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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6月2日

我们于是走开了。他们就在河岸边的水里蹲着,光滑顺贴的脑袋在水面上整齐地闪耀着。我们继续往前走。“那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不是吗?”阳光斜射在点点青苔上。“可怜的孩子,你只不过是个小女孩罢了。”有一条小径沿着河岸蜿蜒前进。现在水面恢复了平静,河水变得黑暗而湍急。“可怜的小妹妹,你只不过是个小女孩罢了。”我们喘着气,躺在水淋淋的草地上。雨水像冰冷的子弹一样打在我的背上。你现在在乎了吗,在乎了吗,在乎了吗?

“泼他们,泼他们!”他们一边泼水,一边向我们冲过来。我们后退着。“滚开!”他们喊着,“滚开!”

“天哪,现在我们简直一团糟,快起来。”雨水打在我前额的什么地方都会带来一阵疼痛。我的手上有红色的血,让雨水一淋,就变成淡红色的了。“你疼吗?”

“我们出去,把他们扔到水里面,”另外一个说,“我才不怕什么女孩子呢!”

“当然会疼,你认为会怎么样呢?”

“哈佛学生,滚开!”那是第二个男孩,就是刚才在桥上想要得到马和马车的那一个。“伙伴们,用水泼他们!”

“我刚才甚至想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天哪,我们现在简直臭得不能闻了。我们最好到小河沟里冲洗一下。”“我们又到镇子上来了,小妹妹。现在你必须要回家了,而我也要回到学校里去。你看天已经很晚了。你现在需要回家了,不是吗?”可是她只是用那双乌黑、平静而友好的眼睛看着我,把那只露出一半的面包紧紧地抱在怀里。“面包都湿了。我还以为我们躲得很快而没有被水泼到呢。”我拿出手帕想把水擦干,可是这样做使得面包皮掉了下来,我只好停止了。“我们就让它自己变干吧。你这样拿着。”她就按照我教她的方法拿着面包。面包看上去就像是被老鼠啃过一样。我们在小河沟里蹲下,河水沿着脊背一点一点上升。那层泥巴脱落了,散发出恶臭。雨水打在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水洼,就像是火炉上煎熬的油脂一样。“我告诉过你我会让你在乎我的。”

“小心点儿,孩子们;她是不会妨碍你们的。”

“我才不在乎你做了什么呢。”

他们蹲在水里,把头凑在一起,盯着我们。接着,他们散开了,向我们冲过来,用水泼我们。我们连忙躲开了。

这时候我们听到了跑步声,我们停下来回过头去看,看见那个人沿着小径向我们跑来,水平的树影在他的大腿上明灭。

“她不会妨碍你们的。我们就是看一会儿。”

“他这么着急。我们——”接着我看到了另外一个人,是一个老头子,手中拎着一根棍子吃力地跑着,还有一个赤膊的男孩,一边跑一边提着他的短裤。

“把那个女孩带走!你带她来这里做什么?走开呀!”

“朱里奥来了。”小女孩开口说话了,但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个人就向我扑了过来,我只看到了一张意大利人的脸和一双意大利人的眼睛。我们一起跌倒在地。他用双手使劲戳我的脸,嘴巴里骂骂咧咧的,看样子想咬我。接着,人们把他拖开了,但他还是不断地喘着粗气,挥舞着拳头,又喊又叫的。他们要是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就用脚踢我,他们只好又把他往后拉了一些。小女孩大哭起来,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那个长面包。而那个小男孩则还在一蹦一跳地往这跑着,手里面提着短裤。这时,不知道是谁把我也拉了起来。我起身的时候看到了另外一个光着身子的小男孩,绕过小径的幽静的拐弯处,向这边跑过来,但是跑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改变方向,跳进了树林里面,后面两件像木板一样僵硬的衣服也跟着消失在了树林之中。朱里奥还在挣扎挥舞。那个把我拉起来的人说:“瞧,我们抓到你了。”他穿着背心而没有穿外套,背心上缀着一个金属徽章。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有许多瘤节但是却很光滑的棍子。

那些头和肩膀路在水面上的人首先看到了我们,嚷了起来,另外一个蹲着的人,就跳起来,跳到他们当中。现在河水拍打着他们的下巴,使他们看上去就像一只只海狸。他们叫嚷着:

“你是安斯吧?”我说,“我正在找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我要让你在乎。”她把我的两只手拨开,我就用一只手把稀泥涂抹到了她的身上。她用那只潮湿的手打了我一巴掌,但是我感觉不出来。我又蹭了一把裤子上的稀泥,涂抹到她那被淋湿的、僵硬的、仍在转动的身体上。我能听见她的手指抓进我的脸的声音,但是我也感觉不出来。即使我的嘴唇舔到雨水,也能尝出是甜甜的。

“我警告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他说,“你被逮捕了。”

“我才不在乎你刚才做了什么呢。”

“我要杀了他,”朱里奥说。他还在挣扎挥舞。两个人紧紧地抓住他。“你拐走了我妹妹,”朱里奥说,“先生们,放开我。”

身前。我跟你说,“我刚才就是抱了抱她。”

“拐走了你妹妹?”我说,“这说的是什么呀,我一直……”

仍然气呼呼的。我的衬衫和头发都湿了。雨点击打着屋顶,能听见屋顶上的雨声。我看见娜塔莉在雨中穿过了花园,全身都湿透了。我真希望你就此得肺炎,牛脸小丫头,回你的家去吧。我用尽力气,跳进了平时猪用来打滚的泥沼,黄泥汤一下子就没到了我的腰际,臭不可闻。我不断地乱蹦乱跳,直到我倒了下去,在里面打滚。“小妹妹,你听见他们在河里游泳了吗?其实我也会到河里游泳的。”只要我还有时间,在我还有时间的时候。我又听见我的表发出的嘀嗒声了。黄泥汤比雨水温暖,但是奇臭无比。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就绕到她的身前。“你知道我刚才在做什么吗?”她转过身去,我绕到她的身前。雨水混入泥沼当中,打湿了她的衣服,使得她的小背心紧紧地贴在身上。泥沼臭不可闻。“我刚才就是抱了抱她,我只不过就做了这些。”她转过身去,我又绕到她的

“闭嘴,”安斯说,“这些话你可以说给法官听。”

“我不在乎。”她看了看我们,仍然气呼呼的。她走掉了 【注:这里是娜塔莉走掉了。】 。我们开始听到叫喊声和泼水声,接着我看见一个棕褐色的身体闪了一下。

“拐走了他妹妹?”我说。朱里奥从那两个人手中挣脱了,又向我扑过来。但警官挡住了他,两个人扭在一起,直到另外两个人将他重新抓住为止。这时候安斯放开了他,气喘吁吁地。

“把你的脏手拿开,别碰我。你把我推倒了,这是你的错。我恨死你了。”

“你这该死的外国佬,”他说,“你要是再敢进行人身侵犯的话,我把你也抓起来。”他又转向我:“你愿意规规矩矩地跟着我走,还是愿意让我将你铐起来?”

“我就是想把你衣服后面的草屑弄掉。”

“我跟着你就行了。”我说,“无论怎么都行。现在只需要找一个人——来弄清楚这件事——说什么我拐走了他妹妹,”我说,“拐走他——”

“别这样了,别这样。”

“我警告你,”安斯说,“他准备指控你诱奸幼女。喂,你先让那个丫头别吵了。”

“我们刚才坐着跳舞了。我敢说,凯蒂你不会坐着跳舞。”

“啊哈,”我说,禁不住笑了起来。又有两个石膏像一样的头发贴在脑袋上、眼睛鼓凸的男孩从树林里钻了出来,一边扣着身上已经湿透了的衬衫的纽扣,衬衫就贴在他们的肩膀和胳膊上。我想忍住不笑,但是做不到。

“你推了我,这是你的错。你把我弄得很疼。”

“看好他,安斯,我觉得他已经疯了。”

我们离开了道路。一些生长在青苔之间的白色小花,我能感觉到那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水的流动。我一向是这么抱的。我是说我一向是这么抱的。她把双手插在后腰上,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我能——能停下来的,”我说,“给我一——一分钟的时间我就会停下来的。那一次我也是忍不住要说啊——啊——啊,”我一边说,一边还在大笑。“让我坐一会儿。”我就坐下来,他们都盯着我,那个小女孩脸上满是泪痕,怀里还抱着那个好像是被啃过的长面包。而河水则在小径的表面快速而寂静地流淌着。一会儿之后,我不想笑了。但是我的喉咙并不是这样想的,还在发出笑的声音,就像是呕吐一样,都已经将肚子里吐空了,但是还要在那里干呕。

“啊,该死,小妹妹。”面包上的半张报纸都已经耷拉下来了。“这张纸已经没用了。”我把报纸扯了下来,丢在路边。“走吧。我们要回到镇上去,就沿着河边回去。”

“喂,”安斯说,“你忍着点吧。”

那只鸟又鸣叫起来,用没有意义、深沉,但是也没有任何高低变化的声音鸣叫着,但是你不知道它在哪里。它突然又停止了鸣叫,仿佛声音被刀子一下子切断了,之后又继续鸣叫。河水在隐秘的地方快速而平静地流动着,这不是看到的,也不是听到的,而是感觉到的。

“好的。”我说,然后憋住了气息。一只蝴蝶在天上飞舞,就像是逃逸掉的一小片阳光。又过了一会儿,我不用再那样憋住气息了。我站起身来。“我现在好了。往哪边走?”

“你爸爸正在为你担心呢。你难道不知道你买了面包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会挨揍吗?”

我们沿着小径前进。那两个看管朱里奥的人、小女孩以及小男孩们跟在后面。小径沿着河岸通到了桥边,我们跨过了桥和铁轨,人们都走出门口来观看我们,还有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男孩,所以等我们走上大街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药房门口停着一辆大汽车,等我听到布兰特太太喊“咦,昆丁,昆丁·康普生”的时候,我才认出他们是谁,接着我看到了坐在吉拉德后面的斯波特,还有施里夫以及两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子。

树林里有只鸟在鸣叫,在断断续续的、偶尔出现的斜阳光线之外。

“昆丁·康普生!”布兰特太太喊道。

“你到底住在哪里啊?小妹妹。难道你不住在镇上吗?”

“午安!”我一面说,一面举起帽子致意,“我被逮捕了。我很遗憾没有看到你的来信。施里夫告诉你了吗?”

她看看我,眼睛乌黑、安静而友好。

“被逮捕?”施里夫说。“对不起。”他说。他努力地直起身来,从那些人的腿上跨过来,然后下了汽车。他穿的那条法兰绒裤子原本是我的,穿在身上就像手套一样紧。其实我都已经记不清楚我曾经有过这么一条裤子了,就像我也记不清楚布兰特太太有几层下巴。最漂亮的那个女孩和吉拉德一起坐在前面。女孩们用敏感的惊恐的神气透过面纱看着我。“谁被逮捕了?”施里夫说,“这是怎么回事?先生。”

“看看这里。你就住在这边吗?我们已经走出了足足有一英里,但是一栋房子也没有看见过。”

“吉拉德,”布兰特太太说,“你把这些人打发掉。上车吧,昆丁。”

路一直往前延伸着,寂静而空荡,透进来的阳光越来越倾斜了。她的倔强的小辫子的辫梢用深红色的布片系着。包面包的纸的一个纸角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摆动着,面包的一段就露了出来。我停下脚步。

吉拉德下了车。斯波特坐在车上没有动弹。

哦哦哦哦。

“他做了什么事?警官。”他说,“是抢劫了鸡笼子啊?”

我是说我一向是这么抱着的。你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是什么,我是说——

“我警告你,”安斯说,“你认识这个犯人吗?”

哦哦哦哦。

“认识,”施里夫说,“不过你不要急于——”

我一向是这样抱着的。你以为我的力气没有那么大,是吗?

“那么你也一起到法官那里去吧。因为你妨碍了司法执行。走吧。”他推搡了一下我的肩膀。

哦。

“得了,再见了,”我说,“很高兴看到大家,但是抱歉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了。”

“你家住得很远,是吗?你自己能走这么远到镇上去买面包,太棒了!”这就好像是坐着跳舞,你坐着跳过舞吗?我们听得见雨声。有一只耗子从谷仓中穿过,马栏里空荡荡的,没有马匹。你们跳舞的时候是怎么抱着的,你们是这样抱着的吗?

“你想想办法,吉拉德。”布兰特太太说。

哦,是她的血还是我的血?我们走在薄薄的尘埃里,一道道阳光从树林当中透进来照射在尘埃上,我们的脚就像是橡皮做成的一样,不发出一点声音。我能感觉到河水在隐秘的树荫里快速而平静地流动着。

“你听我说,警官。”吉拉德说。

“我能把你抱起来。你看,我能的。”

“我警告你,你干涉了一位警官执行法律,”安斯说,“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可以到法官那里说去,同时表明你和犯人的关系。”我们继续往前走了。现在我们的队伍越发壮大了,安斯和我在前面领队。我听到一些人在告诉另一些人是怎么回事。斯波特问了一些问题,于是朱里奥又用意大利语恶狠狠地说了一通。我回过头去,看见那个小女孩站在路栏旁边,用友好、关怀的目光看着我。

“那是她的错。”她推开我,然后跑掉了。

“回家去,”朱里奥向她喊着,“看我不打死你。”

“凯蒂走了吗?她回家了吗?你从我们家是看不到谷仓的,你从那里看过谷仓吗?”

我们沿着大街走了一段路,然后拐上了一片草坪。那里,在离街道比较远的地方有一座砖造的平房,镶着一圈白边。我们踏着碎石小径来到门口。除了我们几个人之外,安斯将其他人都挡在了门外。我们走进一间带有发霉的烟草气味的空旷房间。一个木栅中间是铁皮炉子,四周撒着沙子。墙上挂着一张褪了色的地图,那是破旧了的镇子布局图。一位满头铁灰色乱发的人坐在一张疤痕遍布的凌乱的桌子后面,透过钢架眼睛瞄着我们。

“你不能,我太重了。”

“抓到他了没有?安斯。”他说。

“如果你不及时回家的话,面包纸就会全破了。这样,你妈妈会怎么说你呢?”“我敢说,我能把你抱起来。”

“抓到了,法官。”

“哦。”她紧紧贴着我的胳膊肘,向前走着。在她的漆黑的头发的上方,是那个纸包已经破了的长面包。

他打开一本布满尘土的本子,拉到近前,同时把一支脏笔在墨水瓶里面蘸了蘸,看上去就好像蘸的是炭末。

是这里疼吗?凯蒂跑走的时候,是到你这里了吗?

“等一下,先生。”施里夫说。

她把我推下梯子,自己一溜烟跑走了。凯蒂跑走了。

“犯人的名字。”法官说。我告诉了他。他慢慢地写在本子上,就像是在特意刻画。

“那是这里吗?”雨下得不是很大,但是我们只能听见屋顶上的声音,就像是我的血或者她的血在流动。

“等一下,先生,”施里夫说,“我们认识这个人,我们——”

“不是这里。”

“遵守法庭秩序。”安斯说。

“是这里吗?”她碰了一下。

“别多说话了,老弟,”斯波特说,“听法官的。他需要这么做。”

“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住在这里呢?小妹妹。”那张包面包的报纸已经磨破了,需要新换一张。“好吧,走吧,把你家的房子指给我看。”我没有吻过娜塔莉这样下流的女孩子。天下着雨,我们能听见屋顶上的声音,就像叹息一样,在空阔的香甜的谷仓中回荡。【注:昆丁小时候与邻居家的女孩娜塔莉玩耍的事。】

“年龄。”法官说。我告诉了他。他写下来,嘴在嚅动着。“职业。”我告诉了他。“你是哈佛学生?”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脖子,抬起眼睛,从眼镜的上边瞅我。他的眼睛明亮、冰冷,就像是山羊的眼睛。“你到这里来要干什么,是要拐骗小孩吗?”

我站在草丛当中,和她对视了一会儿。

“他们疯掉了,法官,”施里夫说,“要是说这个年轻人拐骗小孩——”

我根本没有吻过娜塔莉那样下流的女孩子。墙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接着我的影子也消失了,我又欺骗了它一次。我忘了道路是和河岸一起蜿蜒的。我爬上墙,跳下来的时候,她就在那里看着我,那个长面包还被她抱在衣服前。

朱里奥一蹦多高。“疯掉了?”他说,“难道我没有抓到他吗?难道我没有亲眼看见吗——”

我并不是因为你跟别人接吻才打你的。十五岁的女孩子了,吃饭的时候还把胳膊肘支撑在饭桌上。父亲说:“你在咽东西,嗓子里面卡了一根鱼刺还是怎么的?你和凯蒂怎么了?”她就坐在我的对面吃饭,却不抬起头来看我。我打你是因为你跟城里的一个流里流气的小流氓接吻。你现在该向我求饶了吧?你求饶不求饶?她的脸上留下了我的红色的手印。你认为是怎么样呢?我把她的头按进草丛。草丛中的横七竖八的草梗刺入她的肉里,使她感到无比疼痛。求饶啊你,你求饶不求饶?

“你是个骗子,”施里夫说,“你根本就没有——”

“我没有让他吻我。我只是让他看着我,然后他就发疯了。你认为是怎样呢?”我给了她一巴掌,在她的脸上留下一个红印。就好像打开了一盏电灯,顿时她的眼睛发亮了。

“安静,安静。”安斯提高声音说

小径在一道插着门闸的栅门前断开了,然后在闸门后面的草丛中消失,又在新生的草丛中忽隐忽现。我翻越栅门,穿过树木茂盛的园子,来到另外一堵墙之前。我沿着墙走,现在影子落在我的后面了。墙上攀附着藤蔓,要是在家乡的话,应该是忍冬。香味一阵阵地袭来,特别是飘雨的黄昏,空气里全是忍冬混合着什么的香味,像是还无法忍受似的。“你让他做什么了?接吻,接吻?”【注:凯蒂小时候与人接吻的事。】

“你们这些家伙都给我闭嘴,”法官说,“安斯,如果他们不肯安静,就把他们都赶出去。”他们安静下来了。法官首先看看施里夫,又看看斯波特,再看看吉拉德。“你们认识这个年轻人?”他问斯波特。

前面有条小径从道路上岔出去。我就跑上了那条小径,一会儿之后,变成快速行走。这条小径是在人家的后院中间延伸——没有油漆的房子,晾衣绳上搭着很多鲜艳醒目的衣服。有一座谷仓倒塌了,就在没有修剪过的、杂草丛生的果树之间静静腐烂。果树上的粉色和白色的花朵,在阳光之中,被蜜蜂嗡嗡环绕。放眼到小径的终点,并没有人踪。我再度放慢脚步,这样我的影子也就慢了下来,它超过了我,头部在几乎遮没了栅栏的野草丛上移动。

“认识,法官先生,”斯波特说,“他只是一个来哈佛读书的乡下年轻人。他没有伤害别人的意思。我想警官一定是弄错了。他的父亲是一位安理会的牧师呢。”

我飞快地跑着,头也不回。但是到了道路拐弯的地方,我回过头去。她,一个小小的人影,就站在道路的中间,把一个长面包紧紧地抱在衣服的前面。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乌溜溜的。我继续向前跑了。

“哦,”法官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告诉了他。他用灰冷的眼睛看着我。“你怎么认为,安斯?”

她只有我的胳膊肘那么高,就贴着我的胳膊走着。我们一直往前走。街道边的房子似乎都是空的,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这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但是这些房子不可能是空的。如果你突然把房子的墙壁拆掉,就会显示出个个不同的家庭。这是您的女儿吧,太太?那么就请您把她带回去吧。不,太太,看在上帝的份上,就带走您的女儿吧。她贴着我的胳膊肘往前走着,扎得紧紧的两个小辫子泛着亮光。但是这时候我们已经走过了最后一栋房子,街道沿着河边弯曲一下,在一堵墙后面消失了。那个妇女现在已经走出了院门,在头上包着一条头巾,并用一只手在颌下抓着头巾的两角。那条路继续往前面蜿蜒,空无一人。我找出一枚硬币给了小女孩。那是一枚两毛五的硬币。“再见了,小妹妹。”我说完之后就跑开了。

“可能是这样的,”安斯说,“那些该死的外国人没有准话。”

“那么,我们走吧。”我说,“早晚我们会找到你真正的家的。”

“我是美国人,”朱里奥说,“我拿到了护照。”

“谢谢,谢谢,谢谢你了。”我走下台阶,又向栅栏门走去,虽然我不是跑过去的,但是走得已经足够迅速了。我走到栅栏门的时候,停下来看那个小姑娘。面包皮现在看不见了,她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友善地看着我。那个妇女则站在台阶上注视着我们。

“那个小女孩哪里去了?”

“Si,si, 【注:意大利语:好的,好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身子向后收缩,同时伸手向街道那边指示了一下。但是我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是往哪个方向指点的,我只好点点头。

“他叫她回家了。”

我连忙点头。“你来给我指示一下吧。”我说。我一只手拉着她的胳膊,一只手向着街道挥动,“你来指示一下吧。”我说,想让她走下台阶。

“她有没有神色慌张,或者其他什么的?”

“她不住在这里吗?”我指指小女孩,指指她,又指指门。那个妇女摇摇头。她叽里呱啦地说着话,走到门廊旁边,用手指着街道的那边。

“在朱里奥扑向犯人的时候,她才神色慌张的。当时他们正沿着河边小径往镇上走。有一些男孩告诉我们他们走的是哪条路径。”

“英语我不会说。”那个妇女说。她在和小女孩说话。但是小女孩只是看着她。

“肯定是弄错了,法官,”斯波特说,“孩子们和狗一样,看到他都会喜欢,这也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

“她说她就住在这里,”我说,“我是在大街上碰到她的。是你让她去买面包的吗?”

“哦,”法官答应了一声。他向窗外看了片刻。我们都把目光注视在他的身上。我听得见朱里奥挠痒的声音。法官收回了目光。

一个妇女打开了门。她先是看了看我,然后就用意大利语和小女孩叽里呱啦地说起话来,语调不断提高,然后停顿一下,似乎在质问什么。她又和小女孩说话了。小女孩的眼睛越过那片面包皮看看她,然后用手把面包皮塞到了嘴里。

“那个小女孩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吧?喂,问你呢!”

她看看我,匆忙地点了点头,又开始咬那个已经濡湿了的半月形的面包了。我们继续往前走,沿着一条凌乱的碎石铺成的小路走到快要坍塌了的台阶之前。碎石的隙缝当中生长着新鲜而茁壮的杂草。房子里面毫无动静,也没有风,窗户上悬挂着的红色外套就那么垂头丧气地耷拉着。门上面有个门铃拉手,下面是一段约六尺长的电线。我没有拉门铃,而是改作敲门。小女孩则咬着面包,一块面包皮露在嘴角外面。

“算是没有吧。”朱里奥闷闷不乐地说。

“这里看上去像你的家吗?”我说。她仍旧眼睛越过圆面包看我。“就是这里吗?”我指着那栋房子说。她只顾咬着面包,但是我似乎可以觉察到,她的目光虽然并非不热切,但是至少也有着肯定和默认的成分。“是这里吗?”我说,“那么我们进去吧。”我从那个破破烂烂的栅栏门走进去。我回头看看她。“是这里吗?”我说,“这里看上去像你的家吗?”

“你是停下工作去追她的吧?”

