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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仔细回想起来,虽然我第一次去小茂家,是因为他顶不住父母重压后无奈的瞒骗。那后来的几次,就显得格外丧失意义、顺理成章。这似乎与男女关系的进程颇为类似,不管第一次有多糟糕,第十次和第二十次之间,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而在第三、第四次登门拜访之后,我才略微感觉到母亲最初那句叮咛的分量。而我过往全部的赌气,都显得那么幼稚,我深感悔恨。小茂的家人并没有因我后来的顺从,接纳我哪怕一点点。而对于我的怀孕,他们虽然表示可以接受,却依然轻蔑。只是这种轻蔑变得更为细腻、具体,只针对我一个人,又仿佛在说:“你是多么想嫁来我们家呀,你是多么珍惜。”我母亲曾说:“你千万不可以自己先去男朋友家哦,这样会被人看不起。”如今我的确被他们看不起了,不管我后来多努力补救都无济于事,但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因为我先去了他们家才造成的。我没有明确后悔和小茂交往,更没有具体的怨恨与之孕育新生活。但随着与小茂相处的深入,不知为何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对不起母亲。我暗地积累的对父亲强烈的爱愧对她,我阴私中葆有的对她的长期的嫉妒也冤枉了她。而我所选择的孱弱的抵抗并没有令我好过一丁点,反而给我带来了更大的困境。到那时,我再要独立面对外人绵里藏针的笑容,才知道过往家中经历的折磨是那么轻柔甜蜜。

可以预想的是,后来嫁给小茂的整个过程,宛如一场巨大的噩梦。有相当长的一段日子,为了那个决定,我都在不停打工挣钱,而后与他父母客气地商量各种难堪的婚前细节。我变得较之过往更加敏感,就连母亲随口说起“这样要怎么过年,怎么跟亲戚朋友见面”都觉得是一种刺伤。我知道我的父母没有钱给我准备结婚,故而我总该为自己做一些准备,以便在和他们宣布结婚消息的时候,有那么一点做决定的底气。即使那个愿景我一点也不向往,我也不得不为基础的尊严积点卖命。这对我这样本就对婚姻灰心丧气的人,更是有了一种硬着头皮料理后事的滋味。

怀孕以来,我常常感到体力不支,记性也变差。我的情绪忽上忽下,却再也没有青春期时那种明确的爱与怒。也许旧的感受方式一旦丧失,就很难悉数重建。所有的旋涡一般的往事,像一缕绢丝,掠过我的鼻尖、眼帘、耳际、唇齿,它缭绕而周旋,没有片刻停歇,令我烦躁、瘙痒却不致死。那悉数都是单纯疱疹经过的我的皮肤,蔓延至我身体里愁肠百结的神经,令我操劳过度,催生的疲倦也令我难以招架。我渐渐意识到,在我拥有自己的孩子以前,我不可能赚够能够换得尊严的钱了。即使接了更多的工作,不停写稿、翻译,像一个要考大学的学生一般,我都无法真正逾越这命运框定的巨大沟壑。小茂一个劲地劝我不要太劳累,几次潸然,令我觉得自己是个残忍而不通情理的女人。而当他终于说服我向我们各自的父母求助时,我答应了。像否决一整个青春期的自己一般沉重地答应了。

当我们静静地躺在宿舍的床上,与往后的许多次一样,蓝色的饮水机咕噜噜地叫唤。我想起那些大学宿舍里投毒的案件,想起那些倏忽间就被彻底更改的人的命运,又想到我们之间。小茂兀自沉沉地睡去了,睡过了普通的冬季里完整的白日。他每次都平静得像心中能放下任何事,像一个亡人。我推推他,他恰无知觉。他的意识去了哪儿,我难以捕捉。但我羡慕这种安宁,像敬畏死亡。

“二十万”不是小茂家要求的数目,是我自己向父亲提出的。因为我开不了口让继父卖房子,也无法向清贫操持家庭的母亲开口,所以我只能表一个姿态,证明我努力过了,并且只能努力这些。除了小茂,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小茂说:“我知道你心里是不要钱的。是你妈妈让你去要的吧。毕竟他是你的爸爸。”

“学校发的”这种话他都能说出来。我就笑死了。像幽幽笑过的万千甜言蜜语中最值得动心的那一句。这种窃笑足以打发十顿八顿令人心中寒寥寥的鱼翅,足以打发热腾腾的各种羊臊味料理。它是有力量的,像疫苗。有一点酸,一点痛,为的是在未来不尽明朗的日子里做一些不为人知的抵抗。我们亲吻的温度,燃起了糟糕生活的一角。那可真是小小的一角,因为很快,火焰就熄去了。

