志铭的石碑上。更多猪芭人停下脚步,随手捡起石头或枯木扔向越飞越远的苍鹰,嘴里发出恶毒的咒骂。马婆婆脖子后的赘瘤又刺痒了。
“日本人如果来了,”李大肚严厉地凝视着二儿一女,“听马婆婆的话!”
十多个猪芭人中,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只有几个年轻的伐木工。他们扛着铲子和锄头,双手淌着鲜血,停止了对苍鹰的攻击后,脚步凝重、面容哀戚地随着牛车走入墓场。黄牛面貌皎洁,但牛辘、辕杆、护栏被猪芭人牵拉过,沾满了血手印。牛车上足交股叠、拥抱扑卧着十一具无头男尸,一条藕断丝连的血迹从猪芭村菜市场一路淌过野地蔓延到坟场。他们放下铲子锄头,卸下十一具尸体,两个年轻伐木工和两位老人家赶着牛车返回猪芭村载运第二批尸体。两个打赤膊的男子想掘一个大坑,引起大多数人的反对和争论,但争论很快结束,各自分散,开始挥动锄铲,挖掘十一个窀穴。两只爪子没有猎物的苍鹰和一只史丹姆黑鹳盘旋在他们上空,越旋越低,低到可以清楚看见覆盖腿部的羽毛在西南风中翻搅。
“孩子们听好,我再说一遍,你们暂时住在马婆婆家里,我们到林子里找朱大帝和锤老头等人,安置好了,再接你们过去。”
四
“马婆婆,麻烦你了。”三十多岁的林家焕摘下黑框眼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他走得匆忙,只背了一个塞满衣服的包袱。他把六个孩子叫到跟前。
破晓不久,所有猪芭人被召集到菜市场前广场上。沈瘦子杂货店一个重听的老伙计没有听见哨音,一个人留在栈桥上垂钓,被鬼子自行车部队用刺刀在胸膛上戳了十多个窟窿,割下头颅高挂猪芭桥头竹桩上,尸体被踹入猪芭河。猪芭人像潮水涌向广场,看到醒民、启民兄弟和黄万福、高梨全家被处决时许多相似的情景:两批根据“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逮捕的二十七个猪芭人,男女老弱,摩肩接踵地跪在广场上,面对参谋长吉野真木、宪兵队曹长山崎显吉、两个翻译官、两条狼狗、十个配着南部十三式手枪的宪兵队员和十个拿着九六式轻机枪的一等兵机枪手。和前两次不一样的是,吉野真木身边摆了一张木椅,坐着一身戎装的婆罗洲第二任守备军司令官山胁正隆中将,不知道是天气太热或菜市场四周充满腐败味道,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经历过黄万福和高梨事件后,吉野真木生了一场闷气,这一次不敢大意,派遣三十个手握九六式轻机枪的机枪手驻扎广场四周,四个十人组成的自行车部队巡视猪芭村。山崎显吉紧握马皮包扎的檀木刀鞘,频频环视身后的猪芭人,确定再也看不到任何熟面孔后,才把视线移向眼前待处决的囚犯。这两次行动,虽然逮捕了长青板厂老板林万青、猪芭中学和小学董事长陈家篪、猪芭日报创办人刘仲英、洋货批发商张金火和南国酿酒厂负责人王朝阳等叛军要角,但也让朱大帝、锺老怪、沈瘦子、小金、扁鼻周、鳖王秦、懒鬼焦和关亚凤等麻烦人物逃之夭夭,只逮到他们的婆娘和小孩。数天前的黄万福和高梨事件,显然就是朱大帝这一票狐群狗党的杰作。他看着双脚被扣上铐镣、两手以“苏秦背剑”式捆绑着的林万青、陈家篪、刘仲英、张金火和王朝阳,从鼻孔里嗯哼一声,嘴角发出一串自己才听得见的冷笑,像豺狼的月夜旷嗥。这五个人,不是养尊处优的商人,就是八百孤寒的文弱书生,但脖子硬得像一根炮管,不管动用什么酷刑,折磨得死去活来,屁也不放一个,沉默得像一坨牛屎,只会发出嗡嗡嘤嘤的苍蝇呻吟。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壮大了月夜旷嗥的豺狼意志,于是严紧地蹙着丰盛的眉毛,斩断几瓣多余的忧虑,五官挺拔的脸庞绽放出一种压弯枝条的大东亚荣景。
众人走上阳台,进了客厅。
波罗蜜树干依旧栖息着倒挂的蝙蝠和白鹭鸶,背着女妖面具的长尾猴翘着屁股在菜市场的锌铁皮屋顶徘徊。猪芭村大部分的公鸡被鬼子宰杀了,鸡啼绝迹后,鹰啸肆无忌惮。野地醒脑提神的狩猎枪声不再响起,猪嚎回旋在鬼子横行的盗寇渊薮中。野火继续滋蔓莽林和野地,黑色的雾霾飘过猪芭村,雾霾投下的黑影像炸弹爆破时的冲击波和热辐射,落在黄泥路上穿梭在沙尘滚滚的鬼子自行车部队身上,阴干了战斗服、战斗帽、遮阳布、绑腿和油腻阴郁的鬼子脸。一只没有獠牙的长须猪猪头飘浮在黄泥路上,沙尘淹没了四肢和躯体,像一头泅水渡河的猪。冲出沙尘旋涡后,长须猪露出腹下六双纵向排列的乳头。它慢条斯理漫步,毫不畏惧或惊慌,走走停停,四处嗅望,登上木板店铺走廊,走向一家杂货店,像一个腰缠万贯的金主睨了一遍店面,突然冲翻一座摆着树脂、猴胆石、树胶和烟草的货架,撞倒五个盛着咸鱼、咸菜、咸蛋和鱼干的陶瓮,咬破十多个装着马铃薯、胡椒、树薯、硕莪、玉米的麻袋,张开圆盘状软骨的巨大鼻吻,扇动着角质小尾巴,像有人和它抢夺似的,发出齁齁嚄嚄的攫食声。烟沙扑进了木板店铺走廊,走廊和店铺空荡荡,猫狗绝迹,燕子孤独地在檐梁上筑巢,老鼠在兜着糖果饼干的玻璃瓶和铁桶上磨牙。
“你这孩子,细皮白肉——”鹦鹉怪声怪气说。
一个消瘦的老头穿越人群,停在人群外围,焦虑地看着野猪蹂躏杂货店。机枪手瞪了他一眼,他打了一个哆嗦。老头张开嘴巴,视线越过机枪手臂章上的军衔,右手慢慢举起,指了一下杂货店。机枪手的眼睛瞪得更大,老头吓得把手缩了回去。机枪手朝老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了解了他的意思,但依旧面无表情瞪着老头。一个少年人走到鬼子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大礼,嘴里叽哩咕噜吐出几句佶屈聱牙的鬼子话。日军占领猪芭村后,重启猪芭华人开办的“华侨学校”教授日文,猪芭年轻人和小孩都说得上几句滑稽古怪的鬼子话,说得好的年轻人,还可以穿上鬼子的黄色军装,戴上和鬼子不一样的蓝色军帽,协助宪兵队维持猪芭村秩序。那个少年人吞吞吐吐地说着鬼子话,边说边抬头看一下机枪手。机枪手五官紧绷,像一只冠羽倒竖撑大身体威吓敌人的鹦鹉。少年人花了苍鹰盘旋天穹两圈的时间,终于让机枪手紧蹙的眉头松缓下来,看了一眼老头和杂货店。他们站在人群外围,不太了解人肉圈子里发生的事情。机枪手走向另一个机枪手,不知道说了什么,另一个机枪手犹豫一下,说了不知道什么。机枪手走回少年人身边,点点头,少年人对老头交代了几句,两个人毕恭毕敬地对机枪手鞠躬,走向杂货店。背着妖怪面具的猴子下了椰子树,穿过沙尘滚滚的黄泥路,蹲在店铺走廊的板凳上看着少年人和老头。猴子背着的面具经过日晒雨淋,上面的彩绘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二小一大窟窿,沾满烟垢油渍,看起来不像面具。
夕晖染红了莽林突出层孤立着的几棵望天树,让它羞涩地凝视着比自己矮了一截的树冠层。夕晖也染红了马婆婆的锌铁皮屋顶,一群燕子从檐椽的巢穴中飞上飞下、飞进飞出,没有一刻停止过。门前廊檐下阴干着十多尾马婆婆自己腌制的咸鱼干和蜥蜴干,空气中弥漫腐肉的味道。竹篱有一部分被野火焚烧过,烧出竹篱几个狗头窟窿。马婆婆的高脚屋像突出层孤立的望天树,孤立在野地和茅草丛中,四周人迹稀少,只有密布的墓碑、卑微觅食的野猪和鹰扬天穹的猛禽。猪芭中学教师林家焕带着大女儿林晓婷和小儿子林立武、猪贩李大肚带着三个不满十岁的儿女、三轮车夫周春树带着六岁儿子越过一条槁溪走向高脚屋时,马婆婆已伫立阳台等着他们。林晓婷第一个推开篱笆门,登上阳台,牵着马婆婆的手,像小主人向阳台下的父亲等人招手。
少年人小声说:“你知道那是谁的母猪?”
