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细民盛宴 > 第13章

第13章

这可真是一个重大的使命,比十多年前父亲扶着我的肩膀要我选择跟他生活还是跟我母亲时还要惊心动魄。

小茂父亲最后表示,希望我只选择一方作为自己的父母代表,至少在婚宴现场、百日宴现场及一切有可能面对他们家其他眷属的活动中,永远只出现两个大人。他说这话的表情我永远难以忘记,那是介于说不出口又努力试图说出口的神情。这或许是写入上海男人基因密码的软弱、婆妈与为难。

小茂父亲还希望我继父和母亲最好能将现居的房子卖掉,重新买在他们家旁边,以方便以后帮我们带孩子。小茂父亲说:“我们家人身体都不好,所有夜间会发生的事,希望你们家多帮忙。因为,我们家的人有一个习惯,就是睡下去,就不能起来。不然会很不舒服。”他十分流利又漏风地将这些话说完,等不及我反馈,就流露出一种沾沾自喜、背诵完毕的释然。

我真羡慕小茂有这样的父亲。甚至羡慕小茂母亲有这样的丈夫。

“你还是更喜欢妈妈吧。”小茂父亲最后说,“我们推断也觉得你应该会选择妈妈。反正不管你怎么选择,你想好了就好。”

我觉得眼前这位老先生,简直是在掏心掏肺地为我着想。除了有关“目前出租的小房子当作嫁妆带过去”“永远不能问他们家借钱”“每年大年夜及初一要以他们家家宴为主”“在公开场合只愿看到我家两个大人”等口头约定……如果我真的很想跟小茂结婚,那我的确应该和小茂父亲站在同一战线上取悦他的母亲。我相信他真的会帮我,只要我愿意付出他太太预期的代价。

作为回馈,他们可以出资让我们买房结婚。

我以为小茂是爱我才要跟我结婚的。

我们道别时,小茂父亲忽然路遇一个熟人。他们两人像兄弟一般地握手拥抱,感叹好久不见、真是太巧了之类。我站在一旁十分木然,我尚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也从没见过小茂父亲如此热烈又温柔的一面。那人问小茂父亲我是谁,小茂父亲拍了我一下肩膀,说:“我们家未来的媳妇呀,非常好的小姑娘呢。你觉得呢?”

我点点头。其实我并不知道。

那人看看我,笑盈盈说:“当然当然,气质真是好。你们好福气,等你们喜帖咯!”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们是同学,互相了解。虽然小茂妈妈不喜欢你,但我们总是要听孩子的。天下父母心。毕竟我们小茂要不是身体不好,也不会找你。你知道吗?”

我也只能笑一笑。

其实我本人也没有那么讨厌你。我心想。

我将这事完整地告诉了小茂,尽力转述他父亲的原话,不至于添油加醋放大我的悲伤。可令我意外的是,小茂并没有说什么我想听的话。

小茂的父亲甚至来过一次我工作的出版社,我在百忙之中被他电话叫出来谈话。他执意要见我,提出了一大堆《南京条约》,希望我听过,永远地记在心里。他只是履行告知的义务,还偷偷跟我说,“小袁,我本人没有那么讨厌你。如果你真心实意想到我们家来,好好照顾小茂,以后我会帮你的。”

“我妈妈说,你表现很好,竟然没有生气。乔乔,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你不要太难过了。你听我爸爸的话,合算的。”

这些难听的话我已听小茂父母说过很多遍了,每一次我都将之当作耳旁风。训练有素的童年让我有十二分的胸怀容纳这些逆耳忠言。小茂的父亲作为一个四环素牙患者,每次说起狠话都漏风。但他显然不是最高旨意本身,而是最高旨意的传达者。我心意纠结,带着对于原生家庭的复杂的情感,带着这些年来越来越深哀浅貌的苦衷。甚至不单单是为了爱情,痛苦不已。几次想要彻底挣脱这些恼人的枷锁,又不知道挣脱以后生活会变成怎样面貌。我尚未过过一天所谓幸福的人生,因而无论从哪儿阻断起,都显得徒劳。

