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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崎的名单

高梨和黄万福跪在野地上,背对孩子,面对参谋长吉野真木、宪兵队曹长山崎显吉、两个翻译官、两条狼狗、十个配着南部十三式手枪的宪兵队员和二十个拿着九六式轻机枪的一等兵机枪手,一等兵身后围绕着脸色凝重的猪芭人。孩子右后方田畴莽苍,戳着两个稻草人,从衣着上看,刻意打扮成一雌一雄。雌的胸前用枯草叠成两个大胸脯,麻雀在奶子上筑巢。雄的嘴里衔一根像烟斗的竹筒,裤裆缠着丁字形枯藤,小孩在雄伟的胯下戳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表示男人的性器。野狗在甘蔗林跳嚷,传来破烂的吠声。猴群在玉米园里肆虐,折断无数玉米秸秆。吉野左手五指握着腰上的正宗刀的鲛鱼皮刀柄,眉毛像烧焦的草秆,眼角下的褶皱好像深透到眼球的巩膜里。山崎手抚马皮包扎的檀木刀鞘,晚霞横亘脸上,在他挺拔的五官棱角上溢出疲老的须光。宪兵队员的军靴散乱着脱毛的荆棘刮痕,机枪手的绑腿散乱着茨藜草的刺壳,黄色战斗帽压得额头爆裂着一褶一褶老鼠磨牙的线条。猪芭人站在未经烧垦的野地上,草梢叶鞘淹没了腰际,天穹弥漫叼食家畜的苍鹰疑云,地上弥漫野猪的鬣牙阴影,肩膀里锄铲喂养的筋肉垮了下来,硬颈精神彻底溃散。

高梨和黄万福的十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两岁,排成两列站在野地一块空旷地上,夕照将他们的身影无限地蔓延到遥远的灌木丛,苍鹰盘旋天穹寻找最后的晚餐,十四朵黄色的榴梿花乘着西南风吻别了淌着泪水鼻涕的十四张金黄色小脸蛋,野火焚烧野地的烟霾像浪潮一波又一波漫过草丛,西南风静止时,烟霾掩没了孩子左后方的甘蔗林和玉米园。

伊藤雄失去头颅的第二天,山崎从一份“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名单中,逮捕了战前参与和发起猪芭中学义演的猪芭人,从小孩到大人,共三十二位,囚禁在华人机械公会宪兵总部,两天后,十六位演员和演员家属被宪兵队押到野地,进行一场公开的审判和惩罚。

那是锺老怪感觉最接近猪王的一刻。鬼子剿杀第一批“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成员时,锺老怪和朱大帝跨坐锤家附近的常青乔木上,朱大帝透过七倍率双筒望远镜搜索莽丛,锺老怪手拿强生步枪,好像当年站在塔台上,打完一匣毛瑟尖头弹。猪芭河像火山溶浆流向西北方,灌木丛响起大番鹊惊恐的鸣叫。莽丛升起染上尸毒症的腐烂月亮,点点滴滴露出十多个棱角,好似插在泥滩里一大群死透的蚌壳。八月,野火肆虐,西南风漫卷,刮起一股又一股燥灼的热火旋风,草丛里散乱着的人类和动物尸骨吐出鬼语啾啾的甲骨文磷火,人兽被集体屠宰产生的恐怖、怨恨和悲痛毒素弥漫茅草丛,汇成一条哭声凄厉的骷髅末路。

高梨凝视泥地上的大帕朗刀。木制刀柄长了一层绿色霉菌和尘垢,上面模糊留下他的手掌印。刀身敛伏着几只守宫形状的红色锈迹,从刀茎延伸到刀尖,刀刃和刀背盘着有肉垫的小趾,长着疣鳞和褶襞的皮肤像树皮,因为这个锈迹,高梨刚才从老家墙壁卸下帕朗刀时,以为有一群守宫在刀身上拟态。押解他的鬼子用指头抹了一下刀刃,高梨听见守宫尖锐嘲讽的咯咯声,阴暗的檐篷闪烁着冷漠的垂直型眼眸。高梨记得上次使用这把帕朗刀已是两年前。他刨坏了一张有靠背和扶手的木椅,看见妻子周妙妙正在烧一锅水,攥着帕朗刀和椅子走到灶膛前,砍断椅子一条腿。他把那只断腿扔向灶膛,又一刀砍向椅背。椅子的残躯在灶膛里吱吱嘶嘶叫着,他觉得椅子是活的。

