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也得为你考虑一下,”她说,“我知道你对她的看法。”
其实,我们本来可以说,我可不允许她回来教坏小昆丁。不过就像我所说的,我并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我就是只想在家里面能够安安稳稳地吃个饭、睡个觉,而不愿意看到家里面有两三个女人在乱吵乱闹。
“别管我,”我说,“你让她回来吧。”
“但是她们并不是我的女儿。”她说。“就算是不是为了我,”她说,“尽管她犯了错,但是我还是愿意收留她的,毕竟她是我的亲骨肉。这是为了小昆丁啊。”
“不,”她说,“只要我想起你的父亲,我就不能这样做。”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她还要坏的女人。”我说。
“您想起了在赫伯特抛弃了她的时候,父亲一直试图说服您让她回来的事?”我说。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说,“感谢上帝,你永远不会知道做母亲的是什么感觉。”
“你不了解,”她说,“我知道你的本意是不想让我为难。只是因为孩子而受苦,”她说,“是我应当做的事。”
她划着了火柴,点燃了支票,然后把它放到了铲子里,连信封也丢了进去,就看着它们在那里燃烧。
“在我看来,其实您大可不必受这种苦。”我说。支票已经烧完了,我就把纸灰倒入了壁炉旁边的盒子里。“把好端端的钱烧掉,还是有些怪可惜的。”我说。
“是的,”她说,“我们巴斯康家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救济,特别是一位堕落的女人的。”
“千万别让我看到那一天,我的孩子居然会接受这笔充满罪恶的钱,”她说,“那样的话,我宁愿看到你躺在棺材里。”
“十五年来您一直烧掉支票,现在您要开始接受它,这有什么好处呢?”我说,“如果您继续烧下去,这对于我们没有什么损失。但是如果您一旦开始接受它,那么我们就已经损失了五万块钱。我们一直过得下去,不是吗?”我说,“您不是还没有进救济院吗?”
“您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说,“我们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吃饭了?”我说:“如果我们现在还不能吃饭,我就得回去了,今天店里忙得很。”她站了起来。“我已经跟迪尔西说过一遍了,”我说,“但是她似乎要执意等小昆丁或者勒斯特还是什么人的。我这就再去看一下,你等着。”不过她还是走到楼梯口喊了起来。
“那就一切由你决定吧,”她说,“但有时候我担心,我这样做是把你们一些合法的权利给剥夺了。为了这件事,也许我该受到惩罚。如果你希望我接受下来,我会丢掉我的骄傲,将它接受下来的。”
“小昆丁还没有回来呢。”迪尔西说。
“您不会满意的,”我说,“您知道您不会满意的。您以前是那样做的,这次还是那样做吧。我们还过得下去。”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我说,“我可以在街上买一个三明治。我不想打乱迪尔西的安排。”我说。结果,她又开始喊了起来。迪尔西拖着不灵活的双脚走来走去,嘴里面嘟囔着,说:
“看在我的子女的分上,”她说,“我是可以接受这张支票的。我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好的,好的,我尽快把东西布置好。”
“是啊,我一直认为您每月烧掉二百块钱的支票,就是把它当作一个玩笑。”我说,“来吧,要我点着火柴吗?”
“我是希望你们每个人都称心如意的,”母亲说,“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够顺顺利利的。”
“玩笑?”她说,“我认为——”
“我不是并没有抱怨什么吗?”我说,“我不过就是说要回店里面去工作了,我还说过别的话吗?”
“来吧,”我说,“把这件事结束了吧。让这个玩笑结束了吧。”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一样没有别人那么多机会,只好在一家小镇上的店铺里被埋没。但是我觉得你是能够出人头地的。我也知道你父亲显然并没有认识到你的商业才能,后来家境坏下去的时候,我还以为凯蒂结婚后,赫伯特能够……他是这样答应过的……”
道她这样……她有这么多的……上帝知道我的做法是正确的。”她说。
“没什么,说不定他也是在撒谎,”我说,“他可能并没有一家银行。再说,如果他有一家银行的话,我们也不用相信他会千里迢迢地到密西西比来找一个员工。”
“啊,”她说。她盯着支票又看了一会儿。“我很高兴,知
我们吃了一会儿饭。我能够听见班在厨房里面,勒斯特正在喂他吃饭。就像我说的那样,如果我们需要多养一个人吃饭,而母亲又不愿意接受那些支票,那为什么不把班送到杰克逊呢?他和一帮一样的人在一起,他会高兴的。我说,上帝是知道的,我们这个家庭里面再也没有骄傲可言了,有谁会喜欢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跟一个小黑鬼在院子里面玩耍,而且每当他们在外面打高尔夫球的时候,他就会沿着栅栏跑来跑去,并且像一头牛那样地哞哞叫?这样,你就不会有太多的骄傲了。于是我说:“您对他已经尽了最大的责任了,您已经做了任何人对您能够期待的事情,甚至是远远超过人们的期待,那么,您为什么还不把他送到那里去呢?毕竟我们纳了税就应该享受到国家的福利。”但是她接着就说:“我不久就要‘走’了。我知道我的存在对你们来说是一个负担。”我就说:“您这样的话不知说过多少遍了,我都有点要相信了。”只是我心里面说,您最好别光在口头上说啊,如果您真的“走”了,最好别让我知道,因为我会在当天晚上就用十七车次火车把班吉送到杰克逊去。我又在心里面说,至于她,我也有一个能安置的好地方,但是那里绝对不是流淌着牛奶和蜂蜜的地方。这时候她又哭了起来,我便说:“好了,好了,尽管我弄不清楚他们的路数,但是我还是和别人一样,是为自己的亲人感到骄傲的。”
“把钱存在不同的银行里。”我说。
我们又吃了一会儿饭。母亲派遣迪尔西到门口看一看昆丁快回来没有。
“做什么事?”她说。
“我不是告诉过您,她不会回来吃饭了吗?”我说。
“是的,”我说,“女人总是这样做事。”
“她应该知道的,”母亲说,“她知道我是不允许她在大街上乱跑而不回家吃饭的。迪尔西,你刚才看清楚没有?”
“这一张是另外一家银行的,”她说,“以前的一直是印第安纳州的一家银行的。”
“怕她看不清楚,您就别派遣她出去看啊。”我说。
但是她却只坐在那里,看着那张支票。
“你们就好好嘲弄我吧,”母亲说,“你们都在跟我作对。”
“我觉得咱们还能过得去,”我说,“来吧,烧掉算了。”
“如果您别插手的话,我会让她乖乖听话的,”我说,“用不
“其实我讨厌这样做,”她说,“多了一个昆丁在家里吃饭……这增加了你的负担。”
了一天的时间,我就能让她乖乖听话的。”
她拿了火柴,但是没有立刻划着。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张支票。就像我想得那样。
“你对她太残酷了,”她说,“在这一点上,你有着毛莱舅舅的脾气。”
母亲在房间里。我把信交给他。她打开信,拿出了支票。她坐了下来,就把支票拿在手里。我走到屋角找到了一把铲子,然后交给她一盒火柴。“来吧,”我说,“烧掉了吧。要不然再过一分钟,您一准儿会哭的。”
这倒提醒我了。我拿出那封信来,交给她。“你根本不用打开看,”我说,“反正银行会通知您这次支取了多少钱的。”
“那又怎么样?”我说,“是不是一会儿你还准备告诉我,说勒斯特还没准备好用餐呢?昆丁是知道我们家什么时候吃饭的。快点做饭吧。”
“信是寄给你的。”她说。
“昆丁还没有回来呢。”她说。
“您打开看吧。”我说。她打开信看完了,然后又还给我。
我直接走进厨房,吩咐迪尔西赶紧把午饭准备好。
信上面写着:
我所见到的黑鬼,没有一个不会为他所做的任何事情找到荒唐而无懈可击的理由的。不过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就是你只要让他摸到了汽车,他们也没有一个不会到人多的地方夸耀一番的。我开着汽车在广场上绕了一下,看到了正站在店门口的艾尔。
我亲爱的年轻的外甥:
“我是径直开过来的,”他说,“不过广场上的马车那么多,我好不容易才绕出来。”
你应该会愿意知悉,我现在得到一个宝贵的机会。基于你所知道的理由,暂不详述,我会在另一较安全的局面下向你透露。我的做事经验教育我须谨慎小心,不会轻易将机密事宜以当面叙述之外的其他形式交代。然而就在我的谨慎态度当中,你可对这件事的价值略知一二。毋庸多言,我已经对该事宜的方方面面进行了严格的核查,因此我可以告知你,这是平生难得的一次黄金机会。我现在终于看到了我长久以来为之奋斗并毫不动摇的那个目标:藉此,我可以改善我的经济基础,而家业亦可振兴。要知道,我已经是巴斯康家族的最后的光荣后裔,当然我将您的母亲和她的孩子同样视为家族成员。
“该死的,你开车去哪里了?”我说,“是不是开着去在黑妞儿们的面前兜风了?”
不过,由于种种原因,我目前尚且不能够充分把握和利用这个机会,为了促使它尽快实现,并且确保该利益并不外溢,我今天从你母亲的银行存款当中提取了一笔小数额的款项,以作为我的初步投资。在信件中,我会附上一份亲笔书写的年息八分的借条,以使手续完备。毋庸讳言,这只是一种形式,以在瞬息万变之社会中确保你母亲的权益。当然,我会谨慎动用这笔款项,正如用我自己的款项一样进行投资,如此一来,你母亲就可以在我的周密调查下确认该项投资必定会大发横财——原谅我在此用字粗俗——的机会当中,获得丰厚的收益。
因此,就让他们按照五分钱一个点的价格继续来回买卖吧,我得走了。我找到一个黑小鬼,让他去把我的车开来,我就站在街角的地方等他。在这个地方,我看不见店铺,自然也就看不见艾尔一只眼睛盯钟表,另一只眼睛在大街上寻找我的样子。但是那个黑小鬼简直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把车子开过来。
你该了解,我写此书信完全出于商业人士之间的相互信任,这是我们自己种植并且收货的葡萄园,你意见是否如此?我甚至想象得到你母亲的孱弱身体以及如她那般娇生惯养的南方女性向来对金钱问题的胆怯,以及在日常闲谈中往往会不经意将商业机密泄露,所以我建议你不要向她提及这件事。此事我反复考虑,因此劝你保持缄默。至于我个人,将于未来某个时间将这笔款项以及过往其他所借款项一起存入银行,而并不向她提起,这样可能更加妥善。使她不受物质世界之干扰和损害,正是我们之责任。
“嗯,”艾·奥·斯诺普斯说,“我今天的运气很好。不过以前我猜错的时候也很多,这也算公平吧。”
挚爱你的舅舅毛莱·巴斯康
“我两次差点被套住了,”医生说,“不过幸亏我转变得快。”
“您要怎么办呢?”我把信扔到桌子上,说。
“是啊,”我说,“如果早上我就抛出了的话。我还没有跟你们说这件事呢?你们哥几个也都赔了吗?”
“我知道你不高兴我给他钱。”她说。
“你怎么了?”医生说,“你不是还赚了三个点吗?”
“那是您的钱,”我说,“就算您把它扔给鸟儿,那也是您自己的事。”
“你是不是已经长大了,再也穿不上以前的小孩子穿的短裤了?”我说,“接下来你就应该去做苦力混饭吃了。”
“他是我弟弟,”母亲说,“是巴斯康家族的最后一个男丁。我们死了之后,巴斯康家族就会后继无人了。”
他一语不发,装作很忙的样子。
“我以为这样做对于一些人来说有些苛刻。”我说。“好吧,
“你很聪明,不是吗?”我说,“就看在我给你的钱的分上,你也该给我打一个电话。也许你们这该死的电报公司是和那些东部的投机大王一起在搞阴谋。”
好吧,”我说,“这是您的钱。您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需要我去通知银行照付吗?”
地下交易所。”
“我知道你对他心存不满,”她说,“我知道你负担很重。不过我‘走’了之后,你就会轻松了。”
“他们怎么传过来,我就怎么公布,”他说,“我这里又不是
“我现在就可以让生活变得轻松起来的,”我说,“好吧,好吧,我们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将整个疯人院都搬到家里来也行。”
“十二点?”我说,“你捣什么鬼,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对电报员说。
“他可是你弟弟啊,”母亲说,“尽管他有病。”
“精明个屁,活见鬼了,”医生说,“十二点的时候下跌了十二点,我赔了个精光。”
“那我就要把你的银行存折带走了,”我说,“我今天要兑换支票。”
“行情现在怎么样?”我说。我走进去看了看,比开盘的时候低了三点。“你们哥几个不会因为棉花市场上的这点小事就备受打击吧?”我说,“你们那么精明,应该能应付得了吧?”
“他拖欠了六天才给你发工资,”她说,“你确定他的买卖没有问题吗?一家有偿还能力的商铺却不能马上给员工发工资,这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行情这么坏,谁还能有大的收获呢?”医生说。
“他没有问题,”我说,“就像一家银行那样安全可靠。我告诉他在每个月的账目没有结算清楚之前,可以先不要管我。这就是有时候会拖欠几天的原因。”
“你们有谁赚到了一百万没有?”我说。
“我就是无法忍受你丧失了我在你身上投资的那一小笔款项的权利,”她说,“我常常觉得艾尔并不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我知道你在他的店里面有一些投资,理所应当拥有一些权利,但是他却信任你没有达到应该的程度。我要去跟他谈一谈。”
“好的,”我说。我走到电报局。那帮精明鬼都在那里。
“不,您就由着他吧,”我说,“这是他的事。”
“别去太久了。”艾尔说。
“可你拥有一千块钱的股本啊!”
我把信件重新装回信封之中,然后粘好封口,走了出去。
“由他去吧,”我说,“我也在监督着呢。我有您的委托书,这没有问题。”
我又回到店里。“我忘了拿一些文件,母亲让我到银行里去做点事。”我说。我回到办公桌边,把支票填好。我必须尽快办妥这件事。我对自己说,幸好现在她的眼睛已经没有那么济事了,不过家中既然有了那么一个小娼妇,母亲即使能够像一个真正的基督徒一样以宽恕为怀,日子应该也不太好过。我说她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一点您和我一样清楚。不过如果仅仅是为了父亲的原因您执意要在家中抚养她的话,那是您自己决定的事。她就会哭着说这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啊。于是我就会说,好吧,您就按照您自己的意思做吧。既然您能够忍受,那么我也就能够忍受。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安慰,”她说,“因为你一直是我的骄傲和喜悦。当你心甘情愿,坚持用我的名义把你的工资存进银行的时候,我就感谢上帝,如果它一定要把他们都带进天堂,但是留给我的却是你。”
我到了一家印刷店,就说是想和一个朋友开个玩笑,但是他这里并没有这种东西。于是他便告诉我可以到老歌剧院去看一看,因为就在以前商农银行倒闭的时候,有人把一大堆破烂废纸储存在那里。这样我就不得不绕过好几条街道,为了让艾尔不能看到我,这才找到了西蒙斯老头,从他那里找到钥匙,进入里面翻腾起来。随后我找到了整整一本的圣路易斯银行的空白支票。当然这一回她看到之后会好好端详一番的。不过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能够应付过去。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了。
“他们也没错啊,”我说,“我想他们每一个人都尽力而为了。”
他常常会站在那里,就像一只老鹰一样看守着这扇门,看我到底什么时候会来上班。不过这一次就让他多等候一会儿吧。事实上我也是尽量好好工作的,至少在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为你工作了”之前会是这样的。但是现在我需要去弄一些空白支票。在这该死的闹哄哄的节日(这一天是4月6日,复活节的前两天)到来之前,你很难记住什么事情。再加上这一场差劲的马戏团表演。除了要为一大家子人工作之外,我还要用一整天的时间满镇子去找一张空白支票,而艾尔则会像老鹰一样看守着这道门。
“你这样说,我就知道你还在埋怨你的父亲,”她说,“但是我觉得你有权利埋怨。不过听到你这样说话,我的心都要碎了。”
“非常感谢,”我说,“不过我还是可以自己吃一顿饭的。”
我站起身来。“接下来您要哭出声来了,”我说,“不过我不能奉陪了,因为我得回去上班了。我现在去拿那个存折。”
“那边是你的车子吧?”他说,“不过我认为你最好不要回家吃饭了。下午演出之前可能会再忙上那么一阵的。你到罗杰斯的快餐店里面吃吧,回来之后把发票放在抽屉里面就可以。”
“我去给你拿。”她说。
“事实上没有那么忙。”我说。他向门外看了一下。
“算了,您就别动了,”我说,“我自己去拿吧。”我上了楼,从她的桌子里面拿到了存折,然后回到镇上。我来到银行,把支票、汇单和那十块钱都存了进去,又在电报局盘桓了一会儿。现在比开盘的时候又涨了一点。我已经损失了十三点了。这都怪她在十二点的时候跑到我那里捣乱,为那封信纠缠不休。
“很忙吗?”艾尔说。
“这份行情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下午你要回到学校里去,听到了吗?”我说。她没有回答。那张钞票被她捏在手里,皱得就跟一块破布一样。她从店铺里走出去的时候,正好赶上艾尔走了进来。有位顾客跟在他的后面,他们在店的前面停下了。我收拾好东西,戴上帽子,也走到了前面。
“大概一小时以前。”他说。
她签了字,“钱呢?”她说。我拿起汇票,吸干墨水,将它放在口袋里,然后给了她十块钱。
“一小时以前,”我说,“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给你付钱呢?”我说,“难道就是要你每星期给我汇报一次吗?你这样让我怎么大展手脚?就连屋顶被吹翻了,我们都一无所知。”
“是的,”我说,“如果你从来也没学会做什么事,那么这就是你要学习做的一件事。现在就签字吧,签完字你就可以走了。”
“我也觉得你无法大展手脚了,”他说,“他们修改了那条法律,要保证棉花市场上的公平竞争。”
她拿起了钢笔,但是没有签字。她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手中的笔颤抖着,真像她的母亲。“啊,天啊,”她说,“啊,天啊!”
