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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梅娘”倒是来探过我两回。她塞给我母亲一千块钱,嘱咐说;“人是她爸爸要我来看的。钱不是她爸爸的,是我给乔乔的,让她买点补品。”

那件事过后,我父亲没有来看过我,如他所愿,“她这样的人,生出来孩子也不会正常的”,和他那些陈年的表情一起,永远留在我的心中,像一种切结。

我母亲没有要。

她听过拉倒,也没有表示很生气。

我继父见证了她们的相逢,代替我和我的两个母亲一起坐过了两个小时。那也是我曾经想过的可怕局面,好在我顾不到了,我也不想看。我母亲没有胃口,于是继父买了包子,分给她们吃。

我又说:“我又没有死。”

继父后来告诉我,他觉得我“梅娘”是个挺好的人,很有教养,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果我精神很好,抑或是放在恶薄的从前,我一定会觉得继父话中有话,暗示我父亲的种种失态与鄙陋,我“梅娘”配不上他,我早就这么觉得。但是我累了,不计较这些了。那是他们的事。

住院引产时,我母亲陪在我身边,一直在念经。她原来不信这个,我外公死时、外婆死时、与我父亲离婚时,她都没信过那回事。从小茂家接我回去时,她显得特别平静,甚至还有一点高兴。她说她一直在帮我拜拜、祝福、求菩萨保佑,还帮我到庙里化缘。

我对继父说:“我‘梅娘’是很好的,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只比我和你认识稍微少一会会儿。”

小茂曾经一再提醒我说,不要总是将“死啊死啊”挂在嘴边,至少在他们家时千万不要说。我不以为意,以为是没有办法逃遁的事,一再提醒自己,就会变为现实,差不多一语成谶。

我继父说:“她也说你好。说你一直以来对她没有什么不好。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

五个月的时候,我在排畸检查中发现我和小茂的孩子出了问题,医院不堪烦躁、斩钉截铁宣判了我的孩子死刑。这令我一直以来挂在嘴边的“死期预告”成为现实,只是报应在孩子身上,怎能不让我悲伤。

我没出声,忽然有些鼻酸。

※ ※ ※

“那他们俩买房了吗?”我问。

这些缤纷的菜色,冷冷热热交织,世故而浪费,桌上一片圆满,像尚未开封的盆栽。桌下却一片凄清,我们每个人,都难以收场这令人难以忘怀的局面。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股液体汩汩地从我的身体喷薄而出,像沉静的火山忽然苏醒,涌过低沉的、绵延的悲吟。

“没有,据说你爸爸又反悔,说不想买了。她好像不是很开心。虽然她没有这样说。她说你从来没有提过对房子的要求,你妈在旁边一直说你傻,什么都不要,又说不要也罢,不要是对的。我们都不要这些。而且你爸爸……也从来没有准备过二十万。”

荠菜冬菇、茄汁豆腐、马兰豆、糖醋小黄鱼、鸡胗、老鸭粉丝煲、蒜泥白肉。

由继父来说这样的话真是不恰当,他像“梅娘”说我们袁家的事一样让我不舒服。然而,这样的话谁说比较恰当呢,我也没有想出来。

桌上的菜都凉尽了。

可到底是爸爸呀,只许他笨拙地检验别人,不许别人来检验他。好像谁检验他就是看不起他,他誓死也要讨一个公道,袁家人都这样,都挺可怜。我太了解他的坏了,像他了解我的坏,一模一样。

“算了,身体要紧。”小茂对我说。

“乔乔,”继父突然说,“其实我和她一样,我也觉得你很好的。你真的不要觉得自己很不好。虽然你也有很多很多的不开心,但是我们都理解……她从大老远来,其实就是为了说这一件事……我跟她的意思,是一样的。”

