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赌你现在不敢了。”
“这个傻子不会。我以前就摸过他。”
“那是因为迪尔西小姐就在旁边看着呢。”
“傻子就不会伤害人吗?”
“她不在的话,你也不敢。”
“我打赌你不敢。我打赌你害怕这样做。”“他不会伤害人。他只是个傻子。”
“他不会伤害人的。他只不过是个傻子罢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不断地有年纪比较大的人走上前来跟迪尔西说话,但是除非是年纪很老了,否则迪尔西一般会让弗兰妮代为作答。
“我打赌你不敢过去摸他一下。”
“妈妈今天早上很不舒服。”
他们从小木屋里纷纷走出来,费力地爬上页岩砌成的路堤,来到泥土路上——男人们大都穿着沉重的黑色或者深褐色衣服,戴着金表链,也有手中拿着手杖的;年轻人穿着俗不可耐的深蓝色或者条纹衣服,头上戴着浮夸的大帽子;女人们的衣服毫无疑问是新浆洗过的,但是上浆太多,以至于沙沙作响;孩子们穿着从白人们那里买到的二手衣服,像是夜行的小动物一样,用偷偷摸摸的眼光打量着班。
“真糟糕。不过希古克牧师会治好她的,会给她解除负担,使她轻松起来的。”
“我也很好。谢谢您啦!”
路面又上升起来,好像要上升到一处染色的背景之中。泥土路的前方,是一个红土小山的断口,路面好像到了那里戛然中止。路边,是一座饱经风吹雨打、岁月蹂躏的教堂,教堂的尖顶就像是图画中那样,冲天直指。整个景象就像是在万丈深渊之前,摆设了一个彩色纸板,上面画着风景,但却是平面的,没有景深。而它的背后,则是四月的深邃的天空,是阳光,是风中的钟声,是这样一个晌午。人们带着安息日的那种静静的、缓慢的沉思涌向教堂。妇女和孩子们都走了进去,而男人们则盘桓在外面,小声地交谈着。直到钟声消歇了,他们才都走了进去。
“好着哪。您呢?”
教堂里已经装饰过了,稀稀疏疏地装饰着从菜园和树丛当中摘来的鲜花,还有一些皱纸彩带。讲坛的上方悬挂着一只瘪掉了的圣诞节纸钟,像手风琴那样萎缩着。讲坛上空空如也,唱诗班倒是已经就位了。尽管天气并不暖和,但是唱诗班的成员都在扇着扇子。
“吉卜生大姐,您今天早上好吗?”
大多数妇女聚集在教堂的一隅,嘁嘁喳喳地交谈着。继而钟声敲响了,她们纷纷散开,开始入座。人们就那样等待和期盼着。钟声又响了一下。唱诗班起立,开始唱赞美诗。当六个孩子——四个枯细的辫子上面系着蝴蝶结的小女孩和两个满头卷发的小男孩——走进来,人们不约而同地将脖子扭了过来。那六个孩子走在鲜花和白色的绸带点缀而成的中央通道上,后面跟着一前一后两位男子。第二位男子身躯庞大,淡咖啡色的皮肤,穿着一袭长袍,系着白领带,神态庄严。他的头部也很有威仪和思想的深沉,脖子上的层层褶皱显现在外衣的折领之上。他对人们来说已经太熟了,所以在他走过之后,人们的脖子仍旧扭着,继续往后面看过去;直到唱诗班停止了歌声,人们才意识到,那位远道而来的客座牧师已经进来了。于是人们定睛往走在本堂牧师之前的那位男子看过去,现在他已经率先走上讲坛,随即人们便发出了一阵难以形容的声音,这是一种叹息,有震惊也有失望。
他们走过的时候,站在门口的黑人们都会向他们打招呼,这些招呼通常都是向着迪尔西的:
客座牧师穿着一件破旧的羊驼呢外套,使得其身材更显矮小。他长着一张瘦小的老猴子才有的那种满是褶皱的黑色面孔。在唱诗班再度开始歌唱,那六个孩子也站立起来,用他们的微弱、胆怯的声音加入歌唱当中时,人们就打量着那位其貌不扬的男子。由于本堂牧师的魁伟和威仪,客座牧师显得更加渺小和土里土气。当本堂牧师站起身来,用深沉和有共鸣的声音介绍他时,人们仍然用惊讶和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他,而且本堂牧师的介绍越是热情洋溢,客座牧师看上去就更加卑微和无足轻重。
一条小路和街道直角相交,沿着小路走下去,随着地势的降低,脚下的路面变成了泥土。这条泥土路两边更加陡峭,几乎是陡直地跌落下去,在下面的宽阔的平地上坐落着一些小木屋,它们饱经风雨的屋顶只有脚下的路面那么高。小木屋都坐落在一块块不长草的院落中,地上乱堆着破烂,都是砖块、木板、陶器这类曾经用过的物品。这里荒凉到都不大生长草木。即使生长,也不过生长一些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杂草和桑树、刺槐以及榆树这样的树木,它们对于小木屋周边的恶臭气味也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即使在萌芽季节,这些树木看上去也带着九月份的萧瑟和凄凉,好像春天总会从它们的身旁溜走,而留下这些树木,让它们吸取着这块滋长了黑人的土地上的营养来生长。
“他们大老远地从圣路易就是把他请来了吗?”弗兰妮低声说道。
“那么你就把他们叫过来,让他们当着我的面说,”迪尔西说,“我会告诉他们,仁慈的上帝才不会在乎你是聪明还是愚鲁。除了那些废物白人,没有人会在乎这个。”
“我是知道主曾经使用过更加让人意想不到的工具来说道的呢。”迪尔西说。“别吵,”她对班说,“他们马上还会唱歌的。”
“反正他们在议论,总是说同样的话。”弗兰妮说。
这时候客座牧师站起来,开口讲话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个白人。声音平静而冷淡,口气非常大,以至于并不像是从他的口中发出来的。开始的时候,人们出于好奇而聆听他,就好像在聆听一只猴子说话。人们看他的眼光,就好像是在看一个走钢丝的人,看他如何在那平静而冷淡的声音的钢材上辗转挪移、纵横驰骋,甚至还要翻几个跟斗。这时候人们已经忘记了他的卑微和无足轻重的形象了。最后,当他以疲惫的样子滑下去,靠在讲台上休息的时候,把一只胳膊放在齐胸高的讲台上,他的猴子一样的身体看上去像是一副一动不动的木乃伊或者是一只空船,人们至此才长喘一口气,仿佛从一场大梦中初醒,开始在座位上移动身体。讲坛的后面,唱诗班还在不停地扇动着扇子。迪尔西说:“别吵。他们一定马上就会唱歌了。”
“我知道是些什么人,”迪尔西说,“没错,就是那些窝窝囊囊的白人。就是他们。他们觉得他不配去白人教堂,但是黑人教堂又配不上他。”
这时响起了一个声音:“兄弟们。”
“我都听到了。”弗兰妮说。
牧师并没有移动,还是把一只手臂放在讲台上,当那个嘹亮的声音在四壁之间回响并消沉下去之后,他还保持着这个姿势。但是他的这个声音,跟刚才的声音已经有了天壤之别。这个声音悲伤、低沉,如同低音号角,一下子就沉到他们的心里去了。即使在这个声音的回响消沉之后,在他们的心里却依旧回荡着。
“什么人?”迪尔西说。
“兄弟们,姐妹们,”声音又响了起来。牧师抽回手臂,开始在讲坛上走来走去,他的双手在身后扭曲着,身子佝偻着,好像是长久以来和这个苦难的大地一起搏斗的形象。“我将羔羊的鲜血 【注:《圣经》中称耶稣为“上帝的羔羊”,“羔羊的血”将洗涤世间的罪恶。】 铭记在心!”他在皱纸彩带和圣诞纸钟下面践踏着,佝偻着身子,反扭着双手,好像是一颗被自己的声音波浪所不断冲击和涤荡着的小石头。他好像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喂养那声音,或者说是那声音就像是一个妖女一样在咬啮着他的心。这个声音吞噬并毁灭了他,这是人们亲眼看见的,看见他就那样消失不见了,甚至觉得自己也随之而消失了。于是那个声音不再存在,剩下的只有他们自己内心的交谈和吟唱,无声胜于有声。因此,当他再次靠在书桌上喘息的时候,他的那张猴子一样的脸仰起来,他仿佛已经成为那个十字架上的圣洁的、苦难的形象的化身,超越了一切的原来的卑微和无足轻重。于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人们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以及一位妇女尖利地失声高喊:“是的,耶稣!”
“妈妈,我不希望你带他到教堂去,”弗兰妮说,“人们都议论呢。”
随着时间在头顶上疾驰而过,教堂的昏暗的窗户在变得明亮一阵之后,复归于昏暗当中。一辆汽车从外面经过,在沙土当中艰难地跋涉,渐渐远去。迪尔西将一只手放在班的膝盖上,笔直地坐着。两颗泪珠从她的塌陷的脸上留下来,在无数的牺牲、克制和时光所刻凿的褶皱当中迸出,反射出亮光。
他们沿着街道前行。街道上静悄悄的,一群群衣着鲜丽的白人也在去往教堂,穿行在飘荡着钟声的风中,出没在乍现还隐的阳光当中。东南风有些强劲,特别是在前几天的温暖天气之后,显得更加寒冷和生硬。
“兄弟们!”牧师用嘶哑的声音低声地说,身体一动不动。
“希古克的布道已经能够做到了,”弗兰妮说,“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是的,耶稣!”还是那位妇女的声音,但是已经压低了一些。
“哦,”迪尔西说,“是该有位大牧师前来,将对于上帝的敬畏打入你们这帮不成器的黑小子们的心里了。”
“兄弟们,姐妹们!”他的声音再次像号角一样响起。他抽回手臂,挺身站直,举起双手。“我将羔羊的鲜血铭记在心!”人们并没有发现,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声音和腔调已经变回黑人的了。那声音吸引住了他们,使他们不禁在座位上摇晃起来。
“从圣路易前来的,”弗兰妮说,“是位大牧师。”
“在那漫长而寒冷的岁月——啊,兄弟们,我告诉你们,在那漫长而寒冷的岁月——我看见了光,看见了神的诫律,可怜的罪人啊。那些马车,颠簸着出埃及,一代又一代的人死去了。曾经的富人,而今安在?啊,兄弟们。曾经的穷人,今又在何处?啊,姐妹们。哦,我告诉你们,当那漫长而寒冷的岁月逝去的时候,如果你们还没有得到救赎的牛乳和甘露,你们将何去何从?”
“是吗?”迪尔西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的,耶稣!”
“希古克牧师今天要来给我们布道。”弗兰妮说。
“兄弟们,我告诉你们;姐妹们,我也告诉你们,这样的一天终归会到来。可怜的罪人说:让我躺在主的身边,让我卸下重担千钧。啊,兄弟们,啊,姐妹们,耶稣会怎么说呢?你有没有将这只羔羊的鲜血铭记在心?因为我不想让罪恶的重荷压垮天堂!”
“如果我不为你们大家操心,那么谁还会为你们操心呢?”迪尔西说,“快点走,我们已经要迟到了。”
他在外套当中摸索,掏出手帕擦脸。人们当中响起一阵异口同声的低沉的呼唤:“唔————!”那个妇女又开始叫喊:“是的,耶稣!耶稣!”
“姥姥总是念叨着会下雨。”勒斯特说。
“兄弟们,看看坐在那里的孩子们吧。耶稣也曾经和他们一样。他的母亲也尝到了荣耀和苦难。有时,在天黑的时候,她照料着耶稣,而天使们则在唱歌哄他入眠;但也许,她看向门外的时候,罗马的巡警正从门前经过。”他来回跺脚,擦着脸。“兄弟们,听啊!我看到了这一天。玛利亚坐在门里,膝盖上躺着耶稣,那位小耶稣。是的,就像那里的孩子们一样的小耶稣。我听到天使们在歌唱和平和荣耀,我看见了正要合上的恹恹欲睡的倦眼;我看到玛利亚跳了起来,看见了那个士兵的脸,他说:我们要杀,我们要杀,我们要杀死你的小耶稣!我听到了可怜的母亲的啜泣和哀悼,没有了上帝的拯救,没有了神的诫律!”