我们到了火车站,越过铁轨,河流就在那边了。一座桥跨越河流。河岸上有一排凌乱的木架房子,下面形成了一条街道。这条街道潮湿肮脏,但是却带有一种勃勃的生气。在一块残缺的栅栏包围的空地当中,停放着一辆古老的歪歪斜斜的破烂的四轮马车,除此之外还有一栋风雨侵蚀的老房子,房子的窗户上悬挂着一件有着鲜艳的红色的外套。

“的确是这样。我是跑去的,飞快地跑。这里找找,那里找找,直到有人告诉我是他给了她吃的,她跟着他走了。”

“我想也只能这样了,”我说,“我们走吧,小妹妹。”她把最后一块圆面包塞到口里,咽了下去。“再来一个吗?”我说。她边吃边用乌溜溜的眼珠看我,一眨也不眨,但是很友善了。我把纸包里的另外两个圆面包拿出来,给她一个,自己则吃另一个。我向一个行人问去火车站的路,他指给我看了。“走吧,小妹妹。”

“嗯,”法官说,“好吧,年轻人,我认为你把朱里奥从他的工作上带走了,你应该给他赔一点钱。”

“安斯刚刚坐车出城了,”他说,“我想你还是带她到车站后面的聚居区看看,那里应该会有人认识她的。”

“好的,先生,”我说,“赔多少钱?”

我们又到邮局去。邮局在街道的相反一头。刚才那个穿旧礼服的人正在翻阅报纸。

“就算一块钱吧。”

“这些外国人,我根本没有办法分辨出来谁是谁。你要是把她带到铁路的那边,他们居住的地方,或许会有人认领她的。”

我给了朱里奥一块钱。

我们沿着有树荫的那一边,往街道的那一头走去。一栋栋高低起伏的房屋将长短不一的影子投射到街道上。我们到了马车行,但是警官不在那里。在宽阔而低矮的门道里,有个坐在翘起来的椅子上的男人说他也不认识这个小姑娘,还说我们可以到邮局去看看。微风从门道里面带出来一股马尿的气味。

“好了,”斯波特说,“既然已经没事了——法官先生,我想他可以走了吧?”

“看来我只能这样做了,”我说,“我必须把她安置下来。多谢了。我们走吧,小妹妹。”

法官并没有搭理他。“你追他追出去多远?”

“你可以把她带到街的那头交给安斯。他是一位警官,应该在马车行里。”

“至少有两英里。我大约花费了两小时才抓住他的。”

“是的,先生。我要回去了。”

“嗯。”法官说。他开始思索。我们看着他。看着他的硬直的头发和低低架在鼻子上的眼镜。从窗户上投射下来的光影,在地板上静静地移动,移动到墙壁角上,爬了上去。微尘在光线当中浮动、旋转,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六块钱。”法官说。

“你是个大学生吧?”

“什么六块钱?”施里夫说,“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我说,“她总跟着我,但我要回波士顿了。”

“六块钱,”法官说。他看了施里夫一会儿,又把眼睛转到我的身上。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第一个说,“皮特,乔,还是约翰什么的?”她又咬了一口面包。

“等一下——”施里夫说。

“她家让她出来买面包,”我说,“她肯定会说几句的。”

“别啰唆了,”斯波特说,“给他六块钱,老弟,然后我们离开这里吧。女士们都在等我们呢。你有没有六块钱?”

“说不定她不会说英语。”另外一个说。

“有。”我说,然后给了法官六块钱。

“一定是新来的意大利人家的小孩,”其中一个说,他穿着一件旧礼服,“我见过她。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她阴沉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两颚不停地动着,一边吞咽一边咀嚼着面包。

“审判结束。”他说。

他们把目光从我的身上转移到小女孩的身上。

“你得要一张收据,”施里夫说,“你给了钱就应该要一张收据。”

“你们认识这个小女孩吗?不知什么原因,她一直跟着我,但是我没有办法问出她住在哪里。”

法官平静地看看施里夫。“审判已经结束。”他说,并没有提高嗓音。

“你家住在哪条街上?”我说,“是这一条吗?”我指了指前面。但她只是看着我。“你是住在那条街上吧?我猜你应该是住在火车站附近,就是火车停靠的地方,是不是这样?”但是她只看着我,眼神宁静、神秘,嘴巴里面则大嚼着。街道两头空荡荡的,在树木之间露出幽静的草坪和整齐的房屋,在我们来的路上没有看到一个人影。我们转身往回走。有两个男人坐在一家商铺前面的椅子上。

“完全不成体统——”施里夫说。

“哦,我要往这边走了,”我说,“再见。”“她也停下脚步,吞下最后一口粗面包,开始吃圆面包。目光就从圆面包上向我看过来。“再见了。”我说。我拐到另外一条街道上继续前行,直到走到另外一个街道拐角才停下来。

“走吧,”斯波特说,拉起他的胳膊,“再见了,法官。打扰到你了。”等我们出门后,朱里奥又嚷了起来,开始的时候慷慨激烈,但是渐渐地就平息下去了。斯波特打量了我一下,那双棕色的眼睛带着嘲弄的意味,冷冰冰的。“哦,老弟,我看你回到波士顿之后还会不会玩这种追女孩子的游戏。”

我往前走了,但是回过头来的时候,她还跟在我的后面。“你住在这里吗?”她仍旧一声不吭地走在我的旁边,好像在我的胳膊肘下,嘴里吃着东西。我们又继续往前走了。街上行人甚少,非常安静。忍冬花和什么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她本来会告诉我的。不要坐在台阶上。听到她在薄暮之中,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听到班吉仍然在哭喊。晚饭的时候她会下楼的。忍冬花和什么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我们走到了街道的拐角。

“你这个笨蛋,”施里夫说,“你到底想做什么,在这里游荡,跟那些该死的意大利人混在一起。”

她看着我,只顾默不作声地咀嚼着。每隔一小会儿,就会有一块凸起来的东西从她的咽喉滑下去。我打开我手中的纸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圆面包递给他。“再见了。”我说。

布兰特太太正在和那两个女孩子说话。她们一个是霍尔姆斯小姐,一个是丹吉菲尔小姐。看到我之后,她们不再说话,又开始用那种微妙好奇的惊恐的目光看着我。她们的面纱现在已经折回到白色的鼻子上面,目光在面纱之下显得飘荡而神秘。

“你最好把面包带回家去,好吗?”

“昆丁·康普生,”布兰特太太说,“你母亲要是知道的话,会怎么说呢?年轻人遇上点麻烦事,这不足为奇,但是在走路的时候被乡下的巡警抓到,这就有点太差劲了。他们认为他做了什么?吉拉德。”

父亲说,女人是那么娇弱那么神秘。在两次月圆之间,就会有一次周期性的污物排泄,以保持某种微妙的平衡。他说,月亮又满又黄,她的臀部她的大腿就像是丰收时节的月亮。流淌出来,流淌出来,总是这样子。黄黄的,就像走路的翻扬上来的脚掌。接着知道,有个男人就把这一切的神秘而紧要的事情隐藏起来。她们的内心是这样的,但是她们的外表仍然是温柔的,等待着人们的抚摸。那腐败的液体像是淹过东西又漂浮起来,又像是没有充满气体的灰白色的橡皮,忍冬花和什么混合起来的气味。

“没什么。”吉拉德说。

“没有必要。我现在不好去看什么医生的,以后就会没事了。”

“撒谎。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斯波特。”

一辆马车,由一匹白马拉着的那一种。只是皮保迪大夫是个胖子,足足有三百磅重。他在上坡的时候,我们就攀在他的马车后面。“孩子们。你们这样攀在马车后面,比自己走路上坡都要累呢。” 【注:走在街上,昆丁看到了马车,想起了小时候自己爬皮保迪大夫的马车的事。然后又由皮保迪大夫想起了自己让凯蒂去看病(怀孕)的事。】 “你去看医生了吗?你去了没有?凯蒂。”

“他想拐走那个脏里脏气的小女孩,被他们及时抓到了。”斯波特说。

“你家住在哪里?”我问她。

“这纯粹是胡扯!”布兰特太太说,但是声音却小了下去。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姑娘也不约而同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我们来到一家商店,买了一些冰激凌。她不愿意放下长面包。“你为什么不把它放下来,好好地吃冰激凌呢?”我边说边伸出手去拿她的面包。但是她把面包抓得紧紧的,同时像咀嚼糖果一样咀嚼着冰激凌。那块她咬过的粗面包倒是放在了桌子上。她不停地吃着冰激凌,然后再吃那块粗面包,眼睛盯着玻璃橱窗。等到我也吃完了我的那一份冰激凌,我们就又走回到街上。

“太不像话了,”布兰特太太急遽地说,“这就是那些粗俗的北方佬干的事。上车吧,昆丁。”

我们往前走着。“喂,”我说,“你想吃冰激凌吗?”她正在吃那块烤得乱七八糟的粗面包。“你喜欢吃冰激凌吗?”她一边咀嚼,一边阴沉地看了我一眼。“走吧。”

施里夫和我坐在可折叠的小座位上。吉拉德用曲柄摇把发动了车子,随后也上了车。我们便出发了。

她把门嘭地关上,又使劲拉开,使那个小铃铛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声。“外国人。”她说着,同时向上仰望着铃铛。

“昆丁,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件蠢事的原委了,”布兰特太太说。施里夫在他的那个小座位上,弓起背来生气。斯波特则靠在椅背上,贴在丹吉菲尔小姐的身旁。

“好的,大妈。”我说,“小妹妹,我们走吧。”我们走了出去。“谢谢你,大妈。”

“可笑的是,昆丁一直以来都把我们骗了,”斯波特说,“我们都以为他是一位模范青年,任何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他,但直到今天,警察才把他的暗地里目无王法的勾当揭发出来。”

“这些外国人,”她说,同时向上仰望着那发出铃声的阴暗的角落,“年轻人,听我的劝告,不要和他们纠缠在一起。”

“住嘴,斯波特。”布兰特太太说。我们沿街开着,越过了桥,经过了那栋窗户上挂着红色衣服的房子。“这就是你没有看我给你的信的结果。你为什么不去拿来看?麦肯齐 【注:施里夫的姓。】 先生告诉过你那封信就在房间里的。”

“谢谢你给她面包。”我说。

“是的,我本来打算去拿的,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回房间。”

“给你。”她说。小女孩看看她。“拿去吧,”老板娘一边说,一边将那包东西塞到小女孩的怀里,“样子看起来不好看。但是我想你在吃的时候是没有什么不同的。拿着呀,要知道我也不能每天都站在这里。”小女孩接住了那包东西,但是仍然盯着她看。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得请人修一下门铃了。”她说。她走到门边,把门仍然拉开,那个不知道隐藏在哪里的小铃铛又发出了一声微弱但是清脆的声音。我们向门外走去,老板娘回过头来看了看我们。

“要不是麦肯齐先生,我们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他说你还没有回来,正好还有一个位置,因此我们便把他也叫上了。不过麦肯齐先生能来,我们还是很欢迎的。”施里夫默不作声,目光越过吉拉德的帽子往前方望去。按照布兰特太太的说法,这种帽子在英国就是专门用来开车戴的。我们经过那栋房子之后,又经过了另外的三栋。那个小女孩就站在一个院子前面。现在她的手里没有面包了,脸上横竖一道道的,好像是用碳粉画过。我向她挥了挥手,但是她没有反应,只是随着车子的移动慢慢地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随后我们的车子沿着一堵墙行驶,我们的影子也在墙上飞快地滑过。片刻之后,我们从路边的一张破报纸的旁边经过,我又忍不住大笑起来。我的喉咙能感觉到那笑声,我就透过车窗向树林里面看去。下午的阳光斜射在树林上,我想起了这个下午的经历,想起了那只鸟和游泳的男孩。但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能够忍住发出笑声。这时候我就明白了,如果我真的能够忍住笑声,我就会哭起来。我想起了我过去曾经想的:我不能够做一个处男了,因为有那么多的女孩在阴影里走来走去,用柔和的声音在窃窃私语,那声音就从暗处传出来,同时传出来的还有香味,这时候你看不到她们的眼睛,但是你却能感觉出来她们正在看着你。如果事情仅仅那么简单,那就不算什么了。可是如果那都不算什么,我这样做又算什么呢?这时候布兰特太太说:“昆丁,你怎么了?他生病了吗?麦肯齐先生。”于是施里夫用他胖乎乎的手碰了碰我的膝盖。这话之后斯波特开始说话了,于是我就再也不想方设法忍住我的笑声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她不看我了,但是仍旧一动不动,好像连呼吸也不再呼吸。老板娘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什么怪模怪样的东西。从她的样子看来,好像她手中拿的是死掉的宠物老鼠。

“麦肯齐先生,如果说是那只篮子妨碍了他的话,那么就把它搬放到你那边吧。我带了一篮子葡萄酒,是因为我认为年轻的绅士们就应该喝一些酒,虽然我的父亲,也就是吉拉德的外祖父——”“做过这样的事吗,你做过这样的事吗?”周围一片黯淡,在极微弱的光线中,她的双手交叉在——【注:昆丁想起了凯蒂失贞时,自己和凯蒂的谈话。】

我拿起两个纸包,将长面包的那一个递给小女孩。那个浑身上下都是冷灰色的老板娘,冷冰冰地看着我们。“你等一下,”她说。她走进后面的房间。那扇门被打开了,又被关上了。小女孩看着我,把面包抱在脏衣服上。

“年轻人会喝的,要是能弄到酒的话,”斯波特说,“是吧,施里夫?”她的膝盖上。她仰着脸看着天空,从她的脸上和脖颈处都散发出忍冬花的香味。

“是的,”我说,“我以为你烤制的面包,她吃起来会和我一样香甜。”

“我可以喝一点啤酒。”施里夫说。他再用手碰碰我的膝盖。于是我挪动了一下双膝。像一层薄薄的紫丁香色。只要说起他来,就会——

“你要把那个圆面包送给她吗?”

“所以说你并不是绅士。”斯波特说。他就会出现在我们中间。直到她的身影在黑暗中清晰可辨。

她从橱柜里面拿出一个圆面包。“把那个纸包递给我。”她说。我递了过去,她打开纸包,将第三个圆面包放进去,然后包好。她收了硬币,从围裙里面找到两枚铜币交给我。我把它们给了小女孩。小女孩的手指又湿又热,像是毛毛虫,她攥住了铜币。

“是的,我只是个加拿大人。”施里夫说。只要一说起他。【注:昆丁在回忆的时候,不自觉地将凯蒂的情人达顿·艾密兹和眼前的吉拉德混淆在了一起。】一路上,船桨就在他的身边闪着光。那种帽子在英国就是专门用来开车戴的。一路上,他就那样不停地起伏着。这两个人似乎合二为一了,没有办法分辨清楚。他曾经在部队里杀过人。

她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裁好的正方形的报纸,放在柜台上,然后在里面包上了一个面包。我把那枚硬币放在柜台上,又另外放了一枚。“请你再拿一个那样的圆面包,大妈。”

“我很喜欢加拿大,”丹吉菲尔小姐说,“我认为那里很美。”

“你这里有五分钱一个的长面包吗,大妈?”

“你喝过香水吗?”斯波特说。他一只手就可以把她举到肩膀上,带着她跑,跑,跑着。

她伸出拳头来。拳头慢慢打开,露出了一枚五分钱的硬币。硬币看上去潮湿而肮脏,上面的污垢都要嵌到手心的肉里了。硬币潮湿,带着体温,我都闻到了淡淡的金属的味道。

“没有。”施里夫说。那畜生跑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她在摇荡的浆影之中消失不见了。优波流斯【注:希腊神话中冥府的管理者之一,常以牧猪人的形象出现。】的猪一边跑着一边交配。凯蒂,你和多少个——

“我开门的时候,她进来的,”我说,“两个人一起进来,所以门铃只响了一次。而且,无论如何,她从柜台外面是够不到任何东西的。此外,我也不认为她会这样做。你会这样做吗,小妹妹?”小女孩诡异地、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你想要点什么?面包?”

“我也没有,”斯波特说。我也不知道,有很多个。我心里有一件可怕的事情,心里有一件可怕的事情。父亲,我犯了罪。你做过那样的事情吗?我们没有,我们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我们做过

那个小女孩一言不发。她看着老板娘,接着阴沉地扫视了我一眼,然后又看老板娘了。“这些外国人,”老板娘说,“门铃没响,她是怎么进来的呢?”

那样的事情吗?

“那么,门铃为什么没有响呢?”她直视着我。她真应该有一块电闸板的,一块装在她的脑子后面的2×2=5的黑板。“她会把东西藏在衣服下面,没有人会知道的。喂,孩子,你是怎么进来的?”

“吉拉德的外祖父总是在早饭之前去采摘自己的薄荷,那上面还挂着露水呢。你还记得吗,吉拉德?他甚至不会让老威尔基去碰那些薄荷。他总是自己来采摘,自己调制薄荷酒。他对薄荷酒非常挑剔,就像一个老女仆珍爱着她的丝织物一样,他要用自己的调制方法来苛求。那种调制方法他只告诉过一个人,就是——”我们做过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稍等片刻,我就会告诉你那是怎么回事。那是一桩罪行。我们犯了一桩可怕的罪行,这是无法隐瞒的。你认为那是可以的,不过你听我说——可怜的昆丁,你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对吗——我会告诉你那是怎么回事,我会告诉父亲的,必须这样。因为你爱父亲。这样一来,我们就置身在可怕的恐怖之中。在纯洁的火焰里,我会让你说出我们做过的,因为我比你强壮。我会让你说这是我们做的,过去的时候你以为这是他们做的,其实不是,而是我做的。让我说呀,我一直在欺骗你,其实是我做的。你当时以为我在屋子里。那里弥漫着该死的忍冬花的香味。尽量不去想那秋千,那雪杉,那神秘的浪潮一样的起伏,那放肆的喘息和狂野的呼吸,那声音——是的是的是的是的“他自己从来不喝葡萄酒,但是他却说——”“你上回读的是本什么书?就是在吉拉德的划船服里的那一本。”“一篮子葡萄酒,是任何绅士在郊游时候的必备品。”“凯蒂,你爱他们吗,你爱他们吗?”“当他们和我接触的时候,我就死了。”

“她根本就没有口袋。”我说,“她什么也没有做,就站在这里等你。”

她一下子就站在那里了。 【注:昆丁和吉拉德打了一架,进入昏迷之中,在潜意识里想到了凯蒂失贞的那一晚。】 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他就大哭起来,同时紧紧拉着她的衣服。他们走过客厅,走上楼梯。他一边大哭着一边推她上楼,将她推到浴室门口。她背靠着门口站着,举起一只胳膊挡住了脸。他大哭着,要把她推到浴室里去。后来她下楼吃饭的时候,狄比正在给他喂饭,他又开始发作了。他先是低声哼哼,等到她摸了他一下之后,他就大声哭喊起来。她站在那里,惊慌失措,就像一只被猫逼到了墙角的无路可逃的老鼠。后来我就跑到了外面的薄暮的灰暗之中,闻到了雨水的气味和潮湿温暖的空气中的各种花朵散发出来的香味。蟋蟀在花丛中鸣叫着,就像是一个跟着我一起移动的沉寂的背景。“幻想”从栅栏后面看着我跑过去,它的黑乎乎的形体就像是晾在绳子上的一床被子。我想起来,也许是那个混蛋黑鬼又忘记喂它了。我就在蟋蟀鸣叫的那种空白之中爬下山坡,就像是一股气流掠过了一面镜子。她就躺在小河里,头枕在河岸的沙丘上。河水在她的腰腿之间拍动,还泛着一丝微光。她的裙子已经湿透了一半,随着水流的拍动在她的身体两侧鼓荡。河水并不会流走,而只是在那里兀自拍打个不停。我站在岸上,闻到了忍冬花的香味。忍冬花的香味和蟋蟀的鸣叫充斥在空气之中,就好像变成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落在你的身上。

“你这个小坏蛋,”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但是她并没有碰那个小女孩,“你有没有往口袋里面装东西?”

“班吉还在哭吗?”

“不是,大妈。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

“我不知道,是的,我不知道。”

“是你带她进来的吗?”

“可怜的班吉。”

“不了,大妈。我不需要了。不过这位小姐想要点什么。”老板娘没有那么高,不能越过面包架子看到外面,于是她走到柜台边来看那个小女孩。

我坐在河沟岸边。草地被雨淋湿了,过了没多久,我觉得我的鞋子也已经湿了。

“先生,”她说,就用那样的口气。先生?舞台上的口气的感觉。先生?“五分钱。你还要点别的什么吗?”

“你不要再躺在水里了。你疯了吗?”

“这面包是自己烤的吧,大妈?”

但是她并没有动。她的脸朦朦胧胧的,白茫茫的,只有从头发上,才能跟朦朦胧胧、白茫茫的沙滩区分开。

她从柜台下面取出已经裁好的方方正正的报纸,铺在柜台上,然后将两个圆的甜面包放上去。小女孩静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圆面包,两只眼睛像是漂在咖啡上面的两颗葡萄干。犹太人的国土,意大利人的家乡。 【注:美国国歌当中有一句:“自由人的国土,勇士们的家乡。”昆丁在这里化用了一下,犹太人是指老板娘,意大利人则指那个小姑娘。】 看着面包,看着那双干净而灰白的手,左手的食指上面带着一个很宽的金戒指,就在指关节那里,指关节是青色的。

“现在上来吧。”

“请给我两个这种的面包,大妈。”

她坐起来,然后站起身来。她的裙子沉重地垂在身上,噼里啪啦地滴着水。她爬上了岸,衣服就那么低垂着。她坐了下来。

可是她只顾看着我,直到老板娘从里面的门中走出来。柜台的玻璃橱窗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排酥脆的甜点,也映照出她那干干净净的灰白色的面孔。在那张干干净净的灰白色的头上,紧紧贴着稀疏的头发,脸上戴着一副也是灰白色的光洁的眼镜。两个镜片离得很近,好像是电线杆上的绝缘器或者是商店里的现金箱。她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图书管理员,或者是落满灰尘的书架上的码放得整整齐齐但是已经超过期限从而和现实不再有任何关系的文件,静静地干枯着,仿佛是一缕历经岁月的并不甘心的空气。

“你为什么不把裙子拧干一下?那样会着凉的。”

“嘿,小妹妹。”在这温暖香甜的空洞洞的店里,她的脸看上去像是正在消没的牛奶中的咖啡。“这里有人吗?”