你听我爸爸的话,合算的。我爱过的小茂这样说。

那年春节期间,我又瞒着母亲去小茂家拜访了一次,那也是我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春节。我已经渐渐明白了母亲叮咛背后的隐忧。上门拜访这种事,一旦有了第一次,也就有了往后无穷尽的责任,是一条彻底的不归路。是我没有想明白,也没有准备好。在小茂家人看来,既然我已经去过他们家几次了,他们就算对我千百般不满意,到底也没有将我扫地出门。但我却并不希望小茂到我家来,出于难言的苦衷。我还没有跟任何家人说过我有男朋友,我自然也没有想好小茂应该先去我父亲家吃饭,还是母亲家。我结婚时该如何安顿我父亲母亲的相遇,我们有了孩子,我又要如何解释他为什么两个外婆两个外公……一直以来我都希望这个问题永远无法解决。那可以说是我身上最不愿意触碰的软肋。可小茂显然已经接到家中的圣旨:“你为什么不去袁佳乔家吃饭?她已经来我们家那么多次了,就算她家里再穷,你也要去一次。大不了以后少去就是了。”

那一年金融海啸,各行各业风声鹤唳。我逆水行舟般地拥有了人生中第一笔像样的存款,这中间历经的苦楚、流转过的面试官的脸已经像扑克牌一样重洗过数十遍,统统不过心。我以为自己的努力是有效的,天道酬勤。我给继父与母亲买了两件鹅绒衫当作新年礼物,希望他们保暖、健康、相爱。我继父战战兢兢接过,显得特别不好意思,说:“这个太贵了太贵了,都可以买一个冰箱了。”我母亲说:“难般穿穿好了哦。天天穿可不行。”我很高兴听到他这么说,也很高兴我母亲为此开心,以至于差一点忘记了,小茂父亲要让他卖掉自己房子的事。我当然不能在那时候开口,仿佛正是因为有了那个糟糕的使命以后,我对继父、对母亲所有的回报都显得像是一种交易。我憎恨自己的这种处境。其实我一直都是真心的,对我的父母,我的继父母,我希望他们过得好,也希望他们过得好的时候想想我,仅此而已。然而小茂的家人却轻描淡写地侮辱了这么多年了以来,我对长辈们的真心。

那些日子我开始非常想念我的母亲,我觉得自己好像选错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致命的脆弱也让我有些明白,在我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母亲要比父亲可靠。而就连这句话,都是十多年前,母亲早就对我说过的,“宁跟讨饭的妈,不跟当官的爸。”只是我当时听不懂。不想懂。不相信。

老天厚待我,在那样的时地,还赐给我一份安稳的工作,实属不易。我起早摸黑用一台破电脑打字,键盘上的字母已统统不见了标识。可即使是忙到身心崩溃,我也不好缺席每一周去那位老中医门前打卡……但那种辛劳,距离瞒着母亲为我自己买一个房子来摆平这些乱七八糟的提议,显然还相距十万八千里。

小茂似乎尚未感受到经济对于一个人情感生活的重压,也没有感觉到他父母的强势对我精神生活的折磨。他依然秉持这一种表扬我、鼓励我的态度,激励我以这样的善解人意的面貌继续忍耐下去。我羡慕他这种永不懂事,也羡慕他令我百口莫辩的幼稚。更何况在爱情生活中,他也谈不上有什么过失。我总是念及小茂中学时对我的好,但那种“好”却像一支伪劣的蜡烛一般,撑不过多久,很快就要烧完,还滴了满桌的蜡。

“我觉得如果你能买辆车的话,我妈妈会更窝心的。”候诊时小茂补充说。

小茂父亲说:“我们同意儿子找你不就是为了替他妈妈照顾他么?你怎么能不去呢,我们对你那么宽容,你好意思吗?像你这样的女孩,嫁到我们家,应该感到珍惜。”那种感觉真令我窒息。

我心里很纳闷。

我目睹小茂每周都携带着红彤彤的钞票递交给医院,验钞机的检阅令我头晕目眩。有一次我因例假没有陪小茂去医院,晚上就接到了小茂父亲的电话。老医生告状了我的缺席。我后来的公公显得对此毫不通融,他很严厉地叮咛我说希望我以后务必克服困难、代替小茂母亲陪同小茂就医。因为他母亲辛苦半生,终于有了我可以代替,希望我不要让他们失望。