“马婆婆的家到了。”林晓婷踮着脚,抬起下巴,蹙着汗水泛滥的草绿色眉毛,遥指被竹篱和九重葛围绕的高脚屋。
老头摇摇头。
三
“懒鬼焦叔叔的。”少年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每经过一个鬼子身边,他就和老头停下,完整而严肃地行鞠躬大礼。鬼子曾经对猪芭人开课,教导他们面对不同官衔的鬼子时应该如何敬礼,猪芭人记不得那么多,以为越卑微恭敬越好,但卑微恭敬过了头,被鬼子解读为草率和不够认真,轻则赏一巴掌,打得猪芭人眼冒金星;重则切下人头,挂上猪芭桥头示众。“焦叔叔的鸡鸭早被鬼子宰光了,这头母猪听说是爱蜜莉送给懒鬼焦的,鬼子舍不得宰,要等它生下小猪后再杀,伤了它就不得了。”
上弦木钟当当当敲了十一下。四人默数钟声,彼此看了一眼,眼神流露出“时间过得真慢”的共同语言。时间一分一秒消逝,不久又当地传来一声钟响,十一点半了。一阵猛烈的西南风吹过高脚屋时,没有拴紧的篱笆门忽开忽合,生锈的轴窝发出野猪磨树的蹭痒声,蹭了许久,风静止了,一只夜鸮停在靠近柴垛的九重葛老枝上,高竖着蓬松的耳簇羽,聆听柴垛里的窜鼠。壁虎穿过地板和墙壁隙缝,穿梭屋内屋外,为抢食蚊蚋而踩空了吸盘,噗地落在孩子背上和头发上。一只花猫穿过篱笆门口,正要进入高脚屋下层,看见亚凤等人后,弓身炸毛消失黑暗中。竹篱外的星空越来越荧亮,流星雨像脚踏车辐丝回旋天边。当——当——当——钟声十二响时,一颗长发蓬松的飞天人头盘旋竹篱外,脖子下内脏簇拥,忽聚忽散,像一群倒挂蝙蝠。前门嘎嘣一声打开了,马婆婆抡着大镰刀走出阳台,飞越竹篱,大镰刀化成千丝万缕的钢丝刃片,像浑天仪绕着飞天人头旋转,将人头困在钢丝刃片中,削断了飞天人头长发和内脏。马婆婆随手拔起竹篱中一根削尖的竹竿,插入飞天人头囱门,人头好像发出一声哀呼,不动了。马婆婆高揭插着飞天人头的竹竿,在坟丛上空盘旋一圈,飞越竹篱,回到高脚屋。鹦鹉发出咯咯咯的叹息。
老头走上走廊,站在母猪身后。母猪整颗头颅伸入了陶瓮,啃食里头的鱼干。杂货店存货腼腆,大部分已被母猪啃食殆尽或被蹄子践踏过,只剩下架子上铁桶里的饼干、玻璃瓶里的糖果和水果罐头。老头看着母猪肥大的肚子和臀部,拿下挂在墙上的杆秤,用杆尾敲了两下猪屁股。母猪已啃完陶瓮里的鱼干,退了两步,抬头看着老头和少年。它从小被懒鬼焦饲大,不怕人类,嚄嚄叫了两声,低头去啃地板上残存的咸菜梗。老头看见地板还有不少没有被践踏的马铃薯、玉米、树薯和树脂,又用杆尾重敲了三下猪屁股。猪没有反应,扇着小尾巴继续享用美食。老头掐着系绳,用杆尾敲了三下秤盘,发出两片铜钱相击的沉闷声音。老头越敲越快,越敲越响,一个机枪手快步穿过走廊,用枪柄重击老头太阳穴。老头哼了一声倒在地板上,充满怨恨地看了机枪手一眼。机枪手用军靴踹了几下老头胸膛,挺起九六式机枪上的刺刀,朝老头肚子戳下去。老头一声不吭,像一片咸鱼干躺在地板上。少年弯腰鞠躬,叽哩咕噜吐出鬼子话。
曹大志推开篱笆门,四人来到高脚屋无墙的下层,听见马婆婆从地板缝传来的鼾声。亚凤打了个手势,吩咐曹大志和红毛辉从联络走廊潜入屋内,高脚强守住联络走廊,自己守住前门阳台。曹大志和红毛辉放下金箍棒和火尖枪,手脚并用上了联络走廊。他们早已摸熟马婆婆的高脚屋,闭着眼睛也可以穿过联络走廊通往客厅的大门。蛙鸣和枭啸沉寂了,高脚屋回荡着马婆婆鼾声和上弦木钟的钟摆。曹和红蹑手蹑足走入客厅,停在半掩的卧房门口,看见马婆婆穿着白色对襟短衫和黑裤仰睡木板床上,发尖落入地板缝,虾须毛随着鼾声屈蠕,有几根虾须毛好像挣脱了毛囊孔,在天花板下漫游。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看不出什么异状,又看了半分钟,看不出什么名堂,悄悄退下,回到高脚屋下层。孩子看见马婆婆屋内屋外布满仙人掌、露兜树、九重葛等盆栽和一排削尖的竹篱笆,不相信马婆婆会是横行猪芭村的飞天人头,但他们各收了朱大帝等人一元赏金,必须监视到清晨三点,于是亚凤和高脚强守住阳台,曹大志和红毛辉守住联络走廊。高脚屋下层叠着十多丛齐额的井字柴垛,踢散着直立或卧倒的板凳,星布栽种着九重葛的大瓷瓮,盐木柱子挂着畚箕、藤篓、钉耙和大小镰刀,晾衣绳悬着马婆婆的白色对襟短衫和黑色长裤,九重葛簇拥着竹篱笆,竹篱笆隙缝簇拥着荧亮的星空和磷火点点的坟丛。亚凤和孩子坐在板凳上或背靠盐木柱子蹲着,四根削尖或没有削尖的木桩倚在肩膀上,八只眼睛紧盯着高脚屋的前后门。曹大志记得傍晚喝完美禄离开时,阳台上摆着五个铁皮桶,现在又多了两个,他压低声音对红毛辉说,可惜来得太晚,没有看见马婆婆驱使游灵搬运铁皮桶。铁皮桶锈迹和油漆斑驳,不知道生产了多少年,根据小林二郎说法,如果超过一百年,可以自行吸收灵力和怨气,长出五官四肢,自由行动,红毛辉说。村子里大人用的帕朗刀,超过百年的少说几百支,没听说它们长出手脚脸蛋,自己砍柴杀猪,曹大志说。帕朗刀成妖后,沾了血,自己会吸干,缺了刃口,自己会长出来,看见人类看不见的妖蟒猴怪,自己就会砍杀,红毛辉说。胡说八道,曹大志说。
沙尘和烟霾像洪水淹没了猪芭村。自行车部队经过店铺前,战斗帽和永远朝天竖立的九六式步枪枪管飘浮在沙尘烟霾中,队员脸蛋布满沙尘,帽檐两侧滴着两股沙柱,活像一群从地底窜出的怪物。跪在猪芭菜市场广场上的二十二个男人,戴上脚镣的,用跪爬的方式,没有戴上脚镣的,用步行的方式,在宪兵队吆喝下,两人一组,跪在吉野真木和山崎显吉身前。两个手臂缠着绣上两个大红字“宪兵”的白袖箍的矮小宪兵队员,踱着土黄色的长筒军靴走到两个跪着的猪芭人身边,举起手里的九五式军刀,霍的一声,朝他们的脖子砍去。一粒米大的鲜血沾染了其中一个宪兵翻领上天皇的菊花徽章,宪兵举起白手套,轻轻地拭去了那滴血。
那天晚上星空灿烂,猎户座隐晦,北斗七星独揽一方,陨石坠毁大气层时,照亮了茅草丛的尖桩细竹和通往马婆婆高脚屋的夹脊小径。亚凤扛着猎枪,手拿一根削尖的木桩,走在三个孩子后面,不停地抬头观望飞越天穹的大夜鸮。高脚强揭着三尖两刃刀,红毛辉拽着火尖枪,曹大志攥着没有削尖的印茄木金箍棒,三人走惯了野地,脚步快得亚凤差点跟不上。亚凤吸了一丸鸦片,耳目清醒得可以听见夜鸮没有消音殆尽的翅响和看见被星光激活的哑暗羽色。曹大志、高脚强和红毛辉黄昏前喝过了马婆婆掺着鸦片浆汁的美禄,身手矫健得好像神猴、二郎真君和三太子附体。转眼马婆婆高脚屋浮现夜雾中,夜雾笼罩着削尖的竹篱笆和没有屋檐的联络走廊。鹦鹉蹲在栖木上熟睡。
二十二个猪芭男人头颅像小山堆积广场上。剩下的五个女人,其中三个怀着身孕,不是跪着就是瘫倒,发出鬼魅似的低泣和刺耳的哭号。
第二天鳖王秦打着呵欠到牛油记咖啡店吃早餐,朱大帝、小金、沈瘦子和锺老怪等人正在店内。牛油妈坐在柜台上看早报。她识的字不多,间或扳着大儿子肩膀,要他讲解报纸上某个汉字。大儿子长得猪头猪脑,但智商不下一般猪芭小孩,随萧先生和邹神父读书,透过《西游记》和《封神榜》认识汉字,也透过《圣经》和主日学认识英文单字。他和弟弟拿着马婆婆的空气炮,在大理石圆桌和荷兰雕花椅之间穿梭激战。牛油妈噘着嘴,含糊破碎地念报。两个二十多岁的伐木工嚼着叉烧包,盯着她胸前的奶渍和“东西奶”。牛油记咖啡店客人和朱大帝等人都不例外地谈论着昨晚发生的一桩意外,疑似飞天人头攻击人类。石油公司一个白人油井探勘工程师傍晚乘船到海上垂钓,一夜未回,天亮时,村人发现他倒卧在码头的吉普车旁,地上散乱着钓具和破裂的啤酒瓶碎片,工程师脖子有一道伤口,紧急送医输血捡回一命。沈瘦子和锺老怪研判,白人爱喝酒但酒量不大,工程师酒醉后跌了一跤,被啤酒瓶碎片划伤脖子,但医院的女护士表示,伤口不规则,有撕裂痕迹。中午过后,警署贴出华洋大字报,呼吁村民夜晚减少外出,睡觉时门窗紧闭,若发现家人睡梦中缺了头颅,或行为怪异、胡言乱语,务必报警。入夜后殖民政府派遣一支穿着迷彩服的二十人海防部队,头戴倾斜右方的贝雷军帽,肩扛卡宾枪巡视猪芭村,大声呵斥往屋外探头探脑的猪芭人。十点过后,亚凤带着曹大志、高脚强和红毛辉夜探马婆婆高脚屋。
坐在木椅上的司令官两眼依旧闭着。
猪芭村大部分高脚屋门窗像猪窟插满尖桩削竹,只有鳖王秦店铺例外。鳖王秦妻子早逝,十二岁的独子独睡楼上。鳖王秦关上门扉,点燃煤油灯,无限调高棉绳灯芯,啃了一块牛油妈烘烤的面包,喝了一瓶黑狗啤酒,抽了两根三五牌洋烟,忍不住又吸了一块鸦片。鳖王秦是鸦片瘾最重的猪芭人,一天不吸足三四块鸦片膏,血液就流窜着烂泥巴,潴着一脑袋狗屎,视物如天地颠倒、左右不分。吸完后,四脚八叉倒在躺椅上翻了翻《猪芭民众日报》,呼呼入睡。狗吠逐渐响亮,夹杂着村猫、壁虎、野蛙的叫嚣,间或天外飞来一声懒鬼焦的无头鸡“啼叫”。西北方传来阵阵南海平稳而规律的涛声,久久响起不知道是海豚的逐浪声或是欢笑,是猪芭人的催眠曲。店铺的木板墙隔音效果不佳,夜晚总是传来隔壁餐饮店的夫妻恩爱声,十二声钟响时达到高潮,伴随大型鲸鱼从喷气孔排出蒸气时的靡靡之音或圣诞福音。鳖王秦被钟声敲醒了。煤油灯释出一股黑烟壁直冲上天花板,玻璃罩子上缘熏出满头黑发,灯芯吐出一缕红彤彤的火舌,照亮得屋内油滑晶亮,像釉彩覆盖的陶瓷。盘旋天花板的煤油灯烟丝蜿蜒落下,吐出一缕巨大的披着云豹纹斑的蛇体,蛇头是一个长发蓬松的女子头颅,嘴里吸食着一尾蝮蛇的血液。店内装着毒蛇的铁笼散乱一地,地板上蠕滚着两尾被吸干血液的金环蛇。鳖王秦拿起枣木棍子大喝一声,女子咻的一声钻入墙缝,只剩下煤油灯黑色的烟丝盘旋空中。店外传来淹没猪芭村的涛声和鲸鱼喷气,狗吠逐流。木板墙传来隔壁夫妻的鼾声,精子的野猪渡河,卵子的熟果落地。鳖王秦揉揉眼珠子。煤油灯的火苗闪烁,烟丝如髯,照耀着店内整齐摆设的蛇笼和桌椅、墙上翻边的价目表和镜框中一根蛇骨。他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躺在躺椅上抽着洋烟。晚上经过店铺外的女子面貌,嗯,眉目清秀,左脸颊有一颗蚂蚁痣,让他想起二十年前逝世的红脸关妻子叶小娥。鳖王秦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吉野真木朝翻译员吼了几句鬼子话。
“你一个人走夜路要小心,这里晚上不安全。”
“皇军大人想知道,”翻译员走到三个怀孕的女人身边,“你们肚子里怀的是男生还是女生?”