“是的。”

当你一推开门,铃铛就响了起来,但只响了一次,隐藏在头顶的一个巧妙的角落里,尖细、清脆而细微,就好像在制造铃铛的时候就已经计算好了让它只发出一道声音,这样才可以不至于磨损铃铛,而且也可不用花费更长的时间就可以恢复到寂静的统治当中。开门之后,迎面扑来一股新鲜的烘烤面包的香味。店里面只有一个长着一双玩具熊一样的眼睛、扎着两根漆皮一样又黑又亮的小辫的脏兮兮的小女孩。

河水潺缓地流动着,穿过柳树丛中的黑暗处,在流经浅滩的时候,被吸纳了进去。水面像布匹一样起伏着,但还是泛起一丝亮光。

“他们说如果父亲不戒掉酒的话,一年之内就会死掉的。但是父亲是不会戒酒的,他也不可能戒掉,自从我去年夏天——那样他们就会把班吉送到杰克逊去,我哭不出来,我连一分钟也哭不出来。”她一下子就站在门口了。没过多一会儿,班吉就拉着她的衣服大吼大叫起来。他的声音就像波浪一样,在几堵墙壁之间撞击着。而她则退缩到墙边,那张苍白的面孔越来越小,眼睛凸了起来,就像是有人要用大拇指抠出来似的,直到他把她推出房间,他的声音来回撞击着,好像是声音本身的力量在推动着前进,而不能停止,好像四周的沉寂已经不能够容纳下这样的声音,还在大吼大叫着——

“他航行过每一个海洋,周游了整个世界。”

卖掉了牧场。他的白衬衫在树的枝桠的闪烁的光影当中一动也不动。车的轮辐像蜘蛛网一样细密。马车非常沉重,但是马蹄敲打着地面却像女人绣花一样轻巧利落,虽然看上去并没有动,但是却在逐渐缩小,就跟一个踩踏车的被迅速拖下舞台的角色一样。街道又拐了一个弯,现在我可以看到那白色的尖塔和那圆圆的、笨头笨脑的却明白无误地表示着时间的钟面了。卖掉了牧场。

这是她谈论起他来了,双手交叉环抱在湿漉漉的膝盖上。在黯淡的天光中,她的头向后仰着。忍冬花的香味又弥漫上来了。母亲的房间和班吉的房间里面都有灯光。狄比正在安置班吉入睡。

“我们有钱吗?就用你的学费吗?他们为了你的学费,卖掉了牧场,好让你能够去读哈佛,你不知道吗?现在你一定要读完,否则的话,他们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爱他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人呢?你听我说,我们可以走的,你、班吉和我是可以走的,我们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到——”那辆马车是由一匹白马拉着的,马蹄在稀薄的尘埃当中哒哒作响,有着网状细轮辐的车轮发出尖厉的、干涩的嘎吱声,马车在绿色的涟漪一样的青枝绿叶下爬上山坡。elm。不,是 ellum。Ellum。 【注:昆丁先是用南方口音在思想,在南方,“榆树”(elm)的发音是和标准英语的发音一样的。接着他想到在新英格兰乡下,人们是把它念成ellum的。便“纠正”了自己。】

她的手伸了出来,但是我没有动。她的手落在我的手臂上,然后抓起我的手,将它放在她的胸前。她的心脏激烈地怦怦跳动着。

“除了他们,我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我不是一直就为他们着想吗?”那个男孩从街道上走开。他头也不回地爬过一道尖桩栅栏,穿过草坪到了一棵树下,然后把钓竿放在草坪上,自己则爬到树的枝桠上,坐在那里,背对着街道。这样,斑驳的阳光终于可以一动不动地照在他的衬衫上了。“除了为他们着想,我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我现在哭都哭不出来,就像死了一样。去年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我已经死了。可是那时候我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还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老家八月底的一些日子也是这样的,空气也是这样稀薄而热烈,这倒让人觉得空气中含有一种悲伤、怀旧和熟悉的成分了。父亲曾经说过,人不过就是他的种种气候经验之总和罢了。人是自己的毕其所有的总和。不义之财总会把人引导到两个可憎的境地:一个是欲望;一个是虚无。两者共同又会形成一种困顿。“但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是真的死了。我告诉你。”

“不,不。”

“和游泳相比,你更喜欢钓鱼吧?”我说。蜜蜂的嗡鸣声渐趋变弱,但是仍然不绝于耳。仿佛不是我们走入寂静当中,而是寂静像潮水一样,在我们之间上涨起来。小路拐了一个弯,变成了街道,两边是有着绿树草坪的白色楼房。“凯蒂,那个混蛋。你应该为班吉和父亲着想一下,和他分开吧。这么说并不是出于我的原因。”

“那么是他逼迫你的吧,是他逼迫你做那件事的吧。他要比你强壮,所以——明天我就会杀了他,我发誓我会这样做的。在做这件事之前,没有必要让父亲知道。这件事,除了你和我之外,谁都不用知道。我们可以拿着我缴学费的钱走掉,放弃我的入学注册。凯蒂,你恨他,是不是,是不是?”

“哦,是吗?那又怎么样?我又不跟他打牌。”

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胸前。她的心脏在怦怦跳动着。我转过身来,抓住她的胳膊。

“他是个骗子,吹牛大王。因为在玩牌的时候作弊被俱乐部开除了,没有人再愿意和他交往,期中考试的时候他又作弊,这一次被学校开除了学籍。”

“凯蒂,你恨他,是不是?”

“你昨天是想和他打架吧?”

她把我的手举起来,放在我的喉咙上。她的心脏也在那里怦怦跳动。

“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去游泳呢?”我说。“那个混蛋,凯蒂。”【注:凯蒂结婚前夕,昆丁和凯蒂的对话。】

“可怜的昆丁。”

“那是因为没有什么我能够相信的,唯一能够相信的就是没有什么可以相信。”于是我说:“你会发现的。你这样说不公平,事实上这样说还不够有分量呢。”他不理我,梗着脖子,他的脸在破帽子下面向一边稍微转过去。

她的脸仰望着天空。天空是那么矮,致使夜晚里所有的气味和声音都汇聚在一起,不能够散发出去,就好像在一顶低矮的帐篷里面。尤其是忍冬花的香味,渗入我的呼吸之中,又仿佛在她的脸上和喉咙上涂了一层染料。她的血液在我的手底下奔突。我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支撑着的那只手臂上,使得那只手臂开始痉挛。忍冬花的香味浓郁得像不能融化,我要使劲呼吸,才能将空气吸入到肺里。

“啊,我们走吧。”男孩说,“别人已经开始玩儿了。”他们又向第一个孩子的背影看了看。“好吧。”他们突然说,“你愿意自己走就自己走吧,娇气鬼。要是他去游泳的话,把头发弄湿,他就要挨打了。”他们转入岔开的小路上,向前走了。黄蝴蝶在他们身后的树荫之中斜飞。

“是的,我恨他。我愿意和他一起死掉。因为我已经为他死掉了,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为他死过一次。”

“肯尼。”第二个孩子叫喊着。“你会跟父亲说吗?”“我会说的。”“我会成为生殖的神袛,发明了他,创造了他。去和他说吧。这样不行。因为他会说这不是我,而是你和我。因为要爱自己的子女。”【注:凯蒂第一次失身时,昆丁和凯蒂的对话。】

我把那只手抽了出来,但是仍然能够感觉到那些交叉的树枝和草茎刺入手掌之中,就像是火烧一样。

“啊,让他去吧。”第三个孩子说。他们注视着第一个男孩走远了。阳光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移动的肩膀上,又像一只只黄蚂蚁一样在钓竿上闪烁。

“可怜的昆丁。”

“你到大旋涡那里做什么?”第二个男孩说,“要是你想钓鱼的话,在磨坊附近不是也可以钓吗?”

她双手交叉环抱在膝盖上,身体向后仰去,把身体的重量放在手臂上。

第一个孩子还在往前走着。他光着的脚,比树叶还要轻柔地落在尘埃当中,不发出一点声音。果园里蜜蜂的嗡鸣声像是大风将要在天上刮起,但是却被某种法术抑制住,刚好稳定在一个渐强音上,持续不断。小路绕着园墙向前,延伸到树林之中,我们的头上繁花满树,我们的脚下落英缤纷。阳光倾斜着照射进来,光线虽然稀疏,但是看上去像非常急切地要挤进来。黄色的蝴蝶像太阳的斑点,在花荫之间飞舞。

“你从来都没有做过那种事吗?”

“我们到磨坊去,”他说,“走吧。”

“做过什么事?”

“你一定要我说吗?你以为我说了之后,就不会有这种事了吗?”

“就是我做过的事,我做过的事。”

“我们还是到磨坊那里去游泳吧。”第三个孩子说。有一条小路从果园旁边岔开了。第三个孩子放慢脚步,然后站住了。第一个孩子还在继续走着,一道道阳光沿着钓鱼竿滑下来,滑过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衬衫上。“去吧。”第三个孩子说。第二个孩子也就停下了脚步。“你为什么要嫁人呢,凯蒂?”

“做过,做过,无数次和无数个女孩子。”

钟楼慢慢地沉到了树林里面,那个圆形的钟面看上去还很遥远。我们在斑驳的树荫下继续走着。我们来到了一片果园的前面,果园是一片白里透红的颜色。果园里的蜜蜂喧喧嚷嚷的,很远我们就能够听到它们的嗡鸣声了。

接着我哭了起来。她的手又开始抚摸我。我伏在她的潮湿的胸前哭泣。她就躺了下去,眼睛越过我的头仰望夜空。我能够看见她的眼球的虹膜下面有一圈白色。我打开我的小刀。

“那我们到磨坊那里去游泳吧。”第三个孩子说。

“你还记得大嬷娣死的那一天,你坐在水里弄湿了内裤的事吗?”

“好,那我就要问问你,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有人在大旋涡钓到过鱼?”第二个孩子对第三个孩子说。

“记得。”

“我要到大旋涡钓鱼。”第一个说,“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

我把小刀尖对准了她的喉咙。

“我们还是到磨坊去游泳吧。”第三个孩子说。

“只需要一秒钟的时间,我就可以刺死我自己,刺我自己。是的,是这样的,然后你来刺你自己,可以吗?”

“没有人逼着你去。”第一个孩子说,“我也没有把你绑在我的身上。”

“可以,刀身很长。班吉现在已经在床上了。”

“我就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在说大旋涡。”第二个孩子说,“你们在那里什么也不会钓到的。”

“是的。”

“不过我们不去,更不会钓到什么鱼。”第三个说。

“用不了一秒钟,我会尽可能不弄痛你的。”

“你在大旋涡那里也钓不到什么的。”

“好的。”

“我知道你是想到磨坊那边去,可是那里有那么多人在玩水,有鱼也早被吓跑了。”

“你闭上眼睛,好吗?”

“你在大旋涡那里也钓不到什么的。”第二个说。

“不用,这样就很好。你得用力刺下去。”

“我们到大旋涡那里去钓鳟鱼。”第一个孩子说。

“你用手摸一下吧。”

“你说得对,”我说,“很好。”我站起来,“你们都要到镇子上去吗?”

但是她并没有动。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越过我的头,仰望着夜空。

“钟在那里。”第二个孩子指着说,“你再走近一点就能看到时间了。”

“凯蒂,你还记得因为你的内裤上沾上了泥巴,迪尔西是怎样责怪你的吗?”

“我们本来就没想抓住它,”第一个孩子说,“没有人能够抓住它。”

“别哭。”

“喂,”我说,“我看你们没有钓到它。”

“凯蒂,我没哭。”

他们的声音从山坡上传过来,三根钓竿就像是流动着火焰的三条平行线。他们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了我,但是没有放慢脚步。

“你刺啊,你不是要刺下去吗?”

“谁也抓不到那条鱼的。”第一个孩子说。他们伏在栏杆上,向水中看去。那三条钓竿在阳光中像三道火焰的斜线。我踩上我的影子,又把它踩进斑驳的树荫里。道路弯弯曲曲的,从河边升上去。它翻越山丘,再次向下蜿蜒,就把人的目光和思绪都带进了一个宁静的绿色通道里,带往矗立在树丛当中的那个方形尖塔和圆圆的眼睛一样的钟面上,但是也够远的了。我在路边坐了下来。草叶没过脚踝,非常茂盛。一束束阳光斜射在道路上,阴影一动不动,就像是用金属版印刷在上面的一样。那只是一列火车,一会儿之后就和它的悠长的声音一起消失在树的后面。随后我听到了我的表的声音以及火车远去的声音。火车在空中那安静的海鸥下面疾驰而去,就好像从什么地方疾驰而来,穿过另外一个月份,另外一个夏天。除了吉拉德。吉拉德也算得上是很了不起了。他在孤独之中划船,划到中午,又划过中午,在那漫漫而耀眼的空气当中好像是一位神,进入浑浑噩噩没有边际的时间里面。在那里,只有他和海鸥,一个纹丝不动、令人恐惧,另外一个则有规律地划着桨板,也像是纹丝不动。整个世界都虚弱地躺在他们的太阳中的影子下面。“凯蒂,那个混蛋,凯蒂,那个混蛋。”

“你希望我刺下去吗?”

我向他们道了谢。“祝你们好运。不过你们最好不要再钓那条老鳟鱼了。应该让它自由自在的。”

“是的,你刺下去啊。”

“嗬,闭嘴。”第二个说,“你翻过那座山丘,就可以看到那个尖塔了。”

“你用手摸一下。”

“你说他说话像黑人。”

“可怜的昆丁,别哭了。”

“为什么要打我?”

但是我忍不住。她把我的头抱在她的潮湿而坚挺的胸膛上。我听见现在她的心跳已经缓慢下来,不再是怦怦跳动了。河水在黑暗的柳树丛中潺缓地流动着,而忍冬花的香味也像水波一样在空中流动。我的手臂和肩膀在我的身体下面扭曲着。

“嘿,”第三个说,“你这样说话,不怕他打你吗?”

“到底怎么回事,你在做什么?”

“他说话不像加拿大人,”第二个说,“我听过加拿大人说话。他说话和黑人滑稽戏班子里的演员差不多。”

她的肌肉紧张起来。我坐了起来。

“加拿大人?”

“我把小刀弄丢了。”

“你是加拿大人吗?”第三个孩子问。他长着红头发。

她也坐了起来。

“是一份礼物,”我说,“我高中毕业的时候父亲送给我的。”

“现在什么时间了?”

“表还在走呢。”第一个说,“这只表值多少钱?”

“不知道。”

“今天早上我把它打碎了。”我把表拿出来给他们看。他们严肃地检查着。

她站起身来。我还在地上摸索。

“哦,”第二个孩子说,“在唯一神教派的教堂尖塔上面有一只钟。你可以从那里看到时间。怎么,你没有在你的那条表链上弄上一只表吗?”

“我要走了。不用管它了。”

“有汽笛的工厂,”我说,“我没有听到哪里传来一点钟的汽笛声。”

我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我闻得到她身上的潮湿的衣服的气味,感觉得到她就站在那里。

“工厂个鬼。他说的是正式的工厂。”

“它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

“皮吉罗磨坊怎么样?”第三个说,“那是一家工厂。”

“不用管它了。你可以明天再找嘛。”

“没有。”第二个说,“没有什么工厂。”他们看了看我的衣服,“你要找工作?”

“等一下嘛,我一定要现在找到它。”

“工厂?”他们瞪着我。

“你怕了吗?”

“是的。镇子上有什么工厂吗?”

“找到了,它就在这里。”

“你是从大学来的吗?”

“是吗,那我们走吧。”

“不去哪里,就是随便走走。”

我站起来,跟着她走。当我们走上山坡的时候,蟋蟀都不再鸣叫了。

“不过最近的电车线是在那里。”第二个孩子指了指我来的方向,“你要到哪里去?”

“你就坐在那里,怎么会把它丢了呢?还不得不四处寻找,这真可笑。”

“不是的,”第二个说,“皮吉罗磨坊要好上一倍。”接着他们又开始争论哪里才是钓鱼的最好的地方,然后又突然一起安静下来,注视着那条鳟鱼再度浮上水面,以及被它所搅动的水涡怎样吞噬下一小块天空。我询问离这里最近的镇子有多远。他们告诉了我。

草地是灰色的,带着露水的灰色倾斜着一直延伸到天空,延伸到远处的树林。

“是的。它把其他的鱼都赶跑了。这一带最好的钓鱼的地方是下游那个大旋涡。”

“该死的,这忍冬花的气味。但愿没有这种气味。”

“它是这片水域里唯一的鱼吗?”

“你过去不是很喜欢这种气味吗?”

“我们毫无希望,是抓不到它的。”他说,“我们只能看波士顿人有什么能耐了。”

我们越过了山顶,再朝着树林里走去。她撞了我一下,又闪开了。在灰色的草地上,那条山涧就像是一道黑色的伤疤。她又撞了我一下。她看了看我,又闪开身体。我们就站到了山涧的旁边。

“哼,闭嘴。”第二个孩子说,“看,它又浮上来了。”他们伏在栏杆上,一动不动,看起来一模一样。三根钓竿也一般无二地倾斜着。那条鳟鱼慢慢悠悠地浮了上来,摇曳的影子逐渐变大,划了一个旋涡又向下游游去。“真厉害。”第一个孩子呢喃着。

“我们从这里走吧。”

“对啊,我说过什么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敢打赌你说不出来,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

“做什么?”

“他根本就没有钓到那条鳟鱼啊!”第三个孩子恍然大悟地说,于是两个孩子又一起叫起来:

“让我们看看,还能不能看见南丝的尸骨。我很长时间都没有想到来看一下了。你想到过吗?”

“你不能用那根钓竿换二十五美元的,”第一个孩子说,“我敢打赌,赌什么都行,你做不到的。”

山涧里长满了藤萝和荆棘,黑乎乎的。

“你们是这样认为的吗?”那个男孩说。他们继续嘲笑他,但他不说什么了。他靠在栏杆上,向下看着那条他已经“花费”掉的鳟鱼。突然间,他们的嘲笑和争吵都消沉了,好像他们已经觉得他真的钓到了那条鳟鱼,并拿它换来了马和马车。他们也学会了大人们的那种手段,用沉默保持优越感,就会让别人信以为真。我觉得,那些常拿语言来欺骗自己和别人的人,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就是认为保持沉默是最高的智慧。因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发现另外那两个孩子正在寻找一个办法,来抢走他的马和马车。

“它就在那里。但是现在很难说能不能看到。你能吗?”

“哼 ,”另外两个说,“事实上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在胡说八道。”

“停下吧,昆丁。”

“你们不用管是谁,反正我能用二十五美元买到。”

“我们走吧。”

“那个人是谁?”

山涧越来越窄。她转身向树林走去。

“我能买得到。我知道到哪里能用二十五美元卖到一匹马和一辆车。我认识那个人。”

“停下吧,昆丁。”

“是的,你能买得到的,你真有意思。”另外两个孩子说。

“凯蒂。”

“我要买一匹马和一辆马车。”第二个孩子说。

我绕到了她的前面。

“能卖多少就卖多少呗。反正我用自己的钓竿,照样可以钓到和二十五美元的钓竿一样多的鱼。”接着他们就商量起来怎样去花掉那二十五美元。他们同时争着说话,互不相让,自以为是。先是一件没影的事,渐渐地有了影子,然后成为一种可能,最后化为现实。其实人们在发表自己的愿望的时候,往往都会这样。

“凯蒂。”

“那你也不会卖到二十五美元的。”

“停下来。”

“那我就把钓竿卖掉。”

我抓住了她。

“也许店里的人不会那么干。”第一个说,“我敢说,他们只愿意给你钓竿。”

“我比你强壮。”

“我不想要钓竿。”另一个说,“我更愿意要那二十五美元。”

她一动也不动,身体僵硬,但是并不屈服。

“想。”他们说。他们靠在栏杆上,看着水中的鳟鱼。“我当然想要。”一个说。

“我不会和你打架的。你停下来,你最好停下来。”“凯蒂,别这样,凯蒂。”

“那你们为什么不钓它上来呢?难道你们不想要那根二十五美元的钓竿吗?”

“你这样做是没有什么好处的,难道你不知道吗?这样做没有什么好处,你放开我。”

“二十五年来,他们一直想抓住那条鳟鱼。甚至波士顿的一家铺子进行奖赏,答应会给任何抓住那条鳟鱼的人一根价值二十五美元的钓竿。”

忍冬花的香味在周围飘荡着。我听得见蟋蟀在我们周围围成一圈,注视着我们。她后退了几步,从我身边绕过去,向树林走去。

那条鳟鱼悬浮着,在摇曳的阴影当中一动不动,姿态优美。三个男孩扛着钓竿来到桥上,我们便一起伏在桥栏上看那条鳟鱼。他们都认识那条鳟鱼,那条鳟鱼在这里大名鼎鼎、无人不知。

“你回到你的房间去,不要再跟着我了。”

河水不能一眼见底,但是我可以看到水下很深的地方,看到河水的缓慢流动,但是再往下,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接着我就看到了那个影子,就像一支短促的箭一样,刺在水流里。蜉蝣贴着水面飞行,在桥影里飞进飞出。要是在这个世界的那边真存在一个地狱就好了,我们可以在纯洁的火焰当中得以从死亡中超越和解脱。到那时候,你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到那时候,我们两个人将身处纯洁的火焰之外,在那无限的恐怖当中。那支箭没有被水流漂开,只是逐渐变得粗重,接着水流出现了一个旋涡,一条鳟鱼蹿出水面吞掉了一只蜉蝣,就像大象卷起来一粒花生米那样轻巧。旋涡消退下去,被水流带走了。那支箭又出现了,在水流当中轻轻摇摆,蜉蝣在上面聚拢翻飞。那时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身处无限恐怖之中,四周是纯洁的火焰。

我继续往前走着。

落下了桥的影子的河面,我可以看到很深的地方,但是不能一眼到底。你把一片叶子浸到水里,一段时间之后叶肉就会腐烂掉,但是叶片的纤细的叶脉仍然会像在睡梦中一样浮沉。无论这些叶脉是怎样地千丝万缕,生长在主脉上,但是现在它们却绝不碰触。也许等到他说“起来吧”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会从深邃安静的睡梦当中醒来,浮起在水面上,仰望荣耀。继而,那两只熨斗也会浮上水面。我把熨斗藏在桥下的一边,然后走回来,仍旧倚在栏杆上。

“你为什么不回到你的房间?”

“我总得嫁人啊。”威尔许告诉过我,有个男人怎么把自己弄残废了。他是走进树林,坐在一条水沟里,用剃刀干的这件事。那把破剃刀划空挥舞了那么一下,就看见有两团东西向后飞去,同时这个动作也使得一股血向后喷洒,但并不是打着旋儿的。但是事实上问题并不在这里,即使你把它们割掉了还是不能解决问题。要想解决问题,需要从一开始就没有它们才行,然后我才可以说啊是那样的,中国人会那样做,但是我并不认识任何中国人。父亲说:“你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你是一个处男,难道你不明白吗?女人是不存在童贞的,纯洁是一种否定状态,因为这是违反自然的。而伤害你的也并不是凯蒂,而是自然。”于是我说:“这些话也就只能用来说说。”于是父亲说:“那么所谓的童贞也只是用来说说的。”于是我说:“你并不理解,你是不可能理解的。”于是父亲说:“是,是这样的。但是我们一旦认识到那是悲剧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新鲜感了。”

该死的忍冬花香味。

我还没有到河边,但是我已经觉察到河水的存在了。桥是用灰色的石头建造的,上面长满苔藓。在河水浸上来的斑驳的地方,菌类植物疯长着。桥下的河水清澈平静,静静地躺在阴影当中。河水打着缓慢的旋涡,映射着旋转的天空,冲刷着桥墩发出汩汩的声音。凯蒂,那个……

我们走到栅栏旁边。她钻了过去,我也钻了过去。我弯着腰站起来时,就看见他从树林里走出来,走到灰蒙蒙的夜色之中。他向我们走来,身材高大,身子笔挺,好像一动不动的。虽然他正在走过来,但是身体好像一动不动似的。她向他走去。

“别碰我。你能照顾好班吉和父亲吗?”

“这是昆丁。我把自己弄湿了,全身都湿透了。如果你不想这样的话,你可以不来的。”

“你都不知道那是谁的,那他知道吗?”

他们的影子重叠了。在天空的衬托之下,她的头看上去比他的还要高。两个人的头——

“很多,我都记不清了。你能照顾好班吉和父亲吗?”

“如果你不想这样做的话,你可以不来的。”

“你有过很多情人吗,凯蒂?”

