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家具在车上装着,四脚朝天,还盖了破毡、扎着绳子,就像穿着破衣服的美人,掩饰不住那份亮丽。确实是好家具。燕子碍于面子不能说买不起,燕子就问人家这么好的家具上次我们去咋不摆出来?小伙子就实话实说:“刚刚推出来的新样式,这是第一套,我总觉得摆在大姐家里正合适,那家人不配的。”小伙子竟然用了“明珠暗投”这么一个成语。
“我一直在想,大姐,大姐,大姐用这套家具正合适。”
“你念过书?”
活该他们倒霉,那个敲门的小伙子正好与燕子的梦想相吻合。也不是一下子吻合的。但燕子流露出来的绝对是一种惊喜,一种喜出望外,接着是沉默、慌乱,好像敲开门的是她,她打扰了眼前这个人。问了半天,是这个小伙子敲错门。这可是一个很要命的错误。小伙子在一家浙江人开的家具店打工,专门送货,给燕子送过沙发和沙发床。小伙子装了一车新家具,又送到燕子家,跟货主的地址一对照,简直是南辕北辙,方向截然相反,再错也不能错成这样。小伙子都快结巴了。
“读的中专,在老家找不到工作只好来新疆打工喽。”
我们想象得不错的话,燕子打开门的一瞬间,她希望她眼前出现那个骑在马背上的放羊少年,把草原上的大肥羊带到戈壁滩上,活活给放掉了。从此那个叫燕子的小姑娘就有了永久的向往,她不再缩头缩脑,她那么瘦弱,那么丑,可她还是伸长了脖子,向远方眺望。据说美丽的女人脖子比常人要长,那也是天鹅的特征。王卫疆听到这里都快要流眼泪了。燕子对放羊少年的向往,使得王卫疆这个真正的牧羊人远远落后于燕子的想象。王卫疆还记得燕子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时所表现出来的惊讶,而不是惊喜,此时此刻,王卫疆总算把惊讶和惊喜的区别彻底地搞清楚了。一句话,燕子开门的时候脑子里闪电般出现的,既不是王卫疆也不是朱瑞,而是那个虚幻的,早在她少女时代已经定型的马背少年形象。
“这边没亲戚?”
活该朱瑞倒霉,燕子刚安静两分钟,燕子已经不那么强烈地想朱瑞这个浑小子了。燕子本来就是个孤儿,从这家转到那家,还常常一个人去大漠深处放羊,可燕子从来没有孤独的感觉,原来那些巨大的孤独一直潜伏着纠结着,这下可瞅住机会了,一下子扑上来,燕子都发抖了。都双手抱住肩膀不敢动了。这个时候响起了敲门声,燕子一下子就缩到了墙角,燕子全身都硬了,都绷直了。那个敲门声简直是一个洞悉人类心理的大师,那声音忽然不响了,停了那么片刻,给人一种幻觉。燕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燕子的身体开始变软,一只手扶地,又挪到小板凳上,连她自己都奇怪在自己家里她干嘛要坐这么一个小板凳?朱瑞这个浑小子平时对燕子可以说是关怀备至,今天反而疏忽了,没有让燕子坐小沙发。燕子的屁股只压住板凳的一个角。燕子在期待着什么?燕子无限神往地伸长了脖子,那样子可真像一只天鹅。其实海力布叔叔已经在乌尔禾西边的草原上照着天鹅的形象开始雕刻燕子了,那也是燕子生命中最感动人的放生羊生长的地方。海力布叔叔此时此刻正在白石头上大笔地刻画燕子的形象。燕子绝对是有感应的,燕子有一种展示身体的强烈的欲望。敲门声又响起来了。燕子再也不害怕了,燕子去开门。
“有么,帮不上忙。”
燕子勉勉强强到了新房,蔫蔫地坐在小板凳上,跟个乖孩子一样,看着朱瑞蹦来蹦去像只猴子,燕子忽然对朱瑞有种陌生的感觉。女人结婚前夕都有这种感觉,也是女人最软弱的时候,几乎在悬崖边上,在火山口上,朱瑞这个浑小子一点也没感觉到危险。在古老的传统里,男女婚前不能再见面了。朱瑞又说又笑,燕子都皱起眉头来了。燕子就把朱瑞支开了。燕子让朱瑞给她买双长筒袜子,是一种很难找的牌子,燕子写在纸条上,非这个牌子不可,反正朱瑞得忙好半天,燕子要安静一会儿。燕子安静下来了,燕子忽然又想朱瑞这个浑小子了。朱瑞才离开十分钟呀。女人就是这么一种心理,上帝要待在她们身边上帝也没办法。燕子开始伸脖子往外看了,燕子的耳朵跟兔耳朵一样都动起来了,燕子开始埋怨朱瑞这个浑小子了。但是燕子知道没有三四个小时朱瑞别想回来,因为那个牌子的长筒袜子在好几公里以外。整个二宫只有一家商店卖这个牌子的长筒袜子,朱瑞买不到是不敢回来的,燕子太了解朱瑞了。这个浑小子你就不灵活一点,随便买一双呀!燕子埋怨了半天,燕子忽然又安静下来了。
“怪不得呢,这么聪明的人咋能找不到工作。”
“你看你都静成一潭水了,你还要静啊,你都要结冰了。”
燕子就请小伙子进来看看房间大小,合适的话她也订一套。燕子又是倒茶又是端水果。小伙子量尺寸的时候,燕子端坐在小沙发上,燕子一下子就有了女主人的感觉。小伙子的一投足一举手怎么看都很舒服。
燕子就这么被朱瑞劝出来了,出门的时候燕子曾告诉朱瑞:“我真的不想出去。”燕子把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我心里乱乱的,我只想要静一会儿。”
“喜欢新疆吗?”