“淋湿就淋湿了呗,”弗兰妮说,“如果天要下雨,我也没有办法。”
“唔————!耶稣!小耶稣!”同时,另外的一个尖利声音在叫喊:“我看见了,啊,耶稣!啊,我看见了!”另外还有一个声音,但是只有声音,没有言语,就像是水中升起的气泡。
“你身上穿着六个星期的工资,”迪尔西说,“如果下雨的话,我看你怎么办!”
“兄弟们,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这人世间的昏聩和悲剧景象!我看见了骷髅地【注:耶稣被钉死的地方。】,看见了圣树,看见了小偷、强盗和最卑鄙下流的人;我听到了狂妄和嘲笑:如果你是耶稣,你就从十字架上下来吧【注:见《圣经·马太福音》第27章。】。我听到了女人们的哀号和夜间的哀悼;我听到了啜泣声和号哭声,听见了上帝掉转过去他的脸:他们真的杀死了我的儿子!”
“我们走吧,”迪尔西说,“他们能赶上来的。我们还要去听唱诗呢。”他们绕过屋角,朝大门口走去。“别哭了。”他们走在车道上的时候,迪尔西不断地提醒着班。他们走到了大门口前。迪尔西动手打开大门。勒斯特已经手拿着雨伞从车道上追了上来,和他走在一起的是一个女人。“他们赶上来了。”迪尔西说。最后他们走出大门口。“好了,不要哭了。”她说。班就停止了哭声。勒斯特和她母亲赶了上来。弗兰妮头戴饰花的帽子,身穿一件色彩艳丽的蓝绸衣服。她的脸庞有点平,但是和蔼可亲,是一个瘦女人。
“唔————!耶稣!我看见了,耶稣!”
勒斯特向小屋走去。班又开始轻轻地哼哼起来。
“啊,盲目的罪人啊!兄弟们,我告诉你们;姐妹们,我也要告诉你们,当上帝调转过他那张无所不能的脸的时候,说:我不想使罪恶的重荷压垮天堂!我看见了那鳏居的上帝关闭了天堂的大门;我看见了泛滥的洪水席卷过大地;我看见了笼罩在世代之上的永久的黑暗和死亡。接着看下去,兄弟们,我又看到了什么呢?啊,姐妹们,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复活和光,看到了温和的耶稣说:正是因为他们杀死了我,你们才得以复活;我死了,但是你们所见并能够相信的,将获得永生。兄弟们,啊,兄弟们!我看见了末日的轰鸣,并听
“好吧,你自己选吧,”迪尔西说,“是去找来你的旧帽子还是去拿雨伞?哪一样都行。”
到了金色的号角被吹响,那是天国的永久的荣耀,那些铭记羔羊的鲜血的死者纷纷复活!”
“哦,姥姥。”
在人们的欢呼和林立的手臂之间,班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瞪大着他的甜美而忧郁的蓝色眼睛。迪尔西笔直地坐在他的身旁,心中还满是对于羔羊的鲜血的铭记,静静地哭泣着。
“要不你就去把伞拿来。”
他们穿过阳光灿烂的中午的沙土地面,一群群人聚在一起开始轻松地聊天,即使这时候,她还在哭泣着,无心参与到他们的谈话当中。
“哦,姥姥。”
“真是一个顶呱呱的牧师,虽然他开始看起来不像,但是讲话真够味儿!”
“你怎么知道?你去找来那顶旧帽子,把新的放好了。”
“他看到了主的权柄和天国的荣耀。”
“哦,姥姥,”勒斯特说,“不会下雨了。”
“是的,没错。他看到了,亲眼看到了。”
“你当然找不到。我猜从昨天晚上开始你就打算找不到那顶帽子了。我看你是想把这顶帽子弄坏。”
迪尔西不出声,泪水依旧沿着凹陷、迂回的皱纹流下来,脸上的肌肉也毫不颤动。她昂头走着,甚至不去擦一下。
“我没找到。”勒斯特说。
“妈妈,你为什么这样呢?”弗兰妮说,“人们都看着呐!而且很快我们就会走到白人居住区了。”
“为什么你不戴那顶旧帽子?”她说。
“我看到了始,也看到了终,”迪尔西说,“不要管我。”
勒斯特回来了。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饰有彩带的挺括的簇新草帽,手中拿着一顶布软帽。那顶草帽的棱角很多,显得非常特殊,戴在勒斯特的头上就像聚光灯那样引人注意,让人刮目相看。不过草帽确实太特别了,以至于看上去好像戴在勒斯特后面一个人的头顶上。迪尔西看了看那顶草帽。
“什么始,什么终?”弗兰妮说。
“快去拿帽子吧。”迪尔西说。勒斯特走后,他们就站在地窖的门口,班站在她下面的一个台阶上。天空现在已经被撕扯成一块一块的云朵,疾驰着,拖着它们的阴影,从肮脏的花园和破烂的栅栏上面掠过。迪尔西慢慢地、均匀地抚摸着班的脑袋,抚平他额头上的头发。他的叫声变成了平静的、舒缓的哼哼。“别哭了,”迪尔西说,“现在,别哭了。我们一分钟后就会出门。别哭了。”他的哼哼声越发地平静和舒缓。
“你别管,”迪尔西说,“以前我看到了开始,现在我看到了终结。”
“他闻到什么了,姥姥?”勒斯特说。
但是在她们来到街道之前,她还是停了下来,撩起了裙子,擦干了自己的眼泪。他们继续前行。班在迪尔西的旁边蹒跚而行,勒斯特则在旁边装模作样,手里拿着伞,歪带着草帽,就像是一只傻呆呆的大狗在看着一条聪明伶俐的小狗一样。当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班就开始抽噎起来。有那么一阵子,他们都向着车道尽头的房子看过去,房子很长时间没有粉刷过了,廊檐摇摇欲坠。
“只要我们一出门,他就会停止叫声的,”迪尔西说,“他闻到了。就是这样。”
“今天大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弗兰妮说,“肯定是出事了。”
“你要是不想办法让他停止叫喊,她肯定会听到的。”勒斯特说。
“没什么事,”迪尔西说,“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成了,白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操心去。”
“你跑去把他的帽子拿来,”迪尔西说,“但是注意不要发出声音,以免让凯罗琳小姐听到。快点儿,我们要迟到了。”
“肯定有事,”法兰妮说,“今天一大早我就听到他开始哼哼了。当然,这和我无关。”
“班吉,上去吧。”勒斯特说。他走下几级台阶去拉住了班的手臂。班顺从地跟着他走了上去,但还是哀号着,在他的哀号当中,夹杂着一种类似于船舶发出来的迂缓、粗哑的声音,这个声音在哀号之前就已经产生,在哀号结束之后还不能够消失。
“我知道是什么事。”勒斯特说。
“把他带上来。”迪尔西说。
“你知道得太多了,”迪尔西说,“你刚才没有听到弗兰妮说吗,这些是和你不相干。你把班吉带到后面的院子去,设法让他安静下来,直到我准备好午饭。”
“你听听,”勒斯特说,“自从你让我们离开屋子之后,他一直就这样。我不知道他今天早晨到底是怎么了。”
“我知道昆丁小姐在哪里。”勒斯特说。
他放下锯子,把木槌交给了迪尔西。班吉又开始叫起来,绝望而漫长。叫声空空洞洞的,只不过是声音罢了。这种哀鸣也许亘古就存在,仅仅是由于行星的交合而在刹那间产生的声音。
“你给我闭嘴,”迪尔西说,“如果昆丁小姐需要你什么劝告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现在,你带他到后面院子里玩儿去吧。”
“还给我,”迪尔西说,“把锯子也放回原地。”
“只要他们在那里一打高尔夫球,你就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又没有把它弄坏。”勒斯特说。
“他们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开始,而那时狄比就会回来带他坐车了。过来,先把那顶新帽子交给我。”
“原来你躲在这里做这个啊,”迪尔西说,“把木槌还给我。”她说。
勒斯特把帽子交给了她,就带着班到后院儿去了。班还在抽噎着,只不过声音并不大。迪尔西和弗兰妮走进了小木屋。一会儿之后,迪尔西又出现了,仍旧穿着褪色的印花布裙子,走进厨房。厨房里的炉火已经熄灭了。她系上了围裙,走上楼梯。房子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昆丁的房间和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样。她走进去,捡起地上的内衣,和长筒袜一起放回到抽屉里,又关上抽屉。康普生太太房间的门关着。迪尔西站在房门边倾听了一会儿,然后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充满了强烈的樟脑气味,百叶窗拉着,屋子里半明半暗。而床就在明暗之间。开始的时候,她以为康普生太太是睡着了的,但是等她要关上门离开的时候,对方却说话了。
“他就是这样做到的,”勒斯特说,“我不过是没有找到更合适的敲击的东西罢了。”
“喂?”她说,“谁啊?”
小屋的门又开了,迪尔西随即出现,仍然戴着栗色的帽子,穿着紫色的外套,戴着长及手肘的脏兮兮的手套,只是头巾已经被摘了下来。她走到院子里面呼喊勒斯特。等了一会儿之后,她走到房子前面,绕过屋角,来到地窖门口,往里面看去。班坐在台阶上。在班的前面,勒斯特蹲在潮湿的地上,他左手拿着一把锯子,用手把锯条压得弯曲,用一把旧木槌敲打着锯面。那个木槌是她用来做薄饼的,已经使用过三十多年了。锯子受到敲击之后,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颤音,戛然而止,然后又归于死气沉沉。锯子在勒斯特的手掌和地面之间弯曲形成的弧线,就像是默不作声的凸起的一个肚子。
“是我,”迪尔西说,“您需要什么吗?”
雨已经停了。风从东南方吹来,在头顶上撕扯出一小块一小块的蓝天。越过树木的尖梢、屋顶和镇子里的塔尖,可以看见阳光洒布在那边的小山上,就像一块苍白色的碎布。风里面传来了一声钟声,然后其他的钟声就像是接到信号一样,纷纷响了起来。
康普生太太没有直接回答。一会儿之后,她头动也不动地说,“杰生到哪里去了?”
他们出门了。迪尔西在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离开了厨房,到餐厅里收拾了早餐,自己吃了点东西,又开始收拾起厨房来。接着,她脱下了围裙,挂好,走到楼梯口,倾听了一会儿。楼上没有什么声音。她穿上外套,戴上帽子,经过院子走向自己的小屋。
“他还没有回来,”迪尔西说,“您需要什么吗?”
“这又不关我的事,”勒斯特说,“我可不想插手白人之间的事。走,班吉,我们到外面玩儿去。”
康普生太太不吭声了。和许多冷漠、虚弱的人一样,当灾难在最后不可抗拒地来临的时候,她会从什么地方获得某种坚定的力量。而现在,这种力量就来自于对那件尚未真相大白的事情的某种不可动摇的信念。“那么,”她终于开口说话,“你找到那样东西了吗?”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讲?”
“找到什么?你说什么呢?”
“我没说谎。不信你就问问班吉是不是真的。”
“纸条。如果她考虑周全一点的话,至少会给我们留下一张纸条的。就算是昆丁,当时也是这样做的。”
“黑小子,你可不要跟我说谎。”迪尔西说。
“你在说什么呀?”迪尔西说,“难道你不知道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吗?我敢说在天黑之前,她就会从这道门里走进来的。”
“我们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勒斯特说,“就是从那棵梨树上爬下去的。”
“撒谎,”康普生太太说,“血液里面的遗传。有什么样的舅舅,就有什么样的外甥女。或者说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我倒是不知道她遗传了哪一个更糟糕一点。不过也都一样。”
“你真的看到了?”迪尔西说,紧紧盯着他。
“您为什么总是这样说?”迪尔西说,“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和班吉昨天晚上看到她从那扇窗户爬了出去。是不是,班吉?”
“我也不知道。那么,昆丁为什么这样做?他有什么理由?不会是仅仅想嘲弄我,伤我的心吧?不论上帝是谁,他都不会允许这样做的。我曾经是一个大家闺秀,但是从我的孩子们的表现上,人们可能不会相信。但是确实是这样的。”
迪尔西看了看勒斯特。“你是怎么知道她不在家里的?”