“修改了吗?”我说,“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呢。这消息是通过西部联合公司播发的吧?”
“你有了刚才的表现,现在可就不行了。”我说,“你得学会一件事,就是我告诉你怎么做一件事的时候,你就需要照做。你把名字签到这里。”
我回到店里。十三点。除了那些坐在纽约办公室,等着那些乡巴佬主动上前请求把他们的钱拿走的大老板们之外,我相信如果还有谁了解这件事情的玄妙,那么就该死。嗯,刚才一个打电话的人显而易见是对自己没有什么信心了。这就像我说的一样,如果你得不到一份正确及时的报告,那么你付钱还有什么意义?再说,这些人都是内部的,他们应该是知道所有的情况的。我摸了一下口袋里面的电报。我要是证明他们在利用电报局搞欺诈,那么就可以证实那是一家非法的投机公司。不过我并不是一个犹犹豫豫的人。如果他们并不是一家像西部联合公司那样庞大雄厚,能够及时播发市场行情的公司,那么就太可恶了。他们迫不及待地给你发送一份电报,只是要说“今日账目已经结清”。他们毫不关心别人的死活。他们一准儿是跟那些纽约人沆瀣一气。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
“你能让我看看吗?”她说,“我就是看看。无论那上面写的是多少,我只要十块,剩下的都给你。我就是想看看。”
我走进来的时候,艾尔看了一下他的表。在顾客出门之前他一直保持没有开口。然后才说:
“这你还要庆幸自己的运气足够好呢,毕竟那是十块钱,”我说,“钱在这里,”我说。我把汇票正面朝下压在桌子上,“签个字吧。”
“你回家吃饭了?“
“是的,”她说,眼睛看着地板,“十块钱,”她说,“只有十块钱。”
“我去看牙了。”我说。我在哪里吃饭,这一点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整个下午我都要和他待在店里,如果他开始喋喋不休的话,我可受不了。就像我所说的,如果你把一家杂货店老板也当回事的话,那么很快一个只有五百块钱的人也能摆出一副有五万块的架势了。
“这件事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我说,“你不是看到过那些支票是怎么处理的了吗?”
“你应该跟我说一声的,”他说,“我本来是希望你能马上回来的。”
她站在那里,眼睛望着门口,喃喃自语:“她说过要寄给我一些钱。她说过会把钱寄到这里的,可是你却说她没有寄过一点儿钱。她说过寄了很多钱到这里的。她说过那是给我的,说至少其中的一些是给我的。可是你却说她没有寄过一点儿钱来。”
“我也希望能够随时和你交换这颗牙齿,哪怕再倒贴给你十块钱,”我说,“我们的协议中我是可以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吃饭的,”我说,“如果你不喜欢我的做事方式,你应该清楚该怎么办。”
“先告诉我你要这笔钱做什么,我再考虑一下,”我说,“告诉我。”她却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衣服上不断地揉搓着。我说:“如果你觉得十块钱太少的话,我就把它拿回家给母亲。你知道那会发生什么。当然,如果你很有钱的话,你就不用要这十块钱了——”
“我清楚这一点有很长时间了,”他说,“如果不是看在你母亲的分上,我本来是可以这样做的。我很同情她,杰生。可是我认识的另外的人不值得我去同情。”
“是个女孩子,”她说,“是个女孩子。我向她借了一些钱,我得还她。求求你,杰生,把钱给我吧,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需要这笔钱。妈妈会还给你的。我会写信让她还给你的,我以后也不会向她要什么东西了。你可以看这封信。求求你了,杰生。我非常需要这笔钱。”
“把这份同情先留给你自己吧,”我说,“如果我们什么时候需要同情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还给谁?”我说。她的两只手在扭动着。我能看出来她是在编织一个谎言。“你又在镇上的店里赊账了吗?”我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不用告诉我了。镇上的每一家店铺我都打过招呼,你要是还能赊账,我可以把这笔钱吃掉。”
“我为你的那档子事已经掩盖很久了,杰生。”他说。
“我非常需要这笔钱。”她说。她的眼睛看着我。接着,她突然不再看我了,眼睛也凝住了,我知道她准备撒谎了。“我欠了别人的钱,”她说,“我得还给别人,今天就得还。”
“是吗?”我说,让他继续说下去。在我让他闭嘴之前,我想听听他会说些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要钱做什么?”我说。
“我相信我比她更清楚你那辆汽车是怎么来的。”
“怎么可能只有十块钱?”她说,“她明明告诉我——她告诉我——杰生,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需要钱。把钱给我吧,杰生。只要你给我钱,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自己这样认为,是吗?”我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去散播一下,说我是从母亲那里偷来的?”
“你不是说我撒谎吗?”我说,“就因为这个,我是不会让你看到的。”
“我没这样说过,”他说,“我知道你拥有她的委托书。但是我也知道她仍然以为她的一千块钱还在我的生意的股本里。”
“让我看一下吧,杰生,”她说,“求求你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向你提任何要求了。”
“你说得对,”我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么多,那么我就再告诉你一些:你可以到银行里面去问问,这十二年来我每个月初都是往谁的存折上存入一百六十块钱的。”
“你想看吗?”我说,“那你怎么才能看到呢?”
“就算我什么也没说吧,”他说,“不过我希望你以后能小心点。”
“给我钱!”她说,“那是给我的。是她寄给我的。我要看看,我要看个清楚。”
我不再多说什么,多说无益。我发现当一个人墨守成规的时候,你最好就让他那样得了。而当他自以为要给你奉告什么金玉良言的时候,那就直接和他说一句“晚安,再见”。我很庆幸我还没有像一只需要看护的生病的小狗那样的虚弱的良心。他小心翼翼的,不让他的这点小本买卖的盈利不要超过百分之八,生怕别人会告他重利盘剥。一个人被绑在这样的一个小镇上,这样的一个小本买卖上,还有什么他妈的机会?如果让我来接手他的买卖,我完全可以让他下半辈子什么也不用做。不过这样也没有用,因为他又会把钱全部捐给教堂的。如果说有什么事我绝对不能够忍受的话,那就是面对着一个伪善者。他本来和一件事情毫无关系,但是只要他不了解其中的道理,就觉得会有人从中受到欺骗,于是立刻就会站到道德的高度上,觉得有责任去告诉第三者。如果别人做出一点我不了解其所以然的事,就是一个骗子,那么我从店后面的他的那些账本里找出来一些诸如此类的事情,一点也不麻烦。但是这种事情对于其他人来说根本就不值得奔走相告,不值得到处宣扬,而且他们知道的可能比我还多呢。而且就算不知道,那也不关我鸟事。这时候,他接着说:“我的账目是公开的,任何人有疑问的话,或者是相信她在我的事业当中还拥有权益的话,我随时欢迎她们前来核查。”
“你想抢,你想抢吗?”我说,一把把她推开。
“是啊,你一定不会说的,”我说,“因为你的良心不允许你这样做。你只会把她带到那里让她自己去发现。而你是不会说的。”
“十块钱?”她像是在呓语,“只有十块钱吗?”她又突然抓向汇票,“你撒谎,”她说,“你是个小偷,”她说,“你是个小偷!”
“我不会干涉你的事情,”他说,“我知道你和昆丁一样,有些方面也是失意的。你母亲也拥有悲惨的境遇,如果她到我这里来询问你为什么辞职不干了,我就不得不告诉他。这不是一千块钱的问题,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如果一个人的实际情况和他的账目不符的话,这个人就毫不足取。我是不会为我自己也不会为任何人撒谎的。”
“你得到这么多钱就应该心满意足了,”我说,“像你这般大的小孩子。你突然这么着急地要钱,你想做什么?”
“好吧,”我说,“我知道你的良心是一个比我更好的伙计,它不用在中午的时候回家吃饭,只是你别拿这个来倒我的胃口。”真该死,有那样一个家。她根本就没办法抑制自己,也不能管教凯蒂或者是其他任何一个人。就像那一回一样,她碰巧看见凯蒂跟一个年轻人接吻,那天整整一天她就穿着黑色的丧服、戴着面纱,在屋子里面转来转去,就连父亲也没有办法让她说出一个字。她只是哭着说,我的女儿已经死了,而凯蒂那年只有十五岁。照这个样子看,只要再过三年她就得穿上苦行僧的粗毛织成的内衣或者是砂纸做成的。都是这样的事,你让我他妈的怎么好好做事?你以为我看到她在大街上跟每一位来镇上的推销员鬼混,我就能够忍受得了吗?他们走了之后,还要在路上跟遇到的推销员说,他们在杰弗生是怎样勾搭了一位火辣辣的小妞。我并不想做一个非常体面的人,可我承受不了养活那么一厨房的黑鬼,也承受不了将那个州立精神病院的新明星留在家里。血统,是的,我们的家里出过几任州长和总督,不过我们家里还没有出过任何国王和总统,这他妈的再好不过了,否则的话我们都会到杰克逊捉蝴蝶了。我说,如果她是我的孩子,那么就糟透了;不过这一个我从一开始就确定那是一个杂种,但是现在,就连上帝也不会再搞清楚了。
“十块钱?”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说。
一会儿之后,我听见乐队开始演奏了。这时候店里的人都陆续离开,都往演出场走去。刚才他们还为了价值两毛钱的牛轭绳而讨价还价,就是为了能够把那剩下来的一毛五分钱交给那帮北方佬。他们来到镇上,大概花不到十块钱,就得到了演出的许可。我从后门走出去,到了后院。
“十块钱。”我说。
“好啦,”我说,“如果你留神一点儿的话,那颗螺丝就要锈在你的手上了,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拿斧头把它砍下来了。如果你不把这些耕耘机准备好,让农民们种上棉花,你想让那些象鼻虫吃什么呢?”我说,“就吃鼠尾草吗?”
“信里面没说,”她抬起头来说,把信扔在地上,“汇来了多少钱?”
“这喇叭吹得真不赖,”他说,“他们告诉过我,马戏团中有一个人能够在锯子上面奏出曲子,就像是拉班卓琴一般。”
她大概只看了两三眼,就把信看完了。
“听着,”我说,“你知道他们为了在镇上表演付出了多少钱吗?就大约十块钱。”我说,“我猜就这十块钱,现在也应该装进布克·透平的口袋里了呢。”
“你可以看信啊,”我说,“信里面总会说到的吧。”
“什么,他们要给布克先生十块钱?”他说。
“汇来了多少钱?”她说。
“为了取得在这里表演的许可啊,”我说,“这样你就能够算出他们在这里表演的本钱了吧?”
“我会给你的,你别着急。”我说。我把信和汇票一起拿出来,同时把信递给她。她伸出手来抓汇票,对那封信连看也不看一眼。“你得先签字。”我说。
“你是说他们在这里表演还得交十块钱?”他说。
“她说过她会的,”她说,“请把信给我,杰生。如果这一次你能给我的话,以后我不会向你提任何要求。”
“就是这么一点钱,”我说,“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
“你要钱干什么?”我说。
“天啊,”他说,“你是说,他们在这里表演还要交税呐!如果是我的话,我是会付十块钱来看那个人的表演的。这样,我盘算一下,也就是到明天早上的时候,我们还欠他们九块七毛五分钱呢。”
“信里面有钱吗?”她说着,把手伸出来要信。“她说过要给我寄一些钱来的。她答应过的。把信给我。”
就这样,那些北方佬还口口声声说要提高黑鬼的地位呢,就让他们提高去吧,最好提高到离这里远远的,远得即使你牵着一条猎犬在路易斯维尔以南也找不到一个。因为当我告诉他这些北方佬在周末的晚上会带着至少一千块钱离开我们县的时候,他居然说:
“我要拿缰绳抽你,”我说,“你应该得到的就是缰绳。你竟敢翻我的物品。”
“我不会嫉妒他们的。我能付得起我的两毛五分钱。”
“给我信,”她说,“你已经把它拆开了。给我信,杰生,请给我。这是寄给我的,我已经看到名字了。”
“什么两毛五,”我说,“一开始就不是这回事。你为了一盒两分钱的糖果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花了一毛或者一毛五,这并不算什么。但是你现在站在这里听他们演奏音乐。这浪费的时间不是钱吗?”
“你想偷,你想偷是吧?”我说。
“哦,这你倒说对了。”他说,“也就是说到今天晚上我要是还好好儿的,那么他们就会又多带两毛五分钱离开了。这倒是真的。”
我去招呼顾客。等我转过身来时,却发现她在桌子后面消失了。我急忙跑过去。绕到桌子后面,把她的正从抽屉里面缩回来的手抓住了。我拿着她的手在桌子上敲她的指骨,直到她松开为止,我把信抢了过去。
“所以说你是个傻瓜。”
“你今天到底还算是去上学了,”我说,“他们在那里没有教你礼貌吗?你先等一下,我要去招呼顾客。”
“噢,”他说,“我也不大在乎这个。要是笨蛋有罪的话,那么用锁链锁着的苦役犯也不会都是黑人了。”
“她说过她——”她说,“杰生,回答我,”她说,“有没有?”
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我抬起头来向外面的巷子里看去,结果一眼就看见她了。我退后一步,看了一下表,时间刚好是两点半,这比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预料她从学校里面出来都早了四十五分钟。我向着外面环顾了一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他系着的红领带。我就想着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会系着一条红领带。她偷偷摸摸地沿着巷子前进,一边还瞄着店门,因此我就没有时间来多想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我便想,她现在是愈发地眼里面没有我了,因为我告诉她不要逃课但是她却非要逃课,而且逃课的时候还敢从店前经过,并不怕我会看到她。不过她是不会看到店里面的情形的,因为太阳直射过来,向这里看就好像是迎着汽车的探照灯一样炫晃。因此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过去。她的脸涂抹得像一个小丑似的,头发也被什么东西黏在一起。在我年轻的时候,一个女人如果穿了一件几乎短得遮不住大腿和屁股的裙子的话,即使她们是在盖约苏街或者是比尔街上亮相,也会被抓进监狱的。因为她们这样穿着,如果不是为了让那些在街上经过的男人们都想伸手摸一把,那么我就该死。我又想了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系一条红领带,突然恍然大悟,想出了他应该就是马戏团中的一个成员。这一点我可以非常确定,就像是她亲口告诉了我一样。哼,尽管我能忍耐很多东西,但是如果这一次我还能忍耐下去的话,那就活见鬼了。因此当他们转过街角后,我就跳出去跟踪了。我,在这么一个下午,头上甚至没有戴一顶帽子,只为了母亲的名声,就得沿着大街小巷跟踪别人。就像我曾经说过的,如果一个人天生是贱种,那么就永远是贱种了。如果那已经进入她的血液,那么对她你就只能无可奈何。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怎么把她摆脱掉,让她和她的名声一起消失,自生自灭。
“什么事?”我说,“我可从来不知道你为什么事这么急切过。你一准是等着她给你寄钱。”
我来到大街上,他们已经不见了。我就站在那里,头上没戴帽子,看上去我也像疯子一样。看到这种情形,别人自然会想到:这一家人当中一个是个疯子,另一个把自己淹死了,而女儿又被丈夫抛弃,那么他们家中的其他人又有什么理由不发疯呢?我看到他们都像老鹰一样注视着我,就等着一个机会可以说:“嗯,我一点也不会惊讶,我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一家人都疯掉了的。”卖了地送他去哈佛大学;很多年来一直持续资助一所州立大学,但除了我去看过两场棒球赛之外,毫无用处;在家里的时候还不许别人提到她女儿的名字。到后来,父亲甚至不会到镇上了,而只是整天抱着酒瓶坐在那里。我甚至现在还能看见他睡袍下面露出来的小腿,听到倒酒的时候酒瓶发出的叮当响声。后来,他自己倒不了酒了,就让狄比给他倒。母亲还说你说起你的亡父的时候缺乏敬意。我自己则说,我倒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这样呢。关于他的这种记忆没有办法从我的脑海中抹除,除非我自己也疯了,否则的话只有上帝才知道该怎么办。这使得我甚至看见水的时候都要作呕,如果要让我喝一杯威士忌,我宁愿喝掉一加仑汽油。洛伦跟他们说,他不喝酒,但是如果你们不相信他是一个男子汉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他的确是。她还说:“如果让我哪一天看到你跟哪个小娼妇在一起厮混的话,你应该知道我会怎么办。我会用鞭子鞭打她,用手抓她,如果她跑得不够快的话,我就会一直鞭打她。”她是这样说的。我则说,我不喝酒那是我的事,你可曾发现我除此之外还缺乏别的什么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买上那么一大盆啤酒让你能够在里面洗澡,因为我对于这么一位善良诚实的妓女还是非常尊敬的。因为我既要维持母亲的身体健康,又要维持我自己的社会地位,对于小昆丁,尽管我为她做了那么多,可她却一点儿也不尊敬我,让我和母亲在镇上丢尽了脸。
“请回答我,杰生,”她说,丝毫不管我刚才所说的,“有我的信吗?”