“算了,身体要紧。”继父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样的时地,我看着他的脸,听他说那样的一番话,居然让我迅速地落下泪来。这么多年,我吃了那样多糟糕的饭局都没有令我落过一滴眼泪,却在闻到继父唇齿间那一缕讨厌的包子香气时,松懈了这些年以来全部的逞强。我非常难过。我忽然觉得我整个人生虽然活得那样失败,那样顽强,却到底败给一个不相关的人转述另一个不相关的人对我说的心里话。这实在令我意外。脑海中突然跑过许多过去的事。想想,没有什么说不破的、走不过的、躲不开的。到此时遗憾也不在乎多一件,少一件。最难不过心里酸。

“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他是不是有毛病啊。”那天最后,我母亲哭着对着我继父说。

那段时间,我的身体一直在流血、疼痛,并引发了急性盆腔炎。上帝似乎要给我最深刻的记忆,令我走过这一段试炼。而我十分努力去应对,像终于要跨过这道坎,总要血淋淋地褪去些什么,将身体的一部分交诸魔鬼,才能换得真正的新生。

其实我还挺感动的。心下荡漾着奇异的温泉。

小茂每天给我打电话,每天哽咽地问候我,我都说:“你不用再打来了。我很累了。别人进医院是迎接宝宝来,而我是去送他死。”我口不择言,仿佛是一种任性的宣泄。小茂不及我母亲,依傍着菩萨毫不害怕,那会儿他已经越来越怕我了。即使我知道他没有什么错,也不愿意给他台阶下。我们运气不好。或者说,他遇上我,是运气真不好。我甚至比周遭温情看着我的每一个人都要期待解脱,恨不得助自己一臂之力带着腹中的孩子跳上灵车。

那一双像船一样的大码男鞋,后来和一双三十六码的女鞋一起上了餐桌。那是父亲之于我和小茂结婚送的唯一的礼物。

但再大的疼痛都比不上心碎。我觉得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花了十六年,将原本勉强支撑的一切尊严都败得干干净净,还亲手害死了一条生命。有几个小小的瞬间,我都以为自己会死在手术台上。可即使我并不知道怎么样能够活得更好,在不断的呕吐中,我的身体中却迸发着一种与理智相悖的巨大声响,一遍一遍嘱咐我要坚强、要撑过去、再撑一会儿。

我父亲忽然提着酒杯站起来说:“你们听好,这些话我想说很久了。我和乔乔妈妈当年结婚的时候,条件也不好。在十年里,我没让她们过上好日子,我没有用。但是,离婚以后我每天都在想,想我做错了什么,我想不出来。我想了整整十六年,医生说我忧郁症,我觉得我没有。但是今天看到你们,我心里特别开心。因为我终于知道了,我没有错。现在小孩要结婚了,我没什么可以给她,她也说不清楚要钱来做什么。其实我给她藏了两床被子,都是我十年前就从澳洲带回来的。那个时候,我每天都想跳到海里去,有一次差一点就跳下去了,但是我政委正好跑来对我说,要跟我换一点澳币,因为他要给他结婚的女儿买两床被子。他拉着我一起去,我就去了。后来我也稀里糊涂地买了两床,乔乔那个时候还小,现在已经长大了。上次乔乔说她要先拿去,我就给了她了。但我还有一样东西没有给她,”父亲从身后拿出一只提袋,又从提袋里摸出一个盒子,“还有两双棉鞋。因为我那个时候不知道她未来的老公脚有多大,我就买了最大的。现在给你们。钱我没有,但爸爸只有一个。”

我后来听说,曾有未成形的胎儿在死前小手手心捏着一块肉,那是孩子在被摄入剧毒时,在剧痛中用自己的指甲从手上抠下来的。我觉得那真像是我会生的孩子。他知道自己不幸,知道自己身上正一点点溢过毒素,都强忍着悲愤,熬过绝望的每一分钟。他甚至还在冥冥中鼓励过我,要我活下去,撑过不如意的每一天。我对不起他,像母亲说的她对不起我。我从少年时坚持不去理解母亲,到如今彻底“痛”到她,真是花了很多年。