女子回头看了一眼鳖王秦。几颗粉刺像砂砾镶在她脸上,脸上的笑容说不出是甜或苦。鳖王秦似曾相识。
五个女人发出鬼魅似的低泣和刺耳的哭号。
“小妹是猪芭人?没见过。”
翻译员又问了一次,看着吉野真木。吉野真木点点头。翻译员迅速退下。
“我只营业到七点,”蛇王秦说,“明天早点来吧。”女子从鳖王秦身边走过,走向店铺外的柏油路。
队伍里冲出两个宪兵队员,看准其中一个怀孕的女子,一人抓住一只脚腕,将她像一块木头拽出来。
“打烊了吗?”女子看一眼门楣上的招牌,“我来晚了。”
执行斩首的宪兵举起滴着鲜血的军刀,剖开了女子肚子。
“是啊——”鳖王秦侧身跨入店内,枣木棍子授在门外。
店铺前的机枪手对少年叱喝了两句,少年又是一个鞠躬,几乎是弯腰驼背穿过风沙回到人群。少年人踮起脚尖,透过一颗颗人头、鬼子的战斗帽、遮阳帽和永远朝天的九六式轻机枪枪管,看见两支军刀刀刃举起又落下,人肉圈子里传出女人凄厉的哭声。猪芭人有的闭目沉思,有的眼含泪花,有的低声啜泣,有的满脸悲愤仰望天穹。苍鹰雄踞一方,切割出很多天穹的冷漠面貌。苍鹰的大小高低,也扩张了大地和天穹的隔阂。苍鹰俯冲而下擒拿猎物时,好像把天地的距离萎缩到一棵椰子树的高度。苍鹰高旋天穹时,天穹好像退却到一万光年外。少年人将视线移回店铺前。一只龇着镣牙的黑色雄猪漫步黄泥路上,嗅着母猪留下的每一个蹄印,轻巧地蹬上店铺的木板走廊。它的一双獠牙蔓到了脖子后,歪七扭八,呈螺旋状;耳窝里的针毛遮住了一双大耳,背上的鬃毛淹没了尾巴,吻鼻下的须毛垂到一双黑蹄上。它张开大嘴嚼食剩下的两块树薯,伸出舌头舔着地板上老头的血液,一路舔到老头的尸体上。它抬起头,毫不犹豫地开始了凶猛囫囵的刨食。已经饱餐一顿的母猪看见雄猪后,嗅着雄猪,摩擦雄猪,发出春情泛滥的低鸣,排了一泡热尿。雄猪刨食干净后,肚子鼓得像皮球。它抽出半颗血淋淋的头颅,嗅了嗅母猪,用力地拱撞着母猪屁股,口吐白沫,发出嗯嗯哼哼的讨好声,突然高举两只前蹄,上半身跨骑母猪身上……
“大叔,”女子停在鳖王秦面前,微笑着,“这里是’老秦蛇肉店’吗?”
那天早上有二十二个猪芭男人,包括长青板厂老板林万青、猪芭中学和小学董事长陈家篪、猪芭日报创办人刘仲英、洋货批发商张金火和南国酿酒厂负责人王朝阳等“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发起人,在菜市场前广场上被鬼子斩首,头颅被挂在猪芭桥头六根立竿上。五个女人,包括各怀着九月、八月和五月身孕的牛油妈、周巧巧、黄惠晴,被剖开肚子后斩首,头颅也挂在猪芭桥头六根立竿上。鬼子让尸体在广场上曝晒一个早上后,才让猪芭人用牛车将尸体运走。各种肉食性猛禽,其中大部分是鹰隼,趁着猪芭人处理尸体前,啄食和叼走了死者的眼珠子、内脏和牵着脐带的胎儿。
月亮高挂,富裕的月色洒在海洋和莽丛上,村犬有一下没一下吠着,伴随着一种像口琴手震音奏法的低鸣,有人说是懒鬼焦的无头鸡“啼叫”。天亮后,叫卖冷饮和糖果的活动摊贩陈永宏的两只花猫横尸自家栈桥上,没了头颅。朱大帝等人和孩子巡视茅草丛,倒插了更多竹子木桩,弄得茅草丛寸步难行。锺老怪研判花猫死亡地点,推论飞天人头可能渡河入侵,督促猪芭人在河岸和栈桥上竖立竹子木桩。入夜后,没见过飞天人头的鳖王秦不信邪,吸完两块鸦片膏,一个人扛着猎枪和削尖的枣木棍子漫步野地。天穹飞翔着蝙蝠,猫头鹰闻声不见影,猪芭河闪烁着猩红鳄眼,莽丛星空连成一体,西南风吹过茅草丛上密布的竹子木桩发出难以解读的警语,遥远的野火啃食着莽丛,空气中弥漫硝烟味和野兽发情的骚味。鳖王秦在竹子木桩的布阵中徘徊,注视着似人头非人头的飞行夜枭,看着满天吸血但不吸人血的蝙蝠,淋了一泡尿,折返猪芭村。他边走边哼着从收音机听到的广东小调,走过通往十排木板店铺的柏油路,回到自己的蛇铺门口。此时晚上九点多,大部分店铺已歇业,数家仍营业的饮食店和杂货店也准备打样,鳖王秦打开了折叠门的金属挂锁,看见一个穿客家对襟短衫和黑裤的年轻女子从灯火朦胧的杂货店门口走出来,一路走向他的蛇铺。女子披着长发,皮肤雪白,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盆,盆中盛着十多颗鸡蛋。
五
马婆婆将面具交还给孩子。“天黑了,回家,回家吧。见到飞天人头,用弹弓打它的后脑。”
猪芭人埋葬完二十七具尸体,下午两点多,牛车刚离开坟场,山崎显吉已经来到马婆婆的高脚屋。山崎瞄了一眼坟场,踹开马婆婆的篱笆门,身后跟着一个翻译员和五个宪兵队员,跋着沾满尘土和刮痕的长筒军靴,蹬上木梯,站在阳台上。阳台靠窗的屋檐阴影下横摆着三个齐胸容积五十加仑水量的铁皮桶,水面不停地绽放着小酒窝,西南风吹过时,泛起了不一样的鱼鳞纹或斑马纹。两块从废弃的菜寮拆下的木板横跨铁皮桶上,上面摆着三个牛奶罐,栽种着三株九重葛。水面散布着几片九重葛叶子,被孔雀鱼追逐啃咬。白鹦鹉蹲在栖架上磨爪子。
孩子把面具递到马婆婆手上。马婆婆仔细看着那颗脖子淌血的女人头颅,眉头紧蹙成孑孓集团,虾须毛飞蚊纠结,鼻窦偾张着像蚊子吸口器的毛发。
马婆婆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左手捏着洋烟,右手伸到颈后摩挲越来越刺痒的赘瘤。她照了七次镜子,赘瘤形状大小不变,但颜色越来越深沉,从大番鹊雏鸟的粉红色到猴子屁股胼胝的深红色,而且潜伏着几颗像蚱蜢复眼的巨大黑斑。她已经吸光仅存的五粒鸦片膏,自从沈瘦子和扁鼻周带着鸦片和军火逃入莽林,猪芭村再也买不到鸦片膏了。晨光初绽后,她就坐在阳台上注视着野地通向猪芭村的夹脊小径,看着猪芭人用牛车运送无头尸具,贪婪的苍鹰从猪芭村一路追随到坟场,想瞅个空隙再叼几块肉。她突然从竹篱笆隙缝看见一只豪猪正在低头啃咬一根猪骨,发出哧哧的细琐而刺耳的声音。她想起昨天早上离开爱蜜莉返家途中,那只交配完后体型娇小的母豪猪在她身后骚窜了一大段路,如果不是爱蜜莉答应送她一头长须猪,她一定会攥着大镰刀宰了那只母豪猪,炖一锅豪猪肉让孩子尝鲜。马婆婆猜想母豪猪大概在寻找第二只公豪猪。发情的母豪猪性欲高涨,一只公豪猪浇不熄欲火。她回到高脚屋后,母豪猪散发出来的浓郁的公豪猪尿骚味才逐渐散去。现在她又嗅到那股公豪猪尿骚味从篱笆缝隙外的母豪猪身上传来,脖子后的赘瘤又刺又痒,好像里头残留着一支搽上尿液有倒勾的豪猪棘刺。
“孩子,”马婆婆伸出一根弯曲的食指,像鹦鹉钩状的前趾,“让我看看这妖怪。”
山崎等人出现在遥远的莽丛时,九六轻机枪上的刺刀光芒铿盲了她的视线。她回到客厅内通知孩子。鬼子站在阳台上时,她想起缺了头颅的小林二郎。
马婆婆突然瞪着一个孩子胸前的妖怪面具。
“亚伯特——亚伯特——”
马婆婆拿起竹管将掺着烟草的鸦片丸塞到孔洞里,翻转着竹管烘鸦片丸:“回去吧,明天早点来。”
山崎显吉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老妇和这栋遗世独立的高脚屋。马婆婆眉头上几缙几乎和头发一样长的毛发、鼻尖上的蛇胆痣和下巴的蘑菇肉瘤让他感到不自在。听翻译员说,这个长得像一具活尸的老太婆修习过马来黑巫术,可以驱唤鬼魂妖蛮,下蛊毒养小鬼,掠杀过横行猪芭村的吸血飞天人头。他摘下遮阳帽,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抹了一下不再长发飘逸的五分头,戴回遮阳帽。天气太热了,他没有耐心磨下去。
“你这孩子,细皮白肉——”
“皇军大人问你,”翻译员说,“亚伯特是谁?”
马婆婆笑而不答。
马婆婆的虾须毛像野地的草秆飘扬在八月的焚风中。她扔掉手中的烟蒂,从黑裤的兜袋掏出一包洋烟,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婆婆,”林晓婷蹲在马婆婆身前,“你看过飞天人头吗?”
“皇军大人问你,”翻译员说,“亚伯特是谁?”
“飞天人头不是第一次造访猪芭村了,”马婆婆坐在板凳上,捻燃煤油灯的火焰,取出一膏鸦片丸,“晚了,早点回去吧。”
马婆婆从黑裤的兜袋掏出一盒火柴,慢条斯理地点燃洋烟。长期拽着镰刀芟草,她的右手拇食二指患了严重的扳机指,弯曲得像两只螳臂。
马婆婆又泡了一壶掺着鸦片浆汁的雀巢美禄。猪芭人知道马婆婆让孩子喝掺着鸦片浆汁的美禄后,不再让孩子到马婆婆家去,但大部分猪芭人觉得喝那么一点鸦片浆汁上不了瘾,上了瘾也无所谓,他们自己也吸食鸦片。孩子拿起铁杯子咕嘟咕嘟喝着美禄。被大人禁止和马婆婆来往的孩子还是来了,他们看着热气腾腾的美禄,咽着口水。“喝吧,喝吧,”曹大志等人怂恿着,“我们不说出去,谁会知道?”孩子于是拿起杯子喝了。
“亚伯特——”她吐了一口烟,“算是我的前夫吧。”
木桩竹子插完已五点多,孩子来到马婆婆家时,马婆婆正在用锅子煎炒榴梿花丝和花瓣,拌上虾酱和椰浆,孩子看得食指大动。马婆婆替猪芭人看守和维护公墓,有亲人埋葬坟场的猪芭人,一个月付五分钱管理费给马婆婆,但马婆婆喜欢采食野果野菜,管理费都拿去换了鸦片膏和洋烟。马婆婆炒完一盘榴梿花丝花瓣,又拌着虾酱炒了两大盘野生空心菜和蕨类野菜,端着三个铁盘子放在餐桌上。孩子伸出脏兮兮的肉爪子,像一群野狗扑向铁盘子。孩子看见马婆婆高脚屋窗口早已摆放着仙人掌和露兜树等盆栽,屋外也栽种着凤梨和九重葛,没有刺梗的九重葛老枝缠绕着有芥刺的藤蔓,削尖的竹篱笆更是围得高脚屋密不透风。
“他是哪一国人?”山崎每说一句,翻译员就努力模仿他严厉的口气。
“没有内脏,”朱大帝阴森森地说,“吸的血储到哪里去?”
“英国人。”
“为什么它要拖着肠子走呢?”孩子问。
“现在人在哪里?”
下午四点,朱大帝和锺老怪带着曹大志等孩子,将数百支削尖的竹子和木桩插在茅草丛中,有高有低,有光秃秃的,有丫叉参差的,有荆棘遍布的,有的刚从树头削下,有的挂着长满刺棱的榴梿壳,弄得野地遍布桩丛。朱大帝说,飞天人头飞行高度不会超过二十英尺,若能用竹子尖桩绊住它的肠胃,就会让它进退不得。
“回英国了,”马婆婆说,“回英国五十年了。他比我大十多岁,我九十多岁了,他应该死了吧。”
“小又怎么样?”小金说,“日本婆娘还不是被我从床上戳到床下。”
山崎上下打量着马婆婆。
“老锤,”朱大帝说,“他暗示你的卵交和子弹一样小。”
“这屋子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翻译员说。
“这小子不老实,”小金说,“有了老婆还去玩日本婆娘。”
“除了鹦鹉,”马婆婆吐了口不喜肉食、骨质疏松的烟雾,摇摇头,“没有其他人了。”
“锤老大,你不结婚,才是猪芭女人的损失,”三轮车夫也不示弱,“听日本婆娘说,你的卵交和毛瑟尖头弹一样硬。”
“鹦鹉是怎么弄来的?”