她不知道溜到了什么地方,已经看不见了。她一定是看到我之后才躲起来,到另外一条巷子里去了,就跟着那个系红领带的人在巷子里窜来窜去。街上的每一个人都会为之注目的,并且要寻思这个系红领带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但是现在,电报局的那个小职员在不停地跟我说话,我收下了电报,但是完全不知道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直到签字的时候我才缓过神来。我拆开了电报,但是并不打算弄清楚那里面说的是什么。反正我能够预料到的。这也是唯一可能发生的事情了,并且还在故意拖延着,直到我将支票存入存折当中为止。
“有一封她给母亲的信,”我说,“我没有打开。你得等她打开之后,我想她会让你看的。”我说。
我一直弄不明白的一点就是,一个像纽约那么大的城市,怎么能够容纳下那么多以骗我们这些乡下人的钱为生的骗子们。你每天拼命工作,然后把你的钱寄给他们,最后就换回来一张小纸条:您的户头按20.62元的价格已经进行结算。这完全就是一个骗局,他们在不断地糊弄你,在纸面上让你看到一点点的涨头,但是到了最后,就是砰然一声打击:您的户头按20.62元的价格已经进行结算。如果这还不够,那么你还要每个月付给那个混蛋十元钱。那个混蛋如果不是一个彻头彻尾一无是处的笨蛋,那么就是在和电信局合伙,他的工作就是尽快让你赔个精光。不过,这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榨取我了。任何人,除了那些只会把犹太人的谎言信以为真的笨蛋之外,都会知道行情是看涨的。因为密西西比河三角洲很快就会洪水泛滥,跟去年一样,洪水会将所有的棉花冲走。在我们国家,洪水不断冲走着农人们的农作物,但是那些在华盛顿的大人物们却每天花费五万美金军费干涉尼加拉瓜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内政。洪水还会泛滥的,到时候一磅棉花会涨到三毛钱的。嗯,我就是想打击他们一次,将我的钱捞回来。我不想孤注一掷,只有那些小镇上的亡命之徒才会孤注一掷呢。我只是想把那些该死的犹太人从我这里骗走的钱拿回来。只要我这次成功了,之后就算是他们亲吻我的脚趾我也不会再上当受骗了。
“妈妈的信,”她说,“有我妈妈寄来的信吗?”她说,眼睛盯着我。
我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快三点半了。这么晚的时间,几乎不需要做什么事了,我已经习惯了。这是不需要去哈佛大学学习的。乐队已经不再演奏,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被他们骗进了场地,他们就不会再浪费一点力气。艾尔说:
“你在等信吗?”我说,“你居然有一位会写信的男友吗?”
“那个送电报的小孩找到你了吗?他刚才夹着那个东西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后院里呢。”
“我不回家吃饭了,”她说,“今天有我的信吗?”
“是的,”我说,“我收到了。他们不可能整个下午都瞒着我吧。这个镇太小了。我要回家一趟,”我说,“如果你想让自己的心里舒服一些,你可以扣我的工资。”
“你回家吃饭了吗?”我说,“现在正好十二点,我刚刚听过钟声敲响。你一定是飞着来去的。”
“你去吧,”他说,“我自己能应付得过来。但愿你没有接到什么坏消息。”
她走到办公桌旁边。我看了看表。
“要是你到一趟电报局,就能打听出来了,”我说,“而且他们也会有时间告诉你。但是我没有这个时间。”
正当我准备去做那件事的时候——如果艾尔以为我会冲到街上吞吃那么几口不能消化的食物的话,那么他就太愚蠢了。我也许并不是一个能够将两脚放在桃花心木桌子上的老板,但是我在这个店铺当中也只做付给了我工资的那一份工作,如果连我走出这家店铺之外的文明生活也干涉的话,那么我就会到另外一个更尊重我的地方去。我自己可以立足,也不要任何人的桃花心木桌子支撑我的双脚。——正当我准备去做那件事的时候,我又得暂时先放一下,跑出去卖一毛钱的钉子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给一个红脖子乡巴佬。这时候艾尔多半是已经一边吞咽着一块三明治,也走在回来的路上了。而这时我发现空白支票已经没有了。我想起来我原本是应该多拿一点的,但是现在已经太晚了。随后我抬起头来,听到小昆丁进来的声音。她是从后门进来的,正在那里询问老艾伯我在不在。我刚好来得及把那些东西塞进抽屉然后关好。
“我就是问问而已,”他说,“你母亲知道我是可以信赖的。”
因此,当我回到店铺后面把信件拆开的时候,唯一使我惊讶的是里面居然是一张邮局汇票而不是支票。先生,是的,女人是不能信任的。我冒了这么多的风险,冒着她每年都会回来一两次的风险,冒着向母亲撒谎的风险,而这就是她对我的回报。是不是她还会通知邮局,除了小昆丁之外,其他人都不能支取呢?而且她竟然给了小昆丁五十块钱。而我呢?甚至在二十一岁之前都没有见过五十块钱。其他的孩子每天下午和整个星期六都在放假,而我则需要到店里面做零工。就像我所说的那样,她就这样背着我们给她女儿钱,又怎么能期待我们能管教好呢?我也跟她说过,既然小昆丁和你一样出生在同样的家庭,受到了同样的教养,那么母亲就会比你更清楚小昆丁到底需要什么,而你呢,连个家庭都没有。“如果你要给她钱,”我说,“就直接寄给母亲好了,不要寄给她。既然我每几个月就要为你冒一次险,你就要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不然这件事就算了。”
“她会感谢你的,”我说,“我可能会晚点回来。”
“除非是杰生·康普生的买卖。”我说。
“你不用着急,”他说,“现在我还能应付。你尽管走吧。”
“我知道你是不肯做任何买卖的奴隶的。”他说。
我开车回了家。早晨一次,中午两次,现在又有一次,这都是因为她,害得我要满镇子奔波,还得央求他们让我能吃到我自己掏钱买的食物。有时候我就想,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但是我既然已经这样做了,就还得继续疯狂地做下去。我现在急急忙忙地开车回家,一会还要回到镇上,走这么远的路程就好像只是为了拉一篮子西红柿什么的,弄得浑身上下都是樟脑气味,就好像是刚刚从樟脑厂里走出来似的。 【注:杰生有头痛病,而且不能闻汽油的味道,所以要常常使用樟脑提神。】 但是也只有这样,我的脑袋才不会爆炸。我一直告诉她,阿司匹林里面除了面粉和水之外什么其他该死的成分都没有,这种药物纯粹就是用来欺骗那些想象着自己生病的人的。我说您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头痛是怎么回事。我说您以为按照我的心愿的话,我愿意开这么一辆汽车吗?没有汽车我也能过得去,我已经学会了不需要很多东西就活下去。如果您非要那么做,非要跟一个半大的黑小子坐在一辆快要解体的破马车里的话,那没问题,因为我敢说上帝会照顾他的,上帝也知道应该为他做一点事了。但是如果您以为我会把这么一部价值一千块的精巧机器也交给一个半大的或者是成年的黑鬼来使用的话,那么您就不如自己给他买一辆。因为您喜欢坐汽车,这一点我想您也是知道的。
“哦,”我说,“那是你的肚子。如果你想成为你自己的买卖的奴隶的话,那是和我没有太大关系的。”
迪尔西说母亲在房间里。我走进客厅倾听了一会儿,但是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走上楼,走过她的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镇上有马戏团表演,非常热闹,”他说,“下午还要加演一场。人们都想尽快买点东西,然后能赶上去看表演。所以我们也最好在罗杰斯那里对付一下。”
“我只不过想知道是谁罢了,”她说,“我成天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再小的声音也能够听得到。”
“我们没有时间,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您不用每天待在房间里,”我说,“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像其他父母一样出门拜访的。”这时她走到了门口。
这时候,艾尔戴着帽子走到前面来。他说:“我要到罗杰斯的店里吃点快餐。我看我们是没有时间回家吃饭了。”
“我担心你生病了,”她说,“像你那样匆忙地吃完饭——”
“当然,”我说,“但是你需要按照我吩咐的去做。”
“下一回运气就会好一点的,”我说,“您想做什么?”
“等一下,”她说,又抓紧了我的胳膊,“我已经不笑了。我再也不笑了。你答应我了吗,杰生?”我觉得她的瞪大的眼睛几乎就要碰到我的脸上了。“你答应我了吗?母亲——那笔钱——如果什么时候小昆丁需要一些东西——如果除了固定的生活费之外,我把她需要的钱用支票汇给你,你会给她吧?你不会说出来吧?你会让她和别的女孩子一样得到所需要的东西吧?”
“出了什么事吗?”她说。
“我要走了,”我说,“我可不能让别人看见我和你在一起,你现在就离开这个镇子吧,听见没有?”
“怎么会出事呢?”我说,“难道我下午回一趟家,就会这么大惊小怪的?”
“我也在尽量不笑的啊,”她说,用手捂紧了嘴巴,“啊,上帝!啊,上帝!”
“你看到昆丁了吗?”她说。
“得了,”我说,“别笑了!”
“她在学校里吧。”我说。
“是啊,”她说,接着开始大笑起来,但是同时也在拼命抑制着。“是啊,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她说,粗声粗气的,同时用手捂住嘴巴,“没有——没有——没有什么了,”她说。
“但是现在已经敲过三点钟了,”她说,“至少在半小时之前,我就听到敲三点的钟了。她现在也该回来了。”
“就是这样,”我说,“他的确给我留下了这点东西。你要我怎么做?”我说,“是给她买一条围裙和一辆婴儿手推车吗?你这样并不是我造成的,”我说,“反而我比你冒着更大的风险,因为你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因此,如果你希望——”
“是吗?”我说,“您什么时候看到过她在天黑之前回来过?”
“啊,我疯了,”她说,“我要疯了。我不能带走她。你们抚养她吧。我都在想什么呢,杰生,”她一边说一边抓住我的胳膊,她的双手滚烫。“你得答应我要好好照看她——因为她是你的亲人,和你血肉相连啊。答应我吧,杰生。你有着和父亲相同的名字,而如果是父亲的话,你认为我需要向他请求两遍吗?连一遍也不需要吧?”
“但是她该回家,”她说,“我作为一个女孩的时候……”
“我知道你会去怎么弄到手的,”我说,“就是用和弄到小昆丁一样的办法去弄这笔钱吧?等到她足够大的时候——”那时候我真以为她要打我了,但是后来又不清楚她到底要做什么。有一瞬间,她就像一个发条拧得太紧的玩具,马上就要炸掉。
“您有人管教,”我说,“而她则没有。”
“有,我有。我会有的,我能弄到。”
“我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她说,“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你没有一千块,”我说,“我知道你在撒谎。”
“您到底为了什么,就不让我来试一下呢?”我说,“所以,您应该满意才是。”我走回我的房间。我用钥匙慢慢地反锁上房门,就站在那里没动,直到有人转动门的球柄。她就说:
“听着,杰生,”她说,“现在不要对我撒谎了。我想说的是关于她的事。我可以不看任何东西,而且如果钱不够的话,我还可以每个月多寄一点过来。但是你要答应我让她可以——她可以——你是能够做到的。给她买一些她需要的东西,对她和气一点。我什么也做不了,他们不让我做……但是你是不会帮我做的,因为你身上的血是冷的。听我说,”她说,“如果你能想办法让母亲把她还给我,我就给你一千块钱。”
“杰生。”
“你就说出来吧,”我说,“你和我看待对方,早就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了。也许你想把钱要回去。”我说。
“什么事?”我说。
她没有说话,也一动不动,但是我能听见她在心里面说去你的,啊,去你的。
“我想不会出什么事吧?”她说。
“那是母亲的个人事务,”我说,“如果你认为你有权利调查的话,那么我就去告诉她,说你认为那些支票被侵占了,而你想核查一下,因为你并不信任她。”
“反正我这里没有什么事,”我说,“您要找的话,也是找错了地方。”
“我知道那些支票的背面都有母亲的签名,”她说,“只是我想看一看银行的账单,想知道那些支票都到哪里去了。”
“我并不想烦你。”她说。
“嗯,如果从马车车窗里看一眼就值一百块,那么——”我说。不过从那件事之后,她的表现就一直不错,只是有一次她要求看银行的账目单。
“您这么说,我很高兴。”我说,“刚才我还不敢肯定呢,还以为我听错了呢。您有什么事吧?”
“好吧。你要多少钱?”
一会儿之后,她说:“没事,我没有什么事。”然后她走开了。我把箱子拿了下来,数出来要用的钱,然后把箱子依旧放好,打开门走了出去。我想着用一点樟脑油,反正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要再跑这一趟就可以了。她就在她的房间门口等着我。
因此我再看到她时,就告诉她,如果她再从迪尔西那里打主意,母亲就会赶走迪尔西,把班送到杰克逊,而她自己则会带着小昆丁远走高飞。她死死地盯着我。旁边没有路灯,我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是我知道她在看我。我们小的时候,每当她生气但是又手足无措的时候,她的上唇就会开始跳动。每次跳动,牙齿就会露出一点点。在这个过程当中她会像一根柱子一样一动不动,连一束肌肉也不会动,只是上唇跳得越来越厉害,牙齿露出来得越来越多,但是却不说话。最后她只说出几个字:
“您要从镇上带回点什么来吗?”我说。
“但我至少还有男子气概,能够把家里的面粉桶装满,”我说,“如果再那样做,你就吃不到桶里的东西了。”
“不用,”她说,“我不会干涉你的事的。不过,杰生,如果你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了。”
“杰生,就算你是一个人,也是一个狠心的人,”她说,“感谢上帝,尽管我长着一颗黑人的心脏,但是也要比你更有心肝。”
“我很好,”我说,“就是头痛而已。”
“问题是康普生先生已经死了,”我说,“我知道你一向不大听我的,但是母亲的话你总该听吧。你这样折腾她,会把她送进坟墓的,那时候你是不是就可以让整栋房子里面都住满黑人穷鬼了?再说,你让那个白痴见到她做什么?”
“要不你吃一点阿司匹林吧?”她说,“我知道你还要开车。”
“我倒是想知道,让可怜的小姐看一下自己的孩子,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迪尔西说,“要是康普生先生还活着,事情就没有这么麻烦了。”
“开车和头痛有什么关系?”我说,“汽车怎么会让人头痛呢?”
我的心里立刻好像被闪电照亮了,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只是为了确认一下,我去拿来了拖鞋。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他看到拖鞋之后,叫声更大了,好像我们要杀死他一样。因此我迫使迪尔西说出了真相,然后汇报给了母亲。之后,我们又需要将她抱到床上了。等到事情稍微安定下来,我就告诉迪尔西,她应该保持对上帝的敬畏。但是我只能像对任何黑人所做的那样,不能有过高的期许。这个就是有黑人佣人所带来的麻烦。他们长时间和你生活在一起之后,就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甚至让你没有办法指使他们。他们自以为是自己在管理着这个家庭。
“从你小的时候,”她说,“你就忍受不了汽油味。我希望你能吃一点阿司匹林。”
因此,我一回家就盯紧了迪尔西。我告诉迪尔西,她得了麻风病。我又拿来了《圣经》,把一个人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腐烂掉下来的那一段读给她听。然后我告诉她,只要让她看一眼她或者是班或者是小昆丁,他们也会染上麻风病。这样我就觉得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殊不知有一天我回家的时候看到班吉又在那里喊叫。他就像是要把整个地狱都弄翻了一样,谁也不能让他安静下来。母亲就说,好吧,把拖鞋给他拿来。迪尔西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母亲又说了一遍,我就说我去拿吧,我可忍受不了这样的叫喊声。像我曾经说过的,虽然我很有耐性,要求也不高,但是如果我在一家该死的店里面工作了一天,回家的时候也不能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那么就该死了。因此我说我去拿拖鞋,迪尔西却急急忙忙地说:“杰生!”
“您就接着这样希望吧,”我说,“反正这并没有什么坏处。”
她走了之后,我觉得心里面痛快了一些。我说,现在你该知道以后再丢掉我的工作之前需要考虑的东西了吧。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话,但是在那之后我就已经学乖了。另外,就和我说的一样,我看起来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和提携。我可以自己立足,像我一直做的那样。但是我突然想到了迪尔西和毛莱舅舅。我想到了她会如何说服迪尔西,而至于毛莱舅舅,只要给他十块钱,他是什么都会答应下来的。而我呢,却只能在这店铺里,不能跑回家保护我的母亲。就像她说的那样,如果你们之中有谁会被带走,那么感谢上帝留下来的人是你,让我能够有所依靠。于是我说,那么好吧,既然我命中注定跑不远,最多只是跑到杂货铺来,免得您要找我的时候找不到。那么我也知道虽然家产所剩无几,但是也总得有人来守护着,对吧?