我很生气,说:“谁说的,我妈从来没有让我要什么钱。都是我自己要的。”小茂吓坏了,对我的愤怒不知所以。我也很意外,在我心里居然还存有一丝幻想,我想看看父亲到底会怎么做。他到底会不会帮我,在我伸出手需要他的时候,他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痛”我、保护我。这也是这十几年来,我在这件事情上所做过的、唯一具体的努力。而这一切,却都要怪小茂和他强势的父母对我的苛求。

我还记得小茂猛然从我胸口起身时候的奇怪表情,笼着身后白花花的蚊帐,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生死攸关。又像是在犹豫,踟蹰游移。那是隶属纯然的、拥塞的大学校园内才独有的男性表情,他们不是真的懂得女人、尊重女人,而是因为经验的匮乏,需要再想一想,喘一口气。当时的小茂,因为太过年轻,要临阵磨枪、要悬崖勒马,却什么要紧的话也没有说,只是看我的眼神有些闪烁。他像一支圆规似的一脚踮着地面另一脚还留恋床沿,用赤裸的手臂熟练地伸向远远的写字台的抽屉,并抽出一个绿色的正方形塑料纸。他看上去就是一只用生命在交媾的螳螂。他带着商量的口气说:“需要吗?不过这个肯定不大好,学校发的,很油。你见过吗?”

小茂渐渐觉得我一直在污名他父母,心里很不舒服。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从一个文静柔弱的面貌,摇身成为了一个常常发脾气、常常歇斯底里哭泣的人。他好像从来不了解我似的,不理解他眼中的那个少女时的我早就被丢弃在成长的某个角落。自从小茂父亲来找我谈话以后,我们常常争执,没好气,有时连一餐平静的饭都吃不完整。争执以后,他又万千讨饶,真正的矛盾束之高阁,避之不及。小茂将我的情绪化统统归结于怀孕的症状,并努力表示宽容,他总让我好好休息,像他总说我“好棒好努力”一样让我愠怒。我当然知道不尽然是那样,他也有自己的苦楚,然而当许多远古的困顿延伸至今成为了无处不在的怨念时,一切都变得繁茂而无解,令人手足无措。小茂完全不明白,他背后已有为他殒身不恤的大人,他不会懂得我身后空落落的恐惧。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力排众议敦促我去民政局领了证。他以为两个人的矛盾,结婚以后就好了,往后的一切都能以喜乐的方式悄然弥合撕裂的矛盾。殊不知结婚了才是一切灾难的开始,什么糟糕的事都没有结束,反而添了更多对于糟糕局面的责任。

然而我要感谢小茂,让我终于有机会吓唬一下父亲,让我最后一次检验一下父亲对我的爱。让他紧张、失措、辗转难眠,哪怕不是真的为了我,也算是经由我的一种实现。通过这一次尝试,我彻底醒悟了自己是无法同命运的强力抗衡的,无法强求得不到的男人的爱。在爱的深渊里,我最大的对手是我的母亲,小茂最大的敌人是我的父亲。我们谁都没有能力为这场战役做了结。那以后我学会相信,得不到的东西,都是命运的护身,它力保这段错误的追寻有适时止步的机会。

我们的婚讯,没有发布在校内、微博,没有告诉我们共同的朋友,也没有周知师长。一路上,没有丝毫喜乐欢腾的氛围。出了民政局,小茂打了车,恰好广播里正在放熊天平的《爱情多瑙河》。他只是静静地,将手覆盖在我的手上,我们什么话也没有说。恋爱最甜蜜的时候,我和小茂成立了 MSN Space 私人空间,每天在网络上上传你侬我侬的话,拍我们经过地景的照片,就怕错过彼此的一点一滴。我们说好的,要在结婚那天把所有在空间上写过的话、拍过的照都印出来。可等我们真的结婚了,那个共同的 Space 早已废弃一年。他没有提,我也不想说,但我们心里都知道,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不只我放弃了,小茂也放弃了这种坚持。生活的残忍令我们不再是过往岁月里那样抽象梦幻的人,技术的沿革也碾压了我们曾有的热望与真心。