“是啊,但是你也不必太担心,”锺老怪也摩弄着像毛瑟尖头弹的牛角尖,“据说鬼子要来了,猪芭村有一大群女孩排队出嫁呢。你老婆如果有了三长两短,还怕没有女人播种?”
“亚伯特从国外带来的。”
“小杨,晚上和你老婆恩爱过后,”鳖王秦摩弄着黄牛脊梁,对三轮车夫露出杀蛇取胆时的淫笑。他没见过飞天人头,但对三轮车夫的嘲笑感到不快。“看好你老婆的人头,小心生出一窝小吸血鬼。”
山崎走到铁皮桶旁,伸长脖子凝视孔雀鱼和水草,瞄了一眼九重葛和白鹦鹉。
沈瘦子等人蹙紧了眉头。
“你这孩子,细皮白肉——”
一个年轻的三轮车夫哧笑了一声,“死的只是一头猪,紧张什么?”
山崎命令翻译员解说鹦鹉的学舌。翻译员对着山崎叽哩咕噜。山崎瞪了马婆婆一眼,走进客厅。上弦木钟当地敲响一声。山崎冷峻地看着木钟。
“晚上注意枕边人,少了头颅,必然是飞天人头附体了,”锤老怪拉高了声调,注视着猪芭人被艳阳煎熬得五官扭曲的脸孔,“这时候不能心软,将身体翻转过来,让人头无法归位,魔法尽失后,飞天人头就会丧命,当然,被附体的人也活不了了。要不然,把附体藏起来,飞天人头找不到附体,天一亮,见光即死。”
“皇军大人问,”翻译员说,“这只进口洋钟是那里来的?”
第二天中午朱大帝将猪芭人召集菜市场波罗蜜树下,由见识过飞天人头的沈瘦子、扁鼻周、小金、锺老怪和红脸关等人站在黄万福牛车上,传授阻杀和破解飞天人头秘诀。野火焚烧后的灰烬被西南风吹向菜市场和十排店铺,菜市场屋檐栖息着一群白鹭鸶,背着妖怪面具的猴子和一群长尾猴蹲在椰子树上,烈日高悬,天穹簇拥着孜孜不倦觅食的隼鹰,波罗蜜树荫凝集一股浓郁的鱼虾和猪肉腥味,好像死去的鱼虾和野猪游魂也汇集树荫下纳凉。天气太热了,也可能猪芭人不把飞天人头当一回事,集会的猪芭人比二十年前屠杀野猪的战前大会少了三分之二,有人建议延后到傍晚,但沈瘦子等人早已模拟好腹稿。孩子来了九成,挂着妖怪面具和玩弄着马婆婆的玩具,比大人兴致高昂。飞天人头,白天附体人类,夜晚附体熟睡后,头颅和内脏剥离身躯,四处飞翔,吸食睡梦中的人畜血液,饱餐一顿后返回附体,被附体者浑然不觉。“飞天人头畏惧镜子和锐器,为防止飞天人头入侵,各位可以在屋内摆设镜子和仙人掌、露兜树等盆栽,屋外竖立削尖的竹子、木桩和碎玻璃,种植凤梨和九重葛等带刺梗的植物,”朱大帝在牛车上口沫横飞、比手画脚,“天黑后,如果要外出,一定要结伴同行,人数越多越好。”
“亚伯特的。”马婆婆说。
孩子狐疑地看着杯子里热气腾腾又香喷喷的美禄。曹大志、高脚强、红毛辉和红孩儿等几个胆大的孩子拿起杯子,咂嘴咂舌地喝着。林晓婷是第一个喝的女孩子,也喝得咂嘴咂舌。其他孩子不再迟疑,呱唧呱唧喝完。喝完一壶意犹未尽,要马婆婆再泡一壶。马婆婆让孩子喝了一个多月掺着鸦片浆汁的美禄,鸦片浆汁分量越拌越多。一九四一年七月,黄昏,加拿大山的猪尾猴群倾巢而出,骚扰完山脚下的农家后,集体在一棵望天树上攀腾飞跃,对着月亮发出尖酸的嘶吼。扁鼻周杂货铺走廊上的盔犀鸟挣脱枷锁,独伫猪芭村华人公墓木碑上,叫声苦涩像斧钺劈柴,引起白鹦鹉激昂的模拟。农民火耨刀耕或是旱象引起的几十股大小野火,像盗寇漫游丛林,草秆树叶的灰烬随西南风四处飘散,有的甚至携带火苗,落入枯瘠的茅草丛,引燃另一股匪火。皲裂小溪布满鸟兽蹄印和蟒蛇鳞迹,像惹祸生事的猫脸狗面。月亮像一根金黄色的香蕉,夜色越浓,皮就剥裂得越快,露出猪芭长尾猴和猪尾猴垂涎的白肉。海水升涨,淹过了潮间带,猪芭河水位几乎漫过家家户户栈桥。孩子喝完一杯掺着鸦片浆汁的雀巢美禄离开马婆婆高脚屋时,胸前挂着或是脸上戴着妖怪面具,手里拿着马婆婆的玩具,穿越野地走回猪芭村,看见一颗人头像一只夜枭飞越茅草丛,脖子下垂挂一串内脏,像一团凝固的血浆。孩子发出惊叹,引起飞天人头回顾,在空中盘旋一圈后离去,飞向猪芭村,消失在一丛锌铁皮屋顶和椰子树中,猪芭村立即响起狗吠。那天晚上,朱大帝、锺老怪、扁鼻周和小金等大部分猪芭男人都目睹了飞天人头第一次降临猪芭村,准备潜入高脚屋吸食人血。那天晚上,没有村人受害,但李大肚一只青壮公猪被咬破喉咙,惨死猪舍中。
山崎走到玩具木箱前,伸出军靴踹了踹箱子,用武士刀刀鞘伸到箱子里搅和。他拿起一个火车头发条铁皮玩具,在眼前晃了晃。
“喝吧!喝吧!”白鹦鹉说。
“这箱玩具哪里弄来的?”
“喝吧!”马婆婆说,“一人一杯,见见世面。”
“亚伯特的。”
第二天马婆婆泡了一壶雀巢美禄后,捏着壶钮,揭开顶盖,将一小块煮熟的鸦片浆汁倒入壶内搅拌,提起壶柄斟满十多个杯子,拿起一个铁杯稀哩呼噜一口喝完。
“为什么亚伯特会有这些玩具?”
“婆婆,鸦片好吃吗?”脖子永远挂着九尾狐面具的晓婷说,“下次让我吸一口!”马婆婆用指甲戳了戳九尾狐面具:“你这孩子,细皮白肉——”
“他在军队里立了功,”马婆婆说,“上司送他的。”
这问题孩子问了一百遍,但马婆婆从不回答。
“谁在玩这些玩具?”
“亚伯特是谁?亚伯特是谁?”吃了掺着鸦片膏的白鹦鹉模仿孩子吹奏玩具猪哨,发出一串尖锐的猪啼。
“猪芭村的孩子。”
懒鬼焦的无头鸡骑在井栏上“凝视”自己水中的倒影,一群小蜥蜴在一个被野狗叼走的高梨孩子的头骨里舔筋吸髓,遥远的猪芭村里,鬼子根据第二张名单,逮捕了“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二十七位成员,距离第一回逮捕隔了三天。马婆婆削断白马一条腿后,孩子依旧在野地唱着《笼中鸟》,玩完捉鬼游戏,孩子拿着马婆婆的小镰刀到坟场除草,或到野地捞捕螃蟹和昆虫喂鹦鹉。坟场野草被铲除七七八八后,马婆婆坐在矮凳上对散乱阳台的孩子说了几个鬼故事,打开客厅角落一个被铜片和麻索捆绑大小似成人棺木的枣木箱子,露出里头各种中国和西洋玩具:陀螺、毽子、泥叫叫、拨浪鼓、孔明锁、玻璃弹珠、布老虎、傀儡人、万花筒、空气炮、掌中怪、瓶中船、竹水枪、接吻猪、西班牙发条铁皮玩具等,孩子嘴巴张得鹅蛋大,眼珠子几乎掸到地上。这一批中国和西洋玩具,有的在小林二郎的竹竿上看过,但大部分没看过。马婆婆坐在矮凳上大摇大摆吸食鸦片,看着孩子争玩玩具。吸完鸦片后,马婆婆在客厅地板躺成一个大字,闭上双眼,发出像大镰刀飞舞的咻咻鼾声,晚霞的蚤芒蝇光染红了长发,月亮的飞蚁光泽照亮了苍白但平滑的脸颊,下巴的蘑菇赘肉、鼻尖的蛇胆痣和眉头的虾须毛不见T,孩子看见一个年轻的马婆婆的透明皮囊从地板上爬起来,走下阳台的木梯,消失在坟场中,但不到一分钟地板上的马婆婆就伸了个懒腰,盘腿坐在地板上,两颊红得像面具中的天狗嘴脸。孩子玩累后,马婆婆泡一壶雀巢美禄,倒在十多个铁皮和搪瓷杯中。孩子拿起杯子咕噜咕噜地喝着。
“听马婆婆的话——”鹦鹉上下摇摆着那颗竖着冠羽的大头,“听马婆婆的话——”
猪芭中学教师林家焕带着大女儿林晓婷和小儿子林立武、猪贩李大肚带着三个不满十岁的儿女、三轮车夫周春树带着六岁小儿子,大小九人,凭借着灌木林和茅草丛的掩护,在野地里绕了一个大圈,穿过一座玉米园和甘蔗林,行走过无数水塘、溪流、沼泽地和荆棘丛,下午三点出发,走走停停两个多小时,在一棵野波罗蜜树下巧遇爱蜜莉和黑狗保罗。爱蜜莉依旧戴着翻边草帽,腰拤帕朗刀,手臂箍着藤环,两手叉腰,凝视地上一串新蹄。黑狗吐着红舌,扇动着柔软的蝶翅耳,四只脚爪像踩在烟霾上,身体若升若降。波罗蜜树鸟声吵杂,几粒茁实青葱的果子垂挂枝桠上,巨大的树影笼罩在九个大人小孩身上。猪贩李大肚向爱蜜莉打了个招呼,林晓婷亲密地喊了声姐姐,带头的中学教师林家焕向爱蜜莉点了点头,想说什么,终究无言,牵着晓婷的手,走过波罗蜜树。爱蜜莉目送一行九人神秘鬼祟地走向一簇矮木丛。一只长尾猴蹲在榴梿树顶梢站哨岗,一手打眼罩,人模人样地鸟瞰四野,它们最近常被鬼子流弹波及,远远看见了鬼子就放出转移阵地的讯号。猴王翘着尾巴站在一根秃枝上遥望热气奔腾的荒地,显得非常忧郁。猴群散布猴王屁股下。
五个宪兵开始前后搜索高脚屋。山崎走到联络走廊上。联络走廊没有屋檐,八个铁皮桶横着几块木板遮挡阳光,木板上面横摆了十多个牛奶罐头盆栽,栽种着九重葛、朱槿、栀子花和猪笼草。地板缝长了几缙牛筋草。山崎摘了一朵栀子花,放到鼻前嗅了嗅。
二
“皇军大人问你,”翻译员说,“为什么你养的孔雀鱼和本地孔雀鱼长得不一样?”