我当然没有吱声。

我的人生出路,于是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外人的“话说回来”里,依稀显得有了药救。小茂的一再复诊,也就显得尤为重要起来,像一种考验。每一次,老医生都靠着椅背,笃悠悠报出一连串药材名让实习生记下,这些药里却没有一样能够治疗我的疲惫与心病。有时他明明目睹我嘴角或鼻梁的疱疹,也不过淡淡地说:“你上火啊,有那么火吗?”害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我没有能力答应我做不到的事。我还没想好要怎样开口向继父提出卖房这种事。我也不知道应该在父亲和母亲之间,选择哪一对永远代表我的家人。

中医院的那位老医生,几乎是小茂家族的牧师。因为陪小茂去过太多次,我们也变得相熟起来。但他油嘴滑舌,一点不像是救人于疾苦的白求恩。或者来找他的都是一些不吃药就不安心的纠结人。在许多时候,他更像是一个心理医疗师,对满头银发睡不着觉的老阿姨说:“凡事不能急,都要慢慢来。儿子媳妇最近还要好哇?”或者对小茂的父母说:“你的不定心还是因为担心儿子的关系嘛,等他结婚就好了。”据小茂说,他为他们一家三口看病已经很多年。知道我和小茂在一起后,还特地传话给小茂母亲说:“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比上一个要文静,好看是都没你好看的。听说她父母离婚……那就更加麻烦,放在我家,我是不要的。但话说回来,人好还是最重要。我看她挺文静。蛮好的。”

这兵荒马乱的,我又为什么要去买一辆车。

那一年,金融危机浩荡来袭,即使和我这样的衰人没有一丁点关系,工作上却到底有些不如意之处。本科四年中,我耽溺家族恩怨,从未关切过这个世界如何运转。然而一旦踏入社会,经济、社保、医疗、房屋,甚至孩子要上哪一所学校都成为了年轻人不得不关切的事。我能力有限,总是追逐得很累,上海逼仄的生活空间令我越来越不相信,幸福的生活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来创造。偶尔和朋友们抱怨,他们都很惊讶,为什么他们早已经在讨论如何贷款创业,我还在一边赚着很少的钱,一边为早已再婚的父母哀愁。每周,无论工作多辛苦,学业多繁重,我都要陪小茂去中医院看病。说起来,他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病。最显著的那些,不过是在一叶知秋后必然要发一阵烧,或开春时扁桃体总逃不过化脓。每年初冬前,他还要去中医院开一张膏方帖,听听老中医的叮咛,像一个十足的老派人,与这个年纪许多年轻人醉生梦死的朝气很不一样。小茂的孱弱日益让我觉得,婚姻在他看来与其说是一种陪伴,不如说就是一种照顾。当然这种多少照顾也包括了心灵的部分,我的能力能够胜任的那一小部分。

我继父见到小茂时,表现得很客气。在他忙着给我们泡茶时,小茂偷偷对我说:“你叔叔人真好啊,没有你说的那么吓人。和我想的一模一样。”令我一时间也百口莫辩。他什么也不懂。也不知哪一天才终于会懂。

他常常鼓励我,说我很厉害,很坚强,很漂亮,像我们小的时候他常说的那些话。但那些话却越来越难给我真正的力量。我陪他逛街、聊天、买玩具、买保养品、买零食。每多一次,都像在清洗我孤独童年的旧伤口。我想起父亲的袋鼠,严冬里的我的单鞋,想起饥饿。那些糟糕的经验并不只生产消极的情绪,它也滋生温存,譬如继父踩着自行车接我放学时,往我怀里塞的热水袋,譬如继母也曾下厨给我炸春卷,只因她在报纸上看到我写过一篇爱吃春卷的时令短文。然而,这些事我觉得小茂不会懂。这些事令我觉得,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即使并不因为钱,或者稍微有一些缘故是因为钱。更因为我们对于生活的知觉难以真正重叠。我看着他,看着我深深爱着的那个他,却依然感到寂寞。