我转进汽车,开始回镇上。我刚刚来到大街上,就看见一辆福特车冲我而来。那辆车突然停下了,我都能听见刹车的声音。它开始掉头、倒车,然后又朝那个方向开了出去。我正在琢磨这是捣什么鬼的时候,猛然看见了那条红领带。然后我又看见她的正在透过车后窗向我看过来的脸。车子旋风一般地开进一条小巷子,又在巷子尽头拐了弯。等到我开到后街的时候,那辆车又像活见鬼一样地跑掉了。
“好,”我说,“随便你怎么说。不过你要记住我说的话,要是你不乘坐十七班次火车离开,我就会告诉他们。”
我不禁怒火中烧。我都已经警告过她,但是她居然还敢这样做。我看到那条红领带的时候,就完全已经气糊涂了,以至于我开到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才想起来我的头疼。该死的,我们一直为修路花钱,但是我们还是不得不在一条像瓦楞铁皮一样的路上开车,这样我们还怎么期望开车能够追上别人,哪怕那个人正推着一辆手推车呢。我想我还是太顾及我的车了,因为我没有办法像他们一样把那辆福特车开得几乎要散架。那辆车子十之八九是他们偷来的,所以他们才会那么不在乎。我早就说过,一个人有着什么样的血统,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而如果你有着那样的血统,就会无所不作。我说,如果一直以来您认为对她承担着什么样的义务的话,现在这种义务已经解除了。从现在起,您只有责备自己的分儿了,因为您应该知道一个有理性的人会是什么样的。我说,如果要让我花费一半的时间来侦查别人的话,我至少也应该找一个能够付给我薪水的地方啊。
“你真该死,”她说,“你真该死。”
因此,我在十字路口不得不停下车的时候,又想起了头疼这件事,就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在我的脑袋里面敲打似的。我说,我已经努力不让您为她操心了,就我个人来说,我恨不得她马上就能下地狱,而且是越快越好。我说现在每一个到镇上来的推销员和戏子都已经成为她的相好的,这样您还能指望什么,甚至连镇上最轻浮的少年都已经不再理她了。您是不了解情况,那是因为您并没有听到这样的话语。而且您也相信,我是能够堵住他们的嘴的。但是我该怎么做呢?我就说:当你们在这个连村子都算不上的地方开一个小铺子,动手收拾那些连黑鬼都瞧不上眼的土地的时候,我们家早就是黑奴成群了呢。
“你疯了吗?”我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怎么能就这样进来了呢?”她刚要说话,但被我阻止了。我说:“你已经丢掉了我一份工作,怎么连我这一份工作也想给弄丢是吗?如果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天黑之后我们可以在什么地方见面。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我说,“难道我没有做我答应你的任何一件事吗?我说过会让你看她一分钟,我做到了没有?嗯,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浑身像打摆子一样颤抖着,双手紧握,看上去像要发疯了。“我只是按照我答应的去做了,”我说,“说谎的人是你,你许诺过要乘坐那班火车离开的。你许诺过没有?如果你想把那笔钱要回去的话,你就试试看吧,”我说,“就算你给我的是一千块钱,现在你也还欠着我的呢。如果十七班次火车开走之后让我还知道你依旧在镇子上,”我说,“我就会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和毛莱舅舅。那么,直到你断气之前,你再也不会看到小昆丁了。”
要是他们真的收拾过这些土地。上帝让这块土地肥沃,这是好的,但是这块土地上的人却从来不这样做。反正就在这个星期五的下午,我在三英里之内没有看到一块被犁过的土地。镇上每一个能干活的男人都去看表演了。要是我是一个快要饿死的陌生人的话,我都不能找到一个人,打听到镇上的路怎么走。可是她还劝说我吃一些阿司匹林。我想说我只吃面包,而且要在餐桌前正正当当地用餐。您总是说为我们牺牲了多少,可是要我说,每年你光花在那些该死的药片上的钱,就够您买十套新衣服了呢。我并不需要什么药片,也不需要什么阿司匹林。我每天需要工作十小时来养活满厨房的好吃懒做的黑鬼,还得让他们和镇上别的黑鬼一样去看什么表演,我不头疼才怪呢。不过前面的那个黑鬼是看不成表演了,因为等到他到达那里的时候,表演就演完了。
“骗子,”她说,“你个骗子。”
一会儿之后,他就走到了汽车的旁边,我想方设法才让他明白我要问他的是有没有两个人开着一辆福特车从这里经过,他回答是有的。于是我就继续往前开车,在大路拐弯的地方,我看到了轮胎的辙印。阿伯·罗素正在田地里干活儿,不过我并没有费神去向他询问,因为我刚刚开过他的谷仓,我就看见了那辆福特车。他们是想把它藏起来。这件事她干得很拙劣,就像她做其他事情一样。我之所以这样说,并不是因为我对她有很深的偏见;也许她本性就是这么低贱,但是她至少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家庭,不该这样毫不克制。我一直担心我有一天会看见他们就像一堆野狗一样,就在大街的中间或者是一辆马车底下。
那天晚上,我把钱又数了一遍,然后放好。我并不觉得我做了一件坏事。我心里想,我要让你看个明白,现在你总该知道弄丢了我的那份工作会遭受到什么了吧。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她并没有遵守诺言乘坐那辆火车离开。但那时候我还是不太了解女人:现在我再也不会相信她们的话了。因为第二天早晨她就径自走进了我们的店里,只不过她还带着面纱并且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这一点还算是不错。那是星期六的早晨,因为看见我在店里,她就快速地一直走到店铺前面我的办公桌前头。
我停下车,走了出来。现在我又得绕过一片犁过的土地了,这也是我自从离开镇子的时候看到过的唯一一片犁过的土地。我往前走着,每一步都颠簸不平,都好像有人跟在我的后面用棍棒敲我的脑袋。我就想等到穿过这片田地,总会有平坦的道路可以走了吧,但是等我走进树林时,却发现灌木丛生,我还是需要左躲右闪才能寻路前进,然后走到了一条荆棘密布的水沟边。我沿着水沟沿走了一段,荆棘越来越密。这时候,艾尔大概正在往我家里打电话,询问我在哪里,让母亲变得坐立不安。
“打马呀,明克!”我说。明克于是狠狠地给马匹来了一鞭子,我们就像一辆救火车一样从她身边冲过去。“现在就像你答应的那样,去赶那趟火车吧。”我说。透过马车的后窗户我可以看见她正在后面追赶。“再打一鞭子,”我说,“我们要回家了。”等我们在路口拐弯的时候,她还在追赶着。
最后我终于穿过了那条水沟,但是我已经绕了一个大弯,因此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好好辨别那辆车子到底在什么地方。不过我想他们不会离开汽车太远的,一定就在附近的灌木丛下面。于是我就掉头往回走。但是我已经不知道我走了多远了,所以只好停下来听,看看能不能听到大路上的声音。现在我的双腿用不着消耗太多的血液,因此血液就全部涌上我的头部,随时就要爆炸似的。太阳正在西沉,我的眼睛正好可以平视,耳际一片轰鸣,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只好继续前进,并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这时我听到一条狗或者什么动物的呜呜声,我知道它一旦闻出了我的气味,就会一路狂吠,那样一来一切就全完了。
“会的,”她说,“我会的。”于是我就告诉她在哪里等我,然后我就去了马车店。我走得很快,结果在他们要把马匹从车上接下来的时候赶到了。我问是否已经付过钱了,他回答说还没有。于是我就说康普生太太忘了一样东西,要去拿回来,他们便让我坐上了马车。是明克在赶车,我就给他买了一支雪茄,让他带着我四处转转,直到后街已经黑下来了,人们不会再认出他来。这时候明克说他要把马车赶回马车店了。我就说我会再给他买一支雪茄的,然后我们就把马车赶进巷子里,我通过院子走进了房间。我在客厅里停住,听见母亲和毛莱舅舅在楼上说话,接着我走到了后面的厨房里。小昆丁和班就在那里,由迪尔西照看着。我说母亲要看看她,于是就抱着她走进了房间里。我找到了毛莱舅舅的雨衣,把她包裹进去,然后带着她回到巷子,上了马车。我让明克把车子赶到火车站去,因为他害怕从马车店门前经过,因此我们只好从后街上绕过去。不多会儿之后我就看见她正站在路灯下的角落里,于是我就吩咐明克靠近人行道行驶,而等到我说“快走”的时候,他就给马匹来上那么一鞭子。就在这时候,我把雨衣从小昆丁的身上脱了下来,然后将她举到了马车的窗户旁边。凯蒂看到了她,想要扑上来。
我身上沾满了带刺的种子、小树枝和别的什么东西,衣服上甚至鞋子里面全都是。我回头的时候,凑巧又把手放在了一株毒荨麻上。我不明白的是,我的手碰到的为什么只是毒荨麻而不是一条毒蛇或者是什么更精彩的东西。因此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直到那条狗离开了,我才继续往前走去。
的去做。”
我现在一点也搞不清楚那辆车子到底停在哪里。我现在只感到头疼,其他的都无暇顾及。我站在那里,甚至怀疑我到底有没有看到过一辆福特车,而且不管看没看到都没有什么关系了。就像我说的那样,就算她整日整夜都跟镇上的任何一个男人睡觉,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别人从来不会顾及我,我也不欠任何人的,不过即使这样也是该死,居然把一辆福特车停在那里,让我花费一下午的时间来寻找;而艾尔呢,她会把我母亲带到后面的账房里去,拿出那些账本让她查看,仅仅因为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的道德太过于高尚了?我说,就算你到了天堂也不会快乐的,因为那里没有那么多闲事可以让你管。我说,你千万别让我逮住你正在干那件事。我之所以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完全是看在你外祖母的分上,但是如果让我看到你竟敢在我母亲住过的地方做那种事,就有你好看的了。那些油头滑面的小流氓们,自以为有多大的能耐,但是我会让他们看到他们会在地狱当中看到的东西的,你也会看到的。如果他以为可以肆无忌惮地带着我的外甥女儿私奔到树林里面,那么那条红领带就是引领他去往地狱的吊索。
“没有别的办法,你说得再正确不过了,”我说,“我当然会这样做的。我答应过要这样做,不是吗?不过现在你要按照我吩咐
阳光和其他的一切乱七八糟的反光照在我的眼睛上,我的脑袋里面血液上涌,我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我的脑袋快要爆炸了,还有那些荆棘什么的刺得我更是要发狂。这时候我来到了他们前面到过的沙沟,认出了下面停放着汽车的那棵树。当我爬出沙沟开始奔跑的时候,我就听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车子一边鸣喇叭一边开走了。他们不停地鸣喇叭,那喇叭声好像就是在说:好呀,好呀,好呀——同时车里看上去越来越小。我赶到大路边的时候,刚好来得及看见车子在我眼前消失。
她松开了手。我把钱放在口袋里。“杰生,你会照做的,对吗?”她说,“如果我还有别的办法,我是不会来求你的。”
等我来到我的车子旁边时,他们早已经消失得不见踪影,但喇叭声还能听得见。嗯,此时我除了想尽快走掉之外,没有想到别的事情。尽快回到镇子,尽快回家,想办法让母亲相信我根本没有在那辆车子里看到你,想办法让她相信我根本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想办法让她相信我根本没有在那条沙沟里只差十英尺没有抓到你,想办法让她相信你也是站在那里的,而不是躺着。
“放手,”我说,“你想让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是吧?”
喇叭声还在响着,不停地说着:好呀,好呀,好呀——只是声音越来越微弱,继而听不到了。这时候我听到一头母牛在罗素的牛棚里哞叫。我仍然没有想到别的事情,直到我打开车门,抬脚钻到里面去。我发觉车里有些倾斜,尽管路面是倾斜的,但是车子要比路面更加倾斜,直到我要发动车子的时候才觉得不大对头。
“好吧,”她说,“给你钱。”四周没有人。我走过去拿钱,但是她还死捏着不放。“你会帮我做这件事吧?”她透过面纱看着我说,“你答应下来了吧?”
嗯,我就坐在车子里面。太阳已经西沉,这里距离镇子大约有五英里。看来他们还是没有胆子把轮胎刺穿,只是将车胎里面的气放了出来。我在那里茫然地站了一会儿,想着厨房里面充满了黑鬼,但是居然没有一个有时间将轮胎挂在车子的后架上,然后拧紧几个螺丝。还有一件可笑的事,就是我以为她不至于那么有眼光,故意将打气筒也拿走了,除非是他在放气的时候,她也想到了这件事。不过更可能的是,那个打气筒早就被不知道哪个人摘了下来,交给班当作玩具枪玩耍了。因为只要班想要,他们甚至会把整辆车子拆得七零八散。可迪尔西还说“没人会动你的车子”。我们动你的车子做什么?我就说,仅仅因为你是一个黑鬼。你是幸运的,你知道吗?我说,我任何时间都愿意和你互换身份,因为只有白人才会傻到去为一个小荡妇的所作所为操心。
“干什么?”我说,“有话快说,我已经快被淋湿了。”
我走到罗素那里。他有打气筒。这一点他们倒是疏忽了,我想。不过我还是不相信她真的有胆量这么做。我一直在想着这件事。因为不知何故,我总是不相信女人能做出什么来。我一直想着,且不管我和你相互之间的感受吧,无论你怎样对待我,反正我是不会对你做这种事的。因为就像我所说的,血浓于水,这种亲缘关系是避不开的。但是这一次已经不是一个八岁孩童的恶作剧了,这是让一个系红领带的人来嘲笑你的亲舅舅呢。那些马戏团的人来到镇上之后,把我们每一个人都叫作乡巴佬,认为我们低级得甚至不能够欣赏他们的艺术。嗯,看来他并不知道他的这种想法有多么正确。小昆丁也是这样。要是她真这样想的话,她最好他妈的马上上路,她要是滚蛋的话,就别提多么大快人心了。
“杰生。”她说。我停了下来。
打完气之后,我把打气筒还给罗素,然后开车到镇上。我到药房里要了一瓶可口可乐,然后到了电报局。电报局里的收盘价是12.21元,跌了四十点,也就是五块钱的四十倍,如果你能够的话,就用这笔钱给自己买点东西吧。她会说,我一定要这笔钱,非要不可。那么我就说,看来你需要找别人要了,我一分钱也没有;我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去赚钱。
“说到信任别人的问题,你倒是很拿手。”我说,“好了,我可不想在这里继续淋雨了,再见吧。”我装作抬步要走的样子。
我就那样看着他。
“不相信,”她说,“我很了解你。我是跟你一块儿长大的。”
“我只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说,“我对棉花市场是非常感兴趣的,你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说,“你肯定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是吗?”
“你不相信我吗?”我说。
“我已经想尽办法把它送到你的手里了,”他说,“我给店里打了两次电话,也打过电话到你的府上,但是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他一边翻腾着抽屉,一边说。
“事后再给你。”
“你要送给我什么?”我说。他递给我一份电报。“什么时间到的?”我说。
“把钱给我。”我说。
“大概下午三点半左右。”他说。
“好,”她说,“我会按照你的吩咐去做的。只要你能让我看见她一分钟。我别无所求,马上就走。”
“但是现在已经五点五十了。”我说。
“说好了就一分钟,”我说,“而且你要按照我吩咐的去做。就算是你给我一千块,我也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
“我已经想尽办法要交给你了,”他说,“可是我没有找到你。”
“我给你一百块,”她说,“你愿不愿意?”
“这并不是我的错,不是吗?”我说。我拆看电报,只是想看看他们现在又想跟我撒什么谎。他们居然会为了每个月从我这里骗取十块钱,不远千里到密西西比来,这样准会把他们累得狼狈不堪的。尽快脱手,电报上说。行情很不稳定,总的趋势看跌。但是如果按照政府的公告,现在还不需要惊慌。
“他现在还给你钱吗?”我说,“他给了你多少钱?”
“发这样一份电报需要花多少钱?”我说,他告诉了我。
我看见她的手在斗篷底下摸索着,然后她把手拿了出来。如果她那手里拿着的不是钱,那么我就该死了。我看到了两三张黄色的票子。
“他们已经付过电报费了。”他说。
“拿出来看看,”我说,“我不相信你有五十块钱。”
“好,那我就只欠他们这么多钱了,”我说,“行情我早就知道了。现在我要发一份电报,费用由对方结算,”我说,抽出一张空白的单子。买进,我写着,行情即将看涨。市场已经混乱,不妨再制造一点混乱,让那些还没来得及到电报局看行情表的乡巴佬上钩。“发吧,让对方付款。”我说。
“你要不要?”她说,还是不看我。
他看了看电报单子,又看了看钟表。“一小时之前就已经收盘了。”他说。
“你根本就没有五十块钱。”我说。
“我知道,”我说,“不过这也不是我的错啊。这并不是我发明的,我就是买进了一点,我还以为电报公司会不断通知我正在上涨呢。”
“我明白,”她说,“杰生,”她说,看着坟墓,“如果你能想办法让我看她一分钟,我就给你五十块钱。”
“我们一收到行情,总会立刻就公布的。”他说。
“你真有心机,父亲一去世你就偷偷溜来。不过你不会得到什么好处的。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你回家的最好机会。既然你已经驾驭不了你获得的马儿。那么你就只好步行了,”我说,“我们甚至不知道你住在那栋房子里叫什么名字。”“你明白吗?我们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要是你能和父亲、昆丁一起住在下面,那说不定会更好些,”我说,“你明白吗?”