“您就等着瞧吧,”迪尔西说,“天黑的时候,她准会按时出现,躺在她的床上的。”康普生太太又不吭声了。那块浸透了樟脑水的布条覆在她的前额上。那件黑色的睡袍委蛇在床脚。迪尔西手握门柄,站在那里。
“我打赌她不在家里了。”勒斯特说。
“哦,”康普生太太说,“你还有什么事?要去给杰生和班杰明做饭吗?”
“没做什么。你们快一点给我出去。”
“杰生还没有回来,”迪尔西说,“我是要去准备午饭的。您真的什么都不需要了吗?您的热水袋还暖和吗?”
“姥姥,他到底对昆丁小姐做了什么?”勒斯特说。
“那你就把我的《圣经》递给我吧。”
“那是你要操心的事吗?”迪尔西说。她开始收拾桌子。“别出声,班吉。勒斯特马上就能带你出去玩儿了。”
“我今天早晨出门之前就拿给您了。”
“好的,您呐。”勒斯特说,“姥姥,杰生到哪里去了?”
“你把它放在床边了。你以为它会在那里待多久?”
“可以。只要你别让他回到屋子里就可以。我已经受够了。”
迪尔西穿过房间,走到床边,俯下身在床下的暗处摸索了一下,找到了封面朝上匍在地上的《圣经》。她抚了一下折了的书页,把《圣经》放在了床边。康普生太太没有睁眼,她的头发和枕头是一个颜色的,头上覆着药水布条,看上去像是一位正在祈祷的老修女。“别再把《圣经》放在那里了,”她没有睁开眼睛,“先前你就是放在那里的。难道你要我爬下去自己找吗?”
“我们可以去草场吗?”勒斯特说。
迪尔西伸手拿起《圣经》,放在了一个更宽敞的地方。“无论如何,你也是不能读的,”她说,“需要我把百叶窗拉开一些吗?”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在我叫你之前,你不要让他回到屋子里。”
“不用了,这样就好。你去给杰生准备午饭吧。”
“我们还去教堂吗?”勒斯特说。
迪尔西走了出去。她关上门,回到了厨房。炉子几乎是冷的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橱柜上的钟表敲响了一下。“一点钟了,”她说,“杰生还没有回来。我看到了始,也看到了终。”她看着冰冷的炉子说:“我看到了始,也看到了终。”她把冷饭菜摆放到桌子上。她来回走动的时候,嘴里面还哼唱着一首赞美诗,但是翻来覆去只有前两句歌词。她摆好了饭菜,就到门口去叫勒斯特。很快,勒斯特就带着班回来了。班仍然在哼哼着,似乎在哼给自己听。
“那你们两个到外面玩一会儿吧,”她说,“我好不容易才让凯罗琳小姐安静下来。”
“他就不肯停下来一会儿?”勒斯特说。
“停了,姥姥,”勒斯特说,“早就停下来了。”
“你们先吃吧,”迪尔西说,“杰生不会回来吃饭了。”他们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即使吃冷的和硬的饭菜,班也全不成问题。迪尔西还是在他的脖子下面系上一块餐布。他跟勒斯特吃了起来。迪尔西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嘴里还是唱着那两句赞美诗。“你们就尽管吃吧,”她说,“杰生不会回来了。”
“别哭了,班吉。”迪尔西说。班吉就真的停止了哭声。她走到窗户边看了一下。“雨停了吗?”她说。
杰生此时在二十英里以外。他离开家之后,就迅速地开车到镇上去了,一路上超越了安息日的缓慢的人群和断断续续的风中夹杂的钟声。他穿过空荡荡的广场,转入一条寂寥的窄街里面,这样更是把一切声响摒弃在后面。他在一幢木结构的房子前面停下车,下车沿着两边种植着花的便道向前走去。
“我没做什么,”勒斯特说,“他是被杰生先生吓着了。就是这样。他没有杀死昆丁小姐,是吗?”
有人正在纱门里面说着话。他正要举手敲门,但是听到了脚步声,因此停了下来,直到一位穿着黑呢裤子和没有领子的硬胸白衬衫的大个子打开了门。他有着一头又脏又硬的铁灰色乱发,眼睛却像小男孩的那样圆而明亮。他拉住了杰生的手,将他拉进房子,并一直摇晃着。
“你对他做什么了?”迪尔西说,“你为什么非得在今天早上招惹他?”
“请进,”他说,“快请进。”
“傻瓜,闭嘴,”勒斯特说,并没有回头。“看样子我们今天去不成教堂了。”而班则坐在椅子里,两只肥大柔软的手耷拉在双膝之间,哼哼着。突然,他哭了起来,一种缓慢的低吼声,持续不断,但是毫无意义。“闭嘴,”勒斯特说,他转过身来,举起一只手。“你是不是要我打你一顿?”但是班却只是看着他,每一次呼吸都会哼出声来。勒斯特过来推了他一把。“你马上给我闭嘴!”他喊道。“过来!”他说。他一下子把班从椅子里拖了起来,然后把椅子拖到火炉前面,打开火炉的炉门,又把班推到椅子里面。这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小拖船把一艘笨重的油轮拖进了狭窄的船坞。班吉在散发着玫瑰色的光芒的炉门前坐下了,不再吵闹。接着,他们又能够听到挂钟的摆动声,听到迪尔西下楼的声音了。他走进厨房之后,班吉又开始哼哼起来,并且提高了声音。
“你准备好出发了吗?”杰生说。
“你知道我敢打赌发生了什么事吗?”勒斯特说,“我打赌他一定打她了。我敢打赌他打开了她的脑袋,而他现在去请医生了。这是很显然的事。”挂钟嗒嗒地响着,庄严而深沉,好像就是这栋颓败的房子里的有气无力的脉息。一会儿之后,挂钟呼呼转动了一会儿,好像是清了清嗓子,然后敲响了六点钟。班吉仰头看着挂钟,然后看了看窗户前面勒斯特那颗像子弹头一样的脑袋的影子。他开始晃动着自己的头,流下口水。他又哼哼起来。
“快请进来,”这一位说,推着杰生的胳膊肘进了一个房间。“你认识默特尔的丈夫吗?这是杰生·康普生,这是弗农。”
“你给我闭嘴,”迪尔西说,“要是你招惹得班吉哭起来的话,我会把你的脑袋打下来。在我回来之前,你要把他照顾好,听见没有?”她拧上热水袋的塞子,走了出去。他们能够听见她上楼的声音,接着又听见杰生开车离开家的声音。在此之后,除了热水壶发出的“咝咝”低响、挂钟的摆动声之外,厨房里一片寂静。
“认识的,”杰生说,连看也没有看那个人一眼。这时候警长从房间的那一边拉过来一张椅子,那个人说:
“喂,”他说,“楼上发生了什么事?他揍了昆丁小姐吗?”
“我们走吧,这样你们才能谈话。默特尔,走吧。”
“你不吃点早点吗?”迪尔西说,他没有回答。“杰生,吃一点早点吧。”他继续往前走着。通往外面的那扇门在他身后“嘭”的一声关上了。勒斯特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看出去。
“不用,不用,”警长说,“你们就坐在那里吧。我想事情肯定没有那么严重,是吧,杰生?你坐下啊。”
他把听筒“咔”的一声放回到座机上,穿过了餐厅。那里,餐桌上摆放着的几乎没有动过的早餐,已经变冷了。他走进厨房,迪尔西正在那里灌热水袋;班吉安静而茫然地坐着;勒斯特则像一只机灵而警惕的杂种小狗一样,在关注着什么;他不知正在咀嚼着什么。杰生穿过厨房走出去。
“我们一边走,我一边告诉你,”杰生说,“去拿你的帽子和外套吧。”
电话接通了。“我是杰生·康普生,”他说。他的声音既刺耳又浑浊,所以只好再说一遍。“杰生·康普生,”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说。“在十分钟之内准备好一辆汽车和一位代理警长,如果你抽不出身来的话,那么我就自己赶过去——什么?——抢劫。就在我家。我知道是谁干的——抢劫,没错。准备好汽车——什么?难道你不是国家养的执法人员吗?——好吧,我五分钟之内就会赶过去。把汽车准备好立刻出发。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我就会向州长投诉。”
“我们马上就走。”那个男人一边站起来,一边说。
她隔着房门叫喊,没有回声。她试着转动了一下门柄,又接着叫喊,仍然没有回声,而此时杰生正在把壁橱里的东西往身后扔着:外套、皮鞋,一口箱子,接着他抓出来一块带有沟槽的挡板,放下去,再钻身进入壁橱中,最后捧出来一个小铁箱。他把箱子放在床上,站在那里打量了一会儿已经坏掉了的锁头,同时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串钥匙,选出其中一把。他又站在那里傻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那把破锁,接着把钥匙放回口袋,把小铁箱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倾倒在床上。他仍然很仔细地把一些文件归类放在一起,每次只拿一份,还要小心地抖一下。然后他把箱子竖了起来,也抖了抖,再慢慢地把文件放回去。他就那样发愣地站在那里,捧着箱子,低头看着坏掉的锁头。他听见窗外的 鸟尖叫着疾飞而过,叫声被风撕碎并扬散,一辆汽车经过,声音也逐渐消失掉了。他的母亲还在门外喊他,但他一动不动。他听到迪尔西把她带到了楼厅,接着是一扇门关闭的声音。之后,他把小铁箱放回壁橱里,把衣服也都扔了回去,下楼到了电话旁边。就在他把电话听筒放在耳朵旁边等待的时候,迪尔西下楼了。她看了看他,毫不停留,继续走了过去。
“你坐在那里吧,”警长说,“我和杰生到走廊里说话。”
“杰生,”康普生太太喊着,“她在哪里?”她走到门口。迪尔西跟着她经过楼厅,来到另一扇门前。门是关着的。“杰生!”
“去拿你的帽子和外套,”杰生说,“他们已经离开十二小时了。”警长带着他从走廊里走回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从门口经过,和警长打了几句招呼。警长会心地、热情地回应了他们。钟声又响起来,是从“黑人山谷”那边传过来的。“警长,戴上你的帽子。”杰生说。警长拉过来两把椅子。
“我正在找呢,”迪尔西说。“你回去吧。我和杰生会找到的。你还是回到你的房间去吧。”
“坐下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他们给她起名叫作昆丁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的。”康普生太太说。她走到衣柜前面,开始翻检里面的东西——香水瓶、香粉盒,一支被咬坏了的铅笔,一把缺了一半的剪刀,就放在一块补缀过的头巾上,头巾上洒上了香粉,还残留着口红的印迹。“快找纸条啊!”她说。
“我在电话里已经告诉过你了,”杰生说,不肯坐下,“我之所以那样做,就是为了节省时间。是不是需要我借助法庭,以逼迫你尽到你曾经宣誓过的义务?”
“好的,”迪尔西说,“我会找到纸条的。现在你回到房间去吧。”
“你蛮可以坐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警长说,“我会保障你的权利的。”
康普生太太推开了他。“快找纸条,”她说,“昆丁这样做的时候就留下了纸条 【注:昆丁自杀之前。】 。”
“保障?呸!”杰生说,“这就是你所说的保障?”
“你回房间躺着吧,”她说,“我十分钟之内就能找到她。”
“你这样做是妨碍我们的行动,”警长说,“你坐下来说明一下情况吧。”
“没有事吗?”康普生太太说。迪尔西跟着她走进房间,抓住了她。
杰生就说明了一下。之前的创伤和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正在逐渐滋长,因此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就在自我变化的急躁和愤慨当中,忘记了自己的当务之需。警长用冷静的眼光看着他。
“是吧,”迪尔西说,“我就告诉过你她不会有事。”
“不过你并不能肯定就是他们做的,”警长说,“你只是这样猜想。”
门打开了,向里旋转过去。他站在门洞里面,挡住了门口,然后挪动一下身体,让开一个通道。“进去吧。”他用沉重的声音轻轻说道。她们走了进去。那完全不像一个女孩子的房间,也看不出来是任何什么人的房间。房间里飘浮着淡淡的廉价化妆品的气味,几件女性用品的存在只能算是想让房间显得女性化一点的并不成功的尝试,反而适得其反,让房间变得不伦不类,沾染上出租给别人用来幽会的、那种寂寥而程式化的气味和氛围。床上并不乱,地板上扔着一件粉红色的、俗气的、弄脏了的内衣,一只长筒袜耷拉在衣橱半开的抽屉上。窗户打开着,窗户外面就是一棵梨树。梨花正在盛开,树枝摩擦着墙壁,沙沙作响。从窗户外涌进来的一阵阵的空气,把凄凉的梨花香味吹进房间。
“不能肯定?”杰生说,“我花了他妈的两天时间在大街小巷里面尾随着她,想让她能够从他那里离开。我还告诉过她,要是再让我抓到她和他在一起,我会怎么做。在我做了这些事之后,你居然还说我不能肯定这件事就是那个小娼妇——”
“得了,得了,”迪尔西说,“能发生什么事情呢?我不是在这里吗?我不会让他动一下小昆丁的。昆丁,”她提高声音说,“宝贝儿,不用怕,我在这里呢。”
“好了,”警长说,“我很清楚了,已经足够了。”他转过头去,看向街道,将两只手插到裤袋里。
“肯定要发生什么大事,”康普生太太边哭边说,“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你呀,杰生,”她说,向杰生抱过去,“在我自己的家里,他甚至不让我去找那把正确的钥匙。”
“就在我来到你这位被正式委任的执法人员面前时,你竟然……”杰生说。
“别哭了,”迪尔西说,“你,杰生!”