继父是国营单位的工会出身,本来就善谈,外加对我还隔了一层礼貌的意思,自然是亲切的、得体的。小茂于是就像客人一样,在我家乖巧如蜻蜓点水般甜美。我嫉妒他的这种轻巧,他仿佛将一切严酷的事都置身事外了,只让我一个人苦苦地承担。少年时他的轻巧令我慰藉,后来却越来越让我恼怒。毕竟我的苦衷,他明明都知道。而我对他的要求,他却都表现得为难。他总说:“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又说,“结婚都是这样的。”真的吗?

我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天真无邪的小茂,因为在越来越多的时刻里,我开始想要摆脱他这种天真无辜的神情。那曾经让我感到能够暂时挣脱沉重生活的笑容,越来越给我压力。这不全是他的错,是我的过度焦虑淹没了我们之间本来就稀薄的甜蜜。实难想象,我们相识十年,曾走过那么多寂寞的日子,仅仅凭借少年时的互相信任,却越来越抵不过日常生活的消磨。

我不知道我应该找一个什么样的恋人,会愿意听我说三天三夜关于我们袁家的大小恩怨,并为我提供切实的帮助。但我在心里掂量,小茂还是太年轻了,我也是。他的天真带着少年的余晖,无疑还是那个从中学时就对我好的人。但有时我真希望他一夜睡醒就成熟了,像一个哀求孩子快点长大的单亲母亲。

“你好厉害哦。”小茂却笑盈盈地说,继续吮吸他的雪菜肉丝面。“换妻你怎么写的啊?”他居然还这样问。

不可避免地,在那时我已经犹豫了。

小茂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来我家吃饭时,上海正开春,泛着薄薄的寒意。我们两人,在复兴公园对过的苏州面馆里吃了一碗面。我很喜欢那里的辣油炸猪排,我和继父在一起吃过很多很多次。那天,那块不听话的脆肉却把我的面孔蹭得满是油光。小茂在一边笑我,本来是轻盈的调侃,却令我越来越感到不适。我知道自己的吃相十分小市民,配不上整天吃着鱼翅海参还老感冒的小茂。我对小茂说,就在穿过复兴公园雁荡路上的某一栋大楼,我曾经在那里打过工,当一个电子杂志的编辑,每天做的稿子,不是换妻就是夜总会,特别狗血,但人总是会为生存低头。在那里赚了两千多块钱之后,公司倒了,我一点不觉得惋惜。那笔钱就是我第一次背着母亲去他家给他父母买东西的钱。

我母亲那天则显得有些尴尬,我知道她是感到紧张。她还没有真的接受我忽然要结婚了这件事,就像我们三人虽然已经在一起平静地睡过近十个年头,当她真的要结婚,我也挺意外。

※ ※ ※

小茂说:“你妈妈最好能给我两千块钱,这样我妈妈会觉得比较开心。你没有的话,我先给你。”

被无能的人所爱,还深陷泥沼,是那么无奈又好笑的事,它真令人沮丧,又温暖亲昵。像在暴风骤雨中,怎么也不可能走出自己的破伞之下,那个逼仄的圆。

你妈妈我妈妈。我只听到这几个字就难受。

一直以来,我都在回忆中反复咀嚼。我之所以会如此平静地面对小茂家人的傲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父亲事先带我走了一遍相似的路程,宛若彩排。在我这半生吃过的大大小小的饭局中,和男友一家的相聚虽不是最尴尬的,却是最孤立、寂寞的。小茂的男性形象与我父亲惊人地重合,令我心底难免惊慌失措。然而这种惊讶无疑是带有吸引力的,让我在小茂和父亲之间,找到了神秘的联系。我忽然觉得那似乎是命运的安排,父亲与爱人,如出一辙的软弱的背影,赌上了我对他们的信赖,又一再破产。但我却不可自拔地沉迷于这种带有毒药的依赖,或许是误以为那中间多少会夹带着深切的爱吧。