“梅娘”的缺席令这场婚宴看上去少了点什么,璿彦也没有来。他们真幸运。

我母亲最后替我看了他一眼。并告诉我说,那是一个女孩子。很漂亮。很像我,也像小茂。阿弥陀佛。

这虽不是婚宴,但到底是合家团圆。我和小茂在没有他父母在场的情况下,悄然团聚,我对不起他。父亲远远比我想象的要冷静,冷静中甚至带有严酷。十六年后,他终于见到了我的母亲,也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怀疑。我们三人很久都没有见过面了,也很久没有在一起吃过饭,这真难得。

阿弥陀佛。

“吃……吃饭吧。”小茂说,“坐下来说比较好。”

终止妊娠后的过程中,我携带着身体巨细靡遗的变化,与小茂平静地结束了长达十年的相识与折磨。携带着另一个不在场的生命,完完整整做了一次交代。她来过,帮助我们解脱,又走了。小产后,我有一次很清晰地梦见过她,她长得像极了小茂,通体净白,而不像我,左边充满了袁家基因挥洒的星星点点,唯有另一半身体才是干净的。在梦里,我一时词穷,只好对她说:“你好呀,好清秀。”像多年以前,那个死亡之局中,我所听过的最陌生而沁凉的话。

小茂显然站在我继父这边,纯然的外人身份使他们两人在一个神秘的场域内轻易抱团。我继父看小茂的眼神里,带一点无奈,又一点沉默,还有一点同情,有一点希望他坚持下去的期待。我静静地看着他们,尽力屏蔽耳畔的哭声、牢骚声、埋怨声。

她来的那天,我睡得特别沉。据我母亲说,我还笑了一阵。她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我笑了。我想她是来和我告别,跟我说一声“再会”。我们的缘分那么短,我只陪了她五个半月。我们的缘分又是那么长,她来了又走,将我全部的糟糕的情感生活拨乱反正。到那一刻,我的全部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也不再在意毁誉。这似乎就意味着,我终于可以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去拥有一个新的世界。我要感谢她。与她道别,就是与自己道别。与其说是我生下她,不如说是她拯救了我。感谢上帝。

“别伤害孩子。”他说。

小茂在我家停留的那几个小时里,我的母亲、继父都出了门。他们要比我更像是亲历一场浩劫,往后的日子变得更为团结、兢剔、小心翼翼。我得到了童年时从没有得到过的纵容和爱护,像是一场盛大的补偿。每天,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继父会去那些我念中学时喜欢的老店给我买生煎、粢饭、面和馄饨。有天我母亲忽然对我说:“你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小月子坐完以后,你还要上班,还要继续过日子。不管有没有小茂,过日子都是很难的。”

这些人中唯一做好心理准备而来帮助我和小茂的,就是我继父,他深思熟虑,充满了不合时宜的自信与宽宥。这令他在这个失控场面上全部的善解人意都显得格外刺眼。他越对我温柔、包容,就越让我惭愧。

我觉得她说得对。从小到大,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对。“宁跟讨饭的妈,不跟当官的爸”,我就兢兢跟了母亲,从此不怕会被下毒、火钳烫、泼硫酸、不怕会被卖做童养媳……她说不要先去男方家,我去了,发现我完全无法招架接下来的局面。然而我的孩子,就没有我那么幸运。我也没有任何箴言可以给她。

“你就知道钱,”父亲悲愤交加,“你要钱去问你婆家要。不要老是来问我,我问你,你的孩子以后是叫我外公还是叫他?”他指着我继父。令我继父不禁退了一步。

我觉得自己比往年要平静多了。很难说从前糟糕的自己不是这场苦痛的唯一肇事者,只是面对母亲,我还是感觉愧赧。在那一场如今想起来甚至已经有些遥远的谈判过后,我的身体就爆发了一次严重的疱疹疾病。这已经怪不到我继父。不再是他的鼾声令我失眠、免疫力低下,而是我对自己的不珍惜。身体的反抗,彻底推翻了我过往对孱弱的精神生活的全部粉饰。

“爸爸。”我说,“你能给我那个钱吗?”