锺老怪坚称自己击杀了八十头野猪。他每开一枪,必瞄准猪头或猪心,确保弹头留在野猪身上。那天晚上,锺老怪在塔台不止一次听见猪芭人喝叫猪王的名字。猪群渡河逃窜前,天穹流窜着血色银河,坠下几颗红色陨石,锺老怪下了塔台,凭着云彩铺张的朦胧赤焰,穿梭阴暗吵杂的猪芭村。猎猪大队队友一个个和他擦身而过,每个人脸上都渲染着兴奋色彩。扁鼻周腰拤帕朗刀,手攥猎枪,脸上洒了一层猪血,像一个忙碌的刽子手。红脸关的枪口冒着一圈又一圈结实的牛蹄硝烟,猎枪的准星粘着两条增加准度的耻毛。沈瘦子吹着口哨,一脚踩着一只小猪,两手迅速开膛卸弹装弹,对着小猪脑袋轰了一弹。鳖王秦每击毙一猪,就往胯下狠狠抓挠一下。懒鬼焦像无头鸡蹲在两根木桩上,守护着被猪群刨开的篱笆豁口。高梨、黄万福和一群庄稼汉扑倒一只大猪公,四肢拴上麻绳,用猎枪枪托捶打巨大的睾丸。打金牛跟在一群伐木工身后,脖子挂着儿子的冥照,看见垂死挣扎的猪就补一刀。砍屐南叼一支烟,用沾着猪血的手递给锺老怪一支烟,擦亮火柴,点燃香烟。尸横遍村的猪群,痛苦地翻腾着身躯,摇晃着暴露肚子外的肝脏肠子,拐着断裂的或完整的四肢,奔向一条生人无法逾越的骷髅末路。它们的嚎叫逐渐沙哑,肉身被火焰燃烧殆尽,骨骼沿途溃散。朱大帝两眼直视前方,喃喃自语,像念动驱尸咒的茅山道人,驱喝一群猪的幽灵进入骷髅末路。

高梨瞄了一眼旁边黄万福的帕朗刀。黄万福早晚背着帕朗刀守护果园,帕朗刀仿佛刚刚锻炼出炉,挥砍时总是冒出锤打的火花和淬水的白烟,削枝剁骨如截刍草。刃口的光华皎洁如新月,刀身深蓝如无翳的碧天,刀尖亦动亦静,像潜伏的豹眼和奔跑中的豹尾。万福的刀是一股活水,自己的刀是一座无津的死井。十多年前野猪夜袭猪芭村,万福一刀在手,见猪就砍,自己只会躲在一群庄稼汉身后摇刀呐喊,身上和刀上沾的全是死猪的血。他和黄万福同时落户猪芭村,那年中秋节晚上,吸了一块鸦片膏,睡了彼此心仪的对象,婚后双方各生下七个孩子,两家十六口被宪兵队带走时,周妙妙肚子里正怀着八月胎儿。苍鹰发出一声尖啸,两条狼狗充满火药味地嗯哼一声,露出整齐排列像毛瑟尖头弹的狗牙。高梨和黄万福看了对方一眼,满眼泪花将对方漫漶成陌生人。

锺老怪毙了范鲍尔后,草草埋葬,带着强生步枪和望远镜在婆罗洲内陆流浪一年多回到猪芭村,猪芭人已不记得他何时离开,更没有人记得范鲍尔,范鲍尔的强生步枪和望远镜。猪群夜袭猪芭村时,锺老怪站在塔台上,一支强生步枪在手,击发八匣子弹。猪芭人事后开肠剖腹,在七十八只野猪的猪头和猪心找到七十八颗毛瑟尖头子弹,证明锺老怪弹无虚发。消失的两颗子弹,流传着两种说法:一是锺老怪冲向塔台时对空鸣枪示警,虚耗了两颗子弹;一是锺老怪对着狂奔中的猪王放了两枪,弹头扑向猪王掀起的热火旋风像陨石坠毁大气层。