于是我准备了两千块钱。

我不知道别的单亲子女如何面对这样的问题,但显然,应该很多人都曾经历过相似的尴尬。我有四个大人,凑在一起可以打一桌麻将,他们却只有我。如果我再选择一个单亲子女作为配偶,那我们俩加起来,就会有八个大人,真是盛景。每到这样的时候,不得不面对这样的问题,我都真心希望自己是一个外国人。而后,我可以像外国人一样,让大人们一起来到我的生活里,给我拥抱和祝福。他们彼此,也能这样互相高兴、喜悦,多交一个朋友。我当然无法从中挑选两位,挑选两位最好的,正如我无法选择自己的家庭。我也许与他们的相处并不尽如人意,但再不如意,这也与做抉择无关。我不喜欢做这样的选择,因为很久以前,我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但当时的我,因为太过年轻,什么也没有说。

和小茂家的鱼翅盛宴不同的是,我母亲不假思索就打算留他在家里吃饭,压根就没有想到过要破费到饭店消费来表一个姿态。我住在学校的那些日子里,我继父从原来的工厂辞职,我母亲则因为一些缘故提前退休,时年五十岁。他们终于告别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仿佛与一个年代割席。我看到他们就觉得,其实离婚也没有什么可怕,婚外恋也不像电视里那么讨人厌。反倒是结婚这件事太哀凉了,简直像丧礼一样。我想起“梅娘”为我打的包,想起父亲送我的棉被,想起这段似有若无的时差,也想起那些年的自己。在离开父亲的十五年中,我母亲没有过上更好的日子。她的衰老,甚至超过我“梅娘”。我母亲放弃了太多东西才与我继父有了清贫又幸福的今天。她很辛苦。但当她的女儿,好像也很辛苦。

真的吗。我心想。

我塞给母亲那两千块钱的时候,她的脸上闪过一阵我读不懂的寒意。我发现我有很久很久的时间都没有认真看过她的脸了,我以为她还保持着我童年时不愿给父亲回信的那张桀骜的脸。然而她的鬓角已然全白,眼角的纹路簇在一起。她不再是那个工会里能唱能跳的文艺骨干了。她清澈的眸子里已经累积着寒霜的幽深。她比我想象的老得更快,更彻底。令我霎时间就原谅了她全部的过失。

小茂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有个自己的家吗?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结婚的呀。”

原谅她,甚至就像对自己宽恕。

可是他们也只有我一个女儿啊。

我有天对她说:“妈妈如果你死了,我大概就不怕死了。因为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不知道我死了以后你要怎么办,你肯定活得很不好。”

小茂冷冷地说:“你什么意思啊。他们就我一个儿子啊。”

母亲笑着说:“所以你一定要生个孩子啊,这样我死了以后,你也不会去死了。你还有孩子要顾,不能去死了。”

后来我问小茂:“你们家是真的有很多钱吗?你父亲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我说:“人都是这样活下去的吗,真不灵啊。”

“我们家也不是名人。”

她说:“好像是的,我也不知道。”

吃鱼翅羹时,小茂故意说,他小时候第一次吃这个的时候,觉得这个细粉怎么这么好吃,母亲还叫他“洋盘”(上海话,意思是不内行。),他母亲轻微一笑,依然不作声。盛宴过半,小茂的父亲问了我家里的一些情况,语气特别和蔼。但显然他早就打听过这些事,只是需要与我核实一些细节。包括我继父的收入、我母亲的退休金、我们家族的疾病概况、我父亲和我继母的退休金。最后他说:“你看起来也是个老实的孩子,可是你知道,你爸妈的事,多少会让我们家里感到没有面子。当然,人不都靠面子活着,我们家也不是名人。但毕竟还有那么多亲戚。希望你能够体谅,我们在所有的场合,只希望看到你家两个大人的愿望。”

“你到底想好了吗?”母亲问我,“这么大的事啊。”