接着两个人的头都不见了。黑暗中,我能闻得见雨水的气味,被淋湿的青草和树叶的气味。灰茫茫的光线就像是细雨在降落着。忍冬花的香味就像是潮湿的气流一样不断袭来。我模模糊糊地看见她的白茫茫的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把她挟在手臂下面,好像她比一个婴儿并大不了多少。他伸出一只手来——

“是的,少爷。”路易斯说,“我可没少用油灯来照过负鼠,一点也没错。而且我也没有听它们抱怨过我的油灯不够亮。嘘,别出声。那儿有一只负鼠。呜——喂。怎么没有动静,那条臭狗呢?”于是我们就坐到了枯叶丛中,在我们等待着的时候所发出的缓慢的呼吸声,以及土地和无风的十月的悠长的呼吸声中,落叶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煤油灯的恶臭味污染着清新的空气。我们倾听着狗的吠叫声和路易斯的叫骂声渐渐远去。他虽然从来不用大嗓门说话,但是在寂静的夜晚,我们在前廊里就能够听见他的声音。他在呼唤他的狗回家的时候,他的声音就像他的肩膀上那只从来也不用的号角一样,但是更嘹亮更圆润,就像是沉寂的黑夜的一部分。呜——喂,呜——喂。“我总得嫁人啊。”

“很高兴看见你。”

“这倒是真的。”威尔许说,“我敢说,在这里,路易斯叔叔抓到的负鼠比任何人都多。”

我们握了握手,接着我们站在那里,她的影子比他的还要高,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

“孩子,你要知道,当你爸爸还在用煤油洗头上的虱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捉负鼠了。”路易斯说。

“你打算怎么做?昆丁。”

“路易斯叔叔不愿意用点亮油灯来捕捉猎物。”威尔许说。

“散一会儿步。我打算穿过树林,到那条路上,然后从镇子上回来。”

“好的,少爷。你按照你的做,我按照我的做。既然我擦灯帮我躲过了大水,我干嘛还要和别人争辩呢?”

我转身走了。

“别来你这一套了,路易斯叔叔。”

“再见。”

“它会帮我们逃命的。”

“昆丁。”

“那你的意思是,要等到下一次发大水,你才会再擦它?”

我停下来。

“用不着的时候,我擦它做什么?”

“什么事?”

“从那时候起,你就没有擦过油灯了?”

树蛙在树林里鸣叫,它们闻到了空气中的雨水的气味。它们的叫声就像是被锈住了的八音琴所发出的声音。忍冬花的香味。

“我们刚刚逃出去,大水就冲到了屋子里。但是我已经擦好了灯,我就和她在小山顶上的墓地那里蹲了一夜。不过要是我们还知道更高的地方,我们也会去的。”

“过来啊。”

“你和玛莎那天晚上逃走了吗?”

“什么事?”

“那是你的看法。”路易斯说,“不过以我看,无论是宾夕法尼亚州还是杰弗生,在哪里都一样。不就是那些说大水不会淹得那么远的人,到头来要抱着一根梁木在水中漂着吗?”

“过来啊,昆丁。”

“那场大水不是在遥远的宾夕法尼亚州吗?”我说,“怎么会淹到我们这里呢?”

我走过去。她摸摸我的肩膀,身影倾斜过来。这样她的白茫茫的脸孔就从他那高大的影子当中移了出来。我后退了一下。

“我不久前还擦过的。你还记得那场要把人们都冲走的大水吗?就是那天我擦的。那天晚上,老太婆和我坐在火炉的旁边。她说:‘路易斯,要是大水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就说:‘还真是这么回事,我看我应该把灯擦一下了。’于是,那天晚上我就擦了油灯。”

“你要当心。”

空气非常宁静,一点声音也没有,似乎空气也已经疲惫了,任何声音都不愿意传播。在黑暗里,一条狗的吠声甚至会比火车的鸣笛传播得更远。而有些人的声音也会传得更远,那些黑人的。路易斯·赫彻尔 【注:路易斯·赫彻尔,一位老猎人。下文当中的号角和油灯是他打负鼠的工具。号角是为了呼唤猎狗,油灯则是为了照射悬挂在树上的负鼠的眼睛,以便将它晃下树来。】 虽然每次都会携带着号角和那盏老油灯,但是他从来不会使用那只号角。我说:“路易斯,你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擦拭你的灯了?”

“你回家吧。”

最后我看不见烟囱了。道路一直向前延伸,旁边是一堵墙。树木就倾压在墙头上,树冠上落满阳光。石头看上去倒是阴冷的,只要你靠近的时候就会觉得凉气森森。不过我们那里和这里还是不一样,只要你在田野里走一遭就会感觉得到。在你身边充溢着的是一种安静但是却猛烈地孕育万物的力量,可以让所有的饥饿感到满足。它在你身边流转,却不会为每一块贫瘠的石头停留。但是每一棵树木因此更加苍翠,每一处远方的蓝天更加蔚蓝,但是对于实力强大的旱魃却毫无办法,他们告诉我,还要再把骨头弄断一次。【注:昆丁小时候骑马摔断了腿时的情景。】但是那东西已经在我的心中叫喊了,浑身开始冒汗。我才不在乎把腿再弄断一次呢,我已经尝过那种滋味了,无非是在家里再多待一段时间。但是我的下颚肌肉开始酸麻,我嘴里说,再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一边说一边开始冒汗。父亲说:“那匹该死的马,那匹该死的马。”我说:“再等一下,这是我自己的过错。”他每天早晨提着篮子,沿着栅栏走向厨房,用一根棍子在栅栏上刮出声音。我每天早晨会拖着那条绑着石膏和绷带的腿,来到窗户前面,就为了给他拿一块炭。迪尔西说:“你要毁掉自己吗?你的腿断了不过才四天。”我很快就会习惯的,你会看到我很快就会习惯的。

“我不困,我要去散散步。”

他们告诉我,还要把骨头再弄断一次。

“你到小河边等着我。”

“但是我非得嫁人不可啊。”

“我要去散散步。”

“凯蒂,你不能结婚,你有病啊。那个混蛋。”

“我一会儿就过去,你等着我,你等着我。”

“别动我。”

“不,我要穿过树林,到那边去。”

我现在还能看见那个烟囱。河流应该就在那个地方。它流动着,就像在舔舐自己的创伤。流向大海的宁静的岩穴。它们会平静地落到水中,当他说“起来吧”的时候,只有那两只熨斗会浮起来。以前我和威尔许外出打猎的时候,我们出去一整天,但是不带午饭,到十二点钟的时候我的肚子就会饿了。饥饿的感觉保持到下午一点钟,但是后来就消失了,我不再觉得饥饿。街灯延绵到山坡下面。接着我们听到汽车驶下山坡的声音。椅背冰冷地贴在我的额头上,形成了椅背的形状。苹果树覆压在我的头发上。伊甸园的上空。从她鼻子的旁边看见。“你的额头很热,我昨天就觉得它像火炉一样热。”

我头也不回地走开了。那些树蛙无动于衷。灰茫茫的光线就像是苔藓散发到空气中的水分,迷迷茫茫地像是下雨,但是并非真的下雨。一会儿之后,我转过身来,走到树林的边缘。一走到那里,我就闻见了忍冬花的香味。这时候能看见法院的顶楼上那只大钟的灯光和镇子上的广场上的灯映在天空中的微光,我看得见河岸上的那些柳树,看得见母亲房间里的灯光和班吉房间里的灯光仍然在亮着。我弯腰钻过栅栏,跑过牧场。我在灰色的牧场上跑着,在蟋蟀之间跑着。忍冬花的香味越来越浓郁,这时候我看见灰色的、忍冬花的颜色的水光了。我躺在河岸上,脸贴近地面,这样我就闻不到忍冬花的香味了。我躺在那里,感觉土壤正在穿透我的衣服。我听着潺潺的水声,一会儿之后觉得我的呼吸没有那么困难了。我就躺在那里,想着只要我不移动面孔,我就可以不用那样困难地呼吸了,也就不会闻到那种气味了,接着我什么也不想了。这时她沿着河岸走过来,停下站在那里。我躺着一动也不动。

“那个透过人们的脸向你狞笑的东西。”

“已经很晚了,你回家吧。”

“什么东西?”

“什么?”

“你说的那东西什么样?凯蒂。”

“已经很晚了,你回家吧。”

“你别碰我,你别碰我。”

“好的。”

“我答应你,凯蒂。凯蒂。”

她的衣服沙沙作响。我躺着一动也不动,她的衣服不再响了。“你会像我说的那样回家吗?”

“不,我结完婚之后就会好的。你不能让别人把他送到杰克逊去,你答应我。”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要是你病了,你就不能——”

“凯蒂。”

“别碰我。你要答应我。”

“我会的。如果你要我那样做,我会的。”我坐起来。她也坐下来,两手抱住膝盖。

“凯蒂。”

“照我说的,回到你的房间吧。”

公共汽车停下了。我下了车,站在我的影子上。有条路越过电车轨道。这里有一个木头的候车厅,里面有个老头在吃着纸袋里的东西。接着,公共汽车就走远了,听不见了。那条路伸到树林里去,到那里就有树荫了。只是新英格兰的六月份的树荫也没有老家的四月份的树荫更浓密。我可以看见一个大烟囱。我背对着烟囱,把我的影子踩到尘土里。“我的身体里就有一个可怕的东西,夜晚的时候,我就能够看到它狰狞的样子。它透过人们的脸,对我狞笑。它现在看不见。可是我病了。”

“好吧。你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我愿意这样做。”她都没有看我一眼。我抓住她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她。

“我就是病了。我不能去找别人,但是你要答应我,你会照顾——”“如果他们需要照顾,那是因为你走了。你怎么病了?”在窗子底下,我们听到了汽车开往火车站的声音,去接八点十分的火车。所有亲戚,就连远方的表兄也接来了,到处人头攒动,只是没有理发师和修指甲的姑娘。 【注:凯蒂结婚的前一天,家里用汽车到火车站接亲友。但是不能再像以前鼎盛的时候那样,将理发师和美容师一起接来。】 我们曾经有一匹纯种马,在马厩里,是的,可是皮带上面拴着的却是一只杂种狗。昆丁的声音穿透所有的声音。穿过凯蒂房间的地板。

“你闭嘴。”

“病了,你怎么病了?”

我摇晃着她。

“我生病了。你要答应我。”

“你闭嘴,你闭嘴。”

那条河偶尔会透过遮挡闪烁出光芒,穿越正午或者是午后的空气,扑面而来,嗯,现在应该已经是午后了。我们已经驶过了他在努力划船溯水而上的地方,而他则依旧在那里面对着神,不,是面对着众神。众神到了马萨诸塞州、波士顿,也会变成一个普通人的。也许仅仅算不上一个丈夫罢了。水花淋漓的桨板上光线闪动,像是女人的手在挥动。谄媚者。一个谄媚者是不能算作丈夫的,他会漠视上帝。那个混蛋,凯蒂。那条河在猝然转弯的地方闪烁出金光。

“好吧。”

“凯蒂,别嫁给这个混蛋。”

她扬起脸来。我看到她都没有看我一眼。我能看见她的眼白。“起来。”

他的声音穿过——)

我拉着她。她全身软弱无力。我把她拉了起来。

我是生病了。我不能说。 【注:凯蒂结婚的前一天。昆丁以为凯蒂生病了,实则是凯蒂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现在走吧。”

(你生病了,你怎么生病了?

“你出来的时候,班吉还在哭吗?”

“你又在管我的事了吧,你去年夏天的时候管得还少吗?”“凯蒂,你发烧了。”

“走吧。”

“没什么。”

我们越过小河沟,看见了家里的房顶,接着又看见了楼上的窗户。

“你在做什么?”

他现在睡了。

“好吧。”

我停下来,把院门关上。她在灰茫茫的光线中继续往前走。空气中有雨水的气味,但是没有下雨。忍冬花的香味从花园的栅栏传过来。她走到阴影里面了,我能听到她的脚步声。这时候——

“好吧。”

“凯蒂。”

“那可要加倍偿还的。别难为昆丁什么事情。哦,对了,我还没有把那个人的鹦鹉的遭遇和昆丁说完呢,真是个悲惨的故事。是你让我想起那个故事的,你自己也想一下吧。好了,回头见。”

我在台阶前停下来。我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了。

“你别这样,等后天再说吧。”

“凯蒂。”

“遵命,我的孩子。那我可要到外面去逛了。现在就先让她们再得意一次吧,等到明天过后可就要听我的了。是不是,亲爱的,吻我一下吧。”

这时我又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了。我伸手摸摸她的衣服,不温暖但是也不冰冷。她的衣服仍然有些潮湿。

“你最好把壁炉架上的雪茄拿走。”

“凯蒂,现在你爱他吗?”

“好,好。我想你也要和你的哥哥好好说说话了。”

“我不知道。”

“走吧,赫伯特,你出去吧。”

在灰茫茫的空气之中,灯光之外的黑影看上去就像是死水里面浸泡的什么死尸。

“进来啊,进来啊。咱们一块儿聊聊,我刚才跟昆丁说——”

“我希望你去死。”

“你先出去一会儿,赫伯特。我有话和昆丁说。”

“你就是这么希望的吗?你现在还不进房间吗?”

“你要是说出去的话,你也不会得到什么的。要是你不是一个傻瓜的话,你就会知道,对他们,我都应对得很好,就算有一个‘迦拉赫’式的小舅子来说我的坏话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你母亲告诉过我,你们康普生家族的人身上本来就有一股自命不凡的脾气。进来啊,进来呀,亲爱的,昆丁和我一见如故,我们正在聊哈佛的事呢。你在找我吗?你看,她一刻也离不开我这个亲密爱人。是这样吧?”

“你现在还想着他吗?”

“别用手碰我。你最好把壁炉架上的那根雪茄拿开。”

“我不知道。”

“就算我借给你的好了。光阴易度,只要你闭上眼睛,你就会发现五十年会和一分钟一样快。”

“你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告诉我——”

“我知道那件事。把你该死的钱拿回去。”

“别这样,昆丁,别这样。”

“别这样。我了解现在的年轻人,他们也有自己的私事,而从父母那里拿到钱是很不容易的。我也念过哈佛,而且还是不久前的事,我能不知道这些吗?只是我很快就要结婚了,要有一笔比较大的花销,还得打发楼上的那些人。别跟傻瓜似的,拿着吧。等到我们再有机会畅谈的时候,我会告诉你那个镇上的小寡妇的事。”

“你闭嘴,你闭嘴,你听见了吗?我要你闭嘴,你闭不闭嘴?”

“去你妈的钱!”

“好吧,我闭嘴,要不然我们会把大家都吵醒的。”

“天啊,要是你母亲发现这根雪茄在她的壁炉架上烫起一个泡,她会怎么说呢?幸亏被我及时发现了。昆丁,这样我们就会做出让我们两个人都会后悔的事了。事实上,我喜欢你。我看你第一眼的时候就确定了。我对自己说,嗬,这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要不然凯丹斯怎么可能常常挂在嘴上呢。你得听我说,我在社会上已经闯荡十年了。现在的人们已经不会把那件事看得那么严重了,这一点你自己也会发现的。还是让我们的步调变得一致点吧,咱们都是老哈佛了嘛。也许我现在已经不能够再认出哈佛了,但是我知道那是一个对于年轻人最好的地方。我以后也要送我的孩子到那里去,给他们提供更好的条件。等一下,你先别走,咱们先把这件事说完。一个年轻人有这样良好的道德原则,我是完全赞成的。当他在学校的时候,这对他有好处,可以塑造他的人格,而且对于保持学校的传统也有好处。但是等到他踏上社会之后,他就得为自己打拼出一条血路来,他就会发现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这么干的,那些道德原则就是该死。看在你母亲的份上,让我们握手言和吧。过去的事就算过去啦。你别忘了她的身体并不太好。来吧,把手给我。看看,你的手简直和刚才从修道院中出来的修女的手一样,没有一点瑕疵,也没有皱纹。拿着吧。”

“我要杀了你,你听到了吗?”

“你倒是试试看啊。”

“我们到秋千架那里去吧。在这里,他们能听见你的声音。”

“该死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又没有大声喊叫,你说我大声喊叫了吗?”

“确实不用太长时间。要是你在学校里面也练习过拳击的话,你就应该试试我需要多长时间。”

“你没有。别说话了,我们会把班吉吵醒的。”

“喂,你就不能好好看着我吗?你以为你要是和我打架的话,你能坚持多长时间?”

“你进屋吧,现在就进屋吧。”

“我们只说父亲和母亲就好了。”

“我是要进屋去的。你别喊叫了,反正我是个坏女孩,这是一件你也没有办法的事。”

“我也很为我以前的所作所为后悔,但是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而且又没有一位像您的母亲那样的母亲来教导我。这件事如果让她知道了,她一定会伤心的。当然,凯丹斯也包括在内。”

“我们被诅咒了。这并不是我们的过错,这难道是我们的过错吗?”

“多谢了。不过你还是多关照杰生吧,他比我适合你。”

“别说话了,现在去上床睡觉吧。”

“我们这样对话,简直比演戏还要精彩,你准是一个出色的编剧。不过,你说得很好,我们实在没有必要将这些事情告诉他们。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和我没有必要因为这些小事闹得不愉快。我喜欢你,昆丁。我喜欢你的样子,你和那些乡巴佬大不一样。我很高兴,我们能够这样巧妙地说话。我答应过你母亲,要为杰生做点事情,但是我也很想帮你一个忙。在这里自然也有发达的机会,但是对于像你这样的年轻才俊来说,这个地方还是太小了,你不会有未来的。”

“你没有办法让我去上床睡觉。我们被诅咒了。”

“但是对于欺诈行为我没有别的看法,在哈佛我也没有学会别的看法。”

最后我还是看见他了。他正要走进理发店,目光向外看出来。我就走过去,等待着。 【注:几天之后,昆丁找达顿·艾密兹打架。】

“也用不着恼羞成怒啊。我没有让你说一些你不情愿说的话,也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当然啦,也许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自然会把这样的事看得太严重,但是五年之后你们就会——”

“这两三天来我一直在找你。”

“你胡说八道。”

“你想见我吗?”

“不会吗?不会告诉,这可是你说的。但是你知道吗,其实我才不在乎你会不会告诉呢。你要明白,这样的事是很倒霉,但这却不是犯罪。我不是头一个这样做的,也不是最后一个。我只是运气不好罢了。也许你的运气就比我的好。”

“我正是想见见你。”

“我是不会告诉父亲和母亲的,如果你担心的就是这个的话。”

他很快动手卷了一支香烟,又捻动拇指划着了火柴。

“好,那我就不再勉强你了。虽然这些都是好雪茄,一百根要卖二十五块钱,而且这还是我从哈瓦那的熟人那里用批发价格拿到的。我想学校里肯定有很多变化。我一直告诉自己要找个时间回去看看,但是一点时间也抽不出来,因为这十年来我一直在银行打拼。也许你在学校的时候,有些学生会按照过去的标准,告诉你一些他们认为非常不体面的事 【注:赫伯特·海德在哈佛的时候曾经打牌作弊和考试作弊,所以他担心昆丁已经知道这些事,并会告诉康普生先生和太太。】 。我这样说你懂吧。来,告诉我一些学校的事吧。”

“我们不能在这里说话。我到另外一个地方等你如何?”

“我不会抽烟。”

“那我就到你的房间里去吧,你不是住在旅馆里面吗?”

“谢谢。我听说过你很多事。我想我把这根火柴丢在帘子后面,你母亲大概不会介意吧,是不是?凯丹斯在里克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说你的事。这弄得我非常嫉妒你。我就对自己说,这个昆丁到底是什么人呢,我一定要看看这个畜生长着一副什么模样。因为我一见到那个小妞就动情了。你不介意我这样说吧?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不断提起的那个男人原来就是他的哥哥啊。但是她还是不断提起你,就好像你是世界上唯一的男人,而即使她的丈夫也不能胜过你。怎么,改变一下你的主意,抽一根烟吧?”

“不行,那里也不合适。你知道小溪上的那座桥吗?就藏在什么东西的后头。”

“不用太过于客气。”

“知道。好的。”

“不抽吗?我走了之后,哈佛变化很大吧?我要点烟了,你不介意吧?”

“一点钟可以吗?”

“谢谢,我不抽烟。”

“可以。”

“我说的就是那位残酷的命运之神。那位身上裹着足有八码长的黄色丝绸,戴着比罗马划船奴隶的枷锁还沉重的首饰,‘南方诸州联盟’的思想领袖以及他的儿子的唯一拥有者和产业主。”他接着告诉我,她是如何找到舍监,要求舍监将他轰走。而那个舍监又是如何顽固,一定要坚持这件事要和施里夫商量。她随后又要求马上找来施里夫解决这件事,结果也被舍监拒绝。因为这件事,之后她就对施里夫毫不客气。“我一向的宗旨是从不尖刻地批评女人,”施里夫说,“但是这个女人却是你们合众国和我们自治领上最不要脸的母狗。”那封信现在就放在桌子上,有着兰花的芳香和色泽。如果她知道我几乎就从房间的窗户下面经过,知道那封信就在那里,而没有——亲爱的夫人,我至今还没有阅读您的书信,所以请求您致以原谅,因为我今天晚上或者是昨天或者是明天,也或者是任何一天——我又想起了吉拉德把他的黑奴推下楼梯的事,因为那个黑奴苦苦哀求着希望能到神学院注册,这样他就能一直跟在他的主人身边了,以及当吉拉德离开的时候,那个黑奴是如何饱含热泪跟在马车后面跑到火车站,直到火车开动的。我还要等到他们再讲一讲那个故事,是关于一个锯木厂的工人的。那个带了绿头巾的丈夫拿着猎枪走到厨房门口,吉拉德走过来把枪一下子折成两半,又还给了那个丈夫。然后吉拉德掏出一条手帕来擦擦手,再把手帕丢到火炉里。这个故事我只听过两次。“那声音穿过,我看到你到这里了,我想这是个机会。我们认识一下吧,来支雪茄吗?”【注:昆丁与赫伯特·海德见面时的对话。】

我转过身走了。

“你在说什么呀?”

“打扰你了。”

“好的,我们会好好道别的。残酷的命运要拆散我们,但是我绝对不会再去爱别人了,绝对不会。”

“瞧你说的。”

是谁杜撰了这个笑话,不过他一直认为布兰特太太还是有所保留的,因为她正在培养布兰特在某个时间去勾引一位女公爵。而她呢,就把施里夫叫作“那个加拿大的小胖子”。有两次她要对我的舍友做出调整,一次是要我搬出去住,一次是施里夫在薄暮的时候打开门进来,他的脸看上去像一张南瓜饼。

我停了下来,回头看看。

“答应我。我身体不舒服。你一定要答应我。”

“她还好吗?”

“你不用为他们操心。这次你干得不错!”

他看起来就像是青铜做成的一件卡其衬衫。

“答应我。”

“是她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你最好少说班吉和父亲。你什么时候关心过他们,凯蒂。”

“我一点钟在那里等你。”

十二点钟肯定已经过去了。我下了电车,在我的影子上站了一会儿。又有辆电车开过来了,我跳上去坐回区间车站。正好有一辆区间车要开走,我跳了上去,在车窗边找了一个座位。我看着公共汽车略有些疲惫地经过一排排退潮时露出来的沙洲,驶进了树林里,我偶尔也能看到那条河流,就想那些居住在河流的下游新伦敦的人该多好。如果天气很好,而吉拉德的赛艇又在午前的太阳光中闪闪发亮、庄严地前进。这时又开始疑惑那位老太婆又想搞什么呢,居然会在上午十点钟的时候给我送来一封信。吉拉德是什么形象,而我居然成了达顿·艾密兹,哦,石棉做成的,昆丁开枪了。他圈子里的人物。反正应该是和女孩子有关系的事。女人们的确是他的声音急促不清,那声音响彻在对罪恶有一种亲和力,她们既不相信女人,而有些男人又因为过分天真没有保护力。那些不过都是一些平凡无奇的女孩子,都是一些世交和远亲,不过就是和她们来往一下罢了,但是地位高贵的人就似乎被认为是欠着她们很多情分。布兰特太太就坐在那里,当着她们的面说,吉拉德的面孔具备了他们家族的全部特征,一方面是得天独厚,另一方面是上天的安排过分了,因为事实上一个男子不需要那么漂亮的面孔,而女孩子则相反,不漂亮就完啦。她的那种扬扬得意的声调。昆丁向赫伯特开了一枪。他的声音穿过凯蒂房间的地板。【注:昆丁想起去年夏天和达顿·艾密兹在桥上打斗的事。】给我们讲讲吉拉德情妇的事吧。在他十七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对他说,这样一张嘴长在你的脸上未免是太可惜了,它应该长在一个姑娘的脸上才对呢,你们能想象到在朦胧的暮色当中,窗帘和苹果花的香味一起飘浮进来。她的头就稍稍后仰着,两只手臂反枕在头的后面。那声音响彻在伊甸园的上空。新娘的礼服就放在床上,她的鼻子旁边。往苹果树上看去。【注:凯蒂结婚前,昆丁和凯蒂在她的卧室的一次谈话。】他是怎么回答的吗?那一年他才十七岁。“妈妈,”他说,“事情经常就是这样。”他像一个国王一样坐在那里,透过眼睫毛望着其中的两三个姑娘。而那几个姑娘的眼光则像燕子一样飞逐在他的眼睫毛旁边。施里夫说,他一直猜不出“你能照顾班吉和父亲吗?”