小茂家人也被我吓坏了,他们一度以为像我这样的人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宝贝儿子,没想到像我这样条件的女孩子,居然也需要被人这样彻底地照顾。我没有从自己父亲那里花到的钱,也没有花过他们的。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尊严。许多年后,当我想起他们,多少感到侥幸。我们没有缘分认认真真地相处,仿佛也是好事一件。

我身边的小茂恐怕是在那个场景下才忽然理解了他父母当初的苦衷。他们努力替他撇清的,恰是他如今无言以对的。他其实根本没有准备好,如何收拾我的过去,如何保护我和他两个人的未来。

其实我早该重视那些警钟,像父亲提醒过的那样,生出孩子会没有五官的诅咒,居然因为我一再耽溺于过往的阴暗面而成为现实。我促成了父亲与母亲的重逢,不知父亲是否会感念我。

“乔乔,”父亲转头对我说,“爸爸真的不该生你。爸爸错了。”他开始哭泣。

“疼吗?”小茂问我。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是你要离婚的,这都是你害的,你这是自作自受。”我父亲也开始失态,“你不要忘记当年你根本不要生她的,是我坚持要生她才有了她!现在你却在那边说风凉话,你是不是人?”

“对不起。”他又说。

我母亲从那一刻就开始哭泣。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小茂身旁,呆呆地放空。我轻轻抚摩着肚子,然而腹中一片死寂。虽然我知道我正孕育着一种未明的恐惧。我很抱歉我让他过早地见证了我生命中最亲近的几个人是怎样的容貌和表情,他们团聚在一起,都被沉重的岁月折磨得坏了性情。是我没有用,我用了十多年都没有能力弥合这一切,我还要带着一个新的人来受苦。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这么多年你对女儿负过什么责任?她吃了多少苦你管过吗?你有心吗?”

他甚至说:“我们可以再生的。”一会儿又语无伦次道,“我们要不要给孩子买一个墓。”

“你走开,我的小孩关你什么事。我又没有死。”父亲替我说出了一直以来说不出口的话。

但我悉数谢绝了他这些奇怪的提议。我看得出来,这段感情,我伤害了他一直以来的天真,伤害了他一直以为对我很好的盲信。我知道小茂并没有真心想彻底和我分开。但这次事故,却让我彻底与父亲做了决裂。我不再爱他了,胜过了对小茂的不爱。记忆中一部分的我死尽了,自然也携带了一部分爱小茂的我悄然地故去。事实上,我比他们都要期待重新开始人生,我在病榻上迫切等待着身体的痊愈。这好像一场大梦,终于要苏醒,携带着梦境里全部的惊异、恐惧、哀愁,统统消失不见,是令人兴奋的。

“今天是来说小孩的事情。”我继父答。

开始的时候,小茂还在 MSN 上对我说:“我会一直来看你的。”

“原来是这样啊。”他又补充道。

我回答他:“我又没有死。”

“我见过你。”我听见父亲对我继父说。

他很惊讶,问我:“乔乔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或许在心底,我一直期待着那一刻的来临。我带领母亲,让深爱她的我父亲检阅岁月在她身上加诸的破坏力。她已不再是三十六岁的美丽妇人,她是一个再嫁的、沧桑的“欧巴桑”。她背负着一种对我教育失败的大委屈,也背负着岁月本身带给她的种种砥砺。