我随着他们一家三口,去了楼下一间粤菜馆吃饭。他们订了包房,我们却只有四个人,坐下来怎么看都有一点萧条,也没有人说话。小茂远远地对我微笑,仿佛在说:“看,他们对你好吧。”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高兴不起来。整个饭局里,锅碗瓢盆的敲打声音甚至有点喧哗。像我这样从小看惯拥塞场面的人,实在感觉不自在。我对小茂的瞒骗感到惊讶,也对眼下的一切感到无助。更何况从头至尾,小茂母亲都没有看我一眼。她的刻意冷淡毫不修饰,像是知道我没有反击的能力而大喇喇地倨傲着。我心下忐忑,只要想起母亲的叮咛,就更是慌乱。他们没有如电影中,或者可乐广告里的大人一样热情对我,我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陌生的冷淡。席间,就只是有服务员不断上菜。记得有几个普通的冷菜冒着干冰,烟雾缭绕。那应该是时兴的吃法,我父亲这样的老厨师,就没法做这样的菜。我们的菜都是真的热或真的冷。没有介于真与假之间的迷雾。

“我怎么没想好。”我回答。心里七上八下。

于是我得到了一杯滚烫的、宛若咳嗽药水一样的速溶咖啡。

她于是把钱推还给我说:“妈有钱。”

小茂说:“她欢喜咖啡。”

那天晚上我转头躲到厕所里就哭了。

小茂的父亲问我:“你要喝茶还是咖啡?”

我很后悔,我想说我其实没想好啊。这么大的事,我永远都想不好的。可是怎么办呢。我,我们和小茂,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听小茂说,他母亲年轻时是一个会计,为了照顾小茂才放弃了工作,却并未如其他全职母亲一样丧失家庭的地位。那是隶属于上海女人的威严,背后躲藏着男人深沉的爱与包容。在照顾孩子方面,她显然是一个忘我的优秀母亲。而这种优秀的程度越深,对外人的斥力就越大。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看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扭转这一切。

客厅里,我看到小茂和我继父相谈甚欢,这在我生命中显得来之不易。

小茂的母亲,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妇人一般,穿着大红棉袄。她见到我,连招呼都没有打,就幽幽踱到阳台晾了一件外套。我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小茂示意我坐下,有些尴尬地朝我笑,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事不关己,这么陌生。可毕竟,那是他的家,他可以耍尽一切小聪明,都显得天时地利。我记得小茂故意打开了电视,让尴尬的气氛少许缓解。但他母亲一直都在做她自己的事,没有一点意思要招呼我。她甚至倚着飘窗坐了下来,故意不看我的方向。而她坐在远处向窗外眺望的姿仪,像极了小茂。这种感觉,就仿佛我当年透过璿彦的五官轮廓看到了“梅娘”的脸。

我,我母亲,我继父,小茂。我们在一起,面对着简陋的锅碗瓢盆,吃了一顿美味却略显寒酸的团圆饭。

那天,小茂喊了辆车,叫我上车。一路无话。出租车停在一栋颇齐整的居民区,而后下车时,他什么话也没有,径直向前走。他不知哪来的自信,认为我势必会跟随其后。而后我进了一间暖风扑面的屋子,心里宛若冰窖般孤寒。

苦瓜炒蛋。红烧茄子。清炒米苋。清蒸带鱼。排骨汤。

因为一旦涉及双方家庭,我与男友小茂的关系开始几度紧张。这从一开始,就为我们艰难的缘分埋下了伏笔。他一直声称为我顶着巨大的家庭压力,为了让我先去他家里拜访甚至不惜威胁我说,“你要是现在不来,以后恐怕就没机会来了。”我心里觉得好笑,又有母亲的叮咛,始终在搪塞这一切。但我没想到,小茂会以与我父亲同样的方式,在我的宿舍楼下等我,他明知道我不会愿意这么做,于是故意掩饰着各种可能会被我反驳的提议,一言不发地引领我走向歧途。