“不要老躲在闺房里,咱们去看新房又不是逛大街、逛商场。”
“新疆好哇!”
那是一个礼拜天,朱瑞本该好好待在家里,好好地休息,养精蓄锐,有经验的人都告诉他们了,婚礼很累的,打半年工都累不过婚礼的那几天。礼拜天,燕子想好好地伺候一下朱瑞。朱瑞提出去看看新房,燕子就不愿意,燕子要保持新房子的安静和神秘感,尤其在婚礼临近的时候,她宁愿待在老房子里。她都不愿意让朱瑞亲热了,差不多有两个月了。真是跟姑娘一样了,朱瑞再怎么纠缠她都不答应。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烦。这就是后来朱瑞总结出来的女人在婚礼前夕的矛盾心理。那个神秘声音借朱瑞的口这样告诉我们:“要小心,要把女人看紧。”其实朱瑞是比较尊重燕子的,纠缠几次没有成功他就不再纠缠,他似乎理解了燕子的心思,婚前亲热跟婚后亲热还是有区别的,燕子很看重这种区别,就让燕子恢复一下做姑娘的感觉吧,一生最后一回了嘛。过了这个槛,所有的女人都不会有拒绝丈夫的理由了。两个月以来,他们相敬如宾,那感觉还真不错。朱瑞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偏偏要在领结婚证的前夕在燕子心乱如麻的时候再搅上一把。他完全被燕子平静的外表给蒙骗了,燕子几乎足不出户,快要变成封建时代那些躲在闺房里的姑娘了。朱瑞还真的跟燕子开了这么一个玩笑。
小伙子笑眯眯地露出的牙很白。燕子脸红了起来。小伙子忙着量尺寸背对着她。她脸红了好一阵子。小伙子喝水的时候也不看她。她突然就把一切决定了,她交了订金,让小伙子帮忙把小沙发、小茶几、小桌子全搬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堆起来了。就照着车上的家具样式做。小伙子都觉得燕子有点匆忙。
朱瑞已经大功告成了。下礼拜领结婚证。一切都很正常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人不敢有任何想法。朱瑞真的没有更多想法了。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朱瑞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大姐你不去店里看看?”
朱瑞回忆这一段的生活时朱瑞已经不像是朱瑞了,我们说过是另一个陌生人借朱瑞的口在讲述那段往事。那个声音告诉王卫疆:女人在这个时候有多么美!王卫疆太熟悉了,王卫疆尽量显得很大度,可他还是感受到了被闪电劈成两半的巨大的冰凉。在王卫疆的漫长的一生中,总是出现这种闪电击身的现象,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哪怕带来雷声,可只有闪电,没有雷,更没有雨,中亚大漠那种暴烈的豪雨,没有,连一点雨星也没有,巨大的冰凉完全来自王卫疆自己。从骨头缝里、从血液深处跟一条大鲸鱼一样一下子冲出来了,他完全消失了,连影子都没有了,你简直不能相信世界上有王卫疆这个人。只能等那大鲸鱼似的冰柱子化开了,有那么一点点温度了,你才会发现王卫疆还在。王卫疆听人家讲那个曾经在他生活里出现过的美妙无比的燕子。闪电暂时不会出现。朱瑞跟王卫疆一样没有任何危险。朱瑞亲眼目睹了燕子在自己身边如何光彩照人,而且要永远地照耀下去。
“不用了。”
刚开始她每天都去新房,拉开窗帘,放进阳光。后来她发现阳光完全可以透过窗帘照进房间,朦朦胧胧,如梦如幻,她就不再拉窗帘了。她甚至不去新房了。她坐在他们最初租的那间土房子里想象他们的新房。一个月后,她就从这栋旧房子里嫁过去了。她不想打破新房的安静。她什么都不想了,女人不就盼着这一天吗?她已经牢牢地把这一天握在手心里了。她就笑了。她上班的时候会笑起来,她在街上走的时候也会笑起来,当然不是那种出声的笑,是她的心在笑。这一切朱瑞全都看在眼里。
“要不我给你搬下来?”