“对,”我说,“在孟菲斯,人家会每隔十秒钟在黑板上公布一次,”我说,“就在今天下午,我还到过离那里只有不到六十七英里的地方呢。”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们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坟墓。这时候我想起了我们小时候的事,想起这一样,又想起那一样,渐渐地觉得不太舒服了,觉得有些疯狂。我又想到现在毛莱舅舅要回到家里居住,并且家里的事情由他说了算了,就像刚才他还把我留在雨里淋着一样。我说:
他又看看那张电报单子。“你确定要把它发出去?”他说。
“我什么也不要。”她说。她还在看着坟墓。“为什么你们不让我知道?”她说,“我只是凑巧在报纸上看到的,就在背面的最后一栏,凑巧看到的。”
“我还没有改变主意,”我说。我把另外一张电报单子也填好了,计算了一下费用,“还有这一封也要发了,如果你确定会拼写‘买进’这个词的话。”
“你也会觉得抱歉吗?”我说,“你现在说话倒是温和多了。但是你实在用不着回来。没有任何遗产被留下来。如果你不相信我,就去问一下毛莱舅舅吧。”
我回到店里。我能听见从街那头传过来的乐队演奏声。禁酒令真是件好事。以前的时候,那些乡巴佬通常会在星期六穿着全家仅有的一双皮鞋,到快运公司取他们的包裹;而现在,他们全都光着脚来镇上看表演了。商人们都站在店铺门口看着他们走过,就像是一排关在笼子里的老虎或者是什么其他猛兽。艾尔说:
歉,杰生。”
“我希望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事。”
“啊,”她说,“那份工作的事。”她看着坟墓,“我很抱
“你说什么呢?”我说。他看了看表,又走到门口去看法院塔楼上的挂钟。“你真该买一只一块钱的表了,”我说,“反正每一次都不准,但是它并不需要花费你太多的钱呢。”
“不过我也不会惊讶,”我说,“我早就知道你没有那么本分。你不在乎任何人,不会顾及任何人的处境。”
“什么?”他说。
“是吗?”她说,然后又开始看那束花了。那束花至少值五十块钱,有人把它放在了昆丁的坟墓上。“你是这样想的吗?”她说。
“没什么?”我说,“我希望刚才没有给你带来不便。”
“你到这里做什么?”我说,“你是答应过母亲不会回来的。我想那时候你应该比现在更有理性。”
“还好,刚才并不忙。”他说,“人们都去看表演了。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嗨,杰生。”她说着伸出手来。我们握了握手。
“要是有关系的话,”我说,“你应该知道你可以怎么做的。”
为了避开湿草丛,我不得不在小路上行进,因此我离那里很近了,才看到她穿着一件黑斗篷站在那里,正在看着一束花。在她转过身来揭开面纱之前,我马上就认出她是谁了。
“我说没有什么关系啊。”他说。
我一边考虑着,一边看他们把泥土填进墓穴,用力地拍打着,就好像是在调制泥灰或者是建造一道栅栏一样。我觉得有些好笑,就决定在附近绕一下圈子。但是如果我是往镇子上走的话,他们会赶上我的,一定要我坐到一辆车子上去,因此我就往黑人的墓园那里走去。后来我站在了几棵杉树的下面,那里落下来的雨水比较少,只是偶尔的几大滴。我在那里可以看到他们什么时间干完活,什么时间离开。不多久,他们就离开了,又过了一分钟,我也上路了。
“我听到了,”我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如果有关系的话,你应该知道你可以怎么做的。”
当人们快要把墓穴填满的时候,母亲号啕大哭起来,毛莱舅舅于是带着她坐马车走了。他对我说我可以跟其他人坐一辆马车,因为人们都是愿意搭载我的,而我得先把你母亲送回去。于是我心里就说,是啊,你应该带两瓶酒出来,而不仅仅是只带一瓶。可是我知道我们现在身处的是什么环境,因此我就让他们先走了。他们才不在乎我身上已经淋得多湿了,不过要是我不小心得了肺炎的话,母亲又要大惊小怪了。
“你想辞职走掉吗?”他说。
是啊,我们可以依靠他。第四封信就是他寄来的,但是根本不用拆开看。我自己就可以写一封,或者是仅仅凭借记忆背给母亲听就可以,如果为了保险起见再加上十块钱就好了。但是对于另外一封信我就很有怀疑,因为我觉得已经到了她向我耍花样的时候了。在第一次之后她就变聪明了,因为她发现我和父亲并不是同一类型的人。
“这不是我的店,”我说,“我有什么想法并不重要。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认为你雇用了我就是给了我很大的好处。”
好吧,他一直用戴着黑手套的手拍母亲的手背,转过头去和她说话。等到轮到他铲土的时候,他才把黑手套脱下来。虽然有人给他们打着伞,但是他们的脚上还是沾满了泥巴,他们就不时跺着脚,想把泥巴从鞋子上跺下来。铲子上也沾满了泥巴,他们只好把铲子上的泥巴弄下来。泥巴落在棺材上面,发出一种很空洞的声音。当我后退到马车附近的时候,又看见他正躲在一块墓碑的后面偷偷喝酒。我正疑心他要喝个没完没了呢,因为我穿着一身新的西装,而马车的轮毂上也没有沾上多少泥巴,母亲看到这些,就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间会有另外一套新西装。”毛莱舅舅就说:“好了,好了。你根本就不用担忧,你可以依靠我呢。”
“杰生,如果你好好干的话,你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商人的。”他说。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所在了,”她说,“每天晚上我都在感谢上帝。”我们在那里等着大家动身的时候,她说感谢上帝,现在父亲也要受到上帝的眷顾了,而留在自己身边的是我而不是昆丁。“感谢上帝,你并不像康普生家族的人,因为现在留在我身边的就只有你和毛莱了。”我就对自己说,有没有毛莱舅舅,我才不在乎呢。
“我至少只会做自己的分内事,而不会去多管闲事的。”我说。
我就要走出去,但是接着母亲把我叫了回来,对着我哭了一阵子。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逼着我开除你,”他说,“而你应该知道,你可以随时辞职走掉,这并不会影响我们两个人的交情。”
“您不要说了,”迪尔西说,“我们会好好照看她的。你也上床睡觉去吧,”她对我说,“明天还要上学呢。”
“这也许就是我之所以不辞职的原因。”我说,“只要我还在这里做事,你就要给我开工资。”我到后面喝了一杯水,然后从后门走了出去。现在艾伯终于把那些耕耘机都安装好了。后院里面很安静,我感觉我的头疼好了一些。我现在能听见马戏团的歌声,乐队也开始演奏了。嗯,就让他们把县里的每一毛钱都榨干吧,反正这又不是剥我的皮。我已经尽力而为了,一个像我这么大年龄的人如果还不知道适可而止,那么就是个傻瓜了。尤其是这并不关我的事。如果她是我的女儿,事情当然会有所不同,因为她压根就不会有时间去放荡,而是需要工作,来养活这好几个病人、白痴和黑鬼们。不过我也不会有女儿的,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脸皮能够把一个正经女人娶到家里。我是个男人,我能够忍受得了,那是我的亲骨肉,如果谁肆无忌惮地对我熟识的女人说三道四,我倒是要好好看看他了。那些喜欢评头论足的都是一些一本正经的女人,但是我却觉得这些每周从不缺席教堂礼拜的好女儿,倒比不上洛伦一半的正直呢,且先不管洛伦是不是一个妓女。就像我所说的,如果我要结婚,您一准儿会像气球一样跳起来,这您自己是清楚的。她说我希望你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而不是一直为我们做牛做马。只是我不久就要“走”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娶一个太太了,只是你绝对不会找到一个能够配得上你的女人。而我说,不,我能够找到。而我一旦要结婚,就算您在坟墓里面也会爬出来的,这您自己是清楚的。我便说,好吧,谢谢您了。不过现在需要我照顾的女人已经够多了,如果我再娶一个太太,说不定她会是一个吸毒的瘾君子什么的。我说,您知道的,我们家就缺这么一个角色了。
“我不睡觉,”母亲说,“你还是回去睡吧。我根本就不在乎。我很愿意把我的余生放在她的身上,只要能防止——”
现在,太阳已经沉到监理公会教堂后面了。鸽群绕着尖塔飞来飞去,在乐队停止演奏的时候,我就能听到鸽子的咕咕叫声。圣诞节过去了还不到四个月,它们就像以前一样多了。我看到华特霍尔牧师挺着装满了鸽子肉的肚子,在发表演说,看见别人举起枪来就过去抓住枪管,仿佛我们瞄准的是一个活人。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和平降临,什么善意相待,什么连一只麻雀也不会掉在地上。但是他却根本不管现在的鸽群有多么庞大,这跟他没关系。时间也跟他没关系。他甚至不用纳税,以便有人去将法院塔楼上的钟表擦洗干净,让它走得更准一些。他们需要花四十五块钱让工匠擦洗那只钟表。我数了数地上的鸽子,大约有一百多只,都是新孵出来的。你也许会想,它们要是有些头脑的话,就会离开这座城市吧。幸好我不像它们那样有这么多亲戚的牵绊,不至于给拴在这里不能脱身。
“她长得挺大的,摇篮里快睡不下了。”迪尔西说,“对啦,我可以在过道里面给自己搭一张床,这样晚上您就不用起床来照看她了。”
乐队又开始演奏起来,声音很大,声调很快,像是要结束了。我想这样那些观众们都该满意了吧。也许他们在赶车经过十四五英里路回家之后,在黑夜当中喂牲口和挤奶的时候,脑子里面应该还会萦绕着那些乐曲。然后他们就可以哼唱着这些乐曲,把听来的笑话讲给牛栏里的牛听。这样他们就可以计算出来,如果他们一个人有五个小孩和七头骡子,那么他只花了两毛五分钱就让全家都看到了表演,这有多么大的赚头。他们会这样计算的。这时候,艾尔带着几包东西来到后院。
迪尔西安放好摇篮,替她脱下衣服,把她安置进去。自从父亲把她抱回来之后,她还没有醒过呢。
“还有些货物需要发出去,”他说,“艾伯大叔呢?”
“胡说,”父亲说,“医生懂得什么?医生就是靠让病人去做他们不想做的事情来骗钱混饭。这太简单了,就连退化的猿猴也会这么做的。下一步,你就该去请牧师来给我做安魂弥撒了吧?”母亲于是哭了起来,父亲就走掉了,接着我就听到了打开酒橱的声音。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又听到了他的下楼声。这时候母亲应该已经睡了,因为房子里面终于安静下来了。他也保持不发出音响,因为除了他的睡衣和裸露的小腿发出的摩擦声之外,我听不到其他的声响。
“我猜是看演出去了,”我说,“你一看不住他,他就会溜掉。”
“肯定没有睡过,”母亲说,“但是你不知道医生的嘱咐吗?你为什么还鼓励他喝酒?这就是他的问题。你看看我,虽然我活着也受罪,但是我从来没有意志软弱到用威士忌来自杀。”
“他没有溜掉,”他说,“我信得过他。”
“你看上去要生病了,”迪尔西说,“看上去快像一只鬼了。你赶紧上床去,我给你调一杯威士忌,看看能不能睡着。我敢说你自从离开家门之后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你就是信不过我了。”我说。
“好了,别说了,”父亲说,“你太激动了。迪尔西,把摇篮安放在这里吧。”
他走到门口眺望了一下,侧耳倾听着。
“我以前从来没有干涉过你教育孩子的方式,”母亲说,“但是现在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们今天晚上必须决定好这件事。或者是不准在她的面前提到那个名字,或者是把她送走,或者是我自己走掉,你看着办吧。”
“乐队真不错,”他说,“看来演出快结束了。”
“别犯傻了。”父亲说。
“除非他们还要躲在里面继续看夜场。”我说。燕子开始在天空中翻飞,而落到法院广场的树上的麻雀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偶尔也会有一小群在屋顶上面盘旋一下,接着又消失了。我觉得它们和鸽子一样惹人讨厌。由于这些麻雀,你甚至都没有办法在广场上坐一会儿。因为你知道,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噗的一声,有一泡屎落到你的帽子上。如果要开枪打他们的话,子弹需要五分钱一颗,真得是百万富翁才供得起呢。但是如果在广场上撒一些毒药,那么不出一天就能把它们收拾光。如果一个商人没有办法禁止他的牲畜在广场上乱跑。那么他就最好不要经营鸡鸭之类的活物,而最好经营一些不会啄饮的东西,比如说犁或者洋葱头什么的。如果一个人看管不好他的狗,那么他或者是不想要这条狗了,或者是他压根就不应该养狗。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如果镇上的生意也像农村里面那样经营,那么很快你就会看到一个农村大集了。
“你可以说我是在胡说,”母亲说,“但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连那个名字也不要让她知道。迪尔西,我不允许你在她面前提到那个名字。如果她能够顺利长大而不知道她的母亲的话,我就感谢上帝了。”
“即使演出结束了,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我说,“因为他们还要抓紧套车,赶出车来,在半夜之前赶回家。”
“你胡说什么呀?”父亲说,“迪尔西,你就把摇篮安到凯罗琳小姐的房间里吧。”
“嗯,”他说,“只要他们能从看演出中得到乐趣。每过一段时间就让他们来看一次演出吧。山里的农民干活儿非常辛苦,而他们的收益却少之又少。”
“我没有办法,”母亲说,“我知道我只是一个不断惹上麻烦的老妇人。但是我知道如果违背上帝的旨意,是要被惩罚的。”
“并没有什么法律规定过,他们一定要在山里面干活儿啊,”我说,“也没有规定过必须在其他的任何地方。”
“我就是想知道,在这个房间睡怎么就能伤害了她?”迪尔西说。
“要是没有这些农民,我们现在会在哪里呢?”他说。
“我要保护他,”母亲说,“这是我一直努力去做的一件事。现在,我要保护好这个小娃娃。”
“我现在会在家里,”我说,“躺下来,弄一包冰放在脑袋上。”
“你这样说是为了杰生吗?”迪尔西说。
“你的头三天两头地疼,”他说,“你怎么不好好检查一下呢?他今天上午没有给你检查过吗?”
“别说了,凯罗琳。”父亲说。
“谁?”我说。
“你不懂的。”母亲说,“我的女儿让丈夫抛弃了,可怜无辜的小宝宝啊,”她边看着小昆丁边说。“你现在还不知道你给别人带来了多大的痛苦。”
“你上午不是去看牙医了吗?”
能够单独睡之前,每晚不都是跟着我在这里睡的?”
“你是反对我在上班时间头疼吗?”我说,“是这样吗?”现在他们已经散场了,正穿过这条巷子。
“为什么不让她睡在这里?”迪尔西说,“她的妈妈在长大到
“他们来了,”他说,“我看我们还是到前面去吧。”他走了。让人觉得奇怪的事,只要你觉得不舒服,男人们就会建议你去检查一下牙齿,而女人们则会告诉你应该结婚了。任何事情,总会有一些毫无建树的人来告诉你应该怎么去做。就像那些穷得连一双袜子都买不起的大学教授,却要教授别人怎样在十年之内赚一百万,连个丈夫都找不到的女人则会教育你如何持家和养儿育女。
“别说了,”父亲说,“别说傻话了。”
老艾伯回来了,赶着一辆马车。他大约花费了几分钟的时间才把缰绳缠好。
“为什么要让她睡在这里?”母亲说,“让她在这里受到坏空气的感染吗?她的命已经够苦了,还要让她再加上一分吗?”
“喂,”我说,“演出很不错吧?”
“别出声,凯罗琳小姐,”迪尔西说,“你会吵醒她的。”
“我还没去看表演呢,”他说,“如果你要逮捕我的话,今天晚上在那帐篷里倒是准能逮到我。”
“你干得不错,”我说,“而且无论如何,现在她总算又有事可以来为之操心了。”我们把摇篮拿下阁楼,迪尔西就在她的老房间里安了起来。这时候母亲又说话了。
“你没去才见鬼呢,”我说,“你从三点钟就不在这里了。刚才艾尔先生还在找你呢。”
“那你说说,小昆丁该放在哪里抚养?”迪尔西说,“除了我以外,谁还会抚养她?难道我没有抚养这个家中的每一个人吗?”