我们简直像一家人一样。这真令人想哭。

我最怀念的,是我与小茂刚开始恋爱的那段时间。天再冷,一碗漂着丑丑的香菜的牛肉粉丝汤,就能将我们的身体温暖起来。我想念他的笑容,也想念他的不安。他常常来我宿舍区看我,即使在附近上课,课间只有十五分钟休息,都会跳上车,打电话叫我下楼,说一会儿话,然后又紧赶慢赶回去上课的教室。我猜,他每次都会迟到一小会儿,那一小会儿牵挂仿佛兑现着我们童年时的每一个约定,珍惜着我们童年时所有的盼望。有一个冬天的傍晚,我正在宿舍复习考研,虽然明知希望不大,心烦意乱得很。临近饭点,我在宿舍炒饭,用小小的一口电热锅,心不在焉地撒了些咖喱粉,拌饭。小茂喊我下楼时,我像一个主妇般地问他要不要吃我的饭,他欣然答应。而后,我将咖喱饭放在塑料盒中下楼,去食堂叫了碗汤,和他聊起天来。我一直抱怨复习资料太多,而我又没时间复习。抱怨工作不好找,而后天气又真的太冷。他一勺又一勺吃着我的饭,我问他,好吃吗,他就点点头。而直到我终于抱怨了个痛快,自己开始吃饭时,才发现,那个心不在焉所做的饭真是惊人地难吃。我没想到,小茂居然很快将它吃完了。许多年后,当我真的能做上一桌菜,给我的母亲、继父吃,当我母亲泪眼蒙胧地看着我说:“妈妈就是走了也能放心了,你不会没饭吃了。”我总会想到那年冬天、那一锅蜡黄的咖喱饭。小茂没有皱一下眉头就吞下的米饭,他的笑容,恐怕是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接近爱情的样子。可惜我错过了。我有过很多次坚持的机会,但我放弃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起有一回,我从母亲嘴中曾说过的一万句咒骂父亲的话里,好容易找出一句好话——她说“你父亲倒也没有亏待过我”——告诉了父亲。印象里他呼了口烟,愣了很久,突然说:“那她现在会做饭了吗?”

我和继父的家族、“梅娘”的家族,我和我们袁家浩大的谱系都那么陌生而尴尬。在我尚未厘清那些寒凉的世情之时,又要贸然闯入小茂凛冽的伦理生活里,佯装娴熟地去适应里里外外,实在过于为难。想来,十七岁那天,当我初初见到“梅娘”,又与并未恶意对我的爷爷作别,竟不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我的父母各自结婚,别转头追求新生活,也不算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吃上一餐又一餐不算温馨的团圆饭,同样不算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要活着与一个错误的人共度余生,才是最孤独的事。

我那时才知道,父母离婚前,我母亲是不会做饭的。而在我的记忆中,她一直都可以做饭,做得很好,很拿手。原来要离开父亲,母亲花了极大的决心和努力,才终于将团圆按在我、我继父和她三人身上。那是属于她个人的执拗,誓要与过往切结,并建立个人的新生活,再大的代价都在所不惜。我父亲的问话里无疑是带着爱的。这种绝望的、弥留的爱本身就令我感动、令我艳羡。我母亲的放弃里也有爱,对我,对继父,对未明的、惘惘的新生活的到来充满了未明的憧憬。

我的第一段婚姻仓促、短暂。以至于这些年来,当我徒劳地追求着昔年中早已灰飞烟灭的爱的框架,又杯水车薪地为曾经虚妄的婚姻生活坚忍地打桩时,我常感到至深的自责。我不知道对我的父母而言,如此懈怠的离散,到了我这里为什么就困难重重。想要坚持困难重重,就连想要放手都困难重重。但如果没有走过我与小茂这一段苦涩的往事,我又如何更深切地理解我自己、理解我的父母,理解缘分与命运的艰难。越过他,我才开始有一点理解了他人。尤其是当我发现感情这样的事并不容易处理,当我快要到达当年父辈们无法处理自己、无法处理子女的年纪时,我才略微有些懂得人之为人的歉然与无奈。