“马戏团这一周要在莫特生演出。”警长说。
“这可是星期天的早晨,又在我自己的家里,”康普生太太说,“在我一直按照基督徒的标准,把他们抚养长大之后。让我来给你找吧,杰生。”她说。她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争夺起来。但是他只需要挥动一下手肘,就把她甩开了,接着转过头来打量了她一下,眼光冰冷而且愤怒,然后他又重新转向那扇门,开始对付那串难缠的钥匙。
“是的,”杰生说,“要是我能找到一位真正地保护选举他上台的人们的合法权益的执法人员的话,那么我现在就应该在莫特生了。”他又重复了一下他的故事,似乎在这种刺耳的喋喋不休和无可奈何当中能够得到一种真正的乐趣似的。但是警长似乎根本就没有在听。
“别哭啦,”迪尔西说,“他不能把你怎么样。我不会让他把你怎么样的。”
“杰生,”他说,“你把三千块钱藏在家里做什么?”
“杰生,你!”康普生太太说。“他是绝对不会找到那一把正确的钥匙的,”她说,“迪尔西,你是知道的,我是绝对不容许别人动我的钥匙的。”她说着,哭了起来。
“什么?”杰生说,“我把钱藏在哪里是我自己的事。你的工作是帮我把钱找回来。”
“给我钥匙,你这个傻老婆子!”杰生突然叫嚷起来。他从她的睡袍口袋里生拉硬拽出了那串中世纪的狱卒使用的带有铁环的生锈的钥匙,接着他穿过走廊向那扇门跑过去,后面跟着那两个老太婆。
“你母亲知道你藏了那么多钱吗?”
“迪尔西,你来帮忙啊!”康普生太太说,把睡袍紧紧地捂在身上。
“嘿,你看,”杰生说,“我在自己的家里被抢劫了,我知道这是谁干的,也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我就是因为你是执法人员,所以才到这里找你的。我再问你一次,你会不会帮我去拿到我的财产?”
“钥匙,”杰生一边说,一边继续在她的身上翻弄着,“拿出来。”他回过头去看了看门,仿佛担心那扇门会在这会儿飞走似的。
“如果你找到他们了,你会把那个女孩怎么样?”
“杰生,”她说,“杰生!你和迪尔西想让我再次病倒在床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他,“你连一个星期天,都不想让我平平静静地度过吗?”
“不怎么样,”杰生说,“一点也不把她怎么样。我不会碰她一下的。这个小娼妇,她弄丢了一份我的工作,葬送了我的一个前程,杀死了我的父亲并每天还在缩短着我母亲的寿命,她使我的名字成为镇上的一个笑柄。我一点也不会把她怎么样,”他说,“一点也不会怎么样。”
“钥匙,”杰生说,“那扇门的钥匙。她不是总是随身携带着吗?母亲,”此时他看到康普生太太了,就冲下楼迎接过去。“给我钥匙。”他说。接着他就开始动手翻弄她的霉黑色的睡袍的口袋。她扭动着身躯,抗拒着。
“杰生,是你逼迫那个女孩出走的。”警长说。
“什么钥匙?”迪尔西说,“你为什么不让——”
“我怎么管理我的家务事,这个跟你无关,”杰生说,“你帮不帮我做事?”
“迪尔西。”康普生太太在楼梯上喊。
“是你逼走她的,”警长说,“我很怀疑那笔钱的真正主人是谁。我要弄清楚这一点。”
她说话的时候,他转过身来向她跑过去,但是他的声音却平静了,尽管还是生硬的。“她带着钥匙吗?”他说,“我是说,她现在有没有随身携带着,我是说,她有没有——”
杰生站在那里,双手慢慢绞弄着手中帽子的帽沿。“你会后悔的。并不是没有人会帮助我。毕竟这里不是俄国,那里也许会因为一个人佩戴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就会无法无天。”他走下台阶,钻进汽车里,发动了引擎。警长看着他开动了车子,转弯,从房子旁边疾驰而去,朝镇上进发。
“我告诉你了,她还没有打开那扇门呢。”迪尔西说。
钟声又响起了,在疾驰而过的阳光当中,被撕裂,杂乱无章。他在加油站前停下车,检查了一下轮胎,准备加足汽油。
“她在闹别扭呢。你妈还没有给她开门——”但杰生没有答话,从她身边冲过去,冲到走廊的一扇门前。他没有敲门。他抓住门的球柄,试着扭动了一下。接着他手握球柄站住了,弯下腰去,仿佛在侧耳倾听里面那个并不大的空间里面的声音,而且似乎真的就听到了。但是事实上他完全是在装模作样,以让自己确信是真的听到了声音罢了。在后面,康普生太太一面攀爬着楼梯,一面叫着他的名字。接着她看到迪尔西了,就不再叫他的名字,而是叫迪尔西的。
“你要去旅行吗?”那个黑人问他。他没有回答。“天气看样子要好转了。”黑人说。
“我真是搞不懂,”康普生太太说,“你说得好像是有人要闯进这栋房子似的——”杰生跳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倒了下去。“怎么了——”康普生太太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身边跑过去,三步两步地蹿上楼梯,在那里找到了迪尔西。迪尔西没有看到他隐藏在黑暗中的脸色,说:
“好转,真见鬼,”杰生说,“十二点钟以前会有倾盆大雨。”他看看天空,想到了雨,想到了泥泞的道路,想到了自己被困在距离镇子几英里远的什么地方。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想到这一些的,想到他会吃不上午饭,想到他现在之所以这么急迫地动身,就是为了中午,他会处身在距离两个镇子最远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到这些,他便觉得现在倒是个能够喘息的机会,因此他对黑人说:
“昆丁,别闹了,好孩子。起来吃早餐吧,宝贝儿。他们在等着你呢。”
“你在捣什么鬼?是不是有人给了你钱,让你将这辆车子尽量地拖延在这里?”
“我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杰生说,“难道我会不清楚我自己住的房间吗?你以为我在里面住了一个星期,连窗户玻璃上出现了一个洞口,大得完全可以伸进来一只手——”他的声音降低了,消失了,在一瞬间只用空洞洞的眼睛盯着母亲。他的眼神空洞洞的,好像是眼睛也能够屏住呼吸似的。母亲的脸上呈现出一副憔悴、乖戾、爱好唠叨、狡狯却又愚钝的表情。他们就这样对坐着,直到楼上的迪尔西又说道:
“这只轮胎里面一点气都没有了。”黑人说。
“我真搞不明白那扇窗户的玻璃怎么就破了,”康普生太太说,“你确定是昨天打破的吗?不过现在天气温暖,也许早就被打破了,又是上面的那一扇窗户,被窗帘遮住了,你没有发现罢了。”
“那你滚开吧,把气筒给我。”
“昆丁,”迪尔西说,“宝贝儿,起床吧。他们在等你下来吃早餐呢。”
“现在已经充好了,”黑人说着,站起身来,“你可以开走了。”
“昆丁。”她说。她发出第一声叫喊的时候,杰生把刀叉放了下来。他和母亲两个人分别坐在餐桌的一端,姿势一模一样,仿佛都在等候着对方。一个冷漠而精明,压在额头上的棕色头发翘起,形成一个桀骜不驯的发卷,看上去好像是漫画中的酒保,淡褐色的瞳孔周边是镶嵌黑边的虹膜,好像两颗弹珠一样;另一个则冷漠,唠叨着,满头银发,眼袋低垂,眼神惶惑,眼眶里面黑乎乎的,好像全部都是瞳孔或者是虹膜。
杰生钻进车里,发动引擎,驱车而去。他把车子加到三档,引擎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呼呼作响。他把引擎开到最大程度,油门踩到底,疯狂地折腾着可怜的气门。“马上就要下雨了,”他说,“等我赶到半路上的时候,肯定就会大雨倾盆。”他驾驶着车子离开钟声回荡的地方,离开了镇子,满脑子里却是自己被陷在泥泞当中,千方百计要寻找一对牲口前来帮忙的情景。“可是那会儿,每一头牲口,都会在教堂前面。”他想象着自己如何找到一个教堂,牵走前面的一对牲口。牲口的主人如何从教堂里面奔出来,对他破口大骂,而自己则一拳将牲口的主人击倒在地。“我是杰生·康普生,你要阻挡我吗?我看你们哪一个被选举出来的官吏敢阻挡我。”他说,似乎又看到了自己带领一队士兵冲入法庭之中,将那个警长押了出来。“想想吧,他竟然可以叉着手看我丢掉一份工作,那么我就要让他看看我会得到什么样的差事。”这时,他一点儿也想不起他的外甥女了,甚至也不再想起自己对于那笔钱的归属的判断,事实上,这两者在这十年来,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多少的真实感和存在感。两者合并起来,也不过是他的那份银行里的工作的象征,还没有得到就已经失去了。
他们听到迪尔西走上最后一层台阶,然后是她在楼上走路的声音。
天气更加晴朗起来,现在一块块掠过地面的,已经不是阳光,而是云影了。天气转晴,在他看来,也是敌人的又一次狡猾的打击,让他负着累累的伤痕前去参加战斗。他不时就要经过一座教堂——带有铁皮尖顶的木头建筑,四周围绕着一些拴着的牲畜和破破烂烂的汽车。在他看来,这些都是监视他的岗哨,在那里面都藏着一个叫作“命运”的守卫,都会突然扭过头来把闪电一样的目光瞥向他。“你们这群混蛋,”他说,“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吗?”他又开始想象自己带着一队士兵,押着戴有手铐的警长前行的情景。他想着,如果必须的话,他不惜将上帝从宝座上拉下来;想象着地狱和天堂也卷入战斗当中,而他则从两个军团当中杀出一条血路,随后亲手抓到了正在逃亡的外甥女。
“为什么要责备您呢?”杰生说,“又不是您把耶稣复活的,对吗?”