几年以后当我再次回想到那个幼稚的办家家场景、想到自己就这样糊涂而软弱地放弃了坚持,真是有一种喝到白花花罗宋汤的感觉。就是差一口气,一切都会豁然开朗,或者再等一下,就能柳暗花明,可我就是做不到。我其实从来没有害怕过怀孕。小茂显然要比我害怕得多。他害怕父母亲的眼光,我不怕。但小茂显然也不是真的那么软弱,相反,软弱是他最擅长运用的武器。他希望通过我怀孕来将事情做一个了结,让一个新的家庭结构稳定下来。而我在某一个神秘的瞬间,其实也应允了他,做了冒险。这中间没有任何意外的成分,强迫的成分,我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契约,要携手招架一下比糟糕更糟糕的局面。没有任何快乐可言,也没有安慰可言,我们誓要成为彼此的人质,携手去和大人们战斗。这是我们两个尚未经济独立的孩子唯一能做的抵抗。我们甚至不比父母年轻时做得更周到、更得体,我也不比我母亲、我“梅娘”更守规矩。同样贸贸然地,我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身体做赌博。重蹈覆辙,好像我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曾经深深埋怨过父母的轻率,居然在我面对自己的情感生活中再度上演了。如果那真的是一个生命,日后我又将如何面对他的质疑、他的苦痛。

爱怎会疲惫

回想起来,年少时候许多原则性的大问题,哪怕不能用真情实感来搪塞,性也是一种柔情蜜意的敷衍。这样的遮蔽,大部分时候是好的,毕竟没有人愿意时时刻刻地生活在真相的骨刺里。可一旦旧疾复发,往往越发不可收拾。越发悔恨,悔恨又点燃怨念,怨念又鼓舞伤痕的一再撕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那一刻没有真的翻脸,可能是因为我实在对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很陌生、很向往。因为无论现实生活有多糟糕,人都不免屈从于一种浅薄的温馨。小茂对逃避的惯性似乎比我更为依恋。而最严酷的事莫过于,当我蓦然回首时发现,每一个能够伤害我的人,其实都在某种程度上经由了未曾说破的默许。

你一去不回

“哦。”但我却说。心里迷惘得要命。哪怕是在自己家里,我都没有成功拒绝过任何一个不合理的要求,更何况是面对自己喜欢的小茂。我认真看他,眉宇有如山水般错落明净,一如既往的清明。其实他比我长得还要秀气,也比我更具棱角。至少从脸上,完全看不到他日常生活中的含混与未明。这也是上海男人独有的长相,平淡如水中越来越彰显日常生活的欺骗性。男人是骗局,婚姻也是。

你的起点,也许是我永远到不了的终点

我心想:“不洗拉倒。”

让我飘飘荡荡

我因为身体和精神的疲累,受不住你侬我侬的讨价还价,稍稍劝了他一番,催他去洗澡。这样我也好回去休息,他却死活不依不饶,说:“你要是要分手,我就不洗了。”

小茂说:“乔乔,结婚了,你开心吗?”

那天小茂回到研究生的寝室时,忽然大哭起来。那之前我们还谈笑风生地和他的同学玩了一场桌游。小茂最擅长这种纸上谈兵的算计,赢得很轻松,爆发出惊人思辨力。可不知为何一旦退回到现实生活里,他就什么主意也没有。他始终像一块可怜的三夹板一样在我和他父母之间周旋,非常忙碌,而且委屈。总之看起来,不是我要逼死他,就是他父母在折磨他。仿佛他自己毫无过错。

我想了想说:“和你一样吧。”

我是因为小茂哭了,才决定要嫁给他的。不是他要娶我我感动得哭了。而是我想要分手他委屈地哭了,我才决定嫁给他的。那时我年少心软,看不得男人的眼泪。不以为那是权宜的伎俩,还以为是黄金一样的两难。不可否认的是,那一刻我情不自禁想到了在巷子口哭泣的璿彦。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委屈什么,但我已不再对那些青涩的眼泪感到陌生,纯真和懦弱总是一线之隔。而无论是去璿彦舅舅家吃饭,还是在小茂家受冷眼,我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其实我心里也挺难过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开心过了。每次小茂问我爱不爱他时,我都说爱。但有几次他又怎么问,我不太想回答。

他就笑了,像很久以前,我们尚未遇到那么多狼狈事时一样笑,像在我们狭小的宿舍中第一次温暖地拥抱一样笑。

※ ※ ※

那天我母亲却在电话里哭了很久。她知道我背着她做这件事之后,一点也不为我开心,像她结婚时的我一样万般难过。但她显然比我更加懂得煽情,还说了一句让我特别伤心的话:“乔乔,你在妈妈心里一直都是宝贝。你不要觉得自己很差。”她不停地责怪自己,说我不懂事不怪我,说我不懂事是因为她一直误以为我最懂事,她错了。