他和黄万福当了十八年邻居,只为一只红面番鸭争吵过一次。高梨饲养的红面公番鸭,飞行能力不下大番鹊,每天飞到黄万福老家池塘里和母鸭洗鸳鸯浴,过足三妻四妾风流瘾后,又飞入黄万福果园刨食幼苗种子,被一只入园寻食的长须猪叼走。“我家母猫被你家公猫上过,我家井水有你家馒水味,”高梨说,“你那几只母鸭,天天翘着屁股勾引我的公鸭,它怎么受得了?”“你的鸭子吃掉了我不少果苗,但我从来没动过它,”黄万福说,“它不见了,母鸭看不到它长着红色肉瘤的鸭头,难过死了。”“它是在果园里被野猪叼走的。你那几只土狗,只会屌骇,看到野猪就没了核卵。”“老高,等母鸭下蛋孵出小鸭,我送几只小鸭给你吧,就怕母鸭看不到你家的公鸭,伤心得连蛋也不会下了。”“你看好你的果园。野猪把这里当老窝了。猪来穷,狗来富,猫来戴麻布。”高梨突然攥着生锈的帕朗刀,站在黄万福对面。黄万福迟疑了一下,也攥着帕朗刀,站在高梨对面。二十个机枪手握着二十支九六式轻机枪,枪身嵌了容纳三十颗子弹的巨大枪匣和猪鼻子似的望远瞄准镜,枪管上的刺刀反射着斑斑须须的金黄色夕照,好像有几千只扇着金黄色尾羽的小鸟绕着刺刀飞翔,刺刀在小鸟簇拥下,二十化为两百,两百化为两千,两千化为两万,万仞开屏,形成一道坚固无隙的戟峰。机枪枪身比孩子修长,枪柄蹾在地上,刺刀刀尖和鬼子下巴平行。高梨的七个孩子簇拥成一批,黄万福的七个孩子簇拥成另一批,两个十三岁的老大抱着两个两岁的老幺,眼光集中在自己父亲身上。在儿童话剧《齐天大圣》中,他们饰演李天王的天兵神将、杨散的梅山兄弟和花果山猴群,演技自然,没有台词,替祖国筹措到大批杀敌和救难基金。他们虽然在猪芭村见过伊藤雄等鬼子,但邹神父告诉猪芭人,真正的鬼子“没有腰,两条腿长在胸部上”,在丑化倭寇的街头行动剧中,他们也是饰演鬼子的最佳人选,台词是模仿畜生叫声的“叽哩呱啦咕哇呜噜嚄嚄喳喳齁齁”。翻译官的嘴唇慢慢地开开阖阖,一字一句却是连珠炮喷出来,年纪较大的孩子朦胧听懂了,较小的孩子没有概念,好像又在演一场戏。

锺老怪听见身后响起枪声,一颗子弹从他头上削过,泚出染上鱼刺毒液的黑色硝烟。锺老怪回头看着范鲍尔。范鲍尔又扣了两次扳机,两颗子弹从他肩膀上飞去。锺老怪的独眼看得非常清楚,当范鲍尔食指扣动扳机时,击锤咬了一口撞针,撞针狠螫子弹底火,底火燃烧,点燃发射药,弹壳内空气迅速膨胀,产生的高膛压将子弹推离弹壳及枪膛,毛瑟子弹的尖型弹头哭嚎着飞出枪口,当弹头飞越他头上时,泅在弹头上的范鲍尔的黑色血液淅沥洒下,血液滴在他的头发和袖口上,升起几朵恶臭的黑色烟硝。弹头飞行的轨迹完美呈现在视觉中,锺老怪感觉即使子弹击向心脏,也可以优雅地闪过子弹,甚至伸手安抚弹头,像安抚一只弥留的野兽。范鲍尔奋力举起步枪,朝天空开了两枪,那两枪原本瞄准锺老怪,但他已完全控制不住准头。范鲍尔好像疯了,又朝天空击发两枪。锺老怪担心频繁的枪声招来变数,举起霰弹枪扣下扳机,枪口吐出十颗弹珠像蜂群扑向范鲍尔胸口。

“支那已经被我忠勇义烈之皇军占领,成为大日本国土……诸君应该秉持刻苦耐劳之东洋精神,协助皇军完成圣战,确保大东亚之兴隆安定……违反皇军者,乃东亚万众之公敌,无论国籍人种,一概以军律处治……”两位翻译官像木偶遥望天穹,轮流以华语和广东话翻译吉野真木的鬼子话,“高梨和黄万福两位先生,筹钱支助支那抵抗皇军,犯了皇军大忌……但看在两人已知错悔悟,皇军大人现在命令,两人以帕朗刀决斗,胜方全家获得释放,败方全家斩首……”