她听到了我吩咐狄比在一点钟的时候给“王子”套好鞍鞯,就一直盯着我看,连饭也吃不下,跑了过来。

电车每次停站的时候,我都会听见我的表的声音。但是停站的次数并不算多。人们已经开始吃午饭了。谁要弹奏那只——吃饭是腹腔中存在空间,但也是一种时间和空间上的混乱。腹腔说中午已经到了,而大脑则说是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那就这样吧。我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了,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人们都从办公室出来了。电车停站的次数越来越少,人们都下车吃饭了,电车里越发空荡。

“你要去做什么?”

如果刚才是三刻的钟声,那么现在离十二点钟就不到十分钟了。一辆电车刚刚开走,有人在等待下一辆。我就询问那个人,可是他也不知道在中午之前是不是会开来一辆公共汽车,因为那是区间车,没有那么多。又有一辆无轨电车要离站了,我就跳了上去。 【注:昆丁本来是要到坎布里奇郊外的阿尔斯顿。但是中午之前,到达那里的区间车可能不会开来,而昆丁又不想听到中午的汽笛声,于是就搭乘一辆无轨电车离开了。】 你可以感觉到马上就要到中午了。我不知道身在底下的矿工会不会听到汽笛声。这就是要拉汽笛的原因:因为那些流汗的人如果不流汗,你就不会听到汽笛声,而同时你在八分钟之内就会到达不流汗的波士顿。父亲说,人就是种种不幸的总和。也许有一天你认为你会对不幸感到厌倦了,可是那时,时间又会变成你的不幸。父亲这样说。一只站在无形的线上的海鸥被天空裹卷上去,而你则会裹卷着你的全部的幻灭的象征跌进永恒。那双翅膀会越来越大。父亲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弹奏那只竖琴 【注:竖琴在福克纳的笔下象征死亡。】 。

“不做什么。难道我不能骑马出去溜溜吗?”“你肯定是要去做什么。你要去做什么呀?”

你再也不能伤害到我了,因为你的孩子们已经把我伤够了,我就要快离开人世了。只是我担心,那样的话,就没有人再会爱杰生了。我现在每天看着杰生,就担心终有一天在他身上也会显露出你们康普生家族的特征。这期间,他的姐姐就去幽会她的那个什么,你们把那个叫作什么来着?你见到过那个人吗?你居然都不让我去查明那个人是谁。这难道是为了我吗?说实话,我是连看都不愿意看那个人一眼的。我这都是为了你,为了保护你的名誉,可是你都不让我去做,那么谁还会保护你们家的高贵纯洁的血统呢?我们就这样坐视不管,可是她呢,她不但侮辱了你的名字,也败坏了孩子们所呼吸的空气。你必须让我走,我再也受不了了。你让我带着杰生走吧,其他的孩子就留在你的身边。他们并不像杰生一样是我的亲骨肉,陌生到让我害怕。我会带杰生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然后我会跪下来祈求上帝赦免我的罪愆。祈祷杰生能够逃脱这种灾难,并且能够忘掉其他的孩子曾经犯下的罪过。

“不干你的事。你这娼妇,娼妇。”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帝竟然让我生下来这样的一些孩子,难道一个班杰明还不够惩罚我的吗?现在她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对她的母亲有一点顾虑和感情吗?我为她付出了多少牺牲,甚至不怕独自走到死亡的山谷。可是自从她一生下来,睁开眼睛,就没有放弃私心地为我着想过一次。有时候我看着她,甚至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是在我的肚子里孕育的。杰生才是我的亲生子呢。从我第一次抱起他来,他就没有让我伤心过。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我的救赎和喜悦。我本来以为班杰明的出生,对我的惩罚就已经足够了。他是来惩罚我的,这都是因为我自甘卑贱嫁给了一个自视高我一等的男人。但是我也不会因此而怨尤什么,事实上我爱班杰明,超过其他的所有孩子。原因就是,这是我应该承担的罪愆。虽然杰生也常常让我揪心,但是我知道我的痛苦还不会结束。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不但要为我自己的罪过接受惩罚,还要为你们的罪过接受惩罚,为你们的一些所作所为。你们都是一些居高位的伟大人物,但是留给我的只有罪愆。你本来应该要为这些事情承担责任的,但是你只会为你的孩子们的过错寻找借口,而认为只有杰生一个人是真真实实地犯错。这是因为杰生根本就是我们巴斯康家族的人的性格,而不是你们康普生家族的。但是我说呢,其实你的女儿,当然也是我的女儿,我的宝贝小妞,实在也不见得高明。当我是一个姑娘的时候,当然我没有你那样的福气养尊处优,我只是巴斯康家的,但是我还是受到了这样的家教,就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要么是规规矩矩的,要么就是一点也不,没有什么中间道路。可是当凯蒂只有一丁点小的时候,我把她抱在怀里,我是做梦也不会想到她长大之后会这样自轻自贱的。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只要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以为她会和你实话实说的,事实上她什么都不会告诉你。她很擅长掩盖自己的秘密,这一点你们都不了解。她所做的好事,与其让我告诉你,还不如让我死了呢。这就是真实的情况。你可以责怪杰生,责怪我派遣杰生去监视凯蒂,好像我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似的。可是难道你就准备放任你的女儿继续堕落下去吗?我知道你不喜欢杰生,别人说他的坏话你也总会相信。是的,你还没有像以前嘲笑毛莱那样嘲笑杰生。但是

狄比把“王子”牵到了侧门的门口。

电车开过来,停了下来。半点的钟声还在空中回荡。我上了电车,电车就继续行驶了。电车的声音掩盖了钟声。哦,那不是半点的钟声,而是三刻的钟声。这样的话,距离十二点钟只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了。要离开哈佛了。 【注:昆丁离开哈佛,前往坎布里奇郊外的阿尔斯顿。】为了读哈佛,卖掉了班吉的牧场,这是你母亲的梦想啊。

“我不骑马了,我自己走走。”

“也许我还可以给他找一个丈夫。”盐碱地上没有死亡。

我沿着车道走出了大门,转到小路上,就开始奔跑起来。我还没跑到桥头,就看见他倚在栏杆上,他的那匹马拴在树林里。他侧过头来看了看,接着就连身子也转了过来。但直到我走上桥时,他才抬起眼睛来。他手中拿着一块树皮,正从上面一片片掰下来,扔到水里去。

“在那里,她会把他忘记的。那时候一切的流言蜚语都会销声匿迹。”盐碱地上没有死亡。

“我是来告诉你,你必须离开镇子。”

“难道要我把杰生留下来,让你和那些黑人看管?”

他又不紧不慢地掰下一片树皮,动作缓慢地扔到河里,然后看着它随水漂走。

“废话。杰生是个好孩子。我只是在想,你能不能等身体好一些之后,带着凯蒂到弗兰区·里克?”

“我说,你必须离开镇子。”

“杰生【注:这里的杰生指康普生先生。其他地方的杰生则指他们的次子。这一段以及后面的话,是凯蒂失身之后,康普生太太和康普生先生的对话。原文当中这一段文字没有标点符号,为了方便阅读,译文当中将全书没有标点符号的地方都加上了标点。】,我要走了。其他的孩子就由你来照顾,我只带走杰生。我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样他才可以忘掉发生过的一切,顺顺利利地成长。反正别的孩子也不爱我,他们不爱任何人,身上都带着康普生家族的那种自私和狂妄。而杰生是我唯一不用害怕的孩子。”

他打量了我一下。

活着的人总要比死去的人好,但是任何一个活着的人或者死去的人并不比另外一个活着的人或者死去的人好。然而母亲已经有了成见。完了,完了。我们都深受其毒。“你把罪恶和道德混淆在一起了。你母亲想的是道德问题,只是没有想到这是不是罪恶。”【注:凯蒂失身那一天,康普生先生对昆丁说的话。】

“是她派你来的吗?”

“我猜又是想搞一个军乐演奏会。嘀啦独独吉拉德独独。‘把鼓敲响一点,昆丁。’上帝啊,幸亏我不是什么世家子弟。”他继续往前走了,手上捧着一本书。他的身体有些臃肿,胖墩墩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一本正经。街灯。你是这样认为的吗?就因为我们的祖先当中有一位州长和三位将军,但是母亲的家族中没有。

我说:“你必须离开。这不是我父亲说的,也不是任何人说的,就是我说的。”

“好吧。我会去拿的。不知道她这次又要搞什么。”

“听着,这个过一会儿再谈。我现在想知道她还好吗,有没有人和她过不去。”

“信在桌子上。是赛米拉米斯【注:古代的亚述女王,高傲、智慧而无情。这里指布兰特太太。】写来的。车夫在十点钟之前送过来的。”

“这个不用你费心。”

“没有。”

接着我就听到自己说:“你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镇子。”

“好了,当然听到了。哦,对了,你今天上午从桌子上拿了一封信吗?”

他又掰了一块树皮,扔到水里,然后把整块树皮放在桥栏上,接着他用那两个麻利的动作卷了一根烟,又将火柴弹飞,让它旋转着落到桥栏外面。

“没什么。一双我拿去补前脚掌的皮鞋。要等明天再给他,听到了吗?”

“如果我不走,你会怎么办?”

“你手里拿着什么?”

“我会杀了你。你不要以为我又瘦又小,看起来像一个孩子。”

“我今天什么也不做,明天再说。”

烟气分成两股从他的鼻孔当中喷出来,然后飘浮在他的面前。

“好的。”他看着我,“嘿,你今天到底在做什么啊?穿得整整齐齐的,到处逛来逛去,就像要看印度寡妇自焚殉夫一样。今天早上你去上心理学课了吗?”

“你多大了?”

“我给执事写了一张便条,让他去取一些东西,我今天下午可能就不回去了,因此你要等到明天才能把那些东西给他,可以吗?”

我的双手开始颤抖,我不得不把它们都按在桥栏上。我觉得要是我把手藏在身后,他会猜到是要做什么。

施里夫蹒蹒跚跚地从人行道上走过来,胖墩墩的,显得非常正经。他的眼镜在树叶的摇动之间闪着反光,像是小水池在闪耀。

“我要求你在晚上之前必须离开。”

钟声又敲响了,是半点的钟声。我踩在我的影子的肚子上,听到那钟声从阳光中,从稀疏的静止的小叶片中传过来,一声接着一声,静谧而安宁。一声接着一声,静谧而安宁,即使在女人做新娘的月份里,钟声中也总带着一股秋天的味道。躺在窗户底下大吼大叫。 【注:凯蒂结婚的那一天,班吉的举动。】 他看了她一眼就明白了。从婴儿的口中 【注:《圣经·马太福音》:“你要从婴儿和吃奶的口中,完全了赞美的话。”】 。街灯。 【注:凯蒂失身的那一天,康普生先生和昆丁谈话时的情景。】 钟声停止了。我走回邮局,把影子留在了人行道上。从山丘上延绵下去又上升到对面的镇子上,就像挂在墙壁上的一盏比一盏高的灯笼。父亲说,那是因为她爱凯蒂,而她是因为人们的缺点而爱他们。毛莱舅舅两腿叉开站在壁炉前面,他要不得不把手伸出来,以举杯庆祝圣诞。杰生两手插在裤袋里面,向前奔跑,跌倒了之后就像被捆缚了的鸡一样趴在那里,直到威尔许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你能不能奔跑的时候不要把双手插在裤袋里面?这样你就不会摔倒了。如果躺在摇篮里的时候脑袋还滚来滚去的,就会把后脑勺滚扁了。凯蒂告诉杰生,威尔许说毛莱舅舅之所以不用干活就是因为他小时候躺在摇篮里面还滚来滚去把脑袋滚扁了的缘故。

“听着,小子,你叫什么名字?班吉是那个傻子的名字吧,那么你呢?”

“我和年轻人的关系不错,他们也不会忘记我。”他说,扬了扬手中的信封。他把信放进口袋里,扣上上衣。“是的,先生。”他说,“我的好朋友很多。”

“昆丁。”

“我希望你所认识的人,会真的成为你的朋友。”

这个名字从我的嘴里面溜出来了,尽管我根本就没想说。

“我善待所有的人。”他说,“我从来没有那种卑鄙的阶级观念。对我来说,一个人就是一个人,不管我是在哪里认识他的。”

“我要你在太阳落山之前必须离开。”

“我希望——”我说。他从高处看着我,慈祥而深沉。我突然伸出手去,我们就握了握手。他严肃而庄严,站在他的市政府和军队的梦想的高度上。“执事,你是个好人。我希望……你帮助过不少年轻人。”

“昆丁。”

“当然,”他说,“我懂。嗯——”

他对着桥栏,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他那样小心细致,看上去好像在削一支铅笔。我的手不再颤抖了。

“不过你要记住,一定要等到明天。”

“你有妹妹吗,你有没有?”

“我会按照你的吩咐去做的,孩子。”

“没有,不过女人都是贱种。”

“你经历过这种生活吗?”我说。这时候罗斯卡斯就消失了。他又变成了平常示人的那副形象:虚荣、伪善,但是还不算粗俗。

我伸手打他了。我就摊开着手掌,向他的脸上打去。他手上的动作和我一般快,先是将香烟扔到了桥栏外面。我又挥动另外一只手,但是也被他抓住了。这时候,那根香烟还没有落到水里呢。他就用一只手抓住我的两只手,然后另一只手插到外衣里面,伸到腋下。在他的身后,在阳光中,有只鸟儿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鸣叫。我们对视了一会,他松开了我的两只手。

“你说得对。南方人都是好人,只要你不跟他们在一起生活。”

“你看着。”

“你知道我没有,难道有南方人会跟你开玩笑吗?”

他从桥栏上拿起树皮,扔到水里。树皮在水里沉下去,又浮了上来,随水漂去。他的手放在桥栏上,松弛地拿着手枪。我们等待着。

他现在看着我了。那封信在他的黑手上,经过阳光的照耀,越发显得洁白。他的棕褐色的眼睛非常柔和,几乎分不出虹膜。突然间,在这套白人制服的噱头后面,在他的白人政治和白人哈佛的派头后面,我看到了罗斯卡斯在看着我,羞涩、神秘、说话含糊而悲哀的罗斯卡斯。“你不是在和一个黑人老头开玩笑吧?”

“你现在可以开枪了。”

“是的。有我要给你的一份礼物。”

“不用着急。”

“哦,”他嚷了一声,又看看信,撅起嘴来,“你是说会有东西给我?”

树皮随着水流继续向下漂去。树林里一片静寂,我又听到了鸟叫和水流的潺潺声。这时候枪声响了。看上去他都没有瞄准,那块树皮消失了,接着一小片一小片的树皮浮了上来,在水面上散开。随后他又开枪击中了两块比银币大不了多少的树皮碎片。

“是的。里面有我写好的字条。等到明天,就可以了。”

“我看这样就够了吧。”

他接过信,认真察看了一遍。“是封好了的。”

他将转轮枪膛打开,吹散了枪管里的青烟,然后在那三个空枪膛里面填上子弹,卡上转轮枪膛。再之后,他把手枪的枪口朝向自己,把枪递给我。

“我希望是这样,您配得上这样,执事先生。对了,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从口袋里掏出信,“明天你拿着这封信到我的房间交给施里夫,他会给你点什么的。不过一定要等到明天才行,记住了吗?”

“做什么?我不会和你比试枪法的。”

他轻轻地捏了一下我的胳膊,用他的黑人的衰疲而柔软的手。“我告诉你,这件事不要外传。不过告诉你倒是不怕的,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自己人嘛。”他靠近我一下,很快地说话,没有用眼睛看我。“我现在开始这样做了。等到明年,您就瞧好吧。等到明年,您就会看到我在什么游行队伍里了。我不用告诉您我是怎么做的,但是我会说,您就瞧好吧,孩子。”到了这时,他才瞅了我一眼,又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接着把身体的重心放在脚后跟上,身体往后仰过去,同时还不断地向我点头。“是的,先生。我在三年前转向支持民主党并不是没有目的的。我的女婿要到市政府了,而我呢——是的,先生。如果转向支持民主党能够让那个兔崽子得到一份工作……至于我呢,再过一年,也就是前天那个日子,你就还站在那个街角上瞧着吧。”

“根据你刚才说的,我觉得你需要这个东西。我现在把它给你,你刚才不是也看到过它很管用吗?”

“非常神气。你看起来比游行队伍当中的其他所有人都要神气。他们应当推举你做将军,执事先生。”

“去你妈的手枪。”

“我是说,我穿制服的样子,看起来怎么样?”

我又企图打他,在他抓住我的手腕之后,我仍然尝试着去打他。这样一段时间之后,我好像是在透过一块有色玻璃看他。我能够听见自己的血液流动的声音。接着,我又看到了天空,看到了横亘在天空上的树枝,以及斜射过树枝的阳光。他正在抱着我,想让我站直了。

“两回我都看到了。”

“你刚才打到我了。”

“那回吗?那是我为了我女婿才参加的。他想在市政府里找个工作——清道夫,我告诉他,他只要躺在扫把上睡大觉就可以。你看到我了,是吗?”

“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纪念哥伦布的那一回你也参加了。”我说,“我想你那是在帮基督教妇女禁酒会的忙吧?”

“什么?”

“啊,是了。是了,我是在那个队伍里。其实我并不太热衷于这种事,不过您知道的,孩子们喜欢我和他们在一块儿,老兵嘛。女生们都希望老兵能够露面,您应该知道的。我只能答应她们。”

“是的,我打到你了。你现在怎么样?”“很好,放开我。”

“就在前几天的游行队伍里。”

他放开了我,我靠在桥栏上。

“真的吗?”

“你没事吧?”

“没有。我很好。瞎忙罢了。不过我倒是看见过你的。”

“别管我,我很好。”

“我有三四天没有看到您了。”他说,用那种军人的深沉冷静的目光盯着我,“您生病了吗?”

“你能自己回家吗?”

从那时候起,直到他完全将你征服,他总是在你的房间里出出入入,简直是无所不在,喋喋不休。可是随着他的服装不断改善,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像一个北方人。等到他几乎把你榨光了,你才会明白过来。不过这时候他已经直呼你的名字,叫你昆丁或者什么的。等到你再看到他时,他会穿着一身别人扔掉的布鲁克斯西装,戴着一顶有普林斯顿纹饰绸带的帽子。那条绸带是谁送给他的,我忘记了。不过他自己倒是相信这是从亚伯·林肯的军事饰带上剪裁下来的。几年前还流传着这么一个故事,说他刚从家乡来到大学的那一会儿,有人说他是神学院的毕业生。等到他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之后,他简直是喜不自胜,也因此到处给别人讲述这个故事,直到后来他自己都深信不疑。他给别人讲了很多关于他的大学时代的那些漫无边际又毫无意思的轶事,很亲切地谈论着那些已经去世的教授们,称呼着他们的名字,虽然通常都弄错了。尽管如此,对于每年到来的那些天真无邪又孤独寂寞的新生来说,他倒不失为一个最好的导师和朋友。而且我也一直认为,尽管他耍了很多花招,有着伪善的本领,但是在天堂的主人的鼻孔里面,他的气味并不比别人更臭。

“你走,让我单独待一会儿。”

“是的,先生。请这边走。先生,我们这不是已经来了吗?”他这样说着,接过你的行李。“嘿,孩子,拿好这个手提包。”于是,这个由行李堆成的小山丘慢慢移动,显现出后面的一个大约十五岁的白人男孩来。执事会很巧妙地在他的身上再挂上一只手提包,同时催促他前进。“好,小心一点,别把什么掉在地上。好的,这就算对了。你要把你的房间号告诉我这个黑人老头,保管等到你到达的时候,这些行李也会和你一块儿在那里休息了。”

“你最好还是骑我的马回家。”

“找我说话?很好。伙计们,再见。”他说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很高兴能够和你说话。”这就是执事,从头到脚都是一个执事。他们说执事四十年来从来没有在学期开始的时候漏接过一班火车,还说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谁是南方人,一次都没有搞错过。只要你开口说一句话,他就能说出你居住的州名。他有一套制服,专门接火车用的,完全是《汤姆大伯的小屋》里的行头,上面几乎打满了补丁,诸如此类。

“不了,你走吧。”

“我有事要找你说一下。”我说,然后停下脚步。

“你到家之后,只要把缰绳搭在鞍子上,它自己就会回到马房的。”

街灯从山丘上蜿蜒而下,然后又上升到镇子上。我踩在我的影子的腹部上,但是仍然可以将手臂伸展在影子的外面。只是觉得父亲就在我的背后,就在那个夏天和八月份的令人躁动的街灯外面的黑暗里。父亲和我保护着我们家的女人,不让她们互相伤害。女人就是这样,她们不具备我们所通晓的生活常识,而是天生擅长猜疑。就像是给土地施肥,过不多久就会有一次收成。而且往往她们的猜疑还是正确的。或者说她们天生对罪恶有一种亲和力,罪恶缺少什么,她们就能提供什么。她们有将罪恶拉到身上的本能,好像你在睡熟的时候本能地将被子拉到身上一样。她们在滋养着罪恶,一直到罪恶成熟或者是达成目的,而不管这到底是不是罪恶或者这罪恶存在还是不存在。执事夹在两个大学一年级学生的中间走了过来。他还没有从游行的气氛当中恢复过来,因为一见面他就向我敬礼,一个高级军官派头十足的军礼。

“你别管我,你走吧,你不用管我。”

她的意思不是这样的,这只不过是女人的行为方式,这只不过是因为他爱凯蒂。

我倚在桥栏上,看着水面。我听到他解下马,骑上去跑开了。这样过了一会儿,我除了水声之外再了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再接着我就能听到鸟叫声了。我下了桥,走到一棵树下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把头也倚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一道阳光射过来,落在了我的眼帘上。我往前挪动一下身子,但是依旧倚靠在树干上。我又听见了流水的潺潺声和鸟的鸣叫声,但是这些仿佛都离我很远,我感觉不到它们了。在经过了好几个备受煎熬的日夜之后,我现在反而感觉到了轻松。忍冬花的香味从黑暗中侵入我的空间,我试图睡一会儿。但是过了一会儿之后,我就知道了,他根本没有打我。他之所以撒谎说他打到了我,那也是为了她的缘故。而我却像一个女孩子一样晕倒了。不过这些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我靠在树干上,一点一点的阳光就像树枝上的荒野片一样,拂过我的面孔。我就倾听着流水的声音,什么也不想,即使我听到了马匹飞驰的声音,也不愿意睁开眼睛。那匹马飞驰而来,停下来,马蹄在沙地上踩踏出沙沙声。接着我听到了奔跑的声音,然后就感觉到了她地焦急地在我身上摸索的手。

可是她为什么要——我刚把脚踩在影子上的时候,钟声敲响了,那是报刻的钟声。我在哪里都看不到执事的身影。以为我会的,以为我可以。

“傻瓜,傻瓜啊。你受伤了吗?”