马婆婆看见一群红彤彤的蚤光蝇芒和一道潮腐苍白的飞蚁光芒,在草坡地上汇集成一栗一白的两道耀眼光泽,晚霞的余晖和满月的精华都凝聚在这两道光柱上,像波涛一样朝她和自行车扑来。晚霞早已褪散,月光骤然熄灭,野地所有的朦胧思维都紧蹙在两只温血母马愤懑的长脸上。自行车冲向一片斜坡地,车头灯像一颗全速冲刺的豹头,挡泥板和链罩震得咣当咣当响,手把抖得像要脱落的胳膊。斜坡地上攒拢着一堆野猪骷髅,绊了一下走在前头的爱蜜莉自行车前胎,又绊了一下走在后方的关亚凤自行车前胎,两辆自行车和四个人在骷髅冢上跌了个四仰八叉,掀起鬼气森森的白色烟霾。马婆婆背对骷髅冢,握着大镰刀,高举双手,踮起双脚,嘴里发出一声尖叫,在两道一栗一白的光晕漫向骷髅冢之前,像史丹姆黑鹳起飞,迎向两头母驹。跑在前头的栗马及时煞蹄,抖掉身上的蚤光蝇芒,斜刺里窜向一旁的茅草丛。后头的白马咴咴叫着,扬起前蹄,燎起潮腐的飞蚁光芒,抵挡着马婆婆大镰刀沾着坟头草的磷火光泽。关亚凤、爱蜜莉和孩子们看见马婆婆像黑鹳张开双翅,盘旋空中,大镰刀像爪子擂了一下,削断了白马一只前脚。白马像一只被捆翻的野猪,唿的一声,倒在地上。蚤光蝇芒彻底熄灭了,潮腐的飞蚁光芒重新流淌月晕中,蛙枭鸟虫不再叫嚣,野地突然陷入一片寂静,纯净的回荡着栗马的惊恐嘶鸣和白马的痛苦嗫嚅。一群妖怪、亚凤和爱蜜莉围绕着马婆婆和白马,悚然想起,马婆婆可以驱使幽灵搬运铁皮桶。
“前夫从国外带来的鱼种。”
荷兰石油公司从中南半岛进口的两匹荷兰温血年轻母马,一白一栗,撅着不曾被公马跨过的横蛮屁股,甩着找碴的蹄子,扬着寻衅的鬣毛,发出咴咴的鸣叫,正朝她迎面冲来。马主人是两个英国高级主管的年轻妻子,每天黄昏戴着骑士帽,穿着马裤和马靴,扬着马鞭和皮革缰绳,在猪芭海滩来回奔驰,天黑前卸了马鞍和护马铠,让两只母马在草坡和茅草丛散心寻欢。两只母马已经在草地上撒了一阵野,撞歪了一个稻草人和捣毁一座瓜棚豆架,漫步玉米林、甘蔗林、胡椒林和树薯林,龇出发达的切齿和臼齿,笑得像流氓。看在英国主子份上,猪芭人有点忌惮这两匹马。马不知脸长,长驱直入庄稼地,偷吃青色的玉米或挖掘胡萝卜。三个月前,它们跃入猪贩李大肚猪舍,活活踩死一头正在喂奶的母猪和十多头猪仔,英国主子非常大方,赔给李大肚一辆九成新的英国奥斯汀甲壳虫金龟车。孩子看见母马坦露茅草丛上坚实的脖子、高耸的耆甲、深广的胸廓和肥大的屁股,忍不住架起弹弓,用石弹攻击母马。红孩儿钱宝财挥舞一根竹竿,像乌鸦嘎嘎叫着。两只母马横行猪芭村,没有受过斥责,女主人的马鞭落在马屁股上也是雨滴芭蕉不痛不痒。它们的屁股挨了几下石弹,又看见一个细长的东西在空中呼呼弹颤,打着哀怨的响鼻,耳朵屈辱地后抿,拔腿狂奔。白马跃过一缙灌木丛时,马蹄踹在一个女孩肩胛骨上,痛得她在草地上翻滚。栗马跃过一个水洼时,缰绳啪地打在一个男孩的面具上。孩子的石弹更是不留情地飞向二马。茅草丛里矮木丛和荆棘丛遍布,间或散乱着小树和水洼,两马奔跑得不顺畅,挨了十多下弹击,当它们冲出茅草丛,一前一后奔向一片平坦的草坡地时,展现了荷兰温血母马的稳健和风采,转眼就和孩子拉开一段距离。
“皇军大人问你,”翻译员说,“养那么多孔雀鱼做什么?”
天穹阴凉如蛋壳,隼鹰全速归巢,云彩枯槁。马婆婆飞跃到一片平坦草原上,看见关亚凤和爱蜜莉骑着自行车经过一条砂石路,轮胎碾过砂石路上凌乱的猪蹄印,链条卷动齿盘发出的喘息声。“钻甘蔗林的狗男女!”马婆婆发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含糊的咒骂。亚凤和爱蜜莉突然停下自行车,九尾狐和天狗钻出草丛,跃上爱蜜莉和亚凤自行车后方的货架,爱蜜莉和亚凤勾腰驱动脚蹬,辐丝撩着草鞘发出叮叮咚咚像马达的声音,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越过砂石路尽头,奔向无垠平坦的草原,九尾狐和天狗不停地回头觑着马婆婆。“钻玉米园的大小狐狸精和大小狗男女!”马婆婆双唇翕动,无声地咒骂着。亚凤和爱蜜莉的自行车多了两只妖怪,车速减缓了,哆嗦得像一头老山羊。马婆婆不疾不徐行走在杂草丛生和砂石星布的平野上,依旧像一只起飞的史丹姆黑鹳,好像随时会腾空飞起来。晚霞在天边留下一条火红尾巴,茅草丛镶着的蚤芒蝇光逐渐虚淡,潮腐的蕈类和飞蚁光芒啃食着黑夜的肌理。“滚!滚!狗男女,滚出我的视线!永远不要回来!”她骂得越凶悍,脚步越舒缓,打算在气势溃散前折返,不再和这批小妖精狗男女纠缠。她虽然跑得慢,但自行车更慢,转眼她的大镰刀刀尖可以抵到高脚强的脊梁上。她回头看一眼后方草原。
“我也不想养那么多,”马婆婆说,“它们太会生了。”
马婆婆认不出晓婷,但她认得出天狗,没有孩子比戴天狗面具的孩子长得更高大。没有参加游戏的孩子在老鼠仔神隐的望天树下焚烧枯枝野草,拿着网子捞捕从树上坠下被熏昏的锹形虫和木蜥蜴。晓婷和高脚强通过望天树时,各种奇形怪状的虫豸正从树上坠下,晓婷害怕,脚步迟疑了一下,高脚强情急之下摘下面具帮心上人驱赶虫祸。马婆婆记得高脚强的脸,更沉稳坚定地追上去。一阵微弱的东北风刮来,烟霾改变方向,朝马婆婆扇去,马婆婆下意识挥霍大镰刀,但烟霾太冲,让她摔了一跤,跌倒篝火旁,头发和长裤燎起几股星火。孩子看着马婆婆的狼狈相,笑得像一群奸巧的鸭子。月亮像一朵蕈菇挂在莽丛上,洒下潮腐的飞蚁光芒,马婆婆看见一只猴毛色的大蜘蛛落在裤角上,抄了大镰刀铲起蜘蛛,将蜘蛛扔到火苗上,噗地燎起一股妖火,蜘蛛蜷曲八脚像淘气的婴儿拳头。捕虫的孩子想起马婆婆可以驱使幽灵搬运铁皮桶,不敢笑了,用一种示弱的眼神看着她。马婆婆瞭望前方,一时失去九尾狐和天狗身影,她踮着脚尖,像一只起飞的史丹姆黑鹳跃入茅草丛。
“皇军大人问你,”翻译员说,“这种铁桶,猪芭村很少看到。你怎么弄来的?”
“马婆婆,马婆婆,我是晓婷,九尾狐在这里……”
“亚伯特弄来的,”马婆婆说,“他是英国军官,要什么有什么。”
马婆婆不回应。她发觉不管孩子怎么移位,九尾狐身边始终粘着一只天狗。凶狠的天狗看向九尾狐时,孔眼流露着关爱的眼神。马婆婆扛着大镰刀,快步朝天狗身边的九尾狐走去,很快就冲散围困她的人肉圈子。那一天的满月十分丑陋,几根枯枝戳在满月阔大的肉食性下颚上,几缙杀气腾腾的乌云贴在两颊上,加上额头上的陨石坑,看起来像一个虬髯虬鬓的驱邪人,旁边飞舞着一只侦察鬼魅的蝙蝠。南海浇熄了炎阳,但余晖淫荡,许多细小跳跃血色饱满的蚤芒和红彤彤的蝇光仍在茅草丛上肆虐。二十多颗妖怪头颅凑成三四个集团,稀稀落落唱着《笼中鸟》,用野橄榄和石头扔马婆婆,想拖慢马婆婆步伐,但马婆婆头也不回。戴着九尾狐面具的五个小女生对着马婆婆叫嚷:
宪兵踢翻高脚屋下层的柴垛,用九六式机枪对着竹篱笆内外长得非常蓊郁爬满藤蔓的九重葛扫射了一匣子弹。子弹穿过九重葛,扑向篱笆外的茅草丛和灌木丛,折断一棵野香蕉树,飞行很长一段距离,惊起无数野鸟。两个宪兵在附近茅草丛巡弋一圈,对着茂密的灌木丛打完一匣子弹。一个宪兵爬上隔热层,也对着阴暗燥热的隔热层打完一匣子弹,打得锌铁皮生出十多个透光的洞眼。宪兵甚至对着水井开了两枪。任何可能的藏匿地点,鬼子一律用子弹对付。临走时,宪兵搬走了上弦木钟。
“马婆婆啊马婆婆,猜猜看在你后面的是什么妖怪?”