他最后一次来我工作的出版社找我,一看到我就哭了。我陪了他一小会儿,看他哭完,我说:“要不要吃个饭。”他很惊讶,但还是答应了。

“你什么时候变那么坏了。那么要钱。”他补充道。

小茂坐在我对面时,我才又一次像少年时注视他那样轻轻地、认真地看他的脸。我想,能这样平静地吃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饭,在遥远的青春期里,这真是天方夜谭似的守望。

“是你要问的吧。“父亲冷冷地答。

初恋真美好。

我说:“问你打算出多少钱。”

我们曾在大学里一起自习英文,他偷亲了我一下,就像赚到了什么,历历在目。那和眼前的那一位严肃的、沉静的男人太不像了,不像又像。只是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我说不清楚。

父亲又问我:“你妈妈有问起我吗?”

我问他“父母还好吗?你要对他们好一点”时,觉得自己好伟大。其实我很虚伪,我为能彻底告别他们而高兴。

我说:“没有。”

“你也是。”小茂慢慢地说,“你没有你说的那么惨。其实。”

“你有什么要求吗?”

即使有着沉重的回忆,都不免让我追缅最初的原点,小茂对我说“我会保密的”时候,那样单纯、深情的我们。至于光明和黑暗,凛冽和温煦在我们的生活中都是非常具体的流淌与污染。我们对彼此的爱也那么具体,以至于真的要离开彼此,重新走向大千世界,都有一种依傍着对方的残情滋养。

我说:“好。”

我吃得很多,那天,佯装若无其事,小茂却吃得很少。他凝视我的样子,就像是单身父亲凝视被准许探视的女儿,千言万语,最后什么都没有说。我假装毫不知情,心里委实苦涩得很。但我已经知道,要如何掩饰这种苦涩,不以最容易的方式蔓延至他人。其实我不过是想想,不过是附会,我的父亲就从未这样凝视过我。从没有在我还小的时候,带我出去吃过饭,还点了满桌的菜,静静地看我吃完。那时看到小茂,我居然还是能瞬间联想到父亲,真是个坏毛病。

父亲还曾赌气似的对我说:“我也要买房了。”

回想起来,小茂是在那一顿饭后,真正决定告别我。他写了一封信给我,很长,然而我只记得他说:“我已经有点接受、习惯你不再爱我这件事了。”MSN 的陨落,也添了一把蛮力,为我们的关系做结。一个人的消失可以很容易,在一个有手机、网络、行车记录器和监视摄像头的时代,我们依然可以很容易就活在没有对方的世界。我再没有和他迅捷联络的方式。之后的微博、微信、LINE,我都没有他的号码,他也没有我的。我们不再发奋汲取彼此,一个时代也与我们割席。实难想象,我们居然曾经共同孕育过一个孩子。

“梅娘”的话,像是她已经知道我曾经在父亲和母亲做过选择。抛弃了他们。我父亲膝盖不好,我怎么不知道。

很久以后,有天我偶然遇到了小茂曾经的室友。他想叫我又不敢叫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还挺好笑的。于是我主动去打招呼,以为自己已经毫不在乎。

我母亲没有丝毫盛装打扮的意思,她只是牢牢拉着我继父的手,两个人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我意外死亡了一样悲恸欲绝。但这种场面对我父亲来说无疑过于严酷,他出于某种神秘的考虑拒绝了我“梅娘”的陪同,这令他在那时的情境中反而显得无依无傍。我“梅娘”没有说出诸如你给她钱我们就离婚的话,她只是敦促我父亲换房,美其名曰父亲膝盖不好爬不动高楼。“梅娘”对我说:“你也要为你父亲多想想。他也很辛苦。”

“你还好吗?”他问,“有男朋友了吗?”