“我是不会这样做的,绝对不会。”“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其实本来我也不愿意这样尖刻地说话,只是女人之间如果都不互相尊重了,那么也就是不尊重自己。” 【注:这一段以及下面三段的楷体部分,皆是凯蒂失身那天,康普生先生和昆丁的对话。】

我睁开了眼睛。她的手在我的脸上焦急地摸着。

“那么至少你也认为,她有受到监视的理由吧。”

“我不知道你们在哪里,等到我听到了枪声才知道。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溜出来和他较劲,我想不到他竟然会这样。”

“不管你认为我的女儿做了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不会让你或者是昆丁监视她的。”

她双手捧着我的脑袋,用力地晃荡我,推着我的头去撞树干。

你老是叫他们不尊敬我和我的意愿,这样我还怎么管教我的孩子们呢?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姓巴斯康的人,但就是因为这个,你就让我的孩子——我辛辛苦苦生育的孩子不尊敬我吗?接着,我用坚硬的皮鞋将我的影子踩入水泥地里。这时候我又听见了表的嘀嗒声,同时隔着外套,我摸了一下那两封信。

“别,别,别这样。”

斯波亚穿上了衬衫,这一定是到中午了。一会儿之后,我会重新看到我的影子,我要当心不要踩到影子上去,它刚才已经被我哄骗到水里了,不过它是不会被浸坏的。可是不,妹妹,我是不会这么做的。我不会让我的女儿受到别人的监视。 【注:凯蒂失身之后,康普生太太让杰生去监视凯蒂。康普生先生为之勃然大怒。“可是不,妹妹”“我是不会这样做的”,诸如此类的语言,是凯蒂失身那天,昆丁对凯蒂说的话。】我是决不会的。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电车下的人,有一些戴着尚未泛黄的新草帽,有一些没有戴帽子。三年之后,我也就不用戴帽子了,那时候我也没有办法戴帽子了。过去的时候是戴过的。爸爸曾经说过,在哈佛,最好的思想像是枯藤攀缠上古老死寂的旧砖墙那样攀缠着。不过那时候也没有哈佛了,至少对我来说是没有了。再一次。比过去更加悲伤。再一次。现在是最悲伤的时候。再一次。

“别,别这样。”

“您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呢?您现在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姑娘,甚至比凯丹斯看上去还要年轻得多。您的脸红扑扑的,就像是一个豆蔻少女。”一张责备的脸上挂满泪水,一股樟脑味儿和着泪水的气味,门外传来隐约的、不停的啜泣声,还有灰色的忍冬的香味。【注:1909年,凯蒂失身于达顿·艾密兹。家里得知之后,康普生太太在哭泣,康普生先生则让凯蒂到弗兰区·里克去改变环境、忘记过去。里克(Lick)的发音,让昆丁又联想到了盐碱地(Salt Lick)】把一只只空箱子从阁楼上搬下来,发出棺材一样的空洞的声音。这是要去弗兰区·里克。盐碱地上没有死亡。

“我知道他不会的,我知道他不会打你的。”

“啊,赫伯。凯丹斯,你听到了没有?”她梗着脖子,甚至不愿意回头看我。“不过你没有必要吃醋,他这不过是在奉承我这个老妇人罢了。如果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结过婚的成熟的女人,那我就不会容许了。”

她又想推我的头去撞树干。

“如果不是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向您求婚,而不是向凯蒂求婚,我想康普生先生是不会来追赶这辆汽车的。”

“我告诉他了,再也不要来找我。我告诉他了。”

“你把他叫作昆丁,这非常好。我就是希望我的孩子们比朋友之间还要亲密。是这样的,凯丹斯和昆丁之间就是比朋友还要亲密。”父亲啊,我犯了过错。“真遗憾你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妹妹没有妹妹没有妹妹。“别询问昆丁,他和康普生先生一样,看到我的身体好一点,有力气走到餐桌旁边吃饭,就像是受到了侮辱。我现在并不害怕,但是等到婚事一结束,我就会为此付出代价的。”而你又从我身边把我的女儿带走了。我的小妹妹尚未长大。母亲,如果我能说就好了。母亲。

她想挣脱我的手腕。

“你应该有一部车子,这会给你带来很多好处的,昆丁,你想不是嘛?你看,我马上就叫他昆丁了,你知道我从凯丹斯那里听过很多关于他的事。”【注:昆丁跟赫伯·海德见面时,赫伯·海德说的话。】

“放开我。”

这辆电车上倒是没有黑人,一顶顶尚未泛黄的草帽从车窗下经过。这辆车是去哈佛的【注:从去哈佛的电车上,昆丁想起了正是卖掉了属于班吉的牧场(即后来的那个高尔夫球场),自己才得以到哈佛来上学的。】。我们把班吉的卖掉了他躺在窗下的地面上大喊大叫。我们把班吉的牧场卖掉了,这样昆丁才能上哈佛。你的好弟弟,你的小弟弟。

“别这样,我比你强壮,现在你别这样。”

乡下人真可怜,他们大部分人从来没有见过汽车,凯丹斯,按喇叭【注:康普生太太在坐汽车时说的话。】她都不愿意用眼睛看我让他们让开路她都不愿意用眼睛看我如果弄伤了他们其中的一个,你父亲是不会高兴的。你父亲也需要去弄一辆汽车了。你带来这辆汽车,赫伯,我当然很喜欢。家里虽然有辆马车,但是每次康普生先生总会让黑人来照料这件事,我要是反驳一下就会惹得他生气,他坚持让罗斯卡斯随时听我使唤,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有时候人们之所以做一件事只是为了使良心过得去。赫伯,你会那样对待我的女儿吗?但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的,赫伯把我们大家全都惯坏了。昆丁,我不是写信和你说了,等到杰生念完高中,赫伯便会让杰生到他的银行去吗?杰生会成为优秀的银行家的,他是我唯一讲究实际的孩子。关于这一点,还要感谢我呢,因为他更像我的族人,而其他的全都是十足的康普生家的脾气。杰生弄了一些面粉,他们在后廊糊风筝,一个五分钱卖出去,他跟派特逊家的男孩,杰生是管钱的。【注:杰生从小喜欢做生意,和派特逊家的男孩糊风筝卖,但是后来因为分钱不均而闹翻了。】

“放开我。我得去追上他,让他放弃我。昆丁,放开我,你放开我。”

我加入了。我就是在冲洗大象身上的跳蚤的时候弄坏眼睛的【注:昆丁没有拆开请柬,反而将请柬看作一具象征着死亡的灵柩。施里夫不断地询问他。在交谈之中,施里夫谈到自己的眼睛不好,昆丁从而又想到了自己和别人打架时打中别人眼镜的情景。】。三次,这些乡下姑娘。根本不能猜透她们的心思,是吧。不过,拜伦无论如何也绝没有如愿以偿,感谢上帝【注:据说拜伦也曾经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发生过恋情。】>。可是别往人家的眼镜上打。你甚至连拆开也不拆开吗?它就在桌子上,每个桌角点燃一支蜡烛,两朵假花用脏的淡红色的袜带绑着。可是别往人家的眼镜上打。

突然间,她停了下来,我的手腕松弛了。

你很有意思,是的,你该加入马戏团。

“是的,我可以这样告诉他。他会听我的,每次我都会让他听我的。”

啊,对了,我知道那是在乡下某个地方。

“凯蒂。”

我是南方人。你很有意思,不是吗?

她没拴住马。那匹马如果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自己跑回马房。

“那是她的车,你不为你小妹妹拥有镇上第一部车子而骄傲吗?赫伯送她的礼物。路易每早给她上驾驶课,你没接到我的信吗?”“杰生·李奇蒙·康普生夫妇宣布他们的女儿跟西德尼·赫伯·海德先生的婚礼于1910年4月25日在密西西比州杰佛生镇举办,恭请各位光临。 【注:康普生夫妇为凯蒂的婚礼所发出的请柬。昆丁收到之后,并没有立即拆开看。】 ”“又,8月1日以后在寒舍会客,地址为印第安纳州南湾市某号某街。【注:康普生夫妇发出的请柬上,赫伯·海德附在上面的邀请,表示婚后要带凯蒂回到印第安纳州。】”施里夫说,“你连拆开也不拆开吗?”三天,三次。杰生·李奇蒙·康普生夫妇年轻的罗琴法尔【注:苏格兰作家华尔特·司各特的著名叙事诗《马米恩》当中,骑士罗琴法尔在他的情人快要跟别人结婚的时候,带着她骑马出走了。】骑着马从西方出走也实在太着急了一点,不是吗?

“他每次都会听我的。”

“你来开车。”

“凯蒂,你爱他吗?”

“昆丁,上车吧。”

“我什么?”

满脸带笑,但是虚情假意,就像一个旅行推销员一样。一脸都是白花花的牙齿,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在那边听说过你【注:赫伯·海德在哈佛因为打牌作弊被开除出俱乐部,因为考试作弊被开除出学校,声名狼藉。】。一脸都是白花花的牙齿,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你想开车吗?【注:赫伯·海德讨好凯蒂。】 

她看着我,接着她的眼睛失去了神采,像雕像的眼睛那样空洞而宁静。

哈佛,我的哈佛男孩,哈佛,哈佛。【注:1910年4月23日,凯蒂结婚的前两天,康普生太太将凯蒂的未婚夫赫伯·海德介绍给昆丁的情景。】 她在运动场遇到的那个得了奖章、脸上长粉刺的小男孩,偷偷地沿着栅栏走动,想用吹口哨像呼唤一条小狗似的把她叫出去。因为他们没法把他哄进餐厅,母亲就相信当他单独和凯蒂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向她耍花样【注:凯蒂小时候与一个小男孩接吻的事。】。可是换作任何流氓,他躺在窗底下的箱子边大喊大叫。【注:凯蒂结婚那天,班吉喝醉的事。】只要在纽扣里插朵花开着轿车前来就行。哈佛。昆丁,这是赫伯。这是我的哈佛男孩。赫伯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兄长,他答应给杰生在银行里安排一个位置。

“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喉咙上。”

我依靠在栏杆上,听着我的手表嘀塔响了一段时间,也能听得见那些信在我的衣服里折动的声音。我斜靠在栏杆上,注视着我的影子,想着怎样欺骗它。我开始沿着栏杆走动,我的西装也是深色的,我擦擦手,注视着我的影子,想着怎样欺骗它。我带着它走进码头的阴影里,接着向东走去。

她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喉咙上。

凯蒂,你为什么不把他带到家里?你为什么必须像黑女人一样,在草原,在水沟,在黑树丛中做这种事呢?

“现在你说出他的名字来。”

记住,凯蒂也是个女人。所以她不可避免要做女人做的事。

“达顿·艾密兹。”

那条小艇现在变成了一个小店,船桨泛起阳光,船身闪烁前进。你有妹妹吗?没有,她们都是贱种。你有妹妹吗?她一下子站到了门口。贱种,她一下子站到了门口,那时候还不是。达顿·艾密兹,达顿·艾密兹,达顿牌衬衫,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卡其布料的,军用卡其,最后我亲眼看到才知道是用沉甸甸的中国丝绸或是最好的法兰绒做的,因为这些衬托得他的脸如此棕褐、他的眼睛如此蔚蓝。达顿·艾密兹,漂亮还算得上漂亮,但实在是欠缺了文雅。像是在戏台上一般,那些纸糊的道具,如果不相信的话,你可以亲手摸一下。啊,是石棉的,不是真正的青铜。我只是不愿意在家里与他见面。【注: 1909年凯蒂失身的那一天。分别是凯蒂、达顿·艾密兹和昆丁说的话。】

我感觉到一股血流奔涌到她的喉咙,在那里跳动澎湃。“再说一遍。”

他坐进去,把船划走了。他现在划船划得很好,他就应该这样。他们说他母亲曾经设法要他放弃划船,去做他班上其他同学不能做或不会去做的事情,但这一次他非常固执——如果你可以把这件事称作固执的话。他以那种国王般厌烦的态度坐着,卷曲的黄发,紫罗兰的眼睛,以及他的长长的睫毛和在纽约定做的衣服。此刻他妈妈则在告诉我们关于吉拉德的马、吉拉德的黑奴以及吉拉德的情妇们。当她把吉拉德带来坎布里奇时,肯塔基的先生们、父亲们一定高兴万分。她在城里有一间公寓,吉拉德除了大学里的房间以外,在那里也有一间公寓。她赞同吉拉德跟我交往,因为我出生在梅逊—狄克逊线以南【注:美国南北内战之前的南方和北方的分界线。】,至少有着一种高贵的出身,另外几个被允许和吉拉德交往的人,地理条件也符合起码的标准,或者说至少是可以被容忍的。但自从斯波特在半夜一点钟遇到她从小教堂里出来,便说她不可能是一位贞淑的太太,因为没有一位贞淑的太太会那么晚还出来。她便绝对无法原谅斯波特,因为他的名字是由五个部分组成的,其中还包括目前一个英国公爵府邸的名字。我敢说,她一定是相信这是由于某个放浪的曼哥特或摩特马家族的公子王孙跟房东女儿有染,来安慰自己。但是不管是不是出于她的杜撰,这还是十分可能的。斯波特本来就放荡不羁,毫无顾忌。

她把脸转向树林。阳光在那里斜射着,鸟儿在——

那条拖船又顺流回来了,河水被拖船划破,形成滚滚波浪。波浪传达到河边,冲击着浮码头,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接着传来一声长长的嘎吱声,船库的大门被打开了,两个人带着一只赛艇出来。他们把赛艇放在水里。一会儿之后,吉拉德也拿着短桨出来了。他穿着法兰绒衣服,套一件灰夹克,头戴一顶硬草帽。要不是他母亲的话,就是他曾经说过牛津大学的学生就是穿着法兰绒衣服、戴着硬草帽划船的。因此在三月初的时候,他们便给吉拉德买了一只赛艇。当时他便穿着法兰绒衣服、戴着硬草帽到河上划船了。船库的人威胁着要叫警察【注:三月的时候,河冰漂在水面上,非常危险,并不允许下河划船。】,但他还是下河了。他母亲穿着像北极探险家的皮毛衣服,坐着出租汽车来到河边,看着他在二十五英里的风速里顺流而下,赛艇旁边满是肮脏的羊群一般的浮冰。自从那时候起,我便相信上帝不但是绅士和一位运动员,而且也是一名肯塔基州人。当他划船而下时,她便调转车头,车子用低速挡慢慢地走,在河岸上跟他平行前进。他们说你甚至不会觉得他们以前曾经彼此见过面,就像高傲的国王和王后,甚至都不会彼此关注,就像有着平行轨道的一对星星,平行地飞越过整个麻州。

“再说一遍。”

吊桥合拢之后,我过桥来到另一边,靠身在船库上头的栏杆上。码头边空空如也,没有一条帆船,几扇闸门也都关闭着。运动员现在都在休息,他们只有在傍晚才会出来。桥影、成排的栏杆的影、我平躺在水面上的影子,我如此轻而易举地蒙骗了我的影子,使得它不会离开我。我的影子至少有五十英尺长,但愿我有个什么东西,能把它在水中紧紧按住,直到它被淹死。那包像是鞋子的影子,现在也浮在水面上。黑人说一个要被淹死的男子的影子,会在水里一直注视着他。影子像呼吸一般闪耀不定,船在水面上轻轻飘荡,也像在呼吸。岸边的沙石半浮半沉,渐渐被海水吞没进去,吞没到海底的洞穴之中。水被排出之后的重量等于什么什么,人类一切经验的归谬法,比一个裁缝的熨斗还重的两个六磅重熨斗。迪尔西会说这是多么罪恶的浪费。大嬷娣死的时候,班吉是知道的。他哭了。他闻到了气味,他闻到了。

“达顿·艾密兹。”

吊桥打开着,正在让一只帆船通过。它被一条冒烟的拖船拖曳着。帆船本身似乎不依靠任何动力就可以移动。一个光着膀子的男子,在前甲板上缠着绳圈。他的脊背被晒成烟叶的颜色。另一个戴着没有帽檐的草帽的男子,在掌握着船舵。帆船通过了吊桥,光秃秃的桅杆,没有张帆,真像是白日见鬼的样子。船尾上有三只海鸥在追逐盘旋着,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的玩具。

她的血液在我的手掌下跳动澎湃,撞击着我的手掌。

那个黑人碰了碰我的膝盖,“借光。”他说。我把双脚转向一边以让他过去。电车从一面空白的墙边经过,声音铿锵地传回到车中,落在膝盖上放着菜篮子的妇女跟戴着一顶脏帽子、烟斗系在一条带子上的男人的身上。我闻到水的气味了。从墙上的一个断口的地方,我看到了水光、两根帆桅和一只停在空中一动也不动的海鸥。那只海鸥就像落在两根帆桅之间一条看不见的电线上。我抬起手摸了摸衣服口袋里写好的信。电车停了,我走下来。

血还在不停地流淌,很长时间地流淌着。我的脸冷冰冰的,像死去了一样。我的眼睛和手指头上的伤口都在刺痛。我听到了施里夫压水的声音,接着他端着脸盆回来了。脸盆的水里面荡漾着一片黯淡的天光,周围是一圈黄边,就像是一只泄了气的气球。我想从水盆的倒影里面看到自己的脸。

电车走走停停。我注视着窗外的人头攒动,很多人的草帽都还是崭新的,没有被太阳晒黄。现在电车里有了妇女,带着菜篮子,而且穿着工作服的人的人数开始超过了穿着锃亮的皮鞋、戴着硬领的人。

“停止流血了吗?”施里夫说,“把那块布给我吧。”他要从我的手中拿走那块布。

要是运气也帮不了他,他们为什么还要给他改一个新名字呢?

“不用,”我说,“我自己可以做这些。是的,流血快止住了。”我把那块布放进了脸盆之中,那只气球就被戳破了,血痕散布到水中。“要是有一块干净的布才好呢。”

他干吗还要关心坏运气?运气也不能使他的命运更坏了。

“看看你的那只眼睛,要是有一片生牛肉就好了。”施里夫说,“要是你那只眼睛明天不变得青肿起来,那才怪呢。那个该死的杂种!”他说。

他能闻到他们给他起的新名字吗?他能闻到坏运气吗?【注:班吉改名的那一天。】

“我打到他了吗?”我用手扭着手帕,想把背心上的血迹清理一下。

他如果需要的话,会用鼻子闻出来你跟他说的话。他不用听也不用说。

“你是清理不掉的,”施里夫说,“你得把它送到干洗店去才行。来吧,还是把手帕敷在眼睛上吧,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我要跑了。他哭了起来,于是她走过去抚摸他。“别哭。我不走。”他就真的不哭了。迪尔西。【注:班吉的奶奶去世的那一天。】

“我可以擦掉一点的。”我说,不过看起来没有什么效果。“我的硬领变成什么样了?”

我要等到钟敲了三下之后才开始数。从那时我开始数,数到六十,弯起一次手指,同时想着还要弯起十四次手指才行,然后是十三次、十二次……八次、七次,直到突然间,我发觉周围一片静寂,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我。我说:“什么,老师?”“你的名字叫昆丁,是不是?”罗拉小姐问,继而更加沉寂,大家的注意力更集中了,这让我怪难受的,手指都要痉挛起来了。“亨利,告诉昆丁谁发现了密西西比河。”“德索托。”接着大家松了一口气。我继续数着,但是担心自己数得太慢,就加快了速度,又弯起一根手指;之后又担心数得太快,又再慢下来;然后担心慢了,再度加快。就这样数下去,但是我总没有办法在钟声敲响的时候数完。刹那间教室里的几十只脚因为获得了自由而开始移动,摩擦在残破的地板上。那一天的感觉就像在窗玻璃上轻轻但尖锐地敲了一下,我的内脏开始翻滚,我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翻滚,坐着一动不动。我的内脏因你而翻滚。她一下子站在门口了。【注:凯蒂失身那天的情景。】班吉,大声吼叫着。“班杰明,我晚年生的孩子呀!”【注:班吉改名的那一天,康普生太太说的话。】大声吼叫,凯蒂,凯蒂。【注:凯蒂结婚那天的情景。】

“我实在不能说出来它是什么样子了,”施里夫说,“还是把手帕敷在眼睛上吧。这样做。”

“好的,先生。”他说。他下来捡起那枚硬币,在腿上蹭了蹭。“谢谢啦,少爷,谢谢啦。”火车又开动了。我将身体探出窗外,探到那寒冷的空气中,扭头向后望去。他就站在那像兔子一样孱弱的骡子旁边。他们两个看上去都是那么可怜兮兮,那么耐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火车拐弯了,引擎发出一阵阵急促并且强劲的声音。他们两个就平稳地离开了我的视线,保持着那种可怜兮兮、耐心的样子,那种童稚的笨拙和与之相反的稳妥形成的奇怪的混合。这种混合有意地保护着他们,不需要任何理由地爱护着他们,却也持续不断地掠夺着他们。这种混合,甚至可以使他们用不能再露骨的、简单到甚至不能称作是诡计的手段去规避责任和义务。他们被掠夺和欺骗,但是却怀着对胜利者的钦佩和赞美,就像是一个绅士对待在一场公平比赛当中打败了自己的对手那样,一种自发的、由衷的钦佩和赞美。同时,他们对于白人的狂妄行为又有着一种极度的忍耐、包容甚至是溺爱,就像是我已经忘记的祖父母对于行为乖戾、招惹是非的孩子的极度忍耐、包容和溺爱一样。那一整天,火车沿着迎面而来的山脉蜿蜒前进。你甚至不再觉察到火车的移动,而只听见车轮和排气管的疲惫、吃力的喘息声。当永恒的山脉渐渐隐入阴暗的天空中时,我不由得想起了家,想起了那凄凉的车站、泥泞的路面还有那拥挤在广场上慢慢走动的黑人和乡下人。他们的粗布袋里装着玩具猴子、玩具马车和糖果,还有鼓凸在口袋外面的焰火筒。这时候我觉得我的内脏开始翻滚,就像以前在学校里听到铃声响起时那样翻滚。

“当心一点,”我说,“我自己能够做到。我打到他了吗?”

“我这一次放过你。”我从小吊床上扯下我的裤子,掏出一枚两毛五的硬币。“下回可要注意了。新年过后两天,我再回来时还会经过这里的,那时候可要注意了。”我将硬币扔出车窗。“给你自己买点圣诞老人的礼物吧。”

“你可能打到他一两下。不过那时候我一定是在看别的地方,或者是在眨眼睛。他狠狠把你打了一顿,把你打得无处躲藏。你为什么用拳头和他打架呢?你这个傻瓜。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是的,先生,是这样的。你抢在我前头,抓住我了 【注:美国南方习俗,圣诞节的时候,谁先说出“圣诞快乐”,对方就要送给他一个礼物。】 ,不是吗?”

“我还好。”我说。周围的一切现在变成了带有一些蓝紫的颜色,静悄悄的。在房子的山墙上面,天空从蔚蓝色变成金灿灿的了。没有一丝风,烟囱上的轻烟笔直上升。我又听到了压水的声音。一个男人正在一边压水,一边从耸动的肩膀上方看我们。有个女人走出房门,但是她并没有向外张望。我听到不知什么地方有只母牛正在哞叫。

“圣诞礼物!”我说。

“行了,”施里夫说,“别管你的衣服了,先把手帕敷在眼睛上吧。明天我会把你的衣服送到干洗店去的。”

“呃?”他看看我,接着松开了毯子,露出耳朵。

“好的。我很遗憾,因为至少我应该把血溅在他的衣服上的。”

“嘿,舅舅,”我说,“是这样吗?”