风从东南方吹来,不断地吹打到他的脸颊上。他似乎可以感觉到,这风是在往他的头颅深处吹灌。突然之间,一种古老的征兆抓住了他,使他一下子拉动了刹车,停下车子,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接着,他把手举到脖子那里,开始诅咒起来,坐在那里,用沙哑的声音低低诅咒着。在任何时候,他在开一段时间的车之后,就要把自己沉浸在樟脑手帕之中,来稳定自己的情绪,这时候他就会把樟脑手帕系在自己的脖子上,这样以让自己能够呼吸到樟脑气味。然后,他爬出汽车,掀动坐垫,希望在那里能找到一块遗漏下的手帕。他在前后座位下面都寻找了,站起身来,继续诅咒着,本来以为胜利在望,但是现在他感觉到自己是被嘲弄了。他闭上眼睛,靠在车门上。现在他可以回家拿樟脑手帕,也可以继续前进,但是不管怎么样,都使他头疼欲裂。如果回家的话,今天是星期天,他一定能够找到樟脑,但是如果继续前进的话,一切都会毫无把握。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如果他回家的话,他会晚抵达莫特生一个半小时。“也许我可以慢慢开车,”他说,“也许我可以慢慢地开,一边想一些别的事情——”
“我知道这是我的过错,”康普生太太说,“我知道你在责备我。”
他又钻进车子,发动了引擎。“让我想想别的事情吧。”他说。于是他想起了洛伦。他想象着自己正躺在她的旁边,央求她帮忙,但是接着他又想到了那笔钱,想到他居然受到了一个女人,甚至是一个女孩的愚弄。要是他能够使自己相信,抢走那笔钱的是一个男人就好了。而且被抢走的那笔钱是用来补偿他丢掉的那份工作的,是他费了多少心机、冒了多大的险才到手的。结果被一个小娼妇抢走了,这是最最糟糕的事了。他继续驾车前行,一边把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里,以躲避那迎面而来的凉风。
“这就意味着我们中午要吃凉饭菜,”杰生说,“或者什么都吃不到。”
他似乎看到了与他的命运和意志对抗的各种力量,迅速地汇聚到了一起,汇聚到一个不可挽回的交叉口上;他开始变得狡猾起来。他告诫自己,我没有犯错误的余地,没有任何别的选择,只有一件事情能做,他一定要做到这件事情。他相信那两位只要一看见他就能够把他辨认出来,而他呢,则一定要先看到她才行,否则,除非那个男的还系着红领带。他必须借助那条红领带这件事,一下子成了这个迫在眉睫的灾难的总和。他几乎能够闻到这个灾难的味道,而且通过不断袭来的头痛也能够感知得到。
“到哪里去?“杰生说,”难道那该死的马戏团还没有走?““是到教堂去,”康普生太太说,“黑人们特意举办了一场复活节礼拜。两个星期以前,我就答应迪尔西可以给他们放假了。”
最后,他来到一座小山顶上。烟雾笼罩在山谷、屋顶和树木丛中的一两个尖塔上。他沿着小山头开下去,开进了镇子,放慢了车速。他不断地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翼翼,先找到马戏团的帐篷搭在哪里。他现在眼前一片模糊,但是他知道就是那个灾难在裹卷他前行,并且自己的头痛必须要医治一下了。在一座加油站那里,人们告诉他,马戏团的帐篷还没有搭起来,但是他们的车厢停放在车站的支线铁轨上。他就开车到了那里。
“我知道你会责备我的,”康普生太太说,“因为我答应今天让他们到教堂去。“
两节色彩俗里俗气、花花绿绿的车厢停在铁轨上。他在下车之前,先好好侦查了一下那两节车厢。他努力屏住自己的呼吸,这样才不会使血液那样厉害地冲击他的脑颅骨。他下了车,沿着车站的墙壁走过去,一面继续侦察着车厢。车窗上挂着几件外衣,软塌塌的,皱巴巴的,好像是刚刚洗过的样子。一节车厢的阶梯旁边的地上,摆放着三把帆布椅子。开始的时候,他看不到一个人影 ,最后才看到一个系着肮脏的围裙的男人走到车厢门口,笨手笨脚地将一盆水泼到地上。阳光就照射在了那口锅子的锅底上。随后,那个男人又回到了车厢里。
“我们就能睡在一所美好一点儿的猪圈里了,”杰生说,“迪尔西,快点。”他叫着。
“我得在他向其他人告警之前,给他一个猝不及防,将他打倒在地。”他这样想。不过他并没有想到可能他们并不在这里,不在车厢里。这样的话,事情就不会有是他首先发现他们,还是他们首先看到了他的结果:因为这两点都是不符合事情的既定节奏的。而且在他看来,最重要的是,必须是他首先发现他们,然后把钱拿回来。这样,他们接着会怎样做就和他没有关系了。如果不然,整个世界都会知道,他——杰生·康普生,居然会让人给抢劫了,而且是他的外甥女,一个小娼妇抢劫了他!
“我得迁就着他们,”康普生太太说,“因为我要依赖他们。当然如果我的身体强壮的话,就会不一样了。我真希望我的身体能够强壮一些,那样我就能够料理好所有的家务事了。这样至少可以减轻你的负担。”
他继续展开侦查,走到车厢边,迅速轻捷地登上阶梯,站到了车厢门口。车厢厨房里黑乎乎的,充斥着一股腐败食物的霉味。那个男人看上去只是白茫茫的影子,正在用嘶哑、颤抖的声音唱着歌。是一个老头,他想着,还没有我个头大。他走进车厢的时候,那个人抬头看到了他。
“您有一群非常上等的仆役,”杰生说。他给母亲和自己的盘子里面夹放食物。“您难道就没有过一个更像样的吗?即使在我记事之前,您应该有过那么几位吧?”
“嘿!”那个人停止唱歌,说。
迪尔西走了出去。他们能够听到她上楼梯的声音。他们就听到她这样在楼梯上爬呀爬的,爬了很长时间。
“他们在哪里?”杰生说,“快告诉我。是在车厢里吗?”
“别说什么了,迪尔西,”康普生太太说,“你和我都没有指责杰生的做法的权利。有时候我也知道他做错了,但是为了顾全这个家庭我还是要由着他。而如果我能够拖着有病的身体走到餐桌旁边,那么小昆丁也能够做到。”
“谁在哪里?”那个人说。
“要是真是她打破的话,我也不会责备她的。”迪尔西一边说,一边走向楼梯,“谁叫你一旦回到家,就对她牢骚个没完呢。”
“别向我撒谎,”杰生说。他在黑暗中的杂乱当中,跌跌撞撞地向前闯着。
“如果她想这么做的话,是会做出来的,”杰生说,“你马上按照我说的去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人说,“你说谁撒谎啊?”这时他的又瘦又细的胳膊被杰生抓住了。他用力摆脱杰生的掌握,转过身去,在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上摸来摸去。
“他仅仅是要由着自己的性子,就一定要叫小昆丁起来。他脾气这么坏,毫不讲道理,”迪尔西说,“没准儿他还会认为是她打破了玻璃呢。”
“快说,”杰生说,“他们在哪里?”
“你还是照他吩咐的去做吧,”康普生太太说,“他现在是一家之主。他要求我们遵从他的意志,这是他的权利。我也会想方设法去做的,而如果我能够做得到的话,我想你也应该能够做到。”
“我会告诉你他们在哪里的,”那个人尖叫着,“等我找到我的杀猪刀之后。”
“听到了,”迪尔西说,“只要你在家里,没有一刻我听不到你骂骂咧咧的,如果不是对着小昆丁,就是对着你妈妈,或者是勒斯特和班吉。凯罗琳小姐,您怎么会允许他这样?”
“好了,”杰生说,想抓住他,“我只是向你问一个问题罢了。”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杰生说。
“你这个杂种,”那个男人尖叫着,在桌子上摸来摸去。杰生想抱住他,压住他的不足道的愤怒。但是想不到那个男人的身体虽然如此衰老和孱弱,但是他的动机却如此地单一和执着。杰生这才清楚地看到,自己到底是闯进到了什么样的灾难之中。
“不需要有人伺候她呀,”迪尔西说,“我只是把她的早饭放在保温炉里,等她——”
“别骂了,”他说,“好吧,好吧!我就走。你给我时间,我就走。”
“恐怕我不能像她喜欢的那样,养着一屋子的黑人来伺候她,”杰生说,“叫她下来吃早饭。”
“你居然说我撒谎,”那个人说,“放开我。只需要一分钟,我就会给你好看。”
“杰生,你就别去招惹她了,”迪尔西说,“从星期一到星期六,她都会下来吃早饭的,可是星期天的早上,凯罗琳小姐是允许她睡一会儿懒觉的。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杰生一面紧紧抱住他,一面胡乱环顾四周。车厢外,现在阳光灿烂,风很急,光明而空旷。他想到在这个时间人们快要安静地回到家中享受休息日的午餐,那一顿异常排场的宴席,而自己呢,却要紧紧抱住这个致命而愤怒的小老头,他甚至不敢放开一会儿,以让自己能够转身逃走。
“哦,那就把这些旧规矩都打破一下,”杰生说,“去告诉她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你能不能先别动,让我离开,”他说,“行不行?”但是那个人还在拼命挣扎。杰生只好腾出一只手来,在他的脑袋上打了一拳。非常匆忙的出拳,也显得非常笨拙,而且并不重,但是那个人却立刻倒了下去,倒在了锅子、水桶当中,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杰生气喘吁吁,向他俯下身来,谛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向车厢外跑去。到了车厢门口,他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慢慢走下阶梯,在那里站住了。他现在呼哧呼哧地大喘粗气,想让自己平静一下,一边用眼睛扫视着。这时从他的身后传来脚步的杂沓声,他回过头来,就看到了那个愤怒的小老头正笨拙地从车厢口跳下来,手中举着一柄生锈的斧头。
“和往常一样,她在每个星期天早晨都会在的地方,”迪尔西说,“你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
他连忙抓住斧头,也并没有感觉受到了击打,但是他却知道自己正在倒下去。他想,也许事情就这样完了,并且坚信自己快要死了。这时候,不知什么东西击打到了他的后脑,他便想,那个老头子是怎么打到我那里的?他想,也许刚才他就打到了,只不过我现在才感觉出来吧。他想,快,要快,赶快从这件事中脱身。然后,一种不甘心死亡的愤愤不平充满了他的心头,他挣扎起来,耳边还是那个老头的叫声和嘶哑的咒骂声。
“不用问我也知道不会是他,”杰生说,“小昆丁呢?”
他们把他从地面上拖起来的时候,他还在挣扎着。他们扶起了他,他停止了挣扎。
“勒斯特说不是他打破的。”迪尔西说。
“我流了很多血吗?”他说,“我的后脑。我流血了吗?”他这样说的时候,被推着离开了,而那个老头的尖利愤怒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后面。“看看我的头,”他仍然在说,“等一下,我——”
“对啊,”杰生说,“我知道您的钥匙是打不开的。这就是我把锁头换了的原因。我现在想知道的是,那扇窗户的玻璃是怎么破的。”
“有什么可等的。”扶着他的那个人说,“那个该死的小黄蜂会杀了你的。你走吧,你并没有受伤。”
“我根本就不想进入你的房间,”康普生太太说,“我会尊重任何人的隐私。即使我有一把钥匙,我也不会踏上门槛的。”
“他打到了我,”杰生说,“我流血了吗?”
“我从来也没说过是您打破的,不是吗?”杰生说。
“你走吧。”那个人说。他带着杰生绕过了站着的拐角,来到空荡荡的月台上,那里停靠着一辆特快货车,地上生长着坚硬的草丛,四边则栽种着坚硬的花朵。居中的地方,竖立着一块镶嵌着电灯的广告板。广告板上写着:请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莫特生。那个本来应该画上一只眼睛的地方,镶嵌着一只电灯。那个人放开了他。
“我真想不清楚怎么会破掉呢,”康普生太太说,“你的房门整天锁着,就像每次你去镇子之前做的那样。除了星期天清理卫生之外,任何时间都不会有人进去。我不想让你以为,我会进入别人不欢迎我的地方,或者会以为我会让谁进去。”
“听着,”他说,“马上离开这里,别再来了。你想做什么?自杀吗?”
的。也许是天气的变化让玻璃破掉的。”
“我在找两个人,”杰生说,“我只不过是向他打听一下他们在哪里。”
“当然,我知道不是他们打破的。”杰生说,“当然,我知道
“你要找谁?”