马婆婆坐在矮凳上,看着山崎等人头也不回地朝猪芭村走去。那个带头的身材高大的鬼子,说话咄咄逼人,她的每一个答案,鹦鹉的每一句学舌,都使他的眉毛蹙得更紧、脸色更阴沉、下一个问题更精悍和尖锐。他带着部下走过莽丛时,步伐虽然移向前方,却有一股力量让他的背影逐渐靠向高脚屋,好像一尾逆流中越游越倒退的鱼。鬼子搜索高脚屋时,不知道是赘瘤的刺痒消失了还是紧张得忘了刺痒,鬼子刚走,刺痒密集得像土蜂在脖子后筑巢,伴随着竹篱外漫进来的浓浓的尿骚味。她看了一眼隙缝,那只豪猪没有离开,吭吭哧哧地啃着一片柔软多汁的嫩树皮。那股尿骚味和昨天早上从母豪猪身上传来的尿骚味一个味道,让她想起五十多年前英国负心汉的汗酸味和从她阴阜溢出的精液味道。她已经不太记得亚伯特长相,如果不是鹦鹉,她甚至忘了他的名字。母豪猪啃完了树皮,瞅着篱笆隙缝,收缩棘刺,高速地冲向隙缝钻入篱笆内,开始啃咬两个内圈栽种着朱槿的废弃吉普车轮胎。豪猪喜欢啃食沾着汗液、油漆和油垢的物件,鞋子、衣服、柜橱、木把柄,等等,这头豪猪如果入侵马婆婆高脚屋,整栋高脚屋会被啃得剩下屋顶的锌铁皮。马婆婆突然想起林晓婷等孩子。她盯着鬼子消失的莽丛,从前阳台走过联络走廊,来到厨房通往露井的木梯,边走边环视莽丛,确认没有问题后,回到联络走廊,凝视八个铁皮桶里的水草和孔雀鱼。水面散乱着雄鱼臀鳍变形的交媾器,像出弦的箭雨射向雌鱼生殖孔。马婆婆敲两下铁皮桶,说:“孩子,可以出来了。”马婆婆侧耳听了一下,又用力敲两下铁皮桶,说:“孩子,可以出来了!”“婆婆,快点,”林晓婷的声音从铁皮桶传出来,“热死了!”马婆婆握着提把,将上层盛着孔雀鱼和水草的小型铁皮桶高举过胸,看见蹲在下层大型铁皮桶内的林晓婷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像玩具箱内的弹簧小丑突然站起来,泡着汗水的小头颅撞在小型铁皮桶底盘上。马婆婆把小型铁皮桶放在地板上,两手搀着晓婷腋下,将她整个人从大型铁皮桶内拽出来。马婆婆又搬开五个小型铁皮桶,拽出林立武等五个小孩,将林晓婷和孩子赶到客厅内。铁皮桶由两个开口式大小铁皮桶堆叠而成,上下层铁皮桶各容纳十加仑和一百九十加仑水量,小型铁皮桶簇拥着水草和孔雀鱼,水浊不见底,两个铁桶交接口被马婆婆抹上树脂,撒上一层沙垢和木屑。昨天黄昏孩子看着马婆婆将八个大型铁皮桶从阳台搬运到联络走廊时,终于了解马婆婆驱使幽灵搬运铁皮桶的秘密。下层的铁皮桶底盘虽然戳了十几个洞眼,但八月溽暑,铁皮导热,林晓婷在桶内闷了一个多小时,被汗水呕得难受,闹着要洗澡。六个小型铁皮桶重新堆叠到大型铁皮桶上层后,马婆婆喘吁吁地穿梭屋前屋后,四面八方监视野地,尤其是那条通往猪芭村的夹脊小径。
孩子掏出所有面具,散乱茅草丛和灌木丛中,只露出一颗妖怪头颅。他们高唱着《笼中鸟》,四面八方圈住马婆婆,唱完《笼中鸟》,大着胆子问:
西南风从窗口和地板缝灌进高脚屋,为孩子带来些许凉意。马婆婆担心孩子好动,命令他们午睡。平常调皮捣蛋的孩子听说黄万福和高梨孩子遭遇后,变得乖巧懂事,只有李大肚两个较小的孩子哭闹着要找父亲,但被林晓婷等大孩子安抚后,都躺在地板上安静地假寐。燕子被鬼子枪声吓走后,慢慢又盘旋檐梁下,重塑一个舞毛和唾液组成的黏稠而垂危的漩涡。白鹦鹉开始学鬼子说话,字字充满邪妄病菌,浇醒了马婆婆赘瘤病的沉睡细胞。马婆婆坐在阳台板凳上抽着洋烟,脖子上的赘瘤像那只冲入家园的豪猪啃啮着她的神经。她轻轻抚摸着柔软燥热的赘瘤,失去透过镜子观察它的兴致。她的视线挪向两粒栽种着朱槿的轮胎,两个轮胎形状完整,看不出太多啃咬痕迹,母豪猪不知去向,但浓浓的尿骚味弥漫高脚屋前后。九重葛被鬼子疯狂扫射后,失去苍翠挺拔的伸展幅度,瘦了不止一圈,露出一个被子弹射破的织布鸟巢穴。被九重葛内外夹峙的竹篱拦腰折断,形成一个凹字型缺口。她估计现在大约三点半,上弦木钟如果还在,就会发出一实一虚的脆响,一个来自木钟,一个来自鹦鹉。遥远的猪芭村天穹传来微弱的枪声。马婆婆拨开虾须毛,看见天穹翱翔着五架颜色不一样的战斗机,像苍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盘旋啄咬。太远了,听不见战斗机引擎声,但听得见夹杂在野鸟叫嚣中的枪炮声,感受得到斗鸡的好胜和犟劲。太远了,战斗机从蝇窜变成蚊飞,从兔奔变成龟爬,从劲射变成流淌。如果是平时,马婆婆早已把孩子叫醒。孩子有苍鹰视力,可以清楚分辨联军和日军,最喜欢看战斗机在空中缠斗。一架战斗机尾巴冒出一缕鸡毛烟雾,冲向野地,失去踪影。马婆婆视力没有孩子好,但看得出来三架战斗机开始轮攻另一架战斗机,哒哒哒,哒哒哒,子弹更淫乱密集了,像三只公狗追逐一只发情母狗。
月亮露苗了,虚弱的蜷曲云彩中,灌木丛释放出蓊郁的暮色。一个齐额的蚁丘拦住了马婆婆视线。马婆婆伫立草坡地上,用大镰刀打眼罩,看见一群戴着妖怪面具的孩子聚集一棵望天树下。她下了草坡地,迎着月色走向望天树。
“婆婆,”周春树的六岁儿子淌着眼泪,站在马婆婆身后,“我做梦了。”
上弦木钟当当敲了六下。高脚强走上阳台,和晓婷一起拎着塑胶桶走下阶梯。一群孩子刚离开高脚屋,从裤袋里掏出第二把弹弓和第二只面具,摇身一变成妖怪,再度用石弹攻击马婆婆的铁皮屋。马婆婆怪叫一声,拽着大镰刀,像一只猿猴跳下阳台,朝孩子追去。高脚强把塑胶桶扔向一个水洼,拉着晓婷的手,向野地狂奔。高脚强和晓婷的第二只面具和第一次的一样,都是红脸大鼻天狗和美艳迷人九尾狐。九尾狐摔掉天狗的手,穿过墓地窜向茅草丛,天狗紧跟在后,马婆婆紧追在后。马婆婆蹭掉了木屐,嘴里依旧叼着烟,大镰刀扛在肩膀上,白发散乱着茨藜草的刺壳,雨季的土地潮湿,她纤细的脚掌却溅起许多泥壳子,留下一个又一个外翻的孤傲深沉的拇趾洞。夕阳在云海里浮浮沉沉,像一粒随波漂逐的老椰子。小溪里掏螃蟹洞和捕蛇头鱼的孩子看见马婆婆,背着竹篓里的螃蟹和蛇头鱼,追着马婆婆看热闹。十一月的野火稀少了,但仍有冷却的灰烬从莽林飘散到茅草丛上,拌着破碎的花瓣草秆。马婆婆年纪大了,追不上小伙子。她吐掉烟蒂,坐在一个草坡地上喘气,两眼盯紧九尾狐。大镰刀拖累了她的速度。她并没有真的想逮住孩子,也不介意孩子偷孔雀鱼,但她讨厌孩子用弹弓打铁皮屋。
马婆婆拉着他的小手回到客厅:“婆婆说过,不可以到阳台来啊。怎么了?”
“滚,快滚——”鹦鹉用脚趾和勾喙撕裂蛴螬,“滚,快滚——”
孩子用小手拭着泪水:“我梦见爸爸了。”
“拿着你们的鱼,滚,快滚!”
马婆婆抚摸着孩子紊乱的头发:“好孩子。”
大志和晓婷等依旧笑着,不知怎么回应。
“爸爸会回来吗?”
“你这孩子,长得真是——”马婆婆的手指在晓婷手腕上掸了一下,“细皮白肉——那一桶孔雀鱼,拿去,就算送你们吧。”
“会的,”马婆婆说,“快了。”
马婆婆回头看了一眼晓婷。
“我梦见爸爸被日本人抓走了。”
孩子们看着自己的弹弓和面具,憋着脸不敢笑出来。
“爸爸在森林里,日本人抓不到,”马婆婆说,“孩子,再睡一下吧。天黑了,也许爸爸就回来了。”
“孩子,别再捣蛋了,”马婆婆的烟雾漫向面具,缓缓钻入十个妖怪的鼻孔眼睛嘴巴,“你们的模样,我全都认得,下一次我就要向大人告状了。”
马婆婆回到阳台上。被三架战机轮攻的战机也冒出一股鸡毛烟雾,坠落莽丛。三架战机盘旋一圈,消失在西南方。孩子被周春树儿子吵醒,坐在客厅角落翻玩具箱,传来猴骑车和发条锯木人齿轮滚动的声音。上弦木钟如果还在,四点整的报时应该敲过一阵子了。马婆婆想起野地有一棵野生波罗蜜,被她用麻袋裹套的一粒波罗蜜果已可以摘蒂,可以给孩子解馋,但来回耗时约三十多分钟,她不放心离开高脚屋。年纪最大的林晓婷十一岁,在猪芭村,十一岁可以独当一面,可以一个人划船捕鱼,可以一个人在野地开一垄菜畦,也可以一个人到野地摘野果,但鬼子环伺,马婆婆不放心。
马婆婆放开晓婷的手腕,睨着地板上的面具和弹弓。晓婷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
听说可以到野地采波罗蜜,孩子扔下那一箱已经玩得乏味的玩具,跟在拽着大镰刀的马婆婆身后,飞奔出高脚屋,穿过篱笆门,窜进茅草丛。马婆婆不敢走空旷地,只走夹脊小径,或用大镰刀剖开莽丛,二十多分钟后来到波罗蜜树下。波罗蜜是常青乔木,枝大叶阔,板根屈蟠,好像一个长了很多大脚的巨人屈膝下跪。树干结了七八颗波罗蜜,有大有小,除了马婆婆装上袋套的波罗蜜,大部分未熟。绿鸠的果皮,绿芭蕉的阔叶,绿鬣蜥的枝干,将马婆婆等人笼罩在蛇形刁猴的绿荫中。马婆婆用大镰刀割断裹上袋套的波罗蜜蒂芥,波罗蜜咚的一声落在地上,打开袋套,波罗蜜果硕大如藤篓,香气四溢。马婆婆来不及细剥慢切,挥动大镰刀,剖成六截,露出两百多粒裹着囊丝的橙色果肉,孩子伸出十指拗下果肉,迅疾地将一颗颗果肉塞到嘴里。吃完后,马婆婆不敢长留,带着孩子抄原路回到高脚屋。
钱宝财收集了十支弹弓,登上阳台,放到马婆婆脚下。弹弓架和发毛的弹丸兜涂泽着增加命中率的鸟血、猪血、鸡血、鸭血、猴血和狗血。
高脚屋依旧弥漫母豪猪的尿骚味,夹杂着孩子吐出的波罗蜜香气。孩子散聚阴暗的角落,像未熟的波罗蜜簇拥在迂回阴暗的枝干。马婆婆漫步阳台,凝视莽丛。野地更安静了,鹦鹉的磨爪蹭喙、发条玩具的齿轮旋转、燕子的哺鷇、木屐声,显得十分喧哗。每次返回高脚屋,马婆婆习惯聆听鹦鹉。出现高脚屋附近的隼鹰、大番鹊或野猫叫声,在擅于学舌的鹦鹉重复模仿下,让它们无所遁形。这一次鹦鹉只发出的的哒哒的怪声,像发条玩具的齿轮旋转,像木屐,像战斗机的枪声,像消失的上弦木钟钟摆,没有任何杂音或陌生的声音,表示他们离开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但的的哒哒的声音让马婆婆感到诡异。
“马婆婆,你小力一点。”晓婷并不害怕,娇声娇气地说。
当——当——当——当——鹦鹉在栖木上来回跳跃。鬼子拿走上弦木钟后,鹦鹉听不见报时声,有点浮躁,模仿钟声叫了五下。
“还有弹弓!”马婆婆突然伸手圈住晓婷的手腕。
上弦木钟如果还在,这时候应该也敲过五响了。马婆婆走到栖木前,松开了鹦鹉的脚环。
曹大志一声令下,孩子摘下了面具,由高脚强捧着蹬上阳台,放到马婆婆脚下。
马婆婆在阳台和联络走廊兜了一圈,突然刹住脚步,紧盯着莽丛。她走入客厅,呼叫孩子,直奔联络走廊,卸下小型铁皮桶,将孩子拽入大型铁皮桶。她回到阳台坐在板凳上抽着洋烟时,竹篱外出现了一群鬼子和三个猪芭人。
“小王八蛋,你们也摘下面具。”马婆婆卸下木屐,将左脚盘在右腿上。全猪芭村的木屐都是砍屐南的杰作,只有马婆婆的木屐是她亲手砍伐日罗冬、亲手刨制。她的木屐裁得很有骨力,像一块钢板。
山崎显吉推开篱笆门,身后跟着下午来过的五个宪兵、翻译官、双手被反绑的猪芭中学教师林家焕、猪贩李大肚、三轮车夫周春树、十个推着自行车的自行车部队队员。山崎和五个宪兵的高筒军靴蹬上木梯时,发出了比之前更巨大的铎铎铎的声响。林家焕等人在阳台下一字排开,身后站着自行车队员。自行车队员穿着草黄色战斗服,戴战斗帽或遮阳帽,肩扛九六式步枪,腰拤水壶和短刀,脖子围一条拭汗的毛巾,系绑腿,一脸胡渣汗渍,五官渺茫。他们的自行车蒙上一层茁实的黄垢,货架捆了一个包囊,车头灯挂了一个战斗钢盔。林家焕鼻嘴淌血,走路半跛;李大肚额头有一个新鲜刀疤,两颗眼珠子泡在血水中;周春树的汗衫布满靴印。
九尾狐松开耳朵后的橡皮条,将面具递给马婆婆。马婆婆接过面具,扔到脚下。晓婷眉目清秀,两颊红润,两只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跃动,看得高脚强和钱宝财心脏蹴了一下、两下、三下。她和砍屐南的女儿严恩庭是猪芭村两位小美女,也是猪芭村未来的甘榜花,在舞台剧《齐天大圣》中,她饰演被天蓬元帅调戏的高家庄小姐,如果鬼子没有来得太快,萧先生准备再编一出《封神榜》,由她和严恩庭两人中,择一人饰演九尾狐妲己。萧先生有了这个构想后,晓婷在家里就爱戴上九尾狐面具,根据萧先生叙述,模仿妲己狐媚天下。
“亚伯特——”鹦鹉翅膀一翕一张,飞到阳台栏杆,又飞回栖木,“你瘦了——”
“小妖精,摘下你的面具!”马婆婆说。吐出更多透明的小蜗牛壳。
“皇军大人问,”翻译官说,“这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
九尾狐笑嘻嘻地看着马婆婆,用两只手扶了扶面具。孩子们看见面具下的晓婷吐舌头扮鬼脸。
“除了鹦鹉,”马婆婆说,“没有其他人了。”
“小姑娘,”马婆婆擦亮一根火柴,点燃一根三炮台香烟,吐出的全新烟雾像空洞的小蜗牛壳,“摘下你的面具。”
山崎的高筒军靴狠狠踹在马婆婆脸上。马婆婆四仰八叉摔在地板上,赘瘤痛得像被人一刀剜了下来。她摸了摸后颈,赘瘤还在,火燎的刺痒蔓延整只手臂,好像一手摘下一个簇拥着愤怒蜂群的土蜂窝。
马婆婆掸掉一截烟灰,回头瞄了一眼九尾狐。她的手指细得像竹节虫的脚,指甲像曲蜷的草秆。她每掸一下烟灰,五指就像脱壳一样落下白色的皮屑。九尾狐胆大活泼,坚持要当那个偷孔雀鱼的鬼。她歪着美艳的头颅,视线在孩子和马婆婆身上逡巡,依旧笑得迷人。
“皇军大人问,”翻译官说,“小孩藏在哪里?”