“我去办了一点私事,”他说,“艾尔先生知道我到哪里去了。”
“嗬,他们真的为我们家找了一份工作。”因为我们一直希望凯蒂和她的丈夫能够把一切事情办妥,希望他能够抚养小昆丁。而母亲则总是说凯蒂至少还关心着这个家,在她把小昆丁安排妥善之后,不会去妨碍我能够得到的那个机会。
“你能够糊弄住他的,”我说,“不过我也不会说出来的。”
“别说了,凯罗琳,”父亲说,随后他派遣我和迪尔西到阁楼上把那个旧摇篮拿下来。我就说:
“在这里我唯一需要糊弄的就是丹,”他说,“至于艾尔先生,我根本就不在乎星期六晚上他会不会给我发薪水,那么我干嘛还要糊弄他呢?我也不会糊弄你的。”他说,“是的,先生,对于我来说,你太聪明了。”他一边说,一边把五六个小包裹放在马车里,“是的,你太聪明了。这个镇子上没有人能够跟你一样聪明。你把一个人糊弄得团团转,晕头转向。”他说着,解开缰绳,爬上了马车。
他就这样不停地拍着她的手,说“可怜的小姐姐呀”。他用戴着黑手套的那只手来拍,过了四天之后我们就收到了那副手套的账单,因为那是二十六日,也就是一个月前父亲到那里把她带回来的同一天。父亲闭口不说她在哪里,也不说其他的任何事。母亲就边哭边说:“你看到她了吗?难道你就没有想办法让她为此负一点责任吗?”父亲说:“不行,她不愿意用他一分钱。”母亲说:“法律会使他就范的。他一点也不能证明,除非——康普生先生,”她说,“你不会愚蠢到告诉他——”
“那个人是谁?”我说。
“好了,好了。”他说。一会儿之后,他把手偷偷地放到了嘴边,又把什么东西扔到窗外。这时候我才知道我一直闻到的,是丁香梗(丁香梗的气味可以去除酒味)的气味。我想,他一定觉得这是他在父亲的葬礼上至少应该做到的事吧。也许那个酒橱在他经过的时候把他当成了父亲,因此才把他绊住的。就像我所说的,如果他觉得一定要卖掉什么东西来送昆丁去上哈佛的话,如果他是把那个酒橱卖了,同时给班买一件疯子穿的紧身衣,那么我们的日子就全都好过了。我知道,在我继承康普生家族的产业之前,就像母亲说的那样,他就已经把产业都喝光了。反正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要卖任何东西把我也送到哈佛去。
“就是杰生·康普生先生啊!”他说,“驾!走吧,丹!”
“对我来说这太可怕了,”她说,“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失去了两个亲人。”
马车的一只轮子要掉下来了。我注视着,就是要看看在驶出巷子之前,那只轮子会不会掉下来。只要把任何车子交给一个黑人使用,他们都会把它糟践成这样的。我说,家里的那部浑身上下吱嘎作响的老爷车,让人看到真不舒服,但是他们还是会把它保留在车房里面一百年,这样,那个黑小子才能每个星期一把它赶到墓园里去。我说,他肯定不是第一个做着自己不愿意做的事的人,我知道他希望像一个文明人那样开汽车出门,或者宁愿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其实他哪里会知道自己去什么地方或者是坐什么车子去的,而我们呢,却依旧保留着一辆马车并饲养着一匹马,以便让他能够在星期天下午出门溜溜。
“你也有杰生和我啊。”他说。
只要是路并没有那么远,琢磨着自己能够走回来,艾伯才不管那只轮子是不是会掉下来呢。就像我说的那样,黑人们唯一适合的去处就是田地,在那里他们可以从日出干到日落。他们承受不了富裕一点的生活和较为简便的工作,这会让他们很不自在。如果让一个黑人留在白人身边一段时间,这个黑人就算是废了。他们会变得比白人还要狡猾,跟你耍心眼。罗斯卡斯就是这样,只不过他所犯的唯一的错误就是有一天一不小心让自己死掉了。偷奸耍滑、小偷小摸,跟你斤斤计较,直到有一天你拿着一条木棍才能解决问题。嗯,不过,这是艾尔的事。但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讨厌让一个走路蹒跚的老黑鬼赶着一辆随时可能散架的破车在大街上招摇而过,这会砸掉你的招牌的。
“其他的妇女在这时候,都有他的孩子来支撑她的。”母亲说。
现在太阳虽然还挂在天空中,但是屋子里面已经暗了下来。我走到店门口。广场上空荡荡的。艾尔到里面去锁保险箱,这时候,钟声敲响了。
“是啊,是啊,”毛莱舅舅一边说,一边用手拍着她的手背,嘴里面喋喋不休,“这是最好不过的了。等到必要的时候,再让他知道自己丧失了父亲。”
“你去锁上后门吧。”他说。我走回去,把门锁好,然后又走了回来。“我想你今天晚上会去看演出吧?”他说,“昨天我把那些招待票都给了你,不是吗?”
“你戴上黑纱了吗?”她说,“我们为什么不走呢?一会儿班杰明出来又该热闹了。可怜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给我了,”我说,“你想要回去吗?”
尔西将屋角附近的班和狄比赶回去。毛莱舅舅不断地说着,可怜的小姐姐,可怜的小姐姐,同时用手轻轻拍动母亲的手背。他不停地说着话,但是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不,不是,”他说,“我只是记不清楚有没有给你,浪费了的话怪可惜的。”
嗯,杰生天生就喜欢伺候别人。但是我说我并不喜欢。是的,我没有读过大学,因为在哈佛大学他们居然会教你如何在黑夜里游泳,而你自己可能根本就不会游泳;至于西华尼呢,那就更好了,他们甚至根本都不会教你什么是水。 【注:杰生在这里挖苦自己的父亲和昆丁。昆丁读的是哈佛大学,后来在夜晚投水自尽;杰生的父亲读的是西华尼的大学,最后酗酒而死。】 但是我还是要说,你们可以送我去读州立大学嘛,那样我就能学会怎么用一个治疗鼻子的喷雾器将自己的钟表弄停了。要是再让我说,你们也可以把班送进海军或者是骑兵队,因为骑兵队里面的马都是阉割过的。当她把小昆丁送回家来让我喂养的时候,我说这没有什么问题啊,本来我就打算到北方去找个工作,现在工作自动送上门来了。这时候母亲就哭了起来。我说我一点儿也不反对抚养这个孩子,如果您高兴的话,我辞掉自己的工作来做这件事都没有问题,不过这就需要您和迪尔西来让家里的面粉桶是满着的,要不班也行。班能行的,随便把他租借给哪个马戏团,总会有人愿意花一毛钱来看他表演的。这时她哭得更厉害了,同时不停地说,我的饱受苦难的孩子啊。我说,是的,不过等她长得更高一些,而不是像现在那样只有我的一半高,她就会给你更大的帮助了。这时候她就说她很快就会“去”了,那时候我们的日子就会好过了。因此我只好说,好吧,随您的便吧。不过那是您的外孙女儿,在她所有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之中,只有您的身份是清楚的。我说,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如果您相信她会按照她所说的,不会来看望这个孩子,那就是您在糊弄您自己。母亲不断地说,【注:1912年杰生的父亲康普生先生去世之后出殡的情景。】谢天谢地,你除了名字之外其他的方面都不像康普生家族的人,现在你和毛莱就是我所有的一切了。我说好吧,只是让我自己来承担这份责任就可以了,完全不用再把毛莱舅舅搭进来啊。这时候人们来了,说可以动身了。母亲就不再哭了。她把面纱拉了下来,我们就下了楼梯。毛莱舅舅正用手捂着嘴巴,从餐厅里面走出来。他们排成两支队伍,我们刚走出门口的时候,正看到迪
他锁上大门,跟我道了别,就往前走了。麻雀仍然在树枝上叽喳不停,但广场上除了几辆汽车之外,已经空荡荡的了。药店的门口就停着一辆福特车,但是我懒得看它一眼。我已经受够了,并不是我不愿意帮她,但是我已经受够了。我想我可以教勒斯特开汽车,这样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就可以派遣他去跟踪她了,而我则可以留在家里陪着班做游戏。
“我现在还不考虑明年的事。”他说。我好不容易把他打发走,但是每当我把那封信拿出来的时候,就会发生点别的事。人们都到镇子上看演出,成群结队地来,把钱花在不会给镇子带来任何好处的东西上面,除了能够让那些贪官污吏能够借此分赃。艾尔则像鸡栏里面的母鸡一样,嘴里面念念有词:“是的,太太,康普生先生会侍候你的。杰生,拿一个牛奶搅拌器,再拿一个五分钱的百叶窗钩子给这位太太看看。”
我走了进去,买了两根雪茄。这时候我想起来,我可以试一下我头疼时的运气,于是就站在那里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天。
“好啊,”我说,“你是行家。不过要是你明年需要再换一条牛轭绳的时候,可不要来抱怨我。”
“嗯,”麦克说,“我猜您今年把钱都押在洋基队上了吧。”
他拿起两毛钱的那一种,从手指间抽过去。“我看我还是买这一条吧。”他说。我正准备给他包起来,但是他却直接卷巴卷巴塞到工作服下面了。然后他拿出来一个烟草包,解开,从里面抖出几个硬币。他递给我一枚两毛五的。“我还能用剩下的一毛五分钱吃一顿午饭呢。”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没有定价三毛五分钱啊,”我说,“凭这个我就知道它不如那条好。”
“三角旗锦标赛啊!”他说,“联赛当中没有能击败他们的队伍。”
“你怎么知道的,”他说,“你用过吗?”
“没有才怪呢,”我说,“他们并不都是神投手,你认为一支球队会永远好运吗?”
“我并没有说这条不好,”我说,“我只是说没有那条更好。”
“我并不认为他们是运气好。”麦克说。
“要是这一条不好的话,”他说,“那你们怎么还在卖呢?”
“只要有鲁斯在的那个队伍,我都不会押,”我说,“即使我知道他们会赢也一样。”
“你最好选那条好的,”我说,“你们老是用价格低廉的装备来工作,怎么能希望获得比别人更好的收成呢?”
“为什么?”
等到信的碎片烧干净之后,我正要把其他信件塞到外套口袋里,突然我想到我应该在回家之前把给昆丁的信拆开。但就在这个时候,艾尔在前面大声叫喊我,我只好把这些放下,去伺候那位该死的红脖子乡巴佬。他已经花了十五分钟,还不能决定下来是要买一条两毛钱还是三毛五的牛轭绳。
“任何一支队伍里面,我都可以说出来十几个比他更棒的名字。”我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说。接着她想去买一瓶啤酒,但被我制止了。“把钱留住吧,”我说,“用那些钱给自己买一件衣服。”我也给了女佣人五毛钱。毕竟像我说的,钱本身并没有价值,关键在于你花钱的方式。钱并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存钱呢?钱永远只属于那些能够赚钱而且又能一直保管它们的人。就在杰弗逊,有个人靠卖废品给黑鬼们赚了一大笔钱。但他就住在一个比鸽子窝大不了多少的地方,自己做饭。大约四五年前的时候,他生病了,非常害怕。等到他病好了之后,他就开始信仰教会,每年出五千块资助一个教士到中国传教。我常常想,如果他死了之后发现根本就没有天堂,那时候再想起自己的五千块,他得多懊悔。如果按照我说的,他还不如继续害怕下去,就算现在已经死了,但是钱却省下来了。
“你为什么非要跟鲁斯过不去呢?”麦克说。
“什么时候你会再来?”她说。
“没什么,”我说,“我没有什么和他过不去的,只是他的照片我连看都不想看。”我走了出去。外面灯火初上,人们都沿着街回家,那些麻雀要等到天黑才肯安静下来。有一天晚上,人们把法院广场新安装的路灯全打开了,这就把麻雀们弄醒了,它们整个晚上到处乱飞,不断地撞在路灯上。两三天之后,它们都飞走了。但是,两个月之后,它们都飞了回来。
“什么什么时候?”我说。
我开车回家。房子里面还没有亮灯,但是他们全都会趴在窗户上向外张望,而迪尔西则会在厨房里面嘟囔着,好像她正在加热的饭菜是用她的钱买回来的一样。你听到她说的那些话,就会认为这世界上只有这么一顿晚餐,而这顿晚餐却因为我的迟到晚了那么几分钟。不过这样也好,我至少就不会看见班和那个黑鬼,就像是装在一个笼子里面的熊和猴子一样,趴在大铁门上往外张望了。只要一到日落时分,他就会准时走向大铁门,就像牛知道自己要回到牛栏一样,然后他就趴在铁门上,摇晃着脑袋低吼着。结果还不是被像一口猪一样阉割了,这就是对你的惩罚。如果像他那样因为跑到门外面去就挨了一刀的结果发生在我的身上,就算给我一个女学生我也不会再看了。有时候我会想,当他趴在铁门那里,看着那些放学回家的女学生,想要实现那些他自己都记不起来甚至是已经丧失了能力的愿望的时候,他会怎么想。还有,当他们替他脱掉衣服,而他又凑巧看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哭起来的时候,又有什么感想。但是就像我说的一样,他们这件事做得还不够彻底呢。我说,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你需要他们也像对班那样,给你也来一次手术。如果你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你就去问迪尔西吧。
“那么要到什么时候呢?”她说。
母亲的房间里亮着灯光。我把车子停好,然后走到厨房里。勒斯特和班在那里。
我把信撕碎,在痰盂上点火烧了。我通常不会保留任何女人给我的只言片纸,也不给她们写信。洛伦总是要求我给她写信,我就跟她说,“要是我忘了告诉你什么,就等我下次到孟菲斯的时候再告诉你好了。”我说,“其实我并不介意你用普通的信纸给我写信,但是如果你试图给我打电话的话,那么孟菲斯就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我告诉她,我只是来这里玩女人的浪荡子中的一个,我可不想有什么女人打电话给我。”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给了她四十块钱。“如果你因为喝醉了酒想打电话给我,那么你就要记住这句话,就是在拨电话号码之前从一数到十,好好考虑一下。”
“迪尔西呢?”我说,“要开晚饭了吗?”
我回到店里时,艾尔正在前面忙着。我走到柜台里面,读洛伦的来信。“亲爱的老爹,我真希望你就在这里。自从老爹你走了之后,我们就没有好的聚会了。我真想念我的甜蜜的老爹。”我知道她在想我,要知道上次我还给了她四十块呐。给她钱了。我从来没有答应过给一个女人什么东西,我也不会让她知道我会给她什么东西。驾驭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们永远处于猜测之中。但是如果你实在想不出什么能够让她大吃一惊的话,那么对准她们的下巴来那么一拳也不错。
“她在楼上凯罗琳小姐的房间里,”勒斯特说,“自从昆丁小姐回来之后,她们就一直在吵架。姥姥是上楼去劝阻她们的。马戏团表演了吗,杰生先生?”
“别管我在干什么,”我说,“你们自己动脑子判断。反正那些纽约的犹太有钱人也得和别人一样,打算自己的生活。”
“表演了。”我说。
“杰生是在抛出,”霍普金斯说,“你们看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好像也听到了乐队的演奏声,”他说,“但愿我也能去看表演,”他说,“如果我有两毛五分钱的话,我就能去看了。”
另外一份商情报告传过来了,价格下降了一点。
“你不去看表演的话就无事可做了吗?”迪尔西说,“你回到屋子里面坐下来,”她说,“你现在可不要上楼,免得她们又会吵起来。”
“嗯,我知道,”医生说,“每磅棉花涨两分钱,我今年就会收入一大笔。”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
“一点没错,”我说,“不过,你们还是自己动脑子判断吧。你们可是比那些纽约人还要精明。”
“小昆丁不久之前回来的,说你整个下午都在跟踪她,然后凯罗琳小姐就冲她发火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别管小昆丁的闲事呢?你就不能跟你的亲外甥女在一个房子里面和平共处吗?”
“你在发什么电报啊?杰生。”莱特医生说,他的眼睛从我的肩膀上看过来,“是要买进的密码电报吗?”
“我是不可能和她吵的,”我说,“因为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没有再见到她。她现在是怎么说我的?说我逼着她去上学?这可太糟糕了。”我说。
“你就按照我说的拍发出去,保管没错,”我说,“让受保人付款。”
“好了,你就只管做你自己的事,不要去管她了。”迪尔西说,“如果你不管的话,凯罗琳小姐会让我照顾她的。好,你也进屋吧,别招惹什么是非,一会儿我就能把晚饭端上来。”
“我只是确定一下。”他说。
“要是我有两毛五分钱,”勒斯特说,“我就能去看表演了。”
“是的,”我说,“Q。你不知道Q这个字母吗?”
“要是你有翅膀,你还能飞上天堂呢。”迪尔西说,“我不想再听到你说看表演的事。”
“Q?”电报员说。
“这倒让我想起来了,”我说,“他们给我了两张票。”我从上衣口袋中把票掏了出来。
钟声刚敲响了十点,我就来到了电报局。电报局的门就像他们说的一样,永远是只打开一条缝。为了核实一下,我走到一个墙角,把电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我正在看电报的时候,又来了一份商情报告,说市价又上升了两个点。人们都在纷纷买进,我从他们的对话当中就能听出来。他们都争前恐后地往这条船上挤,但是一点也觉察不到这条船正行驶在一条毁灭的航线上。好像现在有一条法律,规定大家除了买进之外什么也不准做似的。是啊,我想就算是那些东部的犹太人也得生活。但是任何一个受到上帝诅咒的人只要在老家待不下去了,就会到美国来,从美国人的口袋里面掏钱,这种局面还真是该死。现在又上涨了两点,变成四点了。他妈的,不过他们给我的消息应该是正确的,他们是懂行的。如果我不采纳他们的建议,那么我每个月付给他们的十块钱的咨询费还有什么用处?我走出电报局,但接着想起一件事来,于是又转身走回去,拍一份电报。“一切均好。Q今日回信。”
“你自己就会用两张票吗?”勒斯特说。
“我也知道我是正确的,”我说,“除非你能够从通晓内幕的人那里得到一点消息,否则你非被骗不可。我碰巧就认识那么几位。他们在纽约有一家很大的投机公司。我的做事方式就是,”我说,“从来不会在一件事上冒太大风险。那些想用三块钱就捞到所有好处的人,最后一定会被痛宰一番。这也是那些人做这种投机买卖的原因。”
“我一张也不用,”我说,“倒贴给我十块钱我也不会去看。”
“非常正确,”他说,“我认为你是正确的。农民在这里面只有吃亏的分。”
“那就给我一张吧,杰生先生。”他说。
“那你认为我说的话对不对?”我说。
“我可以卖给你一张,”我说,“怎么样?”