迪尔西在餐厅里走动着,一会儿她摇响一只铃,接着勒斯特在厨房里就听见康普生太太和杰生下楼的声音,以及杰生说话的声音。于是他翻动着白眼,赶紧仔细倾听。
“找一个女孩,”杰生说,“还有一个男子。昨天在杰弗生的时候,他系着一条红领带。他是你们马戏团的。他们抢劫了我的钱。”
班不再哼哼了。他专注地看着伸到他面前的汤勺。他的这种急切好像是肌肉的一种本能反应,而不是饥饿,饥饿本身是模糊不清的,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勒斯特熟练但是有些心不在焉地喂着他。如果偶尔他的注意力转移回来,那么他就会喂给班一个空勺,让班合上嘴但是什么也没有吃到。但是显然,勒斯特的心思放在了别的什么地方。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椅背上,在那块不会有任何反应的木板上试探着、轻巧地移动着,好像要在上面弹出一支无声的曲子。有一次碰巧他在那块参差不齐的木板上拨出了一小节复杂的乐声,他就高兴得完全忘记了用那把汤勺去招惹班,直到班再次发出哼哼声时才回过神来。
“哦,”那个人说,“原来就是你啊。不过,他们不在这里。”
“好了,宝贝儿,”她说,“你的早餐摆放好了。把他的椅子拿过来,勒斯特。”勒斯特把椅子推了过来,班吉坐上去,还是一边流口水,一边哼哼着。迪尔西在他的脖子上围上一块布,同时用布角给他擦了擦嘴。“我倒是要看看你能不能在喂他饭的时候,不把他的衣服弄脏。”她说着,把一把汤勺递给勒斯特。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杰生说。他靠在墙上,用手摸了一下后脑,再看看手掌。“我以为我流血了。”他说,“我以为他的斧头打到了我。”
她走到餐厅去了,他们能听见她在那里来回走动的声音。随后她又走了回来,在厨房的桌子上放了一只盘子,并把食物放在里面。班吉盯着她,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发出急切的声音。
“你的头撞在铁轨上了,”那个人说,“你最好走吧。他们不在这里。”
“你做坏事的时候,还需要为什么吗?”迪尔西说,“现在你好好照看他,不要让他在我摆放桌子的时候,不小心烫到自己的手。”
“好的。他也说他们不在这里,但是我以为他在撒谎。”
“我为什么要打破那扇窗户?”
“你以为我也在撒谎吗?”那个人说。
“不是什么人中的一个?”迪尔西说,“小黑鬼,我告诉你,你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一样,身上也同样有着康普生家族的坏习惯。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那扇窗户到底是不是你打破的?”
“没有,”杰生说,“我知道他们并不在这里。”
“肯定是这样的,”勒斯特说,“这些人真有意思。幸亏我并不是他们中的一个。”
“我让他滚了,两个人一起滚的,”那个人说,“我的马戏团根本不需要这样的货色。我带领着的是一个令人尊敬的马戏团,只进行规规矩矩的表演。”
“那么会是谁打破的呢?”迪尔西说,“他这样做纯粹是没事找事,还会把小昆丁给吵醒了。”她一边说,一边从烤炉里面拿出一盘饼干。
“是的,”杰生说,“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
“我就是没扔嘛,”勒斯特说,“不信的话,你问问班吉我扔了没有?我都没有往那个窗户那里看过。”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的马戏团中,不允许有人玩儿这种花样。你是她的——哥哥?”
“小子,别跟我撒谎啊。”迪尔西说。
“不是,”杰生说,“这并不重要。我只是想找到他们。你能确定他没有打到我吗?我是说我流血了没有?”
“我没有。”勒斯特说。
“要不是我及时赶到的话,你会流血的。现在,你离开这里吧。那个矮杂种会杀死你的。那是你的车子吧?”
“你扔了没有?”
“是的。”
“他说是我扔石头打破的。”勒斯特说。
“好的,你上车吧,开车回杰弗生。如果你最终找到了他们,也不会是在我的马戏团里。我的马戏团只进行规规矩矩的表演。你是说他们抢劫了你?”
“他整日整夜地锁着屋门,你们是怎么打破的呢?”
“没有,”杰生说,“不过这没有区别。”他走到汽车旁边,钻了进去。我要做什么呢?他想,接着想了起来。他发动引擎,沿着街道慢慢地开着车,来到了一家药店的门口。药店的门锁着。他把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头探出去,站了一会儿。接着,他又转身离开了。又过了一会儿,街上走过来一个行人。他便问哪里还有一家药店,但是那个行人说没有了。他又问什么时间有北行的火车,那个人告诉他说两点半就有。他走下人行道,又钻进了车子里。两个黑人少年经过的时候,他就叫住了他们。
“我哪里知道?反正他是这么说的,”勒斯特说,“而且还一口咬定就是我打破的。”
“你们有谁会开车吧?”
“真的破了吗?”迪尔西说。
“有的,先生。”
“他说我和班吉打破了他房间的窗户玻璃。”
“现在开车把我送到杰弗生的话,需要多少钱?”
“刚才你在地窖里面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冷了,”迪尔西说,“杰生怎么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下,嘴里面嘀咕着。
“我冷啊。”勒斯特说。
“我给你们一块钱。”杰生说。
“又发生什么事了吗?”迪尔西说,“离开那里。你站在火炉边,叫我怎么干活儿呢?”
他们又嘀咕了一会儿。“太远了。”一个说。
“他起床了,”他说,“凯罗琳小姐让我把热水袋放在桌子上了。”他走到火炉旁边,把双手笼罩在火炉上面。“他也起床了,”他说,“今天早上他准是两只脚一起下床的。”
“你想要多少?”
勒斯特走了。班坐在火炉旁边,他就那样松松垮垮地坐着,除了头部以外一动不动。迪尔西来回走动时,他就用那种甜美而朦胧的眼光看着她,脑袋上下晃动着。不一会儿,勒斯特就回来了。
“去得了吗?”一个说。
“啊,上帝!”迪尔西说。她把一把椅子搬到木柴箱和火炉之间的角落里。那个大块头就顺从地走过去坐了下来。“你到餐厅里看一下,我把热水袋放在那里了。”迪尔西说。勒斯特到餐厅里面找来了热水袋,迪尔西灌上热水,又交给他。“快一点送上去,”她说,“再看看杰生醒了没有,告诉他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我去不了,”另一个说,“那你为什么不能送他呢?你又没有什么事。”
“他不会冷,我倒是觉得冷呢。”勒斯特说,“复活节的时候总是很冷,没有一年不是这样的。凯罗琳小姐说,要是现在她的热水袋还没有灌好的话,她就不要了。”
“我也去不了。”
“他冷吗?”迪尔西说,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们又嘀咕起来,笑起来。
“八点钟了。”迪尔西说。她停下做活,歪着脑袋倾听了一会儿。除了挂钟和炉火的声音,一切都寂静无声。她打开烤箱,看了看铁盘子里面的面包。这时候有人下楼了,她就弯着腰停止了动作。继而弹簧门被打开了,勒斯特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大块头。他的身体中的每一个分子好像是不愿意或者是不能够聚集在一起,而且也不愿意或者不能够和支撑起这副身体的骨骼凝聚在一起的样子。他的皮肤是死灰色的,没有长胡子;他全身浮肿,步履蹒跚,看上去像一只经过训练的熊。他的头发的颜色很淡也很好看,顺贴地伏在额头上面,就像是相片上面的小孩子的头发。他的眼睛非常清澈,带有矢车菊的甜美的淡蓝色。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着,带着一点口水。
“我出两块钱,”杰生说,“你们谁去都可以。”
房间里越来越暖和。迪尔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拿取各种东西。准备早饭的时候,她的皮肤开始呈现出一种润泽、鲜艳的色彩,比起她之前和勒斯特身上蒙着一层炉灰的皮肤要生动好看得多。碗柜上面的墙上,有一架挂钟正在嘀嘀嗒嗒作响。那架挂钟,只有在晚上点灯的时候才能看见,可就算是那样,由于它只有一个指针,看上去也像谜语一样的深沉。不多久,钟声响了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在清喉咙似的,响了五声。
“那我也去不了。”第一个说。
“听到了。”勒斯特说。他穿过弹簧门消失了。迪尔西往炉子里面添了一些木柴,然后回到了面包前面。不久之后,她又开始唱歌了。
“好吧,”杰生说,“走你们的吧。”
她把最后一根木柴放在箱子里面。“现在,就按照我所说的,上楼去照看班吉,”她说,“在我摇铃通知吃饭之前,我再也不允许有人站在楼梯上冲我大喊大叫了。听见了没有?”
他在车子里坐了一些时候。他听到了钟敲响半点的声音,但是不知道是几点半,穿着休息日和复活节衣装的人开始经过了。其中有些人在经过的时候,还看了一下这个坐在小汽车方向盘后面的沉默的人,此时他那无形的生命就像是一只破掉的袜子一样,散开的线头缠绕着。又过了一会儿,走过来一个穿着工装的黑人。
“是的,离开了。”
“你是要去杰弗生吗?”他说。
“那你就抱着木柴,多站一会儿。”迪尔西说,她一次只拿一根地往下拿着木柴,“你今天早上到底在干什么?每次我让你去拿木柴的时候,你从来没有拿过六根以上,为的就是省些力气,今天却完全两样了。你到底想求我做什么?那个马戏团不是已经离开镇子了吗?”
“是的,”杰生说,“你要多少钱?”
“我只能这样,”勒斯特喘着粗气说,“除了这样,我没有别的办法。”
“四块。”
“你要是再敢把木柴一下子扔到箱子里面,”她说,“你敢再扔!”
“给你两块。”
“好嘞。”他说。他从站在台阶上的她的身边走过去,走向木柴堆。一会儿之后,他又跌跌绊绊地撞到了门上,那堆木柴几乎把他淹没了,他什么都不能看到。迪尔西只好再给他开了门,并引导着他通过厨房。
“比四块少一毛钱,我也不会去。”车子里面的人不作声了,也不抬起眼睛来看那个黑人。那个黑人又说,“你到底同意不同意?”
“站住,”迪尔西说,“在你离开之前,先去给我抱一堆木柴。”
“好吧,”杰生说,“上车。”
“好的。”勒斯特说,匆忙地向厨房台阶跑去。
他挪到了另一边,把方向盘交给黑人。杰生闭上眼睛。“回到杰弗生我要好好治疗一下了。”他喃喃自语道,同时让自己适应车子的颠簸。我在那里可以弄到一些药好好治疗一下了。他们沿着街道前进。那里,人们正在安宁地走进房子,去享受休息日的午餐。车子便离开了镇子。他想着自己的头疼。他没有想到家,那里,班吉和勒斯特正在吃着冷饭。什么东西——在一种经常性的罪恶当中,并不会有灾难和威胁的存在——使他忘掉了杰弗生,似乎那里只是他以前所见到过的任何地方中的一个,而不是他一旦回到那里,就会重新继续过去的生活的地方。
“嗯,”迪尔西说,她看看勒斯特。勒斯特则温顺地迎接着她的注视,显得清白无辜和胸襟坦荡。“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而且你到地窖去也不会不做什么的。就因为今天早上别人在折腾我,你也想试一下吗?你立刻给我上楼去照看班吉,听到了吗?”
班和勒斯特吃完冷饭之后,迪尔西便把他们赶了出去。“看看你能不能让他安安静静地待到四点钟?那时候,狄比就能够回来了。”
“我想趁着他们睡觉的时候去查看一下。”勒斯特说。迪尔西走到地窖门口。勒斯特让开身子,她往下看去,一股阴湿的泥土气息和发霉的味道从黑暗中迎面扑来。
“好的,姥姥。”勒斯特说。他们就走了出去。迪尔西也吃完了饭,收拾了厨房。她走到楼梯口那里,聆听了一会儿,但是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于是她又折回来,经过厨房,来到了外面的台阶上。在那里,她没有看到班和勒斯特的影子,却听到地窖那个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铮铮声。她走到地窖门口,又看到了早晨的那一幕。
“他什么时候要你去的?”迪尔西说,“是去年新年的第一天吗?”