“小杂种,别走……”

西南风乍起,掀翻机枪手战斗帽后方的遮阳布,烟霾短暂地淹没了鬼子,宪兵队和机枪手伫立不动,吉野和山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揉了揉被熏盲的眼睛,猛烈咳了一声。两只狼狗吐出粉红色舌头,耙了一下狗爪。

锺老怪转身离去:“没时间了,我去砍竹子。”

“两位如果不动手,”翻译官说,“两家一起斩首……”

“小杂种,你不要怕,我不想要你的命,”范鲍尔放下强生步枪,“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黄万福每生一个孩子,就在老家门前种一棵榴梿树,左三棵,右四棵,老大到老四的榴梿树已栽满七年,每年三月开花结果,夜晚果熟蒂落,黄万福可以从坠地声分辨那一棵榴梿树“生孩子”。黄万福的视线越过宪兵队员和机枪手,看见老大、老二、老三和老四上半截粗大结实的树影像山峦敛伏,老干结满人头似的榴梿果,再过一个月,他就可以听见熟悉的熟果坠地声。周巧巧婚前在黄万福老家撒下的相思种子,被黄万福灌溉施肥后,长出了七棵雄伟高大的榴梿树。巧巧一年前生了一场怪病,临走前怀着三月身孕,浇熄黄万福想在老家门前栽满十棵榴梿树的心愿。越老的榴梿树越俏,结出的榴梿果也越多,他发誓誓死护卫这七棵榴梿树。黄万福看了一眼自己的七个孩子,紧紧攥着帕朗刀。他用帕朗刀砍杀过野猪蟒蛇蜥蜴猴子,但没有伤过半个人类。初抵猪芭村时,他收养过一条小黄狗,小黄狗三岁大时攻击猪芭村一个农妇和她背上的婴儿,从农妇屁股和婴儿腿上卸下一块肉。猪芭人对付攻击人类的畜不手软,不是乱棒打死就是乱刀砍死。黄万福攥了帕朗刀,将黄狗驱赶到阳台死角,踢了狗头一脚。黄狗看见主人目露凶光,早已预感大难临头。黄万福更用力地踢了一下狗下巴,等待黄狗的反击。他在果园里饲养了八只土狗,只有这只黄狗离不开主人,日夜蹲卧老家阳台上,忠心耿耿地当一只看门狗。那天主人不在家,妇人背着婴儿在篱笆外叫了黄万福半天,自己踹开篱笆门闯入黄家,黄狗龇开满嘴尖牙,尽忠职守地跃下阳台。黄狗带着恐惧的眼神和乞怜的叫声突然窜过黄万福胯下,奔向阳台时被阶梯上的铁皮桶绊了一下,黄万福看准狗脖子砍了三刀。十多年了,黄狗的哀呼依旧清晰,那是他一辈子唯一怀抱愧疚的杀生。

锺老怪不语。他看得出来,范鲍尔已经虚弱得举不起步枪,即使举得起,也绝对射不中他,但他还是从肩上卸下霰弹枪,握在手里。

一股忽熄忽灭的小野火沿着灌木丛烧向玉米园,着火的玉米秸秆被西南风吹出玉米园,飘过甘蔗林和菜畦,落在雌稻草人胸膛,迅速地将稻草人烧得剩下一个焦黑的十字形木架子。着火的枯藤又被吹向茅草丛,引发一股狂妄野火,蚱蜢螳螂四方飞窜,野鸟啄食。

“你回来了……你去了一个早上,才砍回来几根竹子……”范鲍尔右腿黑得像一块炭,两眼已经睁不大开,右手软趴趴地握着枪柄,那支射杀过无数人畜的步枪看起来也是软趴趴的,说话更是有气无力。“从我猎杀第一只野猪开始……你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这支枪……你喜欢这支枪吧……”