在我一刻不停凝视父亲的时候,他其实一直在偷偷看我母亲。只有我继父一直在看我。而小茂则不熟练地维持着尴尬的处境,这些日子以来他同样感到精疲力尽。他始终没有在现实意义上放弃我,却在一个个神秘的瞬间一点一滴累积着对我全部家族的恐惧。

“关你什么事啊。”我笑道。

“干吗,你还嫌我没礼貌吗?你有礼貌你读那么多书还去跟别人睡觉搞大肚子。”父亲像是在为我生气。

“我们那时候玩桌游,你还记得吗?你们总是赢总是赢,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人会永远在一起的。太旺了。特别让人羡慕。”

“不要这么说,爸爸。”

“真的假的,怎么会一直赢。”我说。

“你自己有爷叔的好吗?这就是你后爸。”父亲没好气地回答。他应当没料到这种相遇,没料到我继父会一起来。

“你大概不在乎,这样的事,输的人才记得。”

“我叔叔。”我对父亲介绍说。

他显得特别落寞,难以懂得的落寞。讲实话时过境迁以后,我读不懂他作为小茂室友脸上的表情。他的欲语还休,或是遗憾我都捕捉不了。我也并不真的想要追问。

我继父陪着我母亲一起来,令人意外。因为我母亲过于伤心的缘故,体力不支。他们已然是那一种我最熟悉的、相濡以沫的样子,比我和小茂要更像是夫妻。但我从未想过恩爱的他们出现在别人面前会是什么局面。

以至于他后来说,小茂又结婚且生下一个儿子的时候,我没有表现得过度惊讶。其实我并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我甚至不能想象他真的成了一个父亲。但我想,他应该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吃饭那天,我父亲特意挑选了一件看起来更后生的毛衣背心,穿上了很多年都没有穿的皮夹克,还剪了头发。我见到他时也吓了一跳,他并没有变得更年轻,而是有了一种精心打扮过的苍老,让人心酸。他凸起的肚子,则像一条肥腴的河豚。怎么也遮不住隆起的岁月,及满腹神秘的情思。

“那很好啊。”我说,“他们家里是喜欢儿子的。”

他们都见过我,见过我那么乖巧、冷漠、佯装严肃、与他们格格不人,这就是最大的灾难。我多年营造的勤奋本分的形象都已破产,这甚至令亲手抚育我长大的母亲都颜面无光。可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要活成一个有尊严的人太难了,活不成也没什么。我没有能力罢了。但我至少知道,璿彦不会如“梅娘”担心的那样做出什么赔钱的事来。我“梅娘”似乎尚未看出端倪,关于璿彦的种种,他那么文静、幽闭,那么神秘。每个人都会像分配好似的,厮守自己命运的深渊,终不能幸免的。

其实我的立场,早已不允许我说这样的话。

我对父亲说“我要二十万”时,“梅娘”只是嘟嚷了句:“现在原来是这个行情啊。”而后就幽幽地踱开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应当很快要打电话给璿彦,嘱咐他千万不要和我一样犯错误。而我势必会成为她口中拿来泄愤的反面教材,也会成为袁家各种饭局上的新闻。

与同学告别后,我的脑海中才慢慢有些纷乱。那是一种,说不上是难过,也不是不难过的情绪。

我“梅娘”终于也有些明白了,大自鸣钟老宅的拆迁作为一个幌子,牺牲了她小小的信任。这无疑是对她情感上的伤害,虽然她未必真的爱过我父亲。她没赶上我父亲最好的时候,没有分享到他荣光时的一点好处。我其实也没有分享到。在那个我们静坐在一起等待爷爷过世的傍晚,我就想对“梅娘”说,她的人生何至于此,非要与我父亲这样的大伤心人携手共度。

确切说是,惘然。

我父亲一直以来期待的那场盛宴,让我“梅娘”发了场不小的脾气。她未必是不愿意我父亲和我母亲重逢,不愿意我结婚,她并不真的在乎那些事。对于我的突然变故,她虽然惊讶但到底也没有那么幼稚。她合情合理地扮演着一个继母的角色,守着继母沉默的本分。她只是猜不透我父亲要给我多少钱,同时也不知道父亲在我和她之间到底站立在什么位置。

一寸相思一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