他似乎从未做好准备面对这个大时刻。又似乎在时刻准备着。他内心所憧憬的重逢,也因为我的过失而显得命定。他因此而不怪我,甚至有一点感激我。他让我到底有一点相信,我曾经、大概也是一颗爱情的结晶。

其实我才错了。

他在漫长的岁月里表现的那样喜怒无常,竟多来源于他难以放下的旧梦。

我继父在电话里打圆场说:“小茂是很好,但还太年轻。但既然结婚了,就要好好过生活。”

他紧张。

我心想关你什么事,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不然你连房子都没有了,还要帮我带孩子。其实我是真的为了他么?可我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明明是感激他的。连我自己都糊涂了。

我后来才知道,父亲那时顾左右而言他的温柔,原来既不是全然对我担心,也不是心疼我而愤怒,甚至不是为了钱而纠结。因为在父亲看来,他终于有机会可以见到我母亲了。三十八岁以来,当他不明不白与我和母亲告别以后,他甚至还从未见过一个三十六岁以后的我母亲。

“叔叔,谢谢你。我们会好好的。”我却说。

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是父亲对我态度最微妙的时光。说不上是体贴,但又多少有一点起码的关爱,好过在我成长中他熟稔的静默。他常常打电话给我,说些有的没的,也终于开始努力配合我的时间,不会借着酒意调侃我不愿意面对的种种问题。他不再筹措任何饭局,还硬要我参加。他甚至开始关心起我身上早已沦为日常的疾病,久违得令我想要哭泣。他常常转发各种保胎、健康的信息到我的手机上,临末还补上一句,“这条对你很重要。”

小茂的父母,在他的费力的抵抗之下,终于也做了妥协。至此,出于对于我所作所为的万般不满,他们决定不再介入任何我们的事。也不愿意见到我的家人,从曾经的“只愿见一对父母”,到如今的一个都不想见,好似对我发了一场巨大的脾气。我知道他们依然关心小茂,也知道他们全部的不满只因为小茂对我的纵容。我们没有按部就班地顺应他们的安排,大部分是因为我的关系。但无论如何,小茂的父母相信,等我生完孩子,一切就会顺理成章得多。

他说:“也对。那你打算怎么办?”

怀孕以后,我就住进了小茂在大自鸣钟的家,无名无分,也没有照料。我依然如常一样上班,同事问我是不是闪婚了,我就说是啊。问我什么时候办酒去哪里生还要不要补蜜月,我说我也不知道。他们很惊讶,见我也没有很雀跃,到底没有细问。我知道他们在心里细问了一百遍,疑惑了一百遍。但可惜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母亲则将之视为一种遗弃,她觉得自己千辛万苦将我拉拔成人,而我却费尽心机想要离开她,独自去过好日子,她想不通,她为此难过得要命。我常年住在学校时,她不觉得我遗弃了她,我拼命打工时,她也不觉得我是要割裂与她的经济瓜葛。但我要和小茂结婚,要不明不白住进婆家,她却难过得快要晕厥。当着我的面,她还说了许多我小时候的事,很多我都想不起来了。她看似记忆很好,却忘记了我的快乐建立于我们曾有过的那个小家之上。她说我有多懂事。她在家不开心拿着话筒唱文明戏,我就搬着小板凳一首一首听。她说我明明不喜欢,却硬说喜欢,奶声奶气、强颜欢笑,说得她一阵阵心酸,抱着我就哭了。

“我也不知道,我要结婚。”我回答,“人都是要结婚的,不是吗?”

我那时才知道,母亲原来早知道我不喜欢沪剧。但关于她抱着我哭的事,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以为她是因为开心才看电视、才看电影、才唱文明戏,原来她一点也不开心。况且,再不喜欢的事,经过时间的沉淀,也可以变成喜欢。像我如今就很喜欢《大雷雨》。若兰对惠卿说你早晚要独立的话,也是我想对小茂说的。惠卿对若兰说,“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也听小茂答过想死的话。最后他们都自杀了,有情人却死得那么软弱,那么不令坚强的人向往。一场动人心魄的苦恋,我小的时候又怎么会懂得其中的深意,怎么能参得透母亲也曾那么复杂又丰厚地难过过,那么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你要钱做什么呢?”他问我。

还记得有一天我对母亲说:“如果你死了,我大概就不怕死了。因为我想来想去都觉得,如果我死了,你肯定活得很不好。”母亲对我说:“所以你一定要生个自己的孩子,这样我死了以后,你有了牵挂,也不会去死了。”我说:“人都是这样活下去的吗,真不灵。”她说,“好像是的,我也不知道。”