“那个人分明就是这么做到的。”勒斯特说。他带着还保留一丝希望的沮丧神情,眼睛盯在那把不听使唤的锯子上。“可能是因为我没有找到更适合敲击的东西。”他说。
“没做什么,”勒斯特说,“杰生先生让我去看看地窖里面的水是从哪里漏出来的。”
“你在地窖里面什么也不会找到的,”迪尔西说,“赶快把他带到外面的阳光下。你们两个人在潮湿的地窖里,都会害肺炎的。”
迪尔西停了下来。“你做什么去了?”她说。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经过院子,到了栅栏边的一丛雪松那边。随后,她走进了自己的小木屋。
她回到厨房,看了看火炉,然后把围裙从头上脱下来,穿上大衣,打开外面的门,看出去。顿时,尖利的、无孔不入的寒风就刺入了她的皮肤。院子里面空荡荡的。她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像是生怕发出什么响声似的,接着绕过了厨房的拐角。这时,勒斯特带着一副天真的表情,匆忙地从地窖里面走了出来。
“喂,别哼哼了,”勒斯特说,“今天你已经让我够烦的了。”那里有一张吊床,是把木桶板插在绳网当中做成的。勒斯特就躺在吊床上,一任班迷迷糊糊、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他又开始哼哼起来。“够了,闭嘴,”勒斯特说,“不然的话,我可真要揍你一顿啦。”勒斯特又躺回到吊床上。班不再走了,但是勒斯特听到他还在哼哼着。“你到底能不能闭嘴?”勒斯特说。他翻下吊床,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班正蹲在一个小土堆前面。在土堆的两边分别埋着一个以前盛放毒药的蓝玻璃瓶子,其中一只瓶子里面插着一枝枯萎的吉姆生草。班蹲在瓶子前面发出拖长的、含糊的呻吟声,一边呻吟着,一边茫然地寻找着什么。最后,他找到一根枯树枝,把它插到另外一个瓶子里。“你为什么不能闭嘴?”勒斯特说,“你是想让我教训你吧,那样的话你就算想闭嘴都不能了,是不是?好吧,你看看我会怎么做。”他跪在地下,突然拔出了一只瓶子,藏在身后。班马上停止了哼哼。他蹲在那里,看着原先埋放瓶子的那个小土坑。就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放声大哭的时候,勒斯特又把瓶子拿了出来。“别嚷!”他小声说,“别嚷,听到了吗?别嚷。瓶子就在这里,看到了吗?如果让你继续待在这里的话,你早晚都要叫嚷的。走吧,我们去看看他们开始打球了没有。”他抓住班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然后带到了栅栏旁边,并排站在那里,从一丛密密麻麻的还没有开花的忍冬之间,往牧场上看去。
迪尔西没有说话。她慢慢地转过身子,向楼下走去,一级一级地挪动着脚步,像个小孩子一样,用一只手扶着墙壁。“您回去吧,不要再去管他了,”她说,“不要再进他的房间了。我一看到勒斯特,我就会让他上去的。现在,你不要管他了。”
“看,”勒斯特说,“有几个人走过来了,看到他们了吗?”
“你不用受这份罪,”康普生太太说,“这不是你的责任。你是可以离开的。你不用再日日夜夜地背着这个责任了。你对他们,对死去的康普生先生,并不亏欠什么情分。而且我也知道你对杰生没有什么感情。这一点你也从来不加以掩饰。”
他们看着那四个球手将球打到果岭上,打进洞口,然后回到开球区重新开球。班一边看着,一边哼哼着。其中一个球手喊道:
迪尔西没有说话。她没有接着往上走,康普生太太只看见那个模模糊糊的扁平的身影,并不能看清楚,但是却能察觉出来她低下头去,手中捏着热水袋的脖颈,就像是站在雨中的一头牛那样。
“开弟,到这里来,把球袋拿过来。”
“我刚才往里看的时候,他还没有醒,”康普生太太说,“但是现在已经超过他起床的时间了。他从来没有在七点钟之后还在睡觉的时候,你知道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班吉,别吵。”勒斯特说,但是班已经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攀在栅栏上,开始嘶哑绝望地哭喊了。那个人一边打球一边前进,班就沿着栅栏跟随着,直到栅栏拐了一个直角,他就只好紧紧抓住栅栏,眼看着那个人走远了。
“他还没有醒吗?”她说。
“现在你给我闭嘴,行不行?”勒斯特说,“你现在给我闭嘴行不行?”他晃荡着班的胳膊。但是班依旧附在栅栏上,不停地哀号。“你不肯停下,是吗?”勒斯特说,“你到底能不能停下?”班的眼睛盯着栅栏外面。“那么,好吧,”勒斯特说,“我就让你嚎个够吧。”他回头向大房子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凯蒂!你就尽管号吧。凯蒂!凯蒂!凯蒂!”
迪尔西停下了脚步。她的一只脚放在上面一个台阶上,一只手扶着墙壁。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挡住了后面窗户射进来的黯淡的光线,一动也不动。
一分钟之后,在班的彻天的号叫当中,勒斯特听到了迪尔西的声音。他拉起班的胳膊,穿过院子,把他带到了迪尔西那里。
“你只是为了给他穿衣服,就要把他叫醒吗?”她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他不肯安静下来。”勒斯特说。
“您做出来的东西谁会吃呢?”迪尔西说,“您倒是告诉我呀。您还是回去吧。”她边说边蹒跚地上楼。康普生太太就站在那里看她,她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提着裙子,艰难地爬着楼梯。
“你这个坏蛋,”迪尔西说,“还有什么你没有拿出来对付他的?”
“要是你准备放下别的,去给班杰明穿衣服的话,那我只好下楼去做饭了。你和我一样,是知道如果早饭开晚了,杰生会怎么样的。”
“我没怎样。我早就告诉过你,只要别人一打球,他就变得不可收拾。”
“我在一个时间只能做一件事啊,”迪尔西说,“您还是回到床上去吧,今天早上就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
“你们到这边来,”迪尔西说,“班吉,别哭了。现在别哭了。”但是他并没有停下。他们很快穿过了院子,到了小木屋里。“跑去把那只拖鞋拿来,”迪尔西说,“注意不要惊动凯罗琳小姐。如果她过问什么,你就说我正在照看着他呢。现在去吧,我想,你总不会把这件事都办糟吧?”勒斯特走掉了。迪尔西把班带到床边,拉着他坐到自己的旁边,抱住他,摇动着他,并用裙角给他擦干嘴角的口水。“好了,别哭了,”她抚摸着他的头说,“别哭了。迪尔西在你身边呢。”但是他还是干嚎着,没有眼泪,只有屈辱,那是世界上无声的凄惨当中最沉重、最让人绝望的声音。勒斯特带着一只白缎子拖鞋回来了。那只拖鞋现在已经变黄、发脆,残破而脏。他们把拖鞋放到了班的手中,他安静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又哼哼起来,并且声音越来越大。
“我知道,”康普生太太说,“我手脚冰凉,就是因为太冷了我才醒来的。”她看着迪尔西上楼,这花费了很长的时间。“你知道的,如果早饭开晚了,杰生会怎么样。”
“你能找得到狄比吗?”迪尔西说。
“我会做好这件事的,”迪尔西说,“您还是先回床上去吧,等勒斯特来给您生火。今天早上真冷。”
“昨天他说今天要去圣约翰教堂。说好是四点就能回来的。”
“你还没有做早饭吗?”
迪尔西抚摸着班的头,来回摇晃着。
“上去给班吉穿衣服吧,然后把他带到厨房里面,这样就不会吵到杰生和小昆丁了。”迪尔西说。
“啊,上帝,这么长时间,”她说,“还要这么长时间。”
康普生太太盯着她,用手在下巴底下捏住棉睡袍的领口。“你要做什么?”她说。
“我也会赶马车啊,姥姥。”勒斯特说。
“那您一大早就站在楼梯口上喊这喊那的,我就看不出来你是怎么想让别人能够睡个懒觉,”迪尔西一边说,一边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半小时之前,我就打发那个小子上楼了。”
“你会把你们两个都摔死的,”迪尔西说,“你只是淘气的时候才做这件事。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我还是信不过你。不要哭了,好了,”迪尔西说,“不要哭了。”
“勒斯特根本就没有上楼。我一直躺在床上听着呢。我知道他会来晚的,但是我还是希望他能够及时上来,免得让班杰明醒来之后,又会吵醒了杰生。杰生一星期也只有一天早上能够睡个懒觉。”
“不,我不会出事的,”勒斯特说,“我和狄比一起赶过马车。”迪尔西抱着班摇来摇去。“凯罗琳小姐说,如果你不能让他安静下来的话,她就会亲自下床来做这件事。”
“勒斯特还没有到他的房间里去吗?”她说。
“宝贝儿,不要哭了,”迪尔西摸着班的头说,“勒斯特,好孩子,”她说,“也许你会记得姥姥的话,好好驾驶那辆马车,是吗?”
不过,这一回康普生太太并不是要热水袋的。迪尔西像拎着一只死鸡一样拎着热水袋的脖颈,走到楼梯底下,往上看去。
“是的,姥姥,”勒斯特说,“我会赶得和狄比一样好。”
“哦,上帝啊!”迪尔西说。她放下筛子,撩起围裙边擦了擦手,把放在椅子上的热水袋抓起来,然后垫着围裙抓起壶把,壶里面的水才刚刚冒出一点热气。“等一下,”她喊道,“水马上就能烧热了。”
迪尔西抚摸着班的头,来回摇动着。“我已经尽力了,”她说,“上帝是知道的。好吧,你去套车吧。”她说着,站起身来。勒斯特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班手中拿着那只拖鞋,哭喊着。“别哭了。勒斯特已经去套车了,马上就能带你去墓地。而我们也没有必要自讨多事,去拿你的便帽了。”她说。她走到屋角用印花布作为帘子隔开的角落,拿出了一顶她的毡帽。“如果人们知道的话,我们家有一段时间比现在还要糟糕呢,”她说,“无论如何,你都是上帝的孩子,而我呢,也快要成为上帝的孩子了。赞美耶稣!戴上它吧。”她把毡帽戴在了他的头上,并给他扣上外套的纽扣。但是他还在哭嚎着。她拿掉了他手中的拖鞋,放好,然后带他走了出去。这时勒斯特已经来了,就赶着那辆由一匹老白马拉着的破破烂烂、歪歪扭扭的马车。
“好的,姥姥。”勒斯特说。他转回身从厨房门走了出去。一会儿之后,那扇门就不再晃动了。迪尔西开始动手做饼干。她一边在面板上筛着面粉,一边哼着没有曲调、没有字眼的曲子,歌声重复、哀伤、朴素而凄凉。面粉就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面板上。炉火已经让厨房里面暖和起来了,而且也使厨房里面响起了火焰的呢喃之声。不久之后,她唱歌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是她的声音也在渐渐升高的温暖当中融化开了一样。这时候,康普生太太又在房间里面喊她。迪尔西抬起头来,好像她的目光能够穿透并且真的穿透了墙壁和天花板,看见了那个穿着棉睡袍,站在楼梯上面,一声声机械地叫着她的名字的老妇人似的。
“勒斯特,你会很小心地赶车吗?”她说。
“你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从后楼梯上去,给班吉穿好衣服吧,”迪尔西说,“现在就去。”
“会的,姥姥。”勒斯特说。她帮助班坐进后座。班刚才停止了哭泣,可是现在又开始哼哼起来。
“我想我还是从前面绕进去比较好,免得吵醒凯罗琳小姐她们。”
“他这是在要他的花呢,”勒斯特说,“等一下,我去给他找一枝花。”
“你要到哪里去?”迪尔西说。
“你先别动,”迪尔西说,她走到前面去,拉住了老马嘴边的勒绳。“去吧,快去给他摘一枝花。”勒斯特就飞快地绕过屋角,向后院跑去。一会儿,他拿着一枝水仙花回来了。
“好的,姥姥。”他说,然后向门外走去。
“这一枝已经断了,”迪尔西说,“你为什么不帮他摘一枝完好的?”
“你要把整栋房子里面的人都吵醒是不是?”迪尔西说,给了他的后脑勺一巴掌。“快上楼去给班吉穿衣服吧。”
“我就只能找到这一枝了,”勒斯特说,“他们在星期五的时候,都把花摘走去装饰教堂了。等一下,我来想一个办法。”就在迪尔西牵着马的时候,勒斯特用一根小树枝和两段线,把那枝花绑了起来,然后递给了班。随后,他爬上马车,抓起马缰绳。迪尔西还握着马勒,没有放手。
他抱着一堆像山那样高的木柴,没有办法向前看路,跌跌撞撞地走上台阶,撞在了门上,木柴就纷纷跌落下来。迪尔西只好给他打开了门。他又跌跌撞撞地穿过厨房。“勒斯特,你!”她喊着,可是这时候他已经把木柴一下子扔到了箱子里面,发出雷鸣一样的声音。“嘿!”他叫了一声。
“你现在认识路吧?”她说,“沿着大街,在广场那里绕弯,到了墓地,然后就直接回家。”
她关上了门。勒斯特走向木柴堆。那五只 鸟还在房子的上空盘旋、鸣叫,然后落回到了桑树上。他看了一会儿鸟,然后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呸,”他说,“滚回你们的老巢地狱去吧。现在还没到星期一呢。 【注:当地一种迷信,认为 鸟是魔鬼的信使,周五的时候会回到地狱向魔鬼汇报,周一的时候才会重新回到人间。】 ”
“我知道,姥姥,”勒斯特说,“跑起来吧,‘小皇后’。”
“哼,那就现在把它堆满,”她说,“然后就上楼去照看班吉。”
“你会很小心的吧?”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没拿。”
“会的,姥姥。”勒斯特说。
“那么木柴都到哪里去了呢?”