“杂种。”施里夫说。斯波特从房子里面走出来,穿过院子,一边和那个妇人说话。他用怪异而冷漠的眼神看着我。

但是把它们拎在手中实在是太重了。一辆电车来了。我上了车。我没看到电车前面的路牌。电车里满满当当的人,大部分看上去是阔绰的,且在读着报纸。车上唯一的空座位在一个黑人的旁边。他戴着一顶圆礼帽,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根已经熄灭了的雪茄。过去的时候,我总以为,南方佬是要常常意识到黑人的存在的。我以为至少北方佬是这样希望的。我刚刚到东部的时候,心里常常提醒自己:你得记住,他们只是有色人种,而不是黑鬼。其实要不是我跟他们许多人在一起生活过,我也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才能懂得这些。对待所有的人,无论是黑人还是白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按照他们自己认为的方式对待他们,悉听尊便。而我也早就知道,与其把黑人当作一种人的存在,不如先把他们看作一种行为方式,是相对于和他生活在一起的白人的一个相对面。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没有那些人在我的身边我会非常失落,就像北方佬以为的那样,但其实不然,直到那天早晨在弗吉尼亚,我才真正开始想念罗斯卡斯、迪尔西他们。我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停了。我拉起窗帘往车窗外面看出去。火车恰好挡在一个路口上,那里有两道白色的栏杆,像牛角一样,从山顶延伸到路口,又从路口延伸下去。在坚硬的道路中间,有个黑人骑在一头骡子的背上,等待着火车的开动。我不知道他等在那里多长时间了,他就那样两腿叉开坐在骡子的背上,头上裹着一条毯子。他跟骡子就好像跟栅栏、道路或者是山丘一样,都是从这座山丘的本身被雕刻出来的,也像摆在那里的一个告示牌,提醒说:你又回家了!他没有鞍具,双腿几乎悬荡到了地面。那头骡子看起来简直就是一只兔子。我把窗户推了上去。

“喂,小子。”他打量一下我,说,“你为了开玩笑,还真不要命了吗?先是去拐骗一个小女孩,然后又是打架。要是换作周末的话你又该去做什么呢,是要放火烧房子吗?”

“这些重十磅。”店员介绍说。只是这些看起来比我想象得要大。因此我买了两只六磅重的小一点的熨斗,把它们用纸包起来后拎在手中,看起来像拎着一双鞋子。但是把它们拎在手中还是很重,我又想起了父亲说过的关于人类经验的归谬法的那番话,想到了我差点不能到哈佛读书。也许要到明年,我才能做好那件事;也许要花费两年的时间,你才能学会 【注:指自杀这件事。】 。

“我很好,”我说,“布兰特太太怎么说?”

我看到街对面有一家五金店。之前,我居然不知道熨斗是按磅出售的。

“她正在因为吉拉德把你打出血来而破口大骂呢。不过等她看到你之后,也会因为你被打出血来而把你也臭骂一顿的。她不反对打架,但是讨厌有人流血。我想你既然没有让自己不流血,那么一定会在她的心目中降低地位的。你感觉还不错?”

因此,我告诉自己还是用那只大钟的时间吧。因为父亲说钟表会杀死时间。他说只要那些小齿轮嘀嗒嘀嗒地响着,时间便会死亡;而只有在钟表停止时,时间才能恢复生命。那两个指针张开着,微微偏离了水平线,就像斜飞在风中的一只海鸥。我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苦闷,就像黑人们所说的月牙儿当中蓄满了苦水一样。珠宝钟表店老板再度开始工作,俯身在桌子上,金属管子又钻到他的眼眶里去了。他的头发中分为二,中间的纹路向上延伸到秃顶的地方,就像十二月份的干涸沼泽地。

“当然啦。”施里夫说,“既然你生下来不是一位布兰特家族的人,那么其次的办法,只有跟布兰特家族的人通奸,或者是喝醉了酒之后和一位布兰特家族的人打架。这也是需要视情况而定的。”

我走了出去,随手将那一片嘀嗒声关在了门里。我回头看了一下橱窗,他的眼睛也正越过栏杆看着我。橱窗里有十几只表,有十几个不同的时间。每只表都和我的那只没有指针的表一样,只认为自己是准确的,而其他的都不准确。但是每一只表的时间都不一样,这很矛盾。我听得见我的表在口袋里的嘀嗒声,但是现在就算是有人看见它,也不能从这只表上看清时间了。不过谁又能看清楚时间呢?

“你说得不错。”斯波特说,“但是我觉得昆丁没有喝醉。”

“好的,先生,我知道了。”

“他是没有喝醉,”施里夫说,“难道你只有喝醉了酒才敢和那个杂种打架吗?”

“没关系,有空时你再拿过来。你最好等我们赢了这场划船比赛之后再庆祝。”

“说得对。看到昆丁被打得那么惨,我想我是一定要喝得烂醉才敢这么干的。吉拉德的拳击是从哪里学的?”

“我稍后再拿给你吧。”他把表递给了我,我将它放在了口袋里。现在,在这一大片的嘀嗒声中,我听不到它的声音了。“太麻烦你了,希望没有浪费你太多的时间。”

“他每天都会到镇上麦克教练那里学拳击。”

“现在最好先把它放在这里吧。”

“是吗?”斯波特说,“难道在你挑战他之前你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哦,不用了。我没有这样的需要,我们的起居室里就有一座钟表。要是我需要表的话,我已经有这一只。”我把手伸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说,“是的,我想是这样的。”

“没有。它们都还没有校过准。但是如果你想买一只的话——”

“把手帕再弄湿一下,”施里夫说,“我去打一点清水来?”

“不是的,先生。这只是一个个人的庆祝仪式,生日。那些表有走得准的吗?”

“这样就行了,”我说,把手帕又在水里湿了一下,然后敷在眼睛上,“要是有什么东西能把背心清理干净就好了。”斯波特还在打量着我。

他又看了看我,坐回到板凳上,把放大镜推到额头上。他的脸现在是赤裸裸的了,那只眼睛周围留着一道红印。“你今天在庆祝什么?”他说,“划船比赛不是要到下周才会举行吗?”

“喂,”他说,“你为什么要打他?他说了什么惹得你勃然大怒?”

“你不用告诉我。”我说,“我只问问有没有走得准的就好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他。”

“是吗?好的。”他说。他放下手表,从凳子上欠起身来,眼睛越过栏杆往墙壁上看去。“现在是过二十分——”

“我只知道你突然跳起来,问‘你有妹妹吗?有吗?’他回答没有,你就打他。我注意到你一直看着他,在你跳起来问他有没有妹妹之前,你似乎毫不关注别人在说什么话。”

“哦,我跟人打赌了,”我说,“但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忘记了戴眼镜。”

“嗬,他在跟以前一样信口开河,”施里夫说,“吹嘘自己如何情场得意。你是知道的,只要有女孩子在场,他一向就是如此,让那些女孩子晕头转向。含沙射影,无耻谰言,以及一大堆天花乱坠、不着边际的话。他告诉我们说,他在大西洋城约了一个女孩到舞厅跳舞,但是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却回到旅馆躺在床上睡大觉,只为了让那个女孩空等和难过。之后他又开始大谈女性肉体的美丽,而这就会产生烦恼。因为女人是如何的难缠,她们除了仰卧着之外便无所事事。丽达躲藏在树丛之中,为了等待那只天鹅的出现而低泣。 【注: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化形为天鹅,同斯巴达王廷达瑞俄斯之妻丽达结合,之后丽达生下了美女海伦。】 明白了吗?那个杂种,就算是我也会动手揍他的。不过要是我的话,我会直接抓起那只盛酒的篮子,往他的头上砸下去。”

他把表放在手掌上,用朦胧而快要冲出来的眼睛向上看着我。

“嘿,”斯波特说,“女人们的英雄。小子,你不仅仅得到了赞美,而且还带来了恐怖。”他嘲讽地看着我。“我的上帝!”他说。

“我稍后再拿给你吧。”我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下,橱窗里的那些表有没有走得准的。”

“我很抱歉,我向他动手了,”我说,“我现在的样子很糟糕,是没有办法回去向他道歉的。”

他把后盖撬开,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下。“似乎没有那么坏,但是没仔细检查之前我也不能说到底怎么样了。我会在今天下午好好检查一下。”

“该死的道歉,”施里夫说,“让他们都下地狱吧。我们回城去。”

“是的,先生。我在黑暗中不小心把它从梳妆台上打落,又踩上了它。不过现在它仍然能走。”

“他是应该回去。这样,他们才会知道他在打架的时候也很有绅士风度,”斯波特说,“我是说挨打的时候也很有绅士风度。”

他把表拿在手里,翻动了一下。“不错,一定被你踩了一脚。”

“就像这副模样吗?”施里夫说,“浑身上下血糊糊的?”

“我把我的表弄坏了。”

“怎么,是吗?”斯波特说,“你们自己最清楚应该怎么做。”

那地方满是嘀嗒声,像是九月草地里蟋蟀的振鸣,虫声唧唧。我听得出他的头顶上的挂在墙壁上的那座大钟的声音。他抬起头来,那只眼睛又大又朦胧,好像要从放大镜里冲出来似的。我把我的表拿了出来,递给他。

“他不能穿着衬衣到处跑,”施里夫说,“毕竟他还不是大四的学生。走吧,我们回城去。”

天上也有个高高的钟表。我以为,在你不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你的身体会不知不觉地诱使你去做它。我后颈上的肌肉又开始痒痒、抽搐,接着口袋里的那只表的嘀嘀嗒嗒声传入耳朵。我冷静了一下,排除掉其他声响,表声更清晰了。我掉转身体走了回去,来到那间珠宝钟表店的橱窗前。珠宝钟表店老板在橱窗后面的桌子边工作。他的头顶快秃了。他的一只眼睛上戴着一只放大镜——一根几乎钻入他眼眶里的金属管。我走了进去。

“你不用跟着我,”我说,“你去野餐吧。”

吃完早点之后,我买了一根雪茄。卖雪茄的女孩说五毛钱一根的最好,我就买了那一种。我站在那里,胡乱抽了两口雪茄,然后朝街角走去。期间我路过了一间珠宝钟表店的橱窗,但我很快就把眼睛转开了。在街角,两个擦鞋的抓住了我,一个站在一边,像乌鸦那样聒噪,喋喋不休。我把雪茄给了其中的一个,给了另外一个五毛钱,他们才放过我。很快,我就听到在身后,那个拿到雪茄的想把雪茄以五毛钱的价格卖给另一个。

“去他的野餐,”施里夫说,“我们走。”

我在哪里也没有看到他。不过我知道,当你需要一个黑人的时候是永远也不会轻易找到的,更何况是这么一个游手好闲的黑人呢。一辆电车开了过来。我搭乘电车来到了城里,在派克饭店吃了一顿丰盛的早点。在吃早点的时候,我听到了钟声。不过我想一个人至少要用一小时才能够忘记现在是几点钟。人类在进入机械计时的进程,可远远要比人类的历史更长。

“那我怎么跟他们说,”斯波特说,“就告诉他们,你和昆丁也打了一架,这样吗?”

“一点没错,”我说,“现在他可以天天混在游行的队伍里面。如果不是我的祖父,他恐怕要和白人一样整天辛苦工作呢。”

“告诉他们什么,”施里夫说,“就告诉她,她作为东道主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就会结束了。昆丁,我们走吧。我去向那个女人问问,最近的区间车站在哪里——”

“看啊,看看你祖父当时是怎么对待那位贫困的老黑奴的。”

“不,”我说,“我不回城。”

“执事先生” 【注:一个老校役。昆丁留在宿舍里的衣物,就是送给他的。】 不在邮局。我把两个信封贴好邮票,一封寄给我的父亲,另一封给施里夫。这时候我想起来我是在哪里最后一次看见“执事先生”的了。那是在内战战士纪念日上,他穿着共和军的军装,走在游行队伍的中间。如果你有足够的时间在一个角落里等着,你就能够在游行的队伍当中看见他。再上一次是哥伦布或者加里波第或者另外一个什么人的纪念日上。他走在清洁工的队列里面,戴着一顶大礼帽,手里拿着一面两寸长的意大利旗子,在周围的扫把和铲子当中抽着雪茄。但最后一回肯定是内战战士纪念日,因为施里夫说:

施里夫停下脚步来看我。他回头的时候,他的眼镜看起来就像是黄色的小月亮。

“我先去吃点东西了。”台阶上的光影消失了。我走到阳光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我就赶在我的影子的前面,走下了台阶。半点的钟声敲响了,又消沉了。

“你要做什么?”

“你这是说什么呢,我是说那些在学校广场上招摇的学生,他们会认为你也——你也骄傲得连课都不会去上了吗?”

“我现在还不回城。你回去野餐吧。告诉他们我之所以不回去是因为我把衣服弄脏了。”

“我想警察不会因为我穿了一次新西装就把我抓起来吧?”我说。

“等一下,”他说,“你到底怎么了?”

“你穿戴这么整齐,当然来不及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以为今天是星期天?”

“没什么。我很好。你跟斯波特回去吧。明天见。”我穿过院子,往大路走去。

“刚才我没来得及。”我说。

“你知道区间车站在哪里吗?”施里夫说。

施里夫说:“喔,你还没有……你是要去参加婚礼还是要去守灵?”

“我能找到的。明天见。请转告一下布兰特太太,我为破坏了她的野餐而深感抱歉。”他们两个就站在那里注视着我。我绕过了屋角。一条石头铺成的小径通往大路,小径的两边盛开着玫瑰花。大路向下延伸,通往树林,我能看见停在路边的那辆汽车。我往山上走去。我往山上走的时候,光线越来越亮。就在我快要到达山顶的时候,我听到了一辆汽车的声音。车声从苍茫的暮色之中传过来,仿佛它距离我非常遥远,我就停下来倾听。这时候我已经看不见那辆汽车了,而施里夫仍旧站在房门前的大路旁边,往这边的小山上眺望。我向他挥挥手,然后就翻越了山顶,一边还继续倾听着汽车的声音,继而那栋房子已经看不见了,我就站在一片黄色和绿色的光线之中,听到车声越来越大,直到快听不见的时候它突然宣告停止。我听着它再次响了起来,接着我就继续往前走了。

紧地将礼服攥在胸前,一股风似的跑出了镜子。伴随着玫瑰的香气,那声音响彻在伊甸园的上空。她跑过走廊,我就听不见鞋跟声了。在月光里,她就像一朵云一样,那条浮动的面纱像一道白光一样飘过草地,跑进了吼叫声中。她跑得那样快,衣服都飘扬到了她的身后。她紧紧地攥住她的礼服,跑进吼叫声中。在那里,狄比躺在夜露当中说沙士汽水好喝极了,班吉则在木板箱子底下吼叫着。父亲也跑来了,在他的起伏的胸膛上面有一副V字形的银质胸甲。

在我下山的时候,光线越来越黯淡,可是在这期间,光线的质地并没有发生变化,这就使得好像是我而不是光线在变化和减弱。虽然道路已经延伸到了树林里面,但是在路上仍然能够看清报纸。不一会儿,我就来到了一条小巷子的巷口。我拐了进去。小巷子里比大路上更窄、更幽暗,但是等到它到达电车站台的时候——这里又有一个大的候车亭——光线仍然没有发生变化。不过因为在小巷子里走过,车站就显得豁达敞亮了,好像我是穿过黑夜来到了白天。不一会儿,电车就来了。我上了电车,人们都转过头来看我的眼睛,我就在左边找了一个座位。【注:昆丁的左眼受伤了,不想让别人看到,所以坐到左边的座位上去。】

那个光影还没有完全消失。我站在门里面,停住脚,察看着光影的移动。光影用几乎让人看不到的速度移动着,一点一点地爬动,爬回到门里面。只是我听到那个声音时,她已经在奔跑了。【注:凯蒂结婚那天的情景。】我在镜子里看到她飞快地奔跑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跑得那样快,她的长裙飞舞过了她的手臂。她像一朵云一样跑出了镜子。她的面纱闪烁着、旋转着,她的鞋跟声非常清脆,她就用一只手紧

电车上的灯亮着,因为我们在穿过树林的时候,除了我自己的脸和对面座位上的女人之外,我什么也看不见。【注:车窗里的倒影。】那个女人的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一顶帽子,上面插着一支断掉的羽毛。当我们驶出树林的时候,我又能看到外面微弱的光线了。光线的质地仍旧没有发生变化,仿佛时间在这一刻真正地停止了,太阳就一直悬挂在地平线的下面。接着我们经过了那位老人在那里吃纸袋里的东西的木亭,道路在暮色之中往前延伸,进入更沉重的暮色,我又听见了河水在很远的地方平静而迅疾地流动。电车继续前进,从打开的车门吹进来的冷风越来越大,夏季和黑夜的气息弥漫了整个车厢,但是没有忍冬花的香味。我想,忍冬花有着最令人悲哀的香味。我记得很多很多花的香味。紫藤花就是其中的一种。下雨天里,只要母亲的身体没有感到不舒服,她坐在窗前,我们就会常常在紫藤花架下玩耍。但是要是母亲躺在床上,迪尔西就会给我们穿上旧衣服,让我们到外面的雨中去玩,因为她说淋雨对小孩子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坏处。但是如果母亲没有卧床,我们便在走廊里玩,直到她说我们太吵了,我们就会到紫藤花架下玩。

我洗澡、刮脸,水又使我的手指刺痛,因此我又擦了一些碘酒。我穿上了那套新西装,把表放进衣袋,把另外一套西装、西装的纽扣、刮胡子刀、牙刷装进手提袋。我把皮箱的钥匙用一张纸包起来,放在信封里,又在信封上填写了父亲的地址。同时我写了两张便条,也都放在信封里封好。

这里就是今天上午我最后一次看到河流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我能感觉到暮色之外的河水,它有它的气味。紫藤在春天开花的时候,天就会下雨,于是到处都弥漫着紫藤花的香味。在别的时候,你是不会注意到它的香味是这么浓郁的。只要一下雨,那种香味就会飘到房间里,如果不是因为下雨太多,就是那种光线里面本身就有着一种什么东西,那种香味潮湿而浓郁。我躺在床上,心里面想着它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停止,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从车门吹进来的冷风里有河水的气息,一种潮湿而安静的气息。有时候我躺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就能够入睡,直到忍冬花的香味和别的气息都混入其中,成为一种黑夜和不安的象征。这时候我就觉得,我躺在那里既没有入睡也没有清醒,而是眼睛顺着一条半明半暗的长廊看下去,在那里,所有的稳定的事物也都像阴影一样影影绰绰、神秘诡异。而我的一切所作所为也都变成了影子,只有我所感受到的痛苦以一种滑稽而邪恶的外形呈现出来,嘲弄着我,否定着对于应该肯定但没有肯定意义的事物。这时候我就不断地想,我是我,不是谁,不是不是谁。

我拿出两套内衣,将它们连同袜子、衬衫、硬领和领带放进了皮箱。除了一套新的和一套旧的西装、两双鞋子和两顶帽子还有一些书以外,我把其他的东西都装了进去。我把书抱进起居室,堆放在桌子上。有一些书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父亲说过,以前的时候可以从一个人的藏书上判断他是不是绅士,但是现在要从他借了哪些书没有归还来判断。接着我锁上了皮箱,又在上面填写地址。这时,四分之一刻的钟声敲响了。我停下手中的工作开始倾听,直到钟声消歇。

透过苍茫的暮色,我能够闻见河流的曲折和弯洄,我也看到了最后的光线慵懒而平静地投射到沙洲上,那些沙洲就像被打碎的镜子的碎片。在沙洲之外,光线融化在苍白澄澈的空气之中,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样震颤着。班杰明——那个孩子,他过去是如何喜欢坐在镜子的前面。不屈的流亡者,不断地冲突着,然后得到平息和沉寂。班杰明,我晚年所生的,被带到埃及作为人质的儿子。 【注:在《圣经》中,便雅悯(本杰明)和约瑟都是雅各的儿子。其中便雅悯是雅各晚年生的儿子(小儿子),而约瑟则被一个商人带到了埃及。】 啊,班杰明。迪尔西说这个是因为母亲太骄傲了。他们就像黑色激流一样突然地冲击进白人们的生活当中,一瞬之间就像在显微镜下将白人们的生活真实放大为一种不容置疑的真理;但是其余的时候,他们只是一种声音,一些你并不觉得可笑的时候他们发出的笑声,以及你并不觉得悲哀的时候他们发出的哭声。他们甚至会为送葬者的人数是奇数还是偶数而打赌。在孟菲斯的一家妓院里,一群黑人突然像神魂附体一样赤裸裸地跑到大街上。他们之中的每一个都需要三名警察来对付。是的,耶稣啊,好人,耶稣啊,那个好人。

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只表面朝下的表,在梳妆台的台角上磕了一下,用手接住了散落的玻璃碎片,然后将玻璃碎片放在烟灰缸里,把表的指针拧下来,也放在烟灰缸里。表还在嘀嘀嗒嗒地走着。我把表翻转过来,空白的表盘后面的那些小齿轮还在咔嚓运转,不知道有没有发生变化。耶稣在加利利海面上行走,华盛顿从来不说谎。有一次父亲从路易斯市博览会上给杰生带回来一个小玩具:一个小的观剧镜。只要你眯着一只眼睛往里面看去,就会看见一座高楼、一个像蜘蛛网那样的游戏转盘或者是像针尖大小的尼加拉瓜大瀑布。表盘上有一些红色的痕迹。我一看见痕迹,拇指就开始痛起来。我放下手表,走到施里夫的房间,在手上涂了一些碘酒。我用毛巾将表盘里的碎玻璃清拭了出去。

电车停了下来。我下车的时候,人们又一齐对着我的眼睛看。又开过来一辆无轨电车【注:这是开往哈佛的电车。】,里面坐了很多人。我上去后就站在车厢门口后面的平台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最后一记钟声的余音才落下悠长的震颤。余音在空气中回荡了很长时间,但是这与其说是听到的,不如说是感觉到的。就像耶稣和圣弗兰西斯在落日的余晖当中谈到他的妹妹的时候曾经响起的钟声一样,就像所有的现在仍然在作响的钟声一样。如果仅仅是下地狱,如果事情最终不过如此,那么事情也就到此结束了。如果事情能够到此结束。在地狱里,除了她和我之外,再没有别人。如果我们真的做出了如此恐怖的事情,使得除了我们之外,其他人都拼命逃离地狱。我犯了乱伦罪,我说,父亲,是我而不是达顿·艾密兹。【注:当昆丁得知凯蒂和达顿·艾密兹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之后,昆丁去找达顿·艾密兹打架。达顿·艾密兹把手枪放到昆丁的手上,但昆丁不敢开枪。之后,昆丁向父亲承认了自己的乱伦罪,企图自杀解脱。】 当他把手枪放在——达顿·艾密兹。达顿·艾密兹。达顿·艾密兹。当他把手枪放在我手上时我并没有。这就是我当时并没有的原因。他会下地狱的,她会,我也会。达顿·艾密兹。达顿·艾密兹。达顿·艾密兹。如果我们真的做出了如此恐怖的事情。而父亲说,那也是悲哀的。因为人们不会做出任何那么恐怖的事情,甚至一点也做不出恐怖的事情,今天看起来恐怖的事情,他们甚至明天都记不起来了。我说,你可以逃避一切。他说,啊,你能吗?我会低头俯视自己的潺潺作响的骨头,幽深的河水像风儿一样波动,像是由风儿构成的屋顶。很久之后,也许人们再也不能在孤寂的人迹罕至的沙滩上分辨出骨头了。直到那一天,他说,起来吧。但是也只有熨斗会浮起来。 【注:昆丁计划投水自杀,并且认为自己的乱伦罪无法让自己解脱,即使是像《圣经》中所描述的,耶稣可以命令海水风平浪静,让“海水交出其中的死人”,并使其复活。】 问题并不在于你明白了没有什么——宗教、尊严和其他的一切——能够帮助你,而是你认识到根本不再需要任何帮助。达顿·艾密兹。达顿·艾密兹。达顿·艾密兹。如果我过去是他的母亲,躺在那里打开身体时,我会一面笑着,一面用我的手挡住他父亲,看着、注视着他在成为生命之前死去。她一下子就站在门里了。【注:凯蒂失身那天的情景。】

“前面有空座位。”售票员说。我往里面看了看,并没有左边的座位。

一只麻雀从阳光中掠过,落到了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我。它的眼睛又圆又亮。开始的时候,它用一只眼睛看着我,接着跳转过去,用另一只眼睛看我。它的喉咙鼓动着,比任何人的脉搏跳动得都要快。钟声敲响了。那只麻雀不再跳动了,而是一直使用一只眼睛注视着我,直到钟声停止,好像它也在聆听似的。接着,它拍打着翅膀飞离窗台,不见了。

“我不用坐多远,”我说,“我就站在这里吧。”

斯波特夹在他们中间,就像堆积了枯枝败叶的街道当中的一只泥龟。他的硬领还竖立在耳朵旁边,他用一种不急不慢的速度走着。他是一名来自南卡莱罗纳州的四年级学生。他在俱乐部中夸口说,他从来不会跑步去小教堂,也从来没有准时到过那里,但是四年来他没有缺席过。他也从来没有穿着衬衫和袜子到过小教堂或者是去上第一堂课。大约到十点钟的光景,他会到汤普生咖啡馆要上两杯咖啡,在咖啡冷却的时候,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袜子,然后脱下鞋子从容不迫地穿上它们。到中午光景,你就可以看到他和任何其他人一样,穿上衬衫和硬领了。其他人都从他身边跑过去,但他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一会儿之后,四四方方的院落里就没有人了。

我们经过了河流。那座桥并不陡峭,但是却高高地耸立在空中,耸立在寂静和虚无之间,只有黄色、红色和绿色的电光在空气中一再颤抖着。

他走了。门被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接着我又听到了那只表的声音。我不再来回走动,而是走到窗户旁边,拉开了窗帘,注视着他们跑向小教堂。总是同样的一些人,总是同样费尽力气地将手臂穿进鼓荡的衣袖中,总是同样的书籍和硬领汇成的洪流,像是洪水上的灰烬一样起伏。其中就有斯波特。他把施里夫称作我的丈夫。啊,由他去吧,施里夫说,要是他认为这样做比去追逐那些放荡无耻的女人更聪明的话,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在南方,人们每每以自己是处男而觉得羞耻。男孩、男人。他们总在吹牛。因为童贞对于女人来说并不重要,父亲说: 【注:之前,昆丁向父亲承认自己对于凯蒂的不伦之恋的罪恶时父亲对他说的话。】 他说:“发明“童贞”这个东西的肯定是男人,而不是女人。”父亲说:“那就像是对待死亡的态度一样,只是认为应该由其他人来承受。”我就说:“相信仅仅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他就说:“这就是任何事情都显得如此悲哀的原因,并非只有童贞这一件事。”我则说:“为什么失去童贞的不是我,而是她呢?”于是他说,“这就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显得如此悲哀的原因,甚至没有一件事情值得去改变。”而施里夫却说:“要是他认为这样做比去追逐那些放荡无耻的女人更聪明的话。”而我说:“你有妹妹吗?有没有?有没有?”