然而事到如今,就连这些“新生活”居然都已经有了岁月,是另一种“旧”了。小茂又怎会懂得这些家常菜背后的滋味。又怎会懂得我们这个再生家庭曾经走过的万水千山。我们终于这样坐到一起,付出了多少的代价,他仿佛什么都不懂,这真令我着急。我对小茂说:“你要对我妈和叔叔好一点。我小的时候放学,冬天里,叔叔来接我,他捧着充好的热水袋来学校,见到我就塞给我。别人有手机,他见我没有,我没有要过,他就买给我。我生病住院,妈妈没有空,也都是他陪我。我上大学前的家长会都是他开的。他一个月给我八百块钱让我买书,自己才赚一千五。我上大学以后,军训时发带状疱疹,他接我回来,带我看病。医生不肯开病假条,他就去长海医院吵。他从小帮我改作文,我当宣传委员,他帮我设计黑板报。他带我去文庙书市,带我去作文比赛,我没得奖哭了,他跟我说,比我好的那些文章他都看了,没我写得好……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了,你要知道的。”我说得很流利,像特意准备,其实并没有。

那时多好啊,我被父亲和爷爷轮替着捧在手心里,他们都微笑对我,从未挑剔我,也从未嫌弃我。我只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他们分别都喜欢我。我好坏还有一个小小的家,还有一个天真烂漫的乐园。童年的无忧令我什么都不需要放弃,什么都不需要证明。他们之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打过我,没有一个人让我受辱。以至于,我日后亲历种种具体的伤害,他们都不曾传授给我应对的经验。回想起来,在那段迷雾般的岁月里,我好像错怪了很多人。与我后来遇到的咄咄逼人的长辈们相比,我的爷爷奶奶简直是无可挑剔。与我后来听过冰冷的寒暄相比,我父母对我说过的话,甚至我继父继母对我说过的话,都堪称蜜糖。

这些话,我母亲听了很震惊,我继父也很震惊。

“我们再去咸菜摊头上招一招手。”

其实我也很震惊。小茂笑着说:“好好好。”他不知道的是,我说这些,其实是为了说服自己,我带小茂先来我母亲和继父家是对的。我是为了说服自己,我看似做了先后的选择,其实并没有。我决不能开口让我继父卖房子,这些都是对的。我为了告诉小茂,你妈妈做的那些事,我的继父就做到了,那没什么了不起。而我无法伤害我的亲人,这亲人中,就包含了继父。我无法割舍的东西太多太多,能说的又太少。那一刻我真希望我们一起的画面得以静帧。眼前都是经过岁月洗练我终于可以容下的人,唤醒了我以为自己不愿意记得的往事。我们四人若能平平安安生活在一起,也是裁剪过的幸福,是生活大严酷之后的偏安。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说不定我会去扶一把我尿频的奶奶,像一个真正的孙女一样,体会她颤巍巍的体温。毕竟她独自走过苦守我爷爷一生一世的万水千山,比我要贤良。我小时候不曾理解的,婚姻原来是那么难的事,我奶奶守过了六十年,一直到死,是女英雄。说不定我会去拉一把爷爷尚且温热的手,去说上一句我心里真正想过的:“爷爷你可不可以慢点死,我们再去咸菜摊头上招一招手。”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会在一顿团圆饭上一厢情愿。我觉得自己老了,我终于和我的父亲、母亲、继父、继母一样只希望表面的和平,而不追究什么真相了。我终于成为了一个我童年时那么嫌鄙、轻蔑的市井细民,只求一份难得的安宁便能搪塞全部的原委。团圆是迷人的、昂贵的。它常令我意识到自己的清贫。

那个坐在咸菜摊头上招手的小女孩,如今眼角已经开始有了第一条皱纹。也是在那一刻,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已经死去的我爷爷奶奶的面貌,甚至是袁家老“梅娘”提着裤子去尿尿的情形。我感到追悔,为我少女时过度的骄矜,仿佛我当年不该那么冷眼对他们,因他们并未对我有过坏心,不曾故意压迫我一丁点儿。而我从来都在心里默默记恨袁家全家都忽略我,没有将我当作重要的人。我记恨自己从未得到过父母的宠。但事实上,爱虽不及宠,那也是爱,是恩赐。

想起来,那也是我们四人(其实是五个人)吃过的,唯一一顿团圆饭。

小茂的家就位于大自鸣钟旁,我童年的乐园附近。故而,当我第一次瞒着家人去到他家,出租车路过那片熟悉的街头时,我心底掠过一丝沁人心脾的寒凉。物是人非。在稀薄的物是人非中,躲藏着过于漫长的谜语,不可与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