高梨看着黄万福比自己高大强壮的身影,回忆自己摧毁的老迈橱柜。橱柜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四根脚柱比自己结实,橱门、搁板、螺帽和钗链也比自己坚固,但是他用帕朗刀削断两根脚柱后,橱柜就躺在地上任他宰杀,好像掉入插满尖桩的坑洞任人宰杀的野猪。万福不说话,眼神却重复着一句话:“老高,对不起……”高梨知道自己的眼神也重复着这句话。他打算出其不意冲向万福,蹲下身子,削他的脚。万福一定会举起帕朗刀向他横劈过去,他的屈蹲可以避开这一刀。他的眼神像铆钉铆在万福的膝盖上,把它想象成一块需要凿打含咬的歪曲凹凸的原木。孩子的哭声、苍鹰的呼啸和狗吠让他烦躁,间或飘来的烟霾让他失去了耐心。他把视线移向天穹,不去接触万福的眼神。

锺老怪仔细研究过那支可以连续击发十颗子弹的强生步枪。枪管和枪托几乎成一直线,旋转式弹匣隐藏在机箱下方,可以填上十颗毛瑟七公厘子弹,装上这种巨大弹匣,步枪依旧苗条,让锺老怪想起穿梭婆罗洲天穹、全身黑乎乎的史丹姆黑鹳的优雅姿态。枪管可以卸下,枪身可以拆成两截,很受伞兵和特种兵喜爱。最令锺老怪着迷的是弹匣。一支步枪喂饱后可以连续击发十颗子弹,老爸的双管霰弹枪顿时变成了石器时代产物。范鲍尔消瘦高大,下巴有一缙潮湿的金黄色山羊须,头发稀疏,两眼一大一小,在锺老怪带领下杀了几只野猪猴子吠鹿后,第五天不听锺老怪劝告,贪图爽快赤脚走在河滩上,被一种怪鱼的毒刺砸中脚跟,右脚肿得像象腿。锺老怪削下一根树枝让范鲍尔当拐杖,背着他的步枪和行李折返,晚上用树枝搭建棚架,铺上杂草树叶过夜。锺老怪半夜醒来,在棚架外漫步。猎户座挂在头顶上,猎人腰带上的三颗宝石闪耀,猎人一手攫一只死狮子,一手攥一支强生半自动步枪。锺老怪回到棚架躺下。范鲍尔的步枪枪管闪烁着一个狭长的星光灿烂的银河系,飞窜着十颗毛瑟子弹流星,枪口一次又一次吐出范鲍尔的梦呓和痛苦呻吟。第二天范鲍尔已经站不起来,脚板和小腿开始腐烂,流出像鱼胞的脓水。锺老怪表面挣扎,心里不太焦虑。范鲍尔受伤时,附近有一栋达雅克人的长屋,达雅克人对丛林里的任何毒液都有一帖解毒祖传妙方。锺老怪带着范鲍尔走向下游,远离长屋。他告诉范鲍尔,他准备砍几根竹子,扎一艘竹筏,送范鲍尔到下游治疗。他将强生步枪放在范鲍尔胸前,背着双管霰弹枪,攥着帕朗刀,进入莽丛。他在丛林里浪荡了半天,削了几根竹子,中午过后回到范鲍尔身边。

被押到宪兵总部后,他就没有看见妙妙。妙妙怀着八月身孕,这一战可以保十条命,比万福多了两条。他从墙上卸下帕朗刀时不知道鬼子用意,如果知道了,他也许会用磨刀石拭去刀身上的守宫锈迹,磨平刀刃上有肉垫和吸盘的小趾。他突然低下头,蹿向黄万福,同时屈蹲身体,举起帕朗刀挥向万福膝盖。他没有想到黄万福也屈蹲身体,同时挥出帕朗刀。高梨砍中万福脖子,泚出一片像芭蕉叶的血幔;万福的刀卡死在高梨天灵盖上,淌下几行纤细的血痕。两人同时放开刀柄,同时倒下。孩子号啕大哭,往前走了两步,但不敢靠近。吉野和山崎低头交谈了几句。

锤保佑十五岁误杀老妈后,老爸将老妈的单管霰弹枪掩埋在那棵老榴梿树下,死前将自己的双管霰弹枪交给锺老怪。锺老怪二十一岁带着荷兰人范鲍尔入林狩猎。范鲍尔年轻时随着荷兰军队驻守东印度群岛,杀过海盗、猎头族、苦力、走私客、杀人犯和无辜平民,五十岁退休后扛着军用强生半自动步枪和一支七倍率的双筒望远镜到婆罗洲狩猎寻欢。

“皇军大人说,这场比赛,没有输家,也没有赢家,”翻译官说,“孩子,皇军大人给你们十秒钟,逃吧!”