“亚伯特,你瘦了。”
“除了鹦鹉,没有其他人了。”马婆婆盘腿坐在地板上,抬头刚好看见山崎岖崎的胯下。刚才的重摔,赘瘤瞬间像被数十根搽着尿液有倒钩的豪猪棘刺砸中,她痛得脖子失去感觉,头颅和身体好像分家了。她从地板隙缝看见了那只母豪猪,它正从被鬼子踢翻的柴垛中窜出来,傍着一根盐木柱子啃着畚箕把手。它的棘刺插着枯叶草秆和一朵鲜红的朱槿花,颤抖着的棘刺发出哧哧嘶嘶的摩擦声。孩子从尿壶里散发出来的童子尿骚味和母豪猪的尿骚味充塞着高脚屋。
“马婆婆,你不让晓婷走,”曹大志叉着腰,甩了甩手里的弹弓,“我们以后天天用石头打你的铁皮屋。”
“叽叽——咕咕——哩哩——”鹦鹉发出充满邪妄病菌的啼叫。
“我们把孔雀鱼还你。”钱宝财说。
山崎拧开马皮枪套,拔出南部十三式手枪,斜着眼对鹦鹉开了一枪。子弹打断了栖木,鹦鹉飞出阳台,停在竹篱笆上,冠羽倒竖,两眼瞪着高脚屋,继续发出充满邪妄病菌的啼叫。山崎对着马婆婆胸部踹了一脚,看着阳台外的猪芭人。三个自行车队员用步枪枪柄重击林家焕等三人脊梁,三人一声不吭地跪倒地上。林家焕鼻嘴淌出的鲜血滴在胸口上,泅染出枝叶花瓣齐全的血色花束。李大肚睁开眼睛,瞟了一眼阳台上的铁皮桶。周春树原来可以挺住,但他看见两人跪下,也顺势跪下。他知道不跪,鬼子势必再来一下。踏过了篱笆门,他的眼神就间或停留在铁皮桶上,间或落在马婆婆身上。马婆婆第二次被击倒后,他的视线更是在马婆婆和铁皮桶之间游移。
“马婆婆,你让晓婷走吧,”高脚强说,“我们以后不敢了。”
山崎顺着李大肚和周春树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阳台上三个铁皮桶。铁皮桶盛满浊水,浑不见底,水面簇拥着孔雀鱼和水草。铁皮桶表皮除了锈迹,布满一批污秽物,有的干燥,有的潮湿,有的淌着成分不明的液体。山崎走到铁皮桶前,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铁皮桶上层,又用高筒军靴踢了踢铁皮桶下层,突然朝其中一个铁皮桶下层开了两枪。子弹打开了两个洞眼,水面泛起一阵小小的波纹。山崎看见三个跪着的猪芭男人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那天曹大志、高脚强和红毛辉都当上了鬼,听见高脚屋发出一声尖叫后,九只妖怪拔腿奔向高脚屋。他们看见马婆婆坐在阳台一张矮凳上,吸着三炮台香烟,脚下放着那把阴森森的芟除坟头草的大镰刀。九尾狐站在马婆婆身后。白鹦鹉啃着食槽内的水果和蠕动的蛴螬。九尾狐面具半人半狐,头上长两只尖耳朵,左右脸颊划三根须毛,丹凤眼,柳叶眉,眉嘴含笑。一群戴着妖怪面具的小孩在阳台下一列排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天狗高脚强和伞怪钱宝财暗恋猪芭小学生林晓婷,在孩子群中已是公开的秘密。
山崎向宪兵使了个眼色。三个宪兵走到铁皮桶前,攥着握把掀开上层的小型铁皮桶,露出了空洞的大型铁皮桶。小型铁皮桶被翻倒在阳台上,地板缝淅淅沥沥地淌着水滴,地板散乱着水草和大小孔雀鱼。
离开马婆婆高脚屋后,夜露濡湿了野草,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齐着肩膀深了,水塘倒映着个巨大的蟹螯月亮,红毛辉在锺老怪老家附近的望天树下捡到了红脸长鼻的天狗面具。最喜欢戴天狗面具的高脚强上了树,在一根杈桠上找到昏睡的老鼠仔。老鼠仔醒来后,想不起发生什么事。他是黄万福最瘦弱的孩子,连一支中型帕朗刀也扛不动,没有本事蹬上高大的望天树。大家说他戴上天狗面具,有了天狗本领。小林二郎说,天狗像长臂猿,背上长一双翅膀,手拿一把扇子,轻轻一挥,可以把大树连根拔起。在中国,天狗就是杨散的哮天犬,卯起劲来可以一口吃掉月亮,孙大圣也没这个本事。二郎神高脚强喜欢戴上天狗面具向曹大志示威,好像段数又比孙大圣高了几截。老鼠仔事件后,孩子憋了三个月,小林二郎在孩子要求下,同年十一月黄昏,吹奏《笼中鸟》,选了十只鬼,戴上妖怪面具再度窃取马婆婆孔雀鱼。马婆婆这一次有了准备,她装模作样追了孩子一小段路,折返高脚屋。负责偷鱼的是九尾狐,猪芭中学华语教师林家焕的十岁女儿林晓婷。九尾狐上了高脚屋,听见上弦木钟当当敲了六下,走到联络走廊,用一个小捞网捞了一桶孔雀鱼,正要夺门而出,看见马婆婆拿着长柄大镰刀站在梯阶上。
山崎和宪兵穿过客厅,走到联络走廊上,当山崎举起南部十三式手枪准备向其中一个铁皮桶开枪时,马婆婆发出了一声尖叫。
“亚伯特,你回来了。”
六
天黑了,猪芭人带着手电筒和煤气灯走寻野地一遍后,高梨和黄万福领着孩子拜会马婆婆。马婆婆坐在一张矮凳上,衔着一根三炮台洋烟,狠狠地瞪着一群小妖怪。男孩子胯下一阵阴冷,小鸡鸡像被小刀剃了一下。马婆婆在黄万福和高梨搜寻高脚屋时,抽了三支洋烟,一头白发和眉峰上的虾须毛随烟雾飞腾,像南瓜秧攀上了屋檐。鹦鹉从栖架跳到窗栏,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腐肉,高耸着额头上一缙肮肮脏的翎毛,冷漠地看着屋内一群小妖怪。墙上昔日英国恋人留下的猫头鹰造型上弦木钟当当——当当——敲了八下,黄万福和高梨在屋内走动的气浪震得窗栏上的插销嘎嘎响,屋外坟丛涌动。
檐梁上筑了三个燕巢,枪声打散了燕巢下毳毛和唾液组成的黏稠漩涡,两只乳燕蹲在巢口,扇了扇未丰的翅羽。锌铁皮屋顶传来几下巨大声响,好像有大型鸟禽落爪,让马婆婆想起孩子用弹弓射击锌铁皮。八个铁皮桶被鬼子踢翻在走廊上,两只鱼狗忙碌地掠食孔雀鱼,巨大的尖喙夹住了雄鱼斑斓的尾巴,刺穿了母鱼肥大的肚子,像鸡啄米啄食小鱼。一个发条鸭子突然开始转动齿轮,脖子伸得很长,像乌龟滑行了一段路,胸脯撞在马婆婆拇指上,卡住了,但齿轮还在转动。山崎捡起一只天狗面具,不屑地看了一眼,随手一扔,面具像长了翅膀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到像玩具坟场的玩具堆中。摆在客厅窗栏的四个盆栽,只剩下一盆没有凤梨果实的凤梨株,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捡到一颗没有剥皮的老椰子,放在像莲座的剑状叶片中,老椰子外壳残破,纤维偾张,浇了一层燕子粪便,看起来颇似满脸愁容的老人头颅。那把传说中杀妖实际只是芟草的大镰刀挂在凤梨株下,把柄好像马婆婆手腕的延伸,它是整栋高脚屋唯一有杀伤力的器物,不知道为什么,鬼子连看也不看一眼。九重葛和露兜树可能挡住了山崎大人视线,被宪兵推倒。透过地板隙缝,马婆婆看见母豪猪正在啃食露兜树长着锐刺的革质叶片。她已经嗅不到母豪猪身上的尿骚味。当她二度被山崎踹倒后试图爬起来时,山崎再度一脚踹在她脸上,踹断了几颗参差不齐的稀烂老牙。有一颗断牙被她吞下去,好像吞到胃里,好像半途被脖子后的赘瘤拦截,彻底消化,赘瘤里的大番鹊幼雏长出了更结实的脚爪。
“闭嘴,”曹大志说,“找不到,把你们送给马婆婆!”
山崎在客厅来回走动,高筒军靴踩在地板上让马婆婆想起像齿轮运转又像战机枪炮的鹦鹉啼叫。山崎压抑着一股随时会爆发的怒火,他和这个屡次说谎的老妇好像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头脑里酝酿着各种折磨她的方法。他停在马婆婆卧室门口,盯着那一罐装满林晓婷等人童子尿液的铁壶。山崎对着一个宪兵咆哮。宪兵走到马婆婆卧室,端起那罐尿壶走到马婆婆身边,将整罐尿液淋在马婆婆身上。尿壶装着孩子一天尿量,马婆婆准备黄昏时用来灌溉高脚屋四周的花丛矮树。她已经习惯孩子那股冲鼻的尿味,并不觉得污秽,她甚至从尿味中闻到一股芬芳的野波罗蜜香味,夹杂着野菜的清香和猪蹄髈腥甜的荤味。像吞下那颗断牙,她不自觉吞下一口尿液,尿液好像落到胃里,好像流窜到赘瘤。尿液从地板缝流淌到高脚屋下,浇在啃吃露兜树叶片的母豪猪棘刺上,稀释了它身上那股公豪猪的尿骚。她嗅不到豪猪发情的尿骚,只嗅到孩子纯净的童子尿味。赘瘤被她的脖子压在地板上,浸泡在尿液中,渐渐地,刺痒消失了,一种舒畅爽口的感觉从脖子蔓延全身,她再也感觉不到赘瘤的存在,感觉不到血管对罂粟碱和吗啡的饥渴蛭吸。尿液可以消毒杀菌,也可以通脉化淤。在野外被毒液侵袭,浇一泡尿液在伤口上,疼痛和伤势就会减半,更何况是六个孩子的童子尿。她闭上双眼,放松肢体,任由六个孩子的尿液流淌全身,身体滋蔓着既年轻又瘫痪的幸福感。
“找马婆婆要人!”