“喂,”迪尔西说,“把鞭子给我。”
“我做过了,”勒斯特说,“我已经堆满了。”
“哦,姥姥。”勒斯特说。
“你绝对不敢不抱着一堆木柴就走进这道门的!”她说,“我已经替你搬了一堆木柴,生起火来了。我昨天晚上难道没有告诉你,如果你没有把这个箱子堆满就不能出门吗?”
“快点给我,”迪尔西走向驾座。勒斯特很不情愿地把鞭子交给她。
“没做什么。”他边说边走上台阶。
“现在,我就不能赶‘小皇后’走路了。”
“你到地窖里去做什么?”她说,“傻瓜,别站在雨里啊。”
“你不用为这个操心,”迪尔西说,“‘小皇后’比你更清楚怎么走。你只要坐在那里,抓住缰绳就好了。你现在认识路吧?”
“没到哪里去,”他说,“就在地窖里面。”
“认识,姥姥。不就是狄比每星期都要经过的路吗?”
“你到哪里去了?”她说。
“那么,这个星期天你就照猫画虎,依样赶一次吧。”
“什么事,姥姥?”他很无辜地说,他是那样的无辜,以至于迪尔西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表情不仅仅是惊讶了。
“没问题。我不是帮狄比赶过一百次车了吗?”
“勒斯特!”她喊道,将脸偏转过去,一面避开风向,一面聆听着。“勒斯特,你听见了吗?”她聆听着,当她准备再开始喊的时候,看见勒斯特从厨房的拐角那里走了出来。
“那你就再帮他赶一次,”迪尔西说,“现在出发吧。如果你要是弄伤了班吉的话,黑小子,就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对付你了。苦役犯的锁链在等着你,而且在苦役犯的锁链找到你之前,我会亲手把你送去的。”
她走进厨房,还是做饭。等做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走到窗户的旁边,看向自己的小木屋。接着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对着刺骨的寒风大喊:
“好啦,姥姥,”勒斯特说,“走起来吧,‘小皇后’。”
“他看演出,花的又不是杰生的钱,”迪尔西说,“一点儿也没错。”她接着往楼下走。康普生太太回到自己的房间,等到她躺在床上之后,还能听到迪尔西下楼的声音。她的动作是那样迟缓,再加上厨房门的啪嗒啪嗒的响声,如果不是很快就停止了的话,真会让人发疯的。
他抖动了一下‘小皇后’的宽阔的背上的缰绳,马车晃动一下,接着便轧轧前进了。
“既然你让勒斯特去玩,那么只好你自己多受罪了,”康普生太太说,“杰生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你知道他会不高兴的。”
“当心,勒斯特!”迪尔西说。
迪尔西走上楼梯,拿到了热水袋。“我一分钟就会把它灌好的,”她说,“勒斯特今天睡过头了,昨天晚上他看演出看到半夜。这样就只能我自己生火了。您快回去吧,要不然您会把所有的人都吵醒的。”
“走呀!”勒斯特说。他又抖动了一下缰绳。在辘辘的车轮声中,‘小皇后’慢慢地走过车道,拐上大街。到了大街之后,勒斯特就开始催促马,让它走成一种跌跌绊绊,仿佛时刻就要失蹄的步伐。
“我躺在那里至少已经一个小时了,”康普生太太说,“我还以为你要等我下去之后才会生火呢。”
班不再呻吟了。他坐在后座当中,手中握着那枝修补过的花,眼神平静得难以形容。勒斯特的那颗子弹头一样的脑袋,在他的前面不停地往后转动,直至大房子再也看不见了。在这之后,他把马车停靠在道路旁边。就在班看着他的当儿,他下车从树篱上折下一根树枝。‘小皇后’垂下头去,抓紧时机啃着地面上的青草。勒斯特跳上马车,拉起马头,喝令它继续前进。接着,他扩开膀子,高举树枝和缰绳,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不过这副样子和‘小皇后’的细碎的蹄声以及她的腹部发出的风琴一样的嗡鸣并不合拍。很多汽车和行人从他们的旁边经过,接着又遇上了一群半大不小的黑小子。
“把那东西放下,您马上回床上去。”迪尔西说。她拖着邋遢的身躯,气喘吁吁地走上楼梯,“我一分钟内就能把火生好,再用两分钟就能把热水烧好。”
“嘿,勒斯特。你要到哪里去,勒斯特?是要到埋骨头的地方吗?”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康普生太太说,“我至少已经醒了一个小时了,但是没有听到厨房里面的声音。”
“嘿,”勒斯特说,“你们不也都是走向埋骨头的地方吗?精神一点,我的大象呀!”
“好了,”迪尔西说,“好了,我在这儿呢。我一旦烧好了热水,马上就给您灌好。”她提起裙子上楼,把那片黯淡的光线挡住了。“把那东西放在那里吧,你马上回床上去。”
他们靠近了广场,在那里,一尊南方联盟士兵的塑像,在饱经风霜的大理石的手掌之下,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前方。勒斯特更来劲了,用树枝狠狠地抽了一下‘小皇后’,一边用眼睛环顾着广场。“杰生先生的汽车停在这里呢。”他说,同时也瞥到了一群黑人正走过来。“班吉,让那帮黑小子看看咱们的神奇,”他说,“你说怎么样?”他回头看了一下。班坐在那里,手中捧着那枝花朵,目光茫然全无反应。勒斯特又抽打了‘小皇后’一下,把马头调转,向左边拐去。
迪尔西答应了一声,停下刮动炉子。她还没有来得及穿过厨房,康普生太太又在叫喊了。她穿过厨房,还来不及将脑袋出现在那个窗户透进来的那片黯淡的光线当中,那个声音又传了过来。
班本来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车上,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他大吼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吼声震天,而且几乎完全是没有歇气的空隙。这吼声当中,不仅仅包含着恐惧,而且超越恐惧。那是恐怖、震惊,是一种无法看到也无法形容的痛苦,以至于只是一种声音罢了。勒斯特的眼睛乱转,在一刹那间甚至只有眼白了。“上帝啊,”他说,“不要再叫了,不要再叫了!上帝啊!”他转过身去,用树枝抽打‘小皇后’。树枝断掉了,他只得扔掉。这时班的吼声越来越高,高到一种让人不可置信的程度。勒斯特只能俯下身体,死死地抓紧缰绳。就在此时,杰生跳过广场,踏上了马车的蹬级。
康普生太太穿着一件黑绸的棉睡袍,用手在下巴底下将睡袍捏紧,另一只手里面拿着一个红色的橡胶热水袋。她站在楼梯上面,用很有规律、没有任何声调变化的声音,一声声地喊着“迪尔西”。那声音就跌入安静得像一口古井一样的楼梯当中,而楼梯则跌入黑暗当中,直到从一扇窗户透进来的灰暗的光线当中才再度展开。她就那样呼喊着,不疾不徐,毫无变化,好像她根本就不在乎有没有人答应似的。“迪尔西。”
他把手背一挥,推开了勒斯特,抓住了缰绳,反复策动着缰绳,把缰绳收紧了一段,抽打起‘小皇后’的屁股。他不断地抽打着,‘小皇后’颠簸、驰骋起来,而班吉则在他们耳边痛苦地咆哮着。他驾着‘小皇后’,从纪念碑的右边转了过去。然后,他当头给了勒斯特一拳。
一会儿之后,她又出现了。这次她手中拿着一把撑开的伞,倾斜着迎风前进,走到院子对面的柴堆旁边,她把伞放了下来,伞依旧是打开着的。很快,她就向伞扑过去,把伞抓在手里,看看四周,然后把伞收拢,放在地上。她把木柴一根根地放在弯曲的胳膊里,堆在胸前,然后好不容易地再把伞捡起来,撑开。她走回到厨房台阶那里,一面小心翼翼地不让木柴堆坍塌下来,一面想方设法把伞合上。最后,她把伞放在了门后的角落里,把木材倒进炉子后面的箱子里面,然后脱掉大衣和帽子,从墙上拿下一条脏兮兮的围裙重新系上,接着就开始在炉子里生火了。她用通条把炉子弄得嘎吱嘎吱响,同时炉盖也在哗啦哗啦响,就在这时候,康普生太太开始在楼梯上喊她了。
“你到底有多蠢,竟然带着班吉从左边转?”他说。他又转过身来打向班,班吉手中的花茎又弄断了。“闭嘴!”他说,“你给我闭嘴!”他勒停了‘小皇后’,跳下车来。“你立刻带着他滚回家去。要是你敢再带着他走出大门一步,看我不杀了你!”
门后的泥土地面光秃秃的。地面有一些苔绿色,好像是被一代代人的赤脚所磨蹭出来的,又像是旧银器或者是墨西哥人房屋敷泥的墙壁的颜色。木屋旁边有三棵夏天遮阴用的桑树,日后它们会长出巴掌大的、宽阔而平静的叶片,但是现在它们的嫩叶毛茸茸的,在流动的空气中颤动着。一对不知从哪里飞来的 鸟,像是色彩艳丽的布片或者纸片一样,在迅疾的气流当中盘旋而上,最后停栖在桑树上。它们在枝头上颠簸着,翘起尾巴,大声地鸣叫着。它们的叫声传入风中,又被大风像布片或者纸片一样裹卷而去。接着又有三只 鸟加入进来,在枝头上颠簸着,翘起尾巴大声鸣叫。木屋的门又被打开了,迪尔西再次出现了。这次她已经戴上了一顶男人的平顶呢帽,并穿上了一件军大衣。在军大衣的磨损的下摆下面,还是那件紫绸裙鼓鼓囊囊地垂落下来,当她经过院子走上厨房的台阶时,就在她身后飘荡着。
“好的,先生。”勒斯特说。他拽起缰绳,用缰绳的一端抽打着‘小皇后’。“走啊,走啊!班吉,不要再叫了,看在上帝的分上!”
那条长裙就松松垮垮地从她的肩膀上垂下来,耷拉过她的松垂的胸部,随之在腹部鼓胀起来,然后再度塌陷,却在更下面的地方接着鼓胀起来,这是因为她在里面穿了好几条衬裤。等春天过去、温暖的日子到来,呈现出红黄墨绿的时候,她就会把这些衬裤一条条地脱下来的。她本来是一个高大结实的女人,但是现在随着时间的侵蚀,只剩下了一副突起的骨架,上面松弛地覆盖着干瘦的皮肤,只有在腹部才紧绷绷的,好像那里是就连时间也无法征服似的。这副骨架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勇气的堡垒,笼罩在内部昏睡的脏器之上。而高处那张只见骨骼不见肌肉的面孔,正仰视着雨云飞逝的天空,带着一种既像是听天由命,又像是小孩的那种惊愕失望的表情。直到她转身再回到屋子里面,并随手把门也关上了。
但是班还是不断地吼着。“小皇后”又继续前进了,马蹄声哒哒,匀称而平稳。班立刻安静下来。勒斯特回头看了一下,继续驾车赶路。那一枝折断的花朵就在班的手掌当中枯萎蔫倒了,他的蓝色的眼睛又浸入茫然和宁静当中。建筑物的檐角和门面,再度开始从左到右平静地向后滑动,电杆、树木、窗户和门廊,以及广告牌,每样东西都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这一天在凄凉和寒冷当中破晓开始了。从东北角照射过来的像墙壁一样移动的光线,没有被稀释成湿气,而只是似乎被分解成细微而有毒的灰尘一样的颗粒。当迪尔西打开木屋的门走出来的时候,那些颗粒就像针一样刺入她的皮肤里,并且在表面上凝结成不太像湿气而是像油腻一样的东西。她缠着一条头巾,又戴了一顶硬挺的黑草帽,穿着一条紫绸裙,披着一条不知是用什么皮毛镶边的栗色披肩。她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张被皱纹分成无数个小块的瘪陷的脸迎向天空,接着伸出一只掌心像鱼肚子一样憔悴的手掌。之后,她掀开披肩,开始仔细检查自己长裙的前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