木匠高梨和果王黄万福同时落户猪芭村,毗邻而居十八年,同时爱上打金牛两个女儿。宝生金铺老板打金牛,精通冶金术的金银匠,擅于锻造玲珑纤细的小金牛,育有两女一男,长男随朱大帝猎猪时被野猪戳死,两女相差一岁,同时嫁给高梨和黄万福。婚前,高梨爱上姐姐周巧巧,黄万福爱上妹妹周妙妙,但姐姐爱的是黄万福,而妹妹爱的是高梨。木匠高梨心灵手巧,猪芭村一半以上的桌椅橱柜和全部棺材由他包办;榴梿王黄万福勤奋务实,猪芭村的水果一半以上由他供应。周巧巧是萧先生高足,十岁就会背诵五百多首合辙押韵的中国古典诗词;周妙妙深获父亲真传,可以随心所欲将金银捶磨成戒指簪子项链手镯,刻上别致美丽的花纹。高梨和黄万福是老邻居和鸦片友,一膏鸦片入肺,可以掏出心肝给对方加菜;巧巧和妙妙美貌贤淑兼具,在猪芭人眼里,娶巧或妙,都是一箭双雕,不会漏失另一人的内涵外表。蹉跎两年,沈瘦子献策,交给姐妹两包鸦片膏。姐妹瞒着父亲,在一个中秋节晚上造访高梨和黄万福。高梨看见心爱的巧巧、黄万福看见朝思夜想的妙妙送上鸦片膏,二人当场吸食,吸得骨头酥软,灵魂耸天遁地。姐妹趁两人不省人事,互换阵地,上了心上人的床。

孩子的哭声撕裂了猪芭人的心。山崎越过万福和高梨尸体,拔出村正刀,削掉万福一个十岁孩子的头颅。头颅像长了脚,咕咚咕咚滚过一个小水洼,滚过一株含羞草,压垮一朵野生紫罗兰,消失灌木丛中。孩子无头的身体对着山崎跨了两步,被山崎一脚踹到小水洼中。年纪较大的孩子似乎了解情势了,最大的孩子抱着最小的孩子,带头冲向身后的茅草丛。吉野拔出正宗刀,站在山崎身边。山崎用鬼子话快速地数了十下,两人大步走向茅草丛。高梨一个七岁的女儿很快被吉野追上,抱着两岁弟弟的黄万福的大儿子也很快被山崎追上。

狩猎向导锺老怪,十九岁定居猪芭村,紧傍着木匠高梨老家盖了一栋高脚木屋,底层无墙,八根盐木柱脚长着鸟巢蕨和藤蔓,四周杂草齐胸,矮木丛散乱。他独居惯了,脾气古怪。不做向导时,一个人背着猎枪入林狩猎,将多余的猎物分送邻居高梨和黄万福,让高黄的十多个孩子长得肥嘟嘟的,比猪芭村的孩子高出一个头。

野地传来十下尖锐的枪响,随后寂静无声。吉野和山崎劈了三个孩子后,分别在玉米园、甘蔗林、菜畦和茅草丛里找到其余十个孩子尸体,头颅或胸前各嵌着一个新鲜弹孔。

保佑急了,打开枪膛卸弹装弹后,树上树下已无猴子和野猪踪影。他绕过荆棘丛,在榴梿树下转了一圈,追踪着一列乱糟糟的蹄印,停在长满鸟巢蕨和藤蔓葛萝的灌木丛前。万物凝固,无风,叶尖堕下水珠,阳光像蚱蜢跳跃,照亮一簇姑婆芋。姑婆芋叶子像畚箕一样阔大,猪芭摊贩用来包扎豆腐、糕点、炒面和猪肉。绿叶回荡着野猪嚎叫,蹄印消失在姑婆芋荫影下。保佑举起猎枪,看见母亲的头颅好像一坨猪肉包扎在姑婆芋的绿叶中,来不及了,他已经扣下扳机。