“亚伯特——亚伯特——”
“马婆婆砍死了!”
鹦鹉绕着高脚屋啼叫,啼声不再邪妄。她看见鹦鹉骑在一个白人军官肩膀上,军官穿着白衬衫浅蓝长裤的水手服,脖子披着方型衣领和打了一个黑色领结,后脑绑了一根辫子,头发蓬松,脸上簇拥着胡须鬓髯和两条充满海洋气息的鸥翅眉毛,茂盛的胸毛底下滴滴答答响着规律的心脏钟摆,当她和军官像两个大小型铁皮桶结合时,他雄鱼臀鳍变形的交媾器像上紧齿轮的发条玩具。
“马婆婆掳走了!”
“亚伯特——亚伯特——”
马婆婆年轻时和一个布洛克王朝的英国军官恋爱,军官休假返英一去无回后,马婆婆肚皮一天一天膨大,临盆时胯下流出血水,胎儿没有出膛,马婆婆肚子却一天一天凹下去,从此变得孤僻暴躁,她过世后没有人愿意继承她的守墓人职位,一九四五年联军在猪芭村狂轰滥炸,尸横遍地,鬼子以一具尸体四块钱的代价,雇用猪芭人殓尸,集体掩埋在华人公墓,那时候马婆婆的高脚屋已被鬼子焚毁。一九四一年六月,十个被小林二郎惩罚的孩子用弹弓攻击马婆婆的锌铁皮屋顶时,马婆婆挥舞着一把长柄大镰刀追逐孩子,埋伏野地的妖怪趁着马婆婆离家后潜入高脚屋联络走廊,捞走二十多尾孔雀鱼。“死孩子,不要以为戴了面具我就认不得你,”马婆婆不是第一次被孩子骚扰,那一天不知怎么回事,一边追着孩子一边发着毒誓。“老娘铲遍猪芭村地皮,也要把你们找出来剥皮!”马婆婆九十多岁了,跑起来依旧不含糊,但她再快也没有孩子快。马婆婆追了半天一无所获,看见关亚凤载着惠晴骑自行车穿越茅草丛,信口咒骂:“钻茅草丛的狗男女!”扛着大镰刀折返。小林二郎吹奏《笼中鸟》召唤孩子。拎着兜了二十多尾孔雀鱼的塑胶桶的妖怪回来了,八只妖怪回来了,少了天狗。天快黑了,月亮像一把大镰刀挂在马婆婆曲驼的高脚屋脊梁上。曹大志记得戴天狗面具的是高梨六岁的儿子,绰号老鼠仔,一年多后被锺老怪用毛瑟子弹射爆头颅。孩子用各种怪腔怪调呼叫他的名字。
鹦鹉继续绕着高脚屋啼叫。马婆婆睁开双眼,看见林晓婷等六个孩子哭哭啼啼地依偎阳台角落,像被剖成六截的波罗蜜果,泪水和恐惧扭曲了他们的五官。林家焕、李大肚和周春树站在面对门口的阳台,他们前面站着山崎,后面站着五个宪兵,宪兵后面浮现自行车队员的战斗帽和枪管永远朝天的步枪。西南风吹袭着云彩,夕晖洒在云彩上,天穹追逐着一批火红的松鼠头和松鼠尾巴,茅草丛镶着的蚤芒蝇光逐渐虚淡,月色的潮腐蕈类和飞蚁光芒开始啃食黑夜的肌理。山崎的高筒军靴在年代久远的阳台木板上撞击出密密麻麻的坑洞,坑洞残留着支离破碎的鱼尸。林家焕等三个大人神情怪异,他们彼此对视,偶尔瞟一眼角落的孩子和在他们身前身后走动的山崎大人。
马婆婆,猪芭村华人公墓守墓人和管理员,穿肥大的客家白色对襟短衫和黑色大裤裆,踱木屐,白发齐腰,眉峰挑着几根齐耳的虾须毛,鼻尖长了一颗蛇胆痣,下巴长了一颗蘑菇赘肉,脸皮像老姜,独居一栋傍着公墓的高脚屋,底层无墙,门前有一道阳台,阳台上的隙缝长满了野鸟拉屎时留下的野树种子的幼苗。阳台上用盐木搭了一座栖架,一只体型如火鸡的白鹦鹉像一尊佛像蹲在栖架上,铁链缚脚,叫声像猫在锌铁皮屋顶上磨爪,间或用华语、客家话或英语吐出几句人话:“天佑大英帝国”“吾王万岁”“亚伯特,早”“亚伯特,你回来了”“亚伯特,你瘦了”“亚伯特,再见”……每道窗栏搁着一个盆栽,盆栽是一个拦腰截断的铁皮罐,栽种着露兜树、仙人掌、九重葛,其中一个甚至种了一株凤梨。木窗不是开向左右,而是开口朝下,用一根木杠尾抵住窗槽,窗板用木杠头向上撑开,像撑开昏昏欲睡的眼皮子。高脚屋后方有一栋小木屋,权充厨房和浴室,大小屋之间有一道联络走廊。在那道联络走廊和阳台上,散乱着十一个齐胸、容积五十加仑水量的铁皮桶,铁皮桶里滋蔓着螟蚣草、浮萍和水芙蓉,养了数千尾孔雀鱼。铁皮桶表皮锈迹斑驳,涂抹着横七竖八的白色、黄色、红色、黑色油漆和刚硬的沥青。这十一个铁皮桶,间或全数出现在阳台或联络走廊,间或分散在阳台和联络走廊,间或其中几个搁置在客厅和厨房。十一个铁皮桶水盈冒尖,要移动其中一个铁皮桶,非得动用三四个大汉。马婆婆只和野鬼打交道,和猪芭人没有交情,但她娴熟马来巫术,可以驱使坟场里的散魂游灵搬运铁皮桶。高脚屋虽然像废墟,四周却百花盛开草木荟萃,弥漫一股浓郁的香味。一道顶端削尖、齐额的竹篱笆环绕着高脚屋。
“皇军大人说,孩子无辜,可以不杀,条件是——”翻译官说。山崎的脚步声和鹦鹉突然充满邪妄病菌的啼叫淹没了翻译官的一段话。从他的口气和表情显示,同样的话已经说了两遍。“——喂,听到了吗?”
傍晚时分,小林二郎卸下一竹竿杂货后,揣着铃木十六孔复音口琴,坐在一根被野火烧毁的树腰上,掏出口琴,拭了拭琴盖,舔了舔琴孔,噘起嘴唇,含住琴孔,吹奏日本童谣《笼中鸟》,曹大志等孩子戴着小林二郎的塑胶面具围拢过来,玩捉鬼游戏。当“鬼”的孩子蒙着眼睛蹲在中间,其他孩子手拉手围成圆圈,一边转着圈子一边听伊藤雄吹奏《笼中鸟》,音乐停止时,当“鬼”的孩子就要说出身后孩子的妖怪面具,被猜中的孩子接替“鬼”。玩久了,孩子熟悉旋律,随着口琴叽哩呱啦哼叫。吹得疲乏了,小林二郎也会用鬼子话哼唱。听久了,孩子甚至不需口琴伴奏和小林二郎带唱,也可以用鬼子话哼唱。被捉出来当“鬼”的十个孩子,必须接受惩罚,执行一项惊险任务,偷盗马婆婆的孔雀鱼。
两个宪兵拔枪对着孩子脚下开了四枪,子弹射穿木板,噗噗钻入高脚屋下的黑土。年纪较小的孩子躲在林晓婷等大孩子后面,发出凄厉的哭号。自行车队员发出干冷的笑声,说了一串翻译官不需要翻译的鬼子话。
一
山崎不耐烦地咆哮。
惧怕镜子和尖锐的器物。以钉子、小刀、兽牙、竹签或尖桩等刺其后颈,则嘤嘤哭泣,变成美女,香消玉殒。
“皇军大人说——”
间或化成巨鸮,头部酷似人脸。
翻译官话没说完,李大肚畏畏缩缩地说:“请一请——大人——说话算话——”
间或化成一颗头颅,悬空飘浮,内脏垂挂脖子下。
“啰唆!——”翻译官叱喝。
间或攻击孕妇,吃掉胚胎。
“李老师——老周——”李大肚瞄一眼身旁的伙伴,“为了孩子——”
以美女形象诱惑男人,杀害后食之。进食时,露出丑脸利牙,徒手撕裂男人肚皮,啃食内脏;拧烂性器官,随手丢弃。
李家焕和周春树低着头,茫然看着躺在客厅地板上马婆婆浸泡着尿液的骨骼岖崎的身躯。李大肚走走停停,步履犹豫,一步一步靠向马婆婆。
现身时,伴随指甲花香和婴啼,狗儿狂吠。
鹦鹉绕着高脚屋翱翔,短暂停留在每个窗口上,在窗栏留下爪磨喙咬的焦虑痕迹。一只大番鹊从竹篱外飞向屋檐,两爪勾住一根檐梁,巨大的黑喙伸向燕巢,叼住一只乳燕脖子,飞向莽丛。
庞蒂雅娜(Pontianak),马来女吸血鬼,孕妇死后变成。
夕晖从窗口照射到天花板,照亮了蜘蛛网构成的蛾类和蝴蝶坟场。归巢的野鸟聒噪,穿插着苍鹰洪亮的呼啸、鹦鹉的啼叫和孩子的哭声。石弹坠落锌铁皮屋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好像又有一批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孩子用弹弓攻击马婆婆高脚屋。饱餐一顿后的母豪猪窜出了高脚屋下层,快速地窜向竹篱豁口,消失在竹篱外茅草丛中,在九重葛的老枝留下一根有倒钩的棘刺。“亚伯特——亚伯特——”鹦鹉又飞回屋内,停在玩具木箱上,用过长的畸形上喙从玩具木箱叼住一个竹蝉,让竹蝉发出吱吱吱的叫声。马婆婆看见满脸胡渣、头发凌乱、身材肥胖的亚伯特从客厅门口走向她,突然跪倒在她身前,扯下她洒满尿液的黑色长裤,像齿轮紧绷的发条玩具压在她身上。肥胖的亚伯特走了,门口出现一个黝黑高大的亚伯特,像发条玩具塌陷在她浸泡着童子尿液的身上。黝黑高大的亚伯特走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显得特别斯文的亚伯特跪倒在她胯下。他们没有绑辫子和穿水手服,没有潇洒的胡须和充满海洋气息的鸥翅眉毛,没有厚实和充满弹性的胸毛,但他们都有一个上紧发条的雄鱼臀鳍变形的交媾器。马婆婆嗅到了从母豪猪棘刺传来的雄豪猪尿骚味,嗅到了六十年前从她阴阜溢出混合着睪素酮和膛孔分泌物、污秽的爱情流质味道。阳台上传来一阵枪声,肥胖的、黝黑的和斯文的亚伯特倒卧血泊中,林晓婷被两个自行车队员抬向卧房,一个又一个自行车队员和宪兵先后走入卧房,离开时裤胯下的阳物松软疲乏如马皮腰带。阳台上的五个孩子被赶到客厅内,他们蹲在地板上哭号,五官像被一个惊恐凶丑的妖怪面具腐蚀。高脚屋下层的散乱柴垛被点燃了,大火很快烧向高脚屋地板,西南风助长火势,巨大的火舌开始吞噬高脚屋。孩子冲向门口时,枪声响了。火焰扑向马婆婆的长发和虾须毛,赘瘤、蛇胆痣和蘑菇赘肉先后变成了一颗颗大小火球,阴阜流淌出一个焦黑干瘪的死胎。马婆婆从地上一跃而起,拽着窗户下的大镰刀,怀抱着六个孩子尸体,凌空飞出了高脚屋,越过竹篱,和聒噪不休的白鹦鹉消失莽丛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