“是的,”他说,“投机对于穷人来说一点用也没有。应该有一条明确的法律来制止这种行为。”
“我没钱。”他说。
“我也是,”我说,“现在像我们这样地道的美国人不多了。我刚才说的是那些坐在纽约的人,他们才是投机者和骗子。”
“那太糟糕了,”我说,装作要走出去的样子。
“当然,”他说,“我是一个地道的美国人。我们家族带有一点法国血统,这就是我的鼻子长成这样的原因。至于我本人,是一个地道的美国人,这一点没错。”
“给我一张吧,杰生先生。”他说,“反正你也用不了两张。”
“我丝毫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我说,“我并不反对别人的宗教信仰。”
“你闭嘴吧,”迪尔西说,“难道你不知道他不会送给别人任何东西吗?”
“你说的是亚美尼亚人吧,”他说,“是不是这样?那些筚路蓝缕的开拓者是没有必要穿新衣服的。”
“你要卖多少钱一张?”他说。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说,“我一向公平对待每一个人,不论他信仰什么样的宗教或者是其他方面又是如何。其实我不反对任何一个犹太人,”我说,“我反对的只是犹太这个民族。你必须要承认,他们不事生产。他们只会尾随在那些开拓者的后面进入一个新的国家,然后把衣服卖给他们,赚他们的钱。”
“五分钱。”我说。
“不是,”他说,“我是地道的美国人。”
“我没有那么多钱。”他说。
“种地简直一无是处,”我说,“棉花现在成了投机商人们热衷的货物。他们让农民满怀希望地为他们大量种植棉花,就是为了能让自己垄断市场,以击垮那些新手。但是对于农民来说,除了将他们的脖子晒得通红并且弄驼了背,他们得到了什么?你想想那些汗滴禾下土的人,除了起码的糊口之外,他们能多得到一分钱吗?”我说,“倘若他们种得太多,价格就会低廉,甚至不够采摘的费用;倘若他们种得太少,那点棉花就不够塞轧棉籽机的。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让一小撮该死的东部犹太人获利?哦,我说的并不是那些信仰犹太教的人,”我说过,“其实我也认识一些犹太人,他们都是很好的市民。你不会就是其中的一位吧?”我说。
“那你有多少呢?”我说。
快到十点钟的时候,我又到了前面。这时候店里面来了一个旅行推销商。时间到了九点五十八,我请他到街上去喝一瓶可乐。我们就谈到了收成。
“我一分钱也没有。”他说。
就在这个时候,艾尔对着艾伯开始大喊大叫。因此我只好把信件收好,跑出去为艾伯打起精神,让他别那样拖拖拉拉的。这个国家所需要的是白人工人。让这些该死的黑鬼饿上一两年肚子,到时候后他们才会知道自己是怎样的软包。
“好吧。”我边说边往外走去。
我在信中提到昆丁的复活节的新衣服的事,还没有收到你的回信。衣服完好地收到了吗?而且我最后写给她的两封信,也没有收到回信,但是第二封信中所附的支票已经和第一封信中的一样被兑换了。她是生病了吗?你要让我马上知道,不然我就会亲自去看望她了。你答应过的,如果她需要什么东西,你就会通知我的。我等着在十日之前收到你的回信。不,你还是立刻给我打电报过来吧。你现在一定是在偷看我给她写的信。我知道这件事,就像我正亲眼看到的一样。你最好立刻按照这个地址给我打电报过来,把她的事情告诉我。
“杰生先生!”他说。
我先打开她的来信,接着把支票拿了出来。女人就是女人,已经迟到了六天,然而就算这样,她们还是想让男人们相信自己很能干。要是换作男人的话,每个月第一天要做的事拖到第六天,生意是不会支撑多久的。还不仅仅是这样,等到银行的通知单寄给她的时候,她还要奇怪我为什么总在六号这一天把薪水存进去。女人是从来不会也弄不懂一件事情的缘由的。
“你为什么还不闭嘴?”迪尔西说,“他只不过是在戏弄你。他自己会用到那两张票的。杰生,你走开吧,不要理他。”
“要是换成我来给你开工资,”我说,“星期六对你来说,也一定会一点意思也没有。你还是快点把机器从板条箱子里面弄出来,拿到店里去吧。”
“我用不到这两张票。”我说。我走回到炉子旁边。“我是过来要把这两张票烧掉的。你会不会用五分钱买其中的一张?”我说,一边看着他,一边打开炉盖。
“这倒是真的,”他说,“象鼻虫也够辛苦的,一星期天天都要在太阳下工作,不管是晴天还是下雨。要是它能够学会在走廊里坐下,看看西瓜的生长,那么星期六对它来说也就不至于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我没有那么多钱。”他说。
“你真应该为你不是这些耕耘机要对付的象鼻虫而高兴,”我说,“否则的话,在这些耕耘机对付你之前,你就会因为吃棉花而被累死的。”
“那好吧。”我说,把其中的一张扔到了火炉里面。
“不管我怎么为这个人卖力气干活,他都不会在周六的晚上给我多付加班费的,”他说,“而且我要是这么做,就没有时间来讨别人的欢喜了。”他拧开一个螺丝。“这个地方,除了象鼻虫,没有一个人会辛勤工作的。”他说。
“杰生,你,”迪尔西说,“难道你不知道羞耻吗?”
“你真该到我们家里干活,”我说,“镇子里每一个没用的黑人,都在我们家的厨房里白吃饭。”
“杰生先生,”他说,“我求你了,先生。我会给你安一个月的轮胎的。”
我就到了后院。老艾伯正在那里,以每小时三个螺丝的速度拆着板条箱子。
“我要现钱,”我说,“你可以拿五分钱来换这一张。”
“那些耕耘机到货了,你最好去帮助艾伯叔叔把它们安装起来。”
“闭嘴,勒斯特,”迪尔西说。她一下子把他拉了回去。“你烧吧,”她说,“把票扔进去啊。扔啊,都烧掉不就完了吗?”
我到了邮局,取了信件,然后开车来到店铺里。我进去的时候,艾尔看了看我。我本来让他有机会能够抱怨我迟到了,但是他却只说:
“五分钱就能够得到这张票。”我说。
“要是让我再一次知道你逃课的话,你就会宁愿待在地狱里了。”我说。她扭过头去,径自跑过操场。“记住,再一次。”我说。但是她没有回头。
“烧掉啊,”迪尔西说,“他没有钱。扔进去,你倒是扔进去啊。”
“我不管,”她说,“我很坏,我反正是要下地狱的。不过我宁愿下地狱,也不愿意待在任何你所在的地方。”
“那好吧。”我说。我把票扔了进去,迪尔西盖上了炉盖。
“每个人都知道你做了什么,”我说,“的确,镇子上每个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可是,我不允许你再那样做,听到了吗?我本人倒是不在乎你在做什么,可是我在镇子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不会允许我家里的人和黑人女孩那样乱来的。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像你这样一个男人,还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她说,“马上离开我的厨房。别吵了,”她对勒斯特说,“你别惹得班吉也发作起来。我今天晚上会向弗兰妮要两毛五分钱给你的,你明天晚上就可以去看表演了。现在不许再吵了。”
她听到我的话后,转过身来。“我没有到处闲逛鬼混,”她说,“镇子上每个人都知道我做了什么,你可以尽管去问。”
我走进客厅里。现在我听到楼上没有什么动静了。我打开一张报纸。过了一会儿,班和勒斯特进来了。班走到墙角黑暗的地方,那里以前悬挂着一面镜子。他就两手摸索着墙壁,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勒斯特把炉火捅得旺了起来。
“我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人,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呢。”我说。我把车子停在学校门口。上课铃刚刚打过,几个最后来的学生正在往里走。“你到底准时了一次,”我说,“是你自己走进去坐在那里呢,还是要我把你送进去?”她走出汽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记住我的话,”我说,“我是认真的,要是让我再听说你跟着哪个混账流氓跑到后街上闲逛鬼混的话……”
“你在做什么?”我说,“今天晚上我们不需要炉火。”
“我已经在后悔了!”她说。这时候她的那股劲儿已经过去了,眼神非常奇怪。我心里想,要是你敢在这辆车上,敢在大街上哭起来的话,我就要用鞭子抽你,把你打得体无完肤。但是幸好她没有这样做,因此我放开了她的手腕,继续开车前进。好在我们的旁边又有一条小巷子,我可以开车从那里绕进后街,避免从广场上经过。他们已经在毕德家的空地上支好了帐篷。马戏团想在我们店的橱窗上张贴海报,因此送来了两张门票,艾尔 【注:杰生工作的杂货店的老板。】 都交给了我。她坐在那里,把脸扭到一边,咬着嘴唇。“我已经在后悔了!”她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被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我想让他安静下来,”他说,“再说,复活节的时候总是很冷的。”
“你再这样做,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我说。
“但是今天并不是复活节,”我说,“别捅了。”
“你看我敢不敢。”她说。这时候我看到她当真开始撕,要当场就把衣服全撕下来。等到我急忙把车子停下,抓住她的双手的时候,已经有十来个人在旁边观看了。这一瞬间,我几乎气得发狂。
他把炉火通条放了回去,从母亲的椅子上拿了那个垫子给班。于是班就在壁炉前面蹲了下去,安静下来。
“你要是敢撕破那衣服,”我说,“我就会当场用鞭子抽你,让你一辈子也忘不掉。”
我看着报纸。楼上没有什么声音,迪尔西走进来叫班和勒斯特去饭厅吃饭,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你以为我不敢吗?”她说。她的两只手放在衣服领子上,似乎马上就要动手了。
“哦。”我说。她走掉之后,我还在那里看报纸。一会儿她又到了门边,把头伸了进来。
“你当然会这样干的,”我说,“事实上你每次都这样干。”
“你怎么还不来吃饭?”她说。
“我会把它们都撕下来,丢在大街上,”她说,“你信不信?”
“我在等着。”我说。
“怎么干?”我说,“穿着一个木桶上街吗?”
“晚饭已经摆好了,”她说,“我也已经告诉过你了。”
“你知道如果我认为我的衣服花了你或者是她一分钱,我会怎么干吗?”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衣服上。
“是这样吗?”我说,“对不起。不过我没有听到她们下楼的声音。”
“去问问你的外祖母吧,”我说,“问问她那些支票都到哪里去了。如果我记得没错,你就亲眼看到她烧掉过其中的一张。”但是她根本没有在听。脸上抹满了胭脂,眼神像一只恶犬那样僵硬。
“她们不下来了。”她说,“你去吃饭吧,这样我才能腾出手来给她们端上去。”
“你以为你或者是外祖母为这些东西花过一分钱吗?”她说。
“她们生病了吗?”我说,“医生是怎么说的?我不希望她们是生了天花。”
“是吗?”我说,“你真该到你外祖母那里说这些话,看看她会怎么说呢。看起来你还没有完全赤裸,”我说,“你往你脸上涂抹的那些玩意儿比你身上的衣服还要多。”
“到厨房去吧,杰生。”她说,“这样我才能应付得了这么多事情。”
“是妈妈给我买的书,”她说,“你一分钱也没有花。如果我花了你的钱,我宁愿先饿死。”
“好吧,”我说,一边举了一下报纸,“我等着你正式开饭呢。”
“我知道你一本书都没有拿,我倒是想多管闲事,问问你把你的书都弄到哪里去了。当然,我可能没有权利发问,”我说,“不过我是去年九月份为那些书支付了十一元六角五分的那个人。”
我能够感觉出来她正在门口看着我,我继续看报纸。
我回到车房。那个轮胎就斜靠在墙上,要是我自己动手把它换上,那就真是该死了。我把车退出来,调转车头。她就站在车道的旁边。我说:
“你是成心要这样做的吗?”她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忙。”
这还不算,他们还会举行一个庆祝仪式呢。
“如果是母亲比平时更不舒服,不下楼吃饭,那没关系,”我说,“但是只要那些比我还年轻的人,吃着我买的东西,他们就要下楼到餐桌边吃饭。你把晚饭准备好之后,叫我一声。”我说,又低头看报纸了。我听得见她蹒跚上楼的声音,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嘟囔着什么,好像那楼梯是垂直上下的,而且每一级都有三英尺那么高。我听见她走到了母亲的房间门口,接着是她叫昆丁的声音,不过房间门好像是锁着的。于是她又回到了母亲的房间,接着是母亲出来和昆丁说话。随后,她们都下楼了。我还是看着报纸。
“把他带到后面去,”我说,“你搞什么鬼,想把他留在这里给人们展览吗?”在他开始大喊大叫之前,我必须让他们先走开。每到星期天的时候可真够糟糕的,球场上充满了没什么家丑也不需要养活六个黑鬼的人,敲击着一颗像是大樟脑球的破烂玩意儿。这时候,他就会循着那道栅栏跑来跑去,每当看到他们向他走来,就会大吼大叫。要是这样继续下去,他们一定会向我要高尔夫球场地费不可。而母亲和迪尔西,除非是晚上我下班之后点着灯笼打给他看,不然的话就会弄来几个闲置的门柄圆球和一根手杖,装作打球的样子。继续这样下去,人们一定会把我们大家都送到杰克逊去。
迪尔西又走到客厅门口。“来吃饭吧,”她说,“如果你还有什么花样的话,不妨今晚上就试试看吧。”
“我找不到人看他呀!”他说。这时候,班吉开始呻吟起来。
我走进饭厅。昆丁低着头坐在那里。她的脸上擦了粉,鼻子看起来就像一只洁白的绝缘瓷瓶一样。
“哼,”我说,“吃饭的时候满厨房都是黑鬼在绕着他转,但如果我要换只轮胎,却需要我自己动手了。”
“您的身体不错,我很高兴。”我对母亲说。
“我没工夫啊,难道在姥姥忙完厨房里的事之前,不需要有人看着他吗?”
“不管我的身体怎么样,”她说,“我到餐桌边吃饭可能对你还是有帮助的。我知道,男人们在累了一天之后,是非常愿意全家人围在餐桌边一起吃饭的。我也想让你高兴一下。我只希望你能和小昆丁相处得更好一些,那么我就放心了。”
“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把那个备用轮胎安装在车子的后面了吧?”我说。
“我们相处得很好啊,”我说,“如果她只是把自己整天锁在房间里,那我管不着。但是在吃饭的时候吵架或者是生闷气,我就不能够忍受了。我知道让她做到这一点也许很难,但是这是我家里面的规矩。我说的是,这是您家里面的规矩。”
我走进后院,准备把车子倒出去,接着我又一路绕到前院,才找到了他们。
“是你的家。”母亲说,“现在你是一家之主。”
我走出了房间,站在台阶上的时候听到她们在说话。“您马上回去躺下,”迪尔西说,“难道您不知道您现在不舒服,不能够起身吗?赶紧回去吧。我会看着她,让她及时去上学的。”
昆丁一直没有抬头。我给大家分了菜。她开始吃起来。
“现在就去吧,”迪尔西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说,“你还想让她犯病吗?我来了,凯罗琳小姐。”
“你的那块肉怎么样?”我说,“如果不够好的话,我再给你找一块好一点的。”
“杰生。”母亲在楼梯上说。
她不吭声。
“这不用你操心,”我说,“我不光要送她上学,还要监督让她留在学校里。我既然已经做了这件事,就要把它做完。”
“我说,你那块肉怎么样?”我说。
“哎,”迪尔西说,“我就来。你还是先去把车子开到门口吧,然后等一会儿,”她说,“这样你就能送她去上学了。”
“什么?”她说,“哦,很好。”
母亲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下来。“迪尔西。”她说。
“你再来一些米饭吗?”我说。
“迪尔西。”母亲在楼梯上说。昆丁冲上楼梯,从她的身边冲过去。“昆丁,”母亲说,“昆丁,你。”昆丁一直跑上去。我听到她跑到楼梯尽头,又跑到了楼上的过道里。随后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不了。”她说。
“你这个该死的老黑婆子!”她说,然后向着门口跑过去。
“最好让我再给你添一些吧。”我说。“我不要了。”她说。
“好了,好了,”迪尔西说,“我不会让他再碰你了。”她伸手去抚摸昆丁。昆丁把她的手推开了。
“没关系,”我说,“你可以随便吃。”
“杰生,”她说,“迪尔西。”
“你的头疼好了吗?”母亲说。
迪尔西走过去。“好了,好了,”她说,“只要我在这里,我就不会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母亲从楼梯上继续往下走。
“头疼?”我说。
“迪尔西,”她说,“迪尔西,我要找我的妈妈。”
“你下午回来的时候,”她说,“我担心你正在头疼。”
“好吧,”我说,“这件事就暂时先搁下了。但不要以为你能对付我。我不是一个老妇人,也不是一个半死不活的黑鬼。你这个小荡妇!”我说。
“哦,”我说,“没什么,不怎么疼了。我下午太忙了,把头疼都忘了。”
“我知道你什么坏事都敢做。”她说。这时候我听到母亲走下楼梯的声音。我就知道她不会束手不管的,我把手松开了。昆丁冲着墙壁倒过去,一边还用手拉紧睡衣。
“这就是你回家这么晚的原因吗?”母亲说。我看到小昆丁正在侧耳倾听着。我就紧紧盯着她。她手中的刀叉还在动着,可是我还是捕捉到她看了我一下的眼光,然后又赶紧低下去开始看盘子。
“你以为我不会?”我说。
我说:“不是。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我把车子借给了一个人。我一直在等他把车还给我。”说完之后,我低头吃了一会儿东西。
“我不会让他打你的,”迪尔西说,“你别害怕,宝贝儿。”她抓着我的手臂。这时候我把皮带抽出来了,使劲将她推开。她跌倒在餐桌上。她太老了,几乎不能够动弹了。不过这不要紧,我们的厨房里总需要有人把年轻人吃剩下的东西消灭掉。她又踉踉跄跄地冲到我们中间,想再次抓住我。“要是你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只想打人,”她说,“那就打我吧,你打我吧。”
“借给谁了?”母亲说。
“迪尔西,”昆丁说,“迪尔西。”
“借给了一个马戏团的戏子,”我说,“好像他的妹夫带着镇上的某个女人开车出去了,而他就在后面追赶。”
“杰生,”她说,“啊,杰生,难道你不害臊吗?”