燕子从奎屯回来以后,就不那么乐观了,她虽然没有发现人家脸上怪怪的神情,可她还是意识到二宫所暗示的复杂含义。她开始催朱瑞了,加快步伐向婚礼进军,她比朱瑞更热心。婚期很快就定下来了,最关键的房子问题解决了,他们租到了砖房,完全可以跟奎屯西郊的那栋房子相媲美。收拾房子的时候燕子就自然想起奎屯那栋房子。也只在她脑子里闪了那么一下。很快搬进了几件家具,那个年代流行的沙发床他们都有了,还有真正的沙发,只能坐两个人的小沙发、小茶几、几个小板凳可以弥补这些不足。墙纸窗帘都是燕子亲手做的。燕子忙出忙进,那样子就像春天穿过大漠飞入绿洲到屋檐下搭巢的燕子。衔泥夹枝,细心打理,婚礼前一个月做完了很多的活,漂亮的新房静悄悄的,燕子可以松一口气了。
燕子不吭声了。小伙子就动手卸那车新家具,全都摆在门口,果然是好家具。小伙子累得满头大汗。燕子递上热毛巾。重新装车就很费劲。燕子比小伙子还能干,燕子可是放过羊的。裹毡片扎绳子,手和胳膊常常碰在一起。忙了差不多三四个小时。小伙子匆匆赶到另一家,真正的货主根本想不到新家具已经让人动过了,沙发椅子桌子茶几梳妆台燕子毫不客气地试了一遍,就跟用自己家的一样。女人在婚礼前夕碰到这么一个有心人,送上这么好的家具,确实是一种福分。燕子的心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堵在胸口的那团乱麻短短几小时就拧成了绳子纳成了鞋。燕子听到了脚步声。燕子竟然没问人家叫什么名字。真是个女人,房子里由小伙子填写的订金单子,有店里的红章子,有小伙子的填名,名字就不说了,燕子看的是字,那字写得好哇,飘逸潇洒的好书法。单子肯定是他早早准备好的。真是个有心人哪。
朱瑞就告诉燕子:“管它呢,咱就认二宫,跟住宫殿一样。有女人,戈壁滩也能变成宫殿。那真是好时光啊!”
燕子摇摇头进了屋,屋子空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张床,燕子往床上一躺,侧着身,枕着手,她的眼瞳里再也不是梦幻了。朱瑞进来兴冲冲地喊她,她听不见。朱瑞举着好不容易买到的牌子古怪的长筒袜子,她也没反应,可她明明睁着眼睛。她躺在床上的姿势正对着门口,对着窗户,亮光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朱瑞那么大一个大活人也在她的眼仁里闪动了,可她就是看不见。她明明在看着呀,她看得那么认真那么细心那么热切,一团火苗如同辽阔草原上的红花在她眼仁里摇来摇去。朱瑞忍不住往身后看,他身后没人,他又往门外看往窗外看,外边没人呀!可燕子眼仁里红花一样的火苗显然在告诉这个世界,燕子看见了她所希望看见的那个人。燕子的眼睛在笑,笑容都流到鼻子两翼了,都流到嘴角了,停在那儿了,打起旋涡了。朱瑞就不吭声了。朱瑞坐在小板凳上一支一支地抽天池牌香烟。浓烟还真有作用,否则燕子就一直这么喜滋滋笑下去的。
“你安稳了还有人没安稳嘛。”
燕子被呛得咳嗽起来。燕子去打开窗户,从朱瑞嘴巴上拔掉香烟,丢在地上,踩灭。朱瑞就吼起来了。朱瑞吼叫不是因为燕子