孩子奔向野地时,右前方竖立着锺老怪和朱大帝藏匿的常青乔木,左前方两百英尺外的茅草丛盘旋着一股燎原野火,痰状的雾霾散乱野地,网住了孩子逃窜的方向和身影,也让锺老怪在十个孩子被鬼子发现前,打完一匣十颗尖头弹。朱大帝和锺老怪栖身的龙脑香孤立在一片荒烟蔓草中,树篷高耸入云,烟杪缥缈,雾霾漫过树腰,削去了下半身,让枝叶葱茏的大树像浮动的岛屿。朱大帝看见吉野的正宗刀砍断了女孩双脚,女孩细瘦的身子倒卧茅草丛时,吉野挥出第二、第三和第四刀,染红的草梢像血海浸泡着他挺拔的军服。山崎踹倒万福大儿子,用村正刀刀尖挑起小儿子,抛向空中,劈成两截;大儿子掐住一根枯木向山崎砸去,山崎冷笑,削断大儿子左手,拦腰挥斩。大帝看见大儿子上半身扑倒在山崎脚前,死前张开大嘴咬了一口山崎的军靴,像一只断头的蛇对敌人做出最后的反击。大帝听不见孩子的呼叫,血色的雾气模糊了望远镜的视野,白色的雾霾在空中凝结出黑色的烟黗。“老锤,发挥你的神射吧,”朱大帝看见十个宪兵队员、二十个机枪手和两只狼狗徐徐走向吉野和山崎,知道孩子逃不过这一劫,“让孩子早点超生,别让他们受苦。”锺老怪第一弹击中玉米园一个长得清秀消瘦的男孩,男孩绰号老鼠仔,胸前挂着一个大鼻红脸的天狗面具。第二弹击中甘蔗园一个绑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女孩倒下时,锺老怪的心肌抽搐了一下。女孩十一岁,有一个美丽的名字,黄含烟,万福次女,在锺老怪高脚屋前栽了一批朱槿、凤仙花和鸡冠花,种了一棵红毛丹和柑橘,每天早上唱着儿歌,扛着一个装满井水的洒水壶浇水。锺老怪只记得这两个孩子的名字。烟霾遮住了鬼子搜寻猎物的视线,也阻碍了他们搜寻枪声来源,却没有对锺老怪和强生步枪造成太大影响。锺老怪几乎不需要瞄准,强生充血的准星就自动舔住了目标。他每击发一弹就感受到毛瑟子弹点燃发射药,褪下弹壳,哭嚎着飞出枪膛,淅淅沥沥洒下范鲍尔的黑色血浆。打完一匣十颗子弹后,树梢刮起一股热火旋风,他的手臂长出灼热的燎泡。子弹彻底烧毁了孩子,引导孩子走向一条鬼子无法逾越的骷髅末路。野火依旧生生不息,痰状的烟霾亦断不断,掩护他们从树上纵下,逃向莽丛。

十五岁生日,锤保佑随父母到丛林狩猎。锤保佑手拿帕朗刀,两脚呼吸着新鲜蹄印,天生的独眼盯紧老妈单管霰弹枪的棒木枪托。四月,榴梿果累累。凡有榴梿树,必有猴群抢食,也必有猪群在树下刨食猴群丢弃的榴梿果。保佑和老爸老妈很快来到一棵二十年老榴梿树前。保佑记得这棵老榴梿树,也记得老爸老妈射杀过树上和树下难以估计的猴子和长须猪。保佑抬头看着树干上残留的模糊弹痕、阴森森的榴梿果、鬼气淋漓的猴群和遮蔽着猪群的荆棘丛。猴子的尖叫和猪啼显得低调邪祟,猪群刨掘榴梿壳的声音像十个猪肉贩李大肚在剁骨分肉。老爸拍了拍保佑肩膀,老妈接过保佑的帕朗刀,将霰弹枪和弹盒递给保佑。保佑看着像幽灵退下的老爸老妈。老爸牙齿缭乱,龇出两根卷曲的小獠牙。老妈头发蓬松,呼呼吐气的鼻子盘踞着半张脸。猎枪的棒木枪托散发着老妈体味,棒木握把漫着老妈手掌上的汗渍,枪管闪烁着老妈的凌厉眼神,准星像土穴里探头探脑的黑蟋蟀。荆棘丛茂盛,野猪不会靠近,保佑也无法穿透,但保佑身处下风,机会大好。他缓慢挪动,避开荆棘丛,看见背对着他的野猪屁股。他左手举起握把,右手食指伸进扳机护圈,枪托陷入腋窝,枪管贴着荆棘丛。不巧的是,树上突然冒出另一股猴群,两股猴群开始乱斗,一截榴梿壳在保佑扣下扳机时砸在枪管上,子弹打得树下烂泥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