“你最好到前面找一个座位。”售票员说。

“还没有。你先走吧,我来得及。”

“我很快就要下车了,”我说,“再过两条街。”

“你还没好吗?”

在电车到达邮局之前我就下了车。他们现在一定围坐在一起进行野餐,接着我就听到了我的手表的声音,这提醒我要注意聆听邮局的钟声。我隔着外套摸了摸要给施里夫的信,榆树的像是被咬碎的阴影落在了我的手背上。当我走进宿舍楼的四方院子里的时候,钟声就真的敲响了。我继续往前走着,那钟声就像池中水波的涟漪一样在我的身边往前传播,并传达着时间:还有一刻钟就几点了?好的,还有一刻钟就几点了吧。

我站起身来,走动了一会儿,透过墙壁听着他的声音。他进入了起居室,走向门口。

我们房间的窗户是黑漆漆的,宿舍楼的入口也空寂无人。我进门的时候是紧贴着左面的墙壁走的,尽管那里也是空荡荡的:只有一道螺旋状的楼梯向上伸进阴影之中,这阴影里便回荡着几代人悲伤的脚步声,像是灰尘一样落在阴影上。我的双脚把那些灰尘样的东西都叫醒了,之后它们再轻轻落下。

“你最好快点穿上裤子,开跑吧。”他说,然后走出去了。

我还没有开灯就看见那封信了,它就站在桌子上的一本书的旁边,为的就是让我能够一眼看见。把他 【注:指施里夫。】 叫作我的丈夫。斯波特随后说他们要到某一个地方举行野餐,很晚才能够回来,但是布兰特太太还需要一位骑士。不过我不会很快就见到他的,他不会在一小时之内回来,因为现在已经过了六点了。我把表掏了出来,听了一会儿它的嘀嗒声,然后把它表面朝上放在桌子上,拿起了布兰特太太的信。我把信从中间一扯两半,把纸片扔进了字纸篓里,然后脱下外套、背心、硬领、领带和衬衫。领带上也沾上了血迹,不过这对黑人来说是不要紧的,因为他们也许可以因为这些血迹声称这是耶稣曾经戴过的。我到施里夫的房间里面找来了汽油,把背心平摊在桌子上,打开了汽油瓶。

“我不知道已经那么晚了。”他还在看着表,嘴唇嗫嚅着,“我得赶紧啦。我不能再逃课了。上周院长警告过我——”我也不再说话。

镇子上的第一辆汽车。女孩,女孩。汽油的味道正是杰生所无法忍受的,他会因此而呕吐,并且脾气暴躁。因为一个女孩,女孩。班杰明,班杰明,我的苦难之子。【注:《圣经》中,拉结在生本杰明(便雅悯)的时候难产而死,她给本杰明取的名字就是便俄尼,意思是“苦难之子”。】如果我有母亲,我就可以呼唤母亲母亲啊。我用掉了不少汽油,但是我仍突然分不清那些污渍到底是血迹还是汽油。汽油使得我手上的伤口又刺痛起来,因此我要去洗一下手,在这之前我把电灯拉下来让它来烤干污渍。我洗了脸和手,但即使在这时候我仍然能够从肥皂的气味当中闻到汽油那股刺鼻的味道。我打开旅行袋,把里面的衬衫、硬领和领带拿出来,又把带有血渍的那一套放进去,然后合上袋子,重新穿上衣服。我梳头的时候,半点的钟声就敲响了。不过我可以等到敲三刻钟的时候,除了如果——在疾驰而过的黑暗当中,只看见他自己的脸而看不见那根折断的羽毛,如果他们两个不是在同一天晚上到达波士顿的话。在黑暗当中,两扇亮着灯光的窗户一掠而过,在这一瞬间他的脸和我的脸打了一个照面,但是我刚看见就已经成为过去。我甚至怀疑刚才有没有看见,甚至来不及道别。那个候车厅里面现在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在里面吃东西的人了。道路在黑暗和寂静当中也是空荡荡的,只有那座桥还兀立在黑暗和寂静当中,沉入了睡眠。河水平静而迅疾。甚至来不及道别。

他看了看表。“两分钟之内就会摇铃。”

我关了灯走进卧室。这里没有汽油,但是我仍然能够闻到汽油的味道。我站在窗户前,窗帘在黑暗中被风微微吹拂,触动我的面孔,仿佛有人在睡梦中吐出的一口气,但是随着吸气,窗帘又回到黑暗当中,不再触动我了。他们上楼之后,母亲向后靠在椅子上,把带有樟脑气味的手帕捂在鼻子上。父亲没有移动位置,仍然坐在她的旁边,握着她的手。吼叫声一声连着一声,好像这片寂静再也容纳不下了。【注:凯蒂失贞的那一天。】 在我小的时候,家里面一本书的插图上画着一片黑暗,只有一道微弱的光线照射进去,照在从阴影当中抬起的两张脸上。“你知道如果我当了国王会做什么吗?”她从来不想当王后或者是仙女,只想当国王、巨人或者将军。“我会打开那个地方,把他们拖出来,好好打一顿。”那幅插图被撕了下来,撕破了。为此我很高兴。但是现在如果让我重新看到那幅插图,我就会知道那个牢狱就是母亲制造的,而母亲本人和父亲一起拉着手在微光当中往上走,而我们则坠入连一丝光线也没有的下面的什么地方。接着就是忍冬花的香味。我一关上灯想睡觉的时候,它就会像波浪一样越来越浓郁地侵入房间当中,直到我呼吸困难,不得不从床上站起来,摸索着,像我小时候一样蹒跚走路。手能够看见的,那道在头脑中形成的看不见形状的门,门,现在成了手也不能看见的。我的鼻子能够看见汽油、桌子上的背心和门。走廊里面仍然空荡荡的,并没有一代代悲伤的人的双脚前去寻找水。然而看不见的眼睛就像是咬紧的牙齿一样,不但没有不相信甚至怀疑到底有没有痛苦。胫骨、脚踝和膝盖,沿着那一道长长的看不见的楼梯栏杆,一个失足——母亲、父亲、凯蒂、杰生、毛莱所沉睡其中的黑暗——一个失足——门——我并不害怕,只是母亲、父亲、凯蒂、杰生、毛莱在睡梦中已经远去了。我会很快入睡的,当我——门,门,门卫生间里面也是空荡荡的,水管,白瓷盥洗盆,污秽而静寂的墙壁,以及那沉思的宝座【注:即抽水马桶。】。

“怎么,已经晚了吗?”

我忘了拿玻璃杯了,但是我可以——手能看见。渐渐冷下去的手指。看不见的天鹅脖颈,比摩西的权杖还要细。玻璃杯若有所思地叩击着的不是天鹅的脖颈,而是冰冷的金属。玻璃杯满了,溢出来了。渐渐冷下去,手指泛红。睡眠,把潮湿的睡眠的味道留在脖颈上的那漫长的寂静里。我回到走廊里面,又叫醒了一代代的失落在那里的脚步,回到了汽油的味道中。在黑暗中,那只表还躺在桌子上肆意散播着谎言。随后窗帘又在黑暗中呼了一口气,触碰到了我的脸。再过一刻钟,我就会与世长辞了。最平静不过的字眼,最平静不过的字眼了。我过去不是,我现在是;我过去是,我现在不是。【注:原文为拉丁文,是拉丁语的时态练习例句。】我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次钟声,密西西比或者是马萨诸塞。我过去是,我现在不是。马萨诸塞或者是密西西比。施里夫的皮箱里面还有一瓶。

施里夫站在门口,还在动手结着硬领。他的眼镜闪烁着玫瑰般的光彩,好像在洗脸的时候将红润的脸色染在了上面。“你今天上午打算逃课吗?”

你连拆开都不拆开这封信吗?杰生·李奇蒙 ·康普生夫妇宣布。三次。很多天。你连拆开都不拆开吗?他们女儿的婚礼。那种就会让你把方式和目的弄混淆的。我现在是。喝吧。我过去不是。我们把班吉的牧场卖掉,以让昆丁去上哈佛,这样我就算死了也可以瞑目了。我会死在哈佛。凯蒂说那是一年吗?施里夫的皮箱里面就有一瓶。先生,我不需要。施里夫的。我已经卖掉了班吉的牧场,我死在哈佛了。凯蒂说的。死在大海的巢穴和岩隙里,随着波浪的吞吐而荡漾。因为哈佛有着好的名声,用四十英亩的牧场来换取这样的名声绝对不贵。一个很好的但是死去的名声,用班吉的牧场换来的一个很好的但是死去的名声。这本来是可以维持他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的。因为他听不到,除非他能够闻到。她一进门,他就哭喊起来。我本来以为那不过是父亲用来揶揄她的镇子上的一个小无赖,直到后来。我没有关注过他,就像我没有关注过任何一位陌生的旅行推销员或者是和别人一样穿着军用衬衫的,直到我突然间明白了他甚至没有把我作为一个破坏者,而在他看着我的时候想着的却是她,是在透过她来看我,正像是透过一块彩色玻璃。“你为什么要干涉我,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吗?我还以为你会把这种事都留给母亲和杰生来做呢。”

今天要是阴天的话,我倒是可以看看窗户的,好好想一想父亲说过的关于懒散习惯的话。当然,要是天气一直这样美好,对于在新伦敦的人也是一件好事。为什么不呢?这是一个女人做新娘的月份。那声音响彻在——从镜子里跑出来,从堆砌的香气当中跑出来。玫瑰,玫瑰。杰生·李奇蒙·康普生先生跟太太为小女举办的婚礼。【注:昆丁想到妹妹凯蒂结婚时的情景(1910年4月25日)。】 玫瑰,不是像山茱萸、乳草那样贞洁的花草。我说,我犯了乱伦罪了,父亲。我是这样说的。玫瑰,狡猾而又不乏安详。“如果你在哈佛读了一年书而没有去看过划船比赛,你就到学校退钱回家吧。让杰生读大学吧。让杰生去读一年哈佛大学吧。”

“是母亲让杰生来监视你吗?我是不会这样做的。”

所以,只要我看不见那个光影,我就开始猜测现在是几点几分。父亲曾经说过,不断地猜测一个指针在表盘上的位置,这说明人类的心智已经进入一个误区。父亲还说,就像流汗一样,那也是一种排泄。当时我回答说也许是吧。但是说实在的,我的心里是怀疑的,我的心里一直是怀疑的。

女人只是拿别人作为自己的荣誉典范罢了。这是因为她爱凯蒂。即使她生病了也会待在楼下,避免父亲在杰生的面前嘲笑毛莱舅舅。父亲说毛莱舅舅就是看了几本旧书,才会犯那样的错误的。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旧小说里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瞎眼男孩来做。他应该选择让杰生来做的,因为杰生就算是也会和他一样鲁莽犯错,但至少不会让他的眼睛乌青。派特逊家的男孩比杰生要小。他们就一起合伙糊风筝卖,五分钱一只。直到后来他们在账目上发生了纠纷。杰生就找了一个新的年龄更小的合作伙伴,不管怎么说年龄都是够小的了。因为狄比说这样杰生就可以继续管账了。但是父亲说,既然自己可以白养活五六个无所事事、只会把脚放在炉架上烤火的黑人,那么毛莱舅舅又何必干活呢?他自然可以照管毛莱舅舅的吃住并同时借给他一点钱。何况这样做也是出于父亲的信念:在这个炎热的地方,他的家族天生就要比其他的家族更加高贵。母亲就哭着说父亲总是自认为他的家族比她的要高贵,不断地嘲笑着毛莱舅舅,而且也同时将我们教坏。但是她并不明白,父亲教我们的是:所有的人都只是一个个肚子里装满了锯木屑的玩偶,而这锯木屑则是从以前扔掉的玩偶的肋旁的伤口——并非让我死去的那个伤口——里流出并被扫拢起来的。我过去常常把死亡想成我祖父那样的人或者是祖父的一个朋友,一个私交甚密的朋友,就像是我们过去认为祖父的写字桌也极其神圣,我们不能碰它,甚至不能在摆放那张桌子的房间里面大声说话。在我的想象当中,祖父总是和那张写字桌在一起的。他们一起在等待老沙多里斯上校的到来。他们就在那些杉树后面的一个高地上等着,而老沙多里斯上校则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向着什么地方眺望。他们等着他眺望完,然后走下来。祖父就穿着军装。我们可以听见他们从杉树后面传来的喃喃低语。他们总在一起说话,而祖父则总是正确的。

透过墙壁,我可以听见施里夫的那张床的弹簧发出的咯咯吱吱的声音,接着就是拖鞋在地板上的摩擦声。我起身来到梳妆台前,伸手在梳妆台上摸索,摸到了那只手表。我把它镜面向下放置,然后自己回到床上。可是窗框的光影仍然浮动在窗帘上。看到这些光影,我差不多可以立刻准确地判断出现在是几点几分。即使我将身体转过去也没有用,我觉得我就像是最古老的动物一样,眼睛长在脑袋后面,因为只要想到光影在我的脑后移动,我的后脑就有痒痒的感觉。你自己所养成的懒散习惯,你必定会为之后悔。父亲曾经这样说。他还说过,耶稣并不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而是被那些小齿轮的细微的咔嚓声蚕食而死的。耶稣也没有任何姊妹。

三刻的钟声敲响了。第一记钟声,准确而平稳,庄重而清脆,为下一记钟声的敲响赶走了之前无穷无尽的寂静。事实上就是这样,如果人们也能够这样彼此交替,那该多好!就像火焰一样,在刹那间盘旋上升,继而沿着冰冷而永恒的黑暗沉寂、彻底熄灭,而不是躺在那里试图不要去想象那晃动的钟摆,直到所有的杉树都散发出班吉所极其讨厌的强烈的死亡的气味。只要一想到那些树丛,我就仿佛又听到了喃喃低语,感觉到一股神秘的波浪汹涌而来,闻到了在狂野袒露的肉体下面热血的跳动,透过通红的眼帘看到一对对没有被拴住的猪一边交媾一边冲向大海。于是他说:“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待邪恶,它虽然会一时得逞,但毕竟不是永久。”于是我说,“但是对于一个有勇气的人来说,是不会让它那么长时间占据上风的。”于是他说:“你认为那是勇气吗?”于是我说:“父亲,难道不是吗?”于是他说:“其实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道德观念的仲裁者。不管那是不是勇气,反正现在它对于你来说,已经比行动本身更加重要,我希望你不是认真的。”于是我说:“难道你不相信吗?我是认真的。”于是他说:“那么你就是太过于认真了,以至于使我感到如此震惊。如若不然的话,你也不会迫不得已告诉我你犯了乱伦罪。”于是我说:“我没有撒谎,我没有撒谎。”于是他说:“你这样做,是想把一件人类的正常的蠢事上升为一桩可怕的罪行,然后再用真理来加以祛除。”于是我说:“我是想把她从喧哗的世界当中孤立出来,让我们逃离日常生活的种种,这样才能仿佛从来没有听到过那种声音。”于是他说:“你曾经让她做过这件事吗?”于是我说:“我害怕她可能会真的这样做。这样就没有什么好处了。但是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做了那件事,并且让你相信,那么对于我们来说这件事就变成真的了,那么别人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或者是并不存在,那么整个喧哗的世界就会离我们而去。”于是他说:“哦,你现在倒没有撒谎。不过你对自己的内心思想,对一般真理的那一部分即自然世界的连贯和更替及其原因还是懵懂无知。这些原因在包括班吉在内的每个人的头上都笼上了一层阴影。你考虑不到事物的有限性,而思考的是一种神圣性。在这种神圣性里,一种暂时的思想会超越在肉体之上。尽

那只表斜靠在盛放硬衣领的盒子上,我躺在床上聆听它发出的嘀嗒声。事实上是它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至少我不认为有人会故意去聆听钟表的声音。你根本就不用。你可能在很长的时间里没有听到它的声音,但是也许在下一秒钟的时候就听到了。这让你觉察到不管你聆听与否,时间都在持续地而且是越来越有气无力地行进着。就像父亲说的那样:沿着这漫长而孤寂的光线,你似乎可以看见耶稣在孤独前行。而那位善良的使徒圣弗朗西斯说,死神是我的小姊妹。尽管他从来并没有哪怕一位姊妹。

管它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能意识到肉体的存在,尽管它不会遗弃你,也不会毁灭你。”于是我说:“暂时的。”于是他说:“当你身处其中的时候,你甚至会认为再也不会有像它所能够带来的那样大的伤害,你甚至会觉得它给你的经历会让你一夜白头。但事实上你的容貌却不会发生任何变化。在这种情况下,你是不会做这件事的。这就是一场赌博,但是奇怪的是被这种不幸笼罩的人会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就是一次新的投掷。但是他所投掷的骰子里面是已经灌铅了的,每一次都会对他不利。他早就已经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的判决,但是却不愿去面对,而是想尽一切权宜的办法。事实上这些权宜的办法,包括使用暴力,都是一些连小孩子都欺骗不了的幼稚的诡计。直到有一天,在自己的极度厌烦当中,不惜孤注一掷,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一张牌上。事实上,就算是一个在失望、悔恨或者是丧亲之痛所袭击的剧痛当中的人也不会这样做的,直到他认识到即使失望、悔恨或者是丧亲之痛对于一个愚昧而绝望的赌徒来说并不是特别重要的时候,才会这样做。”于是我说:“暂时的。”于是他说:“所谓的爱或者悲伤,事实上就是一种没有计划就买到手的债券,之后无论你愿意或者不愿意,它都会自行成长,并且会在你毫无警惕的时候闯进你的记忆,而由首当其冲的任何心神所代替。不,你不会那样做的。事实上,也许有一天,连你自己都会相信她也并不值得你如此失望。”于是我说:“我绝不会那样做的,因为没有人知道我的想法。”而父亲就说:“我想你最好到坎布里奇或者是缅因待上一个月,如果你节省一点的话我们还是付得起的。精打细算地使用每一个便士,这比耶稣治愈了更多的创伤。这也许是一件好事。”于是我就说:“我理解你的想法,至少我下个月在那里的时候会理解的。”父亲就说:“那你就应该记住,自从你出生以来,送你上哈佛就是你母亲一直的梦想。而我们康普生家族从来没有人让一位女士失望过。”于是我说:“暂时的。也许这样做对于我、对于我们大家都比较好。”于是他说:“其实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道德观念的仲裁者,没有一个人能够为另一个人的幸福开方子。”于是我说:“暂时的。”于是父亲就说:“这是世界上最令人悲伤的字眼了。这个世界上别无他物,在时间没有来临之前是不会绝望的,而在绝望到来之前甚至都不是时间。”

当窗框的光影浮动在窗帘上面的时候,时间是早上七八点钟。这时候我听见了钟表的嘀嘀嗒嗒的声音。这只表是祖父留下来的。父亲把它送给我的时候说:“昆丁,这只表是一切希望和欲望所构成的华丽陵墓。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可以借助它获知人类一切经验都是错误的归谬法。这种归谬法对于你的祖父和父亲并不见得有用,对于你也不见得有用。我把这只表送给你,并不是想让你可以时时记起时间,而是希望你可以偶然忘记时间,不要用你所有的努力想去征服时间。因为人类迄今为止对于时间所发动的每一场战争都是失败的,甚至人类都不敢与时间去打一场战争。这样的战争只能突然显示出人类自身的愚昧和沮丧,而仅有的胜利也是出于哲学家和傻子们的幻想。”

最后的一记钟声敲响了。最后的钟声也沉寂在黑暗中了。我走进起居室,打开了灯。我穿上背心,汽油的味道现在已经变得很弱,仅仅是能觉察到罢了,而且在镜子里我也看不到什么污迹了。至少,它们不像我的眼睛上的看上去那么明显。我穿好外套。给施里夫的信在外套下面哗啦响动,我把信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地址,放在了侧面的口袋里。随后我拿着手表走进了施里夫的房间,把它放在抽屉里面,然后走回到我的房间,拿了一条新手帕。等到我把手放在门的开关上的时候,才想起来我还没有刷牙,只好走回去重新打开旅行包。我找到了牙刷,挤了一些施里夫的牙膏,出去刷完了牙。我把牙刷尽把量地弄干,放回到旅行包里,然后合上旅行包,再走到门口。在关闭电灯之前,我环顾了一下房间,想看看还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这时候想起来我忘记戴帽子了。之后我要经过邮局,肯定会在那里碰到几个熟人,如果不戴帽子的话,他们会认为像我这样住在四方宿舍楼的大学一年级学生,却要装作四年级学生一般。而且我也忘记刷一下帽子了,不过施里夫有一把帽刷,这样我就不用再次打开旅行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