小昆丁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口里面咀嚼着什么。
“等我把皮带抽出来,你就知道我想干什么了。”我一边说,一边抽着皮带。迪尔西于是上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不该把车子借给那种人的,”母亲说,“你太慷慨了。这就是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用你的车子的原因。”
“你想干什么?”她说。
“后来我也觉得我是太慷慨了,”我说,“不过还好,他回来了。他说他抓到了他们。”
“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我说,“你这样可以吓唬住一位老妇人,可是现在你要看清楚你是落在谁的手里了。”我一只手抓着她。她不再挣扎了,瞪大一双黑眼睛看着我。
“那个女人是谁?”
“你这个老混蛋!”她说。她挣扎着,可是我抓紧不放。“你这个该死的老混蛋!”她说。
“我等一会儿告诉你。”我说,“我不应该在小昆丁面前说这种事。”
“听我的,你到一边去,”我头也不回地说。“我想知道你逃课的时候都待在哪里?”我说,“你没有到大街上去,不然的话我一定能看见你的。你跟谁鬼混去了?是不是跟哪个混蛋滑头躲到树林里了?你就是去了那里吗?”
小昆丁已经不吃了。她只是偶尔呷一口水,然后撕着手中的一块面包,脸几乎低垂到了盘子上面。
迪尔西走了进来。“杰生,你——”她说。
“是的,”母亲说,“像我这样成天关在家里面的妇道人家,是不会知道镇子里面发生了什么事的。”
“关你屁事,”她说,“放开我。”
“是这样,”我说,“你难以想象。”
她不说一句话,把睡衣一直扣到下巴那里,用手紧紧拉在身上,盯着我。她还没有涂抹好胭脂,脸上看起来像是用擦枪布擦过一样。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你想怎么样?”我说。
“我的生活和那种生活截然不同,”母亲说,“感谢上帝,我甚至没有听说过那种坏事。我甚至都不想知道。我和大部分的人都不一样。”
“好。”我说,“我倒要问问你,你是什么意思,逃课在外,还向你的外祖母撒谎,假造她的名字在成绩单上签字,害得她为你担忧生病。你想怎么样?”
我不再说什么。昆丁坐在那里,手中还在撕着面包,直到我吃完饭,她才开口说:
昆丁靠在餐桌上,系着睡衣的带子。我瞪着她。
“我可以走了吗?”说话的时候她仍然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你不许进来。”我说。
“什么?”我说,“你当然可以走。难道你在等我们吃完饭吗?”
“杰生,你——”迪尔西说。我把她拖到了餐厅里面。她的睡衣没有系好,在身边飘动着,而睡衣里面几乎都是裸露着的。迪尔西蹒蹒跚跚地赶过来。我转过身来,冲着她用脚把门踢上了。
她看看我。整块面包都让她撕碎了,但是她还在撕着。她的眼睛好像是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一样,接着她咬住嘴唇,似乎那些涂抹在嘴唇上的胭脂会毒死她。
“你敢吗?”我说,“你敢吗?”她向我打来。我把那只手抓住了,把它像一只野猫一样按住。“你打啊,”我说,“你以为你能打到吗?”
“外婆,”她说,“外婆——”
“放开我,”昆丁说,“不然的话,我会打你耳光的。”
“你是还要吃些什么吗?”我说。
“杰生,你——”她说。
“外婆,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她说,“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松开手,杯子掉在地上摔破了。她使劲往后抽动着胳膊,眼睛盯着我,可是我还是抓得紧紧的。迪尔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希望你们能够和睦相处,”母亲说,“你们就是我剩下的全部了。我只希望你们能够和睦相处。”
她不再看我,转头看向迪尔西。“几点了,迪尔西?”她说,“到十秒钟的时候,你提醒我一下。再给我半杯吧,拜托——”
“这是他的错,”她说,“他为什么一定要干涉我的生活?我需要自由。如果他不想让我待在这里,那么为什么不让我回到——”
“你可能会认为你能对付我,就像你可以对付你外祖母和其他的人一样,”我说,“但是你会发现这一次的情况不同。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按照我说的,把杯子放下。”
“够了,”我说,“什么也不要说了。”
“你要干什么,杰生?”迪尔西说。
“他为什么不让我做自己的事呢?”她说,“他——他就是——”
“过来,”我说,“把杯子放到水池里,过来一下。”
“他就是你的父亲。”母亲说,“我和你吃的都是他挣来的面包。你要服从他,这再对不过了。”
“干什么?”她说。
“这是他的错,”她说,跳了起来,“他逼我这样做的。只要他——”她眼神僵直,盯着我们,两条胳膊垂在身边,像是在抽搐。
“不,她不会的,”我说,“我们马上就会把这件事情做好的。”她手里拿着杯子,看着我。她用手把搭在脸上的头发撩到后面,睡衣就从肩膀上滑了下来。“你把杯子放下,过来一下。”我说。
“只要我怎么样?”我说。
“不,小姐,”迪尔西说,“我不会给你的。像你这样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就应该只喝一杯。再说凯罗琳小姐已经吩咐过,让你赶紧穿好衣服去上学,这样你就可以搭乘杰生的车子进城了。否则你一准儿会迟到的。”
“不管我做了什么,那都是你的错。”她说,“如果我变坏了,那也是我只能这样。这都是你逼的。我但愿我已经死了,我但愿我们都死了。”然后她就跑掉了。我们听到她跑上楼梯的声音,接着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半杯也行,迪尔西,”她说,“拜托了。”
“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次说出来的有道理的话。”我说。
“我想这就是你们的校服吧?”我说,“要不然,今天是节假日?”
“今天她没去上学。”母亲说。
“杰生。”她说。我没有再回应。我走在楼上的过道里。“杰生。”她站在屋门后面喊着。我走下了楼梯。餐厅里一个人都没有,随后我听到她在厨房里叫喊。她想让迪尔西再给她倒一杯咖啡。我走了进去。
“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你到镇子里去了吗?”
“不会的,”我说,“我不会的。”我走出去,随后把门关上了。
“反正我是知道的,”她说,“我希望你能对她好一点。”
“别发脾气,”她说,“要知道,她只是个孩子。”
“要是我那样做的话,那也得让我每天多见到她几回才行,”我说,“至少您要让她每顿饭都到餐桌边上来吃。这样,我就可以每次给她挑选一块好一点的肉了。”
因此我只好说:“好吧,我来管教她。不要再哭了。”
“这些小事,你本来是可以做到的。”母亲说。
“她是我的亲骨肉啊!”她边哭边说。
“您是说让我看到她不去上学的时候,视若无睹吗?”我说。
“又来了,又来了,”我说,“您让我的脑袋都快炸掉了。您要不就整天都把她锁在房间里,要不就把她交给我,别再操心了。难道不行吗?”
“今天她没去上学,”她说,“我知道她没去。她说她今天和一个男孩子开车出去了,而你在后面跟踪她。”
杰生,杰生,”她说,“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把这样的重担扔给我呢?”
“整个下午,我的车子都被人借走了,”我说,“这怎么可能呢?就算是今天她没有去上学,但是这已经过去了。”我说,“如果您还想为这事操心的话,就从下周一开始吧。”
“可是一定要想出什么办法啊,”她说,“这样会让别人认为是我纵容她逃课,在大街上乱跑,或者会认为我管教不了她……
“我希望你能够和她和睦相处,她只是继承了一些任性的性格,继承了她的昆丁舅舅的性格。我当时就在想,说不定以后她会继承这个性格的,所以才给她起了这个名字。有时候我就想,她就是凯蒂和昆丁给我留下来的惩罚。”
“好吧,”我说,“那就这样,我什么也不说了。”
“上帝啊,”我说,“您可真有想象力。这样,您长期缠绵病榻,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怕你会发脾气。”她说。
“你在说什么?”她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好吧,”我说,“好吧。您就随便说吧。既然我现在没有一家事务所,那么我就得去上我的班了。您到底要不要我跟她谈谈?”
“您还是不懂为好,”我说,“一个大家闺秀就应该不谙世故,越是不懂世故就越显高贵。”
“你怎么能这样尖刻地说你死去的父亲?”她说。
“他们两个就是那样的,”我说,“每当我要管教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联合父亲来反对我。而他则总说他们不需要管教,他们已经懂得什么是纯洁和高尚,而纯洁和高尚这两种品质是不能够通过管教得到的。我想,现在他应该满意了吧。”
“行了,”我说,“我觉得他和其他任何人一样,都有看不准的时候。”她又哭了起来。
“您还可以依靠您的班呢,”我说,“您不用沮丧。”
“我知道你为我们付出了很多,”她说,“但你也应该知道,如果当初能够按照我的计划去做,那么你现在就会有自己的事务所,可以像一个巴斯康家的人那样过日子了。你尽管并不姓巴斯康,但是你却是巴斯康家族的人。我知道,要是你父亲当初能够预料到——”
“他们故意把我孤立起来,”她说,“和她和昆丁。他们总是在私下里反对我,也反对你,尽管那时候你还年幼无知。他们总是把你和我看成外人,就像他们把毛莱舅舅看成外人一样。我反复和你父亲说,他们太放任了,太长时间待在一起了。果然,等到昆丁去上学的时候,第二年我们也得让她去上学,这样她才能够和他在一起。她不能够忍受任何别人能做而她不能做的事情。这是她的虚荣心在作怪,虚荣心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骄傲。当她开始制造麻烦的时候,我就知道昆丁也会做同样的坏事。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自私到——我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这样做——”
“得了,”我说,“您的那一套不大管用。您到底要不要我管教她,您给我个肯定的答案,我还得上班呢。”
“也许他早就知道会生下一个女孩,”我说,“而要是再多一个女孩的话,他就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怕你会发脾气。”她说。
“本来他是可以管住她的,他似乎是她唯一能够听从的人。但是这注定是对我的惩罚,我想是这样的。”
“当然,”我说,“这正是我所想的——亲人,按照我的说法,还是嫡亲的呢。但是如果有人像黑鬼那样胡作非为,那么,不管她是谁,就得用对付黑鬼的办法来对付她。”
“是啊,”我说,“这太糟糕了,死掉的是他而不是我。如果能够换过来,也许您会好过得多。”
“记住,她是你的亲人啊。”
“你说这样的话,就是成心想刺激我。”她说,“不过,这也是我应得的。当初他们说要卖土地让昆丁去读哈佛的时候,我就跟你父亲说,一定要让你也得到同样的待遇。后来,赫伯特说要把你送到银行去的时候,我说杰生现在得到了他应该得到的那一份了。就算是家里的开销变大,我们不得不变卖家具和土地的时候,我还给她写信,说她应该知道她和昆丁已经得到了自己的一份,甚至还占用了杰生的,现在她应该实行补偿了。我说,就算是看在她父亲的份上,她也应该这样做。但是我只是一个可怜的老妇人罢了,从小到大,我只是简单地认为人们会为了自己的同胞骨肉做出牺牲。这就是我的过错。我应该受到惩罚。”
“要是我刚开始,您就上来干扰,那就不会有什么好处了,”我说,“如果您想让我管教他,您尽管吩咐就好了,但是同时您得别插手。每一次我要管教她的时候,您就会插手,结果到最后让她取笑我们两个。”
“您以为我没有别人的帮助就不能立足吗?”我说,“更何况是一个连自己的孩子的父亲都说不出来的女人的帮助?”
“你认为这样做会有好处吗?”她说。
“杰生!”她说。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说,“这句话您已经说了三十年了,就算是班,现在也该明白了。您要不要让我来跟她谈谈?”
“好吧,”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只给你带来了麻烦和负担。”她一边说着,一边伏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至少我不希望你也像我这样。”她说。
“当然,”我说,“而且我也没有时间让您受罪,我也没有时间能够像昆丁那样去上哈佛或者是像父亲那样狂饮烂醉地进入黄泉。我得工作啊。不过当然了,如果您想让我跟着她去看看她到底做了什么,我就得辞掉店里的差事,另外找一个晚班的工作。这样,白天我就可以盯着她,而晚上您可以叫班 【注:班吉的简称。】 来做这件事。”
“当然不会,”我说,“她太像他们两个了,这根本就不用怀疑。”
“我并不是说你,”她说,“你是他们之中,唯一没有让我受罪的孩子。”
“我没法忍受这样的事。”她说。
“是您要问我这些的。”我说。
“您就别多想了,”我说,“您还一直为她晚上跑出去的事操心吗?”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回答您的问题。”于是她哭起来,抱怨着她的亲骨肉们是怎样长大起来让她受罪的。
“不。我让她知道了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她好,将来有一天她会为此而感谢我的。她现在总是带着课本,等我锁上门之后就在里面用功。有好几个晚上,我看到到了十一点钟的时候,她屋子里面的灯还在亮着。”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说。
“您怎么知道她在用功读书的?”我说。
“不过,让他们认为……我甚至都不知道她还有成绩通知单。去年秋天的时候她告诉我,学校不会再发成绩通知单了。但是刚才琼金老师却打电话给我说,如果她再旷一次课,就得退学了。她怎么会逃学呢?她上哪儿去了?你整天在城里,要是她在大街上闲逛,你应该能看到吧?”“是啊,”我说,“要是她在大街上闲逛的话。不过我并不认为逃课到外面,只是要做一些能够见得人的事。”
“除了用功读书之外,我不知道她还能做什么,”她说,“她又从来不会看一些杂书。”
她想了一会儿。
“她是不看杂书,但是她究竟在做什么,您就只能祈祷上帝了。”我说。不过我说的这些话有什么用呢,这只会让她对着我哭泣罢了。
“得了,”我说,“您就是管教不了她,您能管教得了她吗?您从来都没有管教过她,”我说,“怎么,直至今日您还想管教她,她都已经十七岁了。”
我听见她上楼去了。随后,她叫了一声小昆丁,小昆丁则在房间里面回答了一声“什么事”,母亲就说:“晚安。”然后我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接着母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但是,让学校当局以为我没有办法管教她,以为我不会——”
我抽完雪茄起身上楼的时候,昆丁房间里面的灯还在亮着。我看到了那个已经没有了钥匙的锁孔,但是听不到房间里有任何声音。她用功读书的时候可真够安静的。或许在学校里她都是这样用功的吧。我和母亲说了晚安,然后回到我的房间里,把那只箱子取了出来,把钱又数了一遍。我听见那个“美国头号大太监”的鼾声如雷,就像是木工厂里面的一台刨床。我在某本书里面曾经读到过,有些人为了能够让自己说话娘娘腔,会给自己动那样的手术的。但是对班来说,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别人给他做过手术。我想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伯吉斯先生为什么会用栅栏桩子把自己打晕。如果哪一天在手术的麻药还没有过劲的时候就把他送到杰克逊去,他也根本就不会发现有什么不同。只是对于康普生家族来说,这种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事一向是不会加以考虑的,甚至是再复杂一倍的事,都不会看在眼里。直到她从大门里冲出来,当着一个小女孩的父亲的面,去追赶那个小女孩。嗯,就像我所说的,他们从来不会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而且之后就会马上把刀子收起来。但是我可知道至少还有两位也应该这样处理,而其中的一个就在离这里不到一英里的地方。但是我也知道,即使这样做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的。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一个人一旦是贱种,就永远是贱种。我只想能给我二十四个能够自由行动的时间,而不要让那些该死的犹太人对我指手画脚。我不会孤注一掷、赶尽杀绝的,那只有绝望的赌徒才会做出来。我只是想得到一个公平的机会,能够把我自己的钱拿回来。而一旦我拿回了自己的钱,他们就算是把整个比尔街和疯人院都搬到我家里来都可以,让其中的两个人【注:昆丁和凯蒂。】在我的床上睡觉,让另外一个【注:班吉。】坐在我的椅子上大吃大嚼。
我曾经说过,一旦成为贱种,那就终生都是贱种。我也曾经说过,要是您忧虑的只是她逃课的问题,那么您就太幸运了。我说,现在她应该下楼到厨房里了,而不是待在楼上的卧室里,往脸上涂抹胭脂,同时等着六个黑鬼来伺候她吃早饭。而那些黑鬼呢,要是没有往肚子里塞满肉和面包,甚至不会从椅子上挪动一下屁股。这时候母亲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