“哦。”他也放低了声音。

因而我忽然觉得我身体里的另一个生命,就是承接着我,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消极勇气。我有些需要他,像母亲需要我一样。我时常想,他会体谅我吗?虽然他还没有来到人世。即使他还没有来到人世,我作为母亲居然已经开始期待他的体谅,我真不是一个好母亲。

“我们没有钱买。”我轻声回答。

“爸爸想见你。”我对母亲说。

我心想天啊。

但母亲却说,如果她拿得出二十万,她根本就不会来见我父亲。她是为了我才来的,为了能让我过上更舒心的生活。

“你老公是什么样的人?”他突然问,“你们要买房子,就买在爸爸旁边,爸爸以后可以照顾你的孩子。”

而我真的去过好日子了吗?我简直百口莫辩。

其实我不太懂。

在大自鸣钟的家里,我和小茂的父母从不一张桌上吃饭。他们自己吃过以后,会给小茂留些菜,小茂会偷偷留给我。但我常常说我在外面吃过了。我极少与他们照面,他们会出门逛街、看电影甚至旅行。他们的活动要比我和小茂丰富得多。和小茂住在一起之后,我才真正了解了母亲当年的心寒。她在不爱我父亲的婚姻中做的最伟大的事,是毅然决然将我留在身边、养育成人。我甚至想到了阴丝丝折磨我母亲的奶奶,想到她为了我爷爷在深夜向水门汀撒一把豆子再一颗颗捡起来的忧郁。我当年因为太过年轻,实在体会不到时钟一点一滴蹒跚过苦涩婚姻的煎熬。我还以为她们是最不懂感情的女人。而直到我渐渐活过她们的年纪,亲历她们的坎坷,才发现自己能做的未必比她们强。我去当一个妻子、当一个母亲,甚至当一个继母,都未必能比她们强。

“你这样的女孩子,爸爸见得多了,老早爸爸的朋友一窝蜂都去日本。又带女儿去日本,开饭店,风光得不得了。其实都是借日本人荫头啊,你家里的小姑娘不跟人家睡觉,人家怎么肯在你身上花血本。你现在可以懂了。”

在小茂家中生活的寡淡滋味,要恶劣过我少年时所参与的任何一场糟糕的饭局。那是清冷的恐怖,寒彻入骨。令我有时甚至怀疑,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到底是怎么生活的。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种折磨,而结婚只是漫长苦刑的开始。关于这些,小茂从不愿意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总是看起来很累,常常生病。他每天下班回家倒头就睡,我周末又挺着肚子带他中医院看医生。医生不断调整给他的药方,叮咛却依旧放之四海皆准。然而,我们两人的话却越来越少,有时在出租车上一路没有任何交流。虽然一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努力。

我简直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有天晚上特地推醒他问:“小茂,你要当爸爸了,开心吗?”

“爸爸以前在船上,你晓得吧,回大陆之前,我们都把黄色报纸啊杂志,直接丢到海里去。我那个时候就想啊,我没有教育好你,应该提醒你一下,不要去看那种东西,不要去做不对的事。”

他警醒地瞪大眼睛说:“乔乔,你怎么那么吓人,像个变态一样。我们明天再说好吗?”令我突然就很难过。我只是想问一问,因为我并没有很开心,但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吗?

“乔,这其实一直是我最担心你的事。”他嘟嚷着说。

“我很累。”小茂哀求我说,“喉咙有些化脓。我们先睡觉好吗?”

他于是认认真真真去了厨房,特地倒给我一杯白开水。我从未看到他对我的事那么认真,那么郑重其事。我目不转睛看着他,他也看我。我们之间仿佛相隔着千言万语,皆因那种最熟悉的陌生感而悄然阻断了。

我又想起小茂父亲曾对我说:“毕竟我们小茂要不是身体不好,也不会找你。你知道吗?”

我父亲显然也很惊讶,但他并没有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愁眉紧锁,长久地凝视我。我终于手捧着一个可被教导的机会,值得他用沉默来回应我。他却从橱柜里抽了一包速溶咖啡,又忽然说:“你肚子里有孩子,就不好喝咖啡了,不然生出来的小孩会没有五官。”

我知道了啊。

当我对父亲说“我有孩子了,你可以不可以借我钱结婚”的时候,我“梅娘”十分震惊而乖巧地离开了。她挂上门的瞬间,轻轻地说了一句:“啊那今朝我去买菜好了你们好好聊不要急。”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渗入。远远地,我都能够感受到她内心的震惊与无措。她躲开了,却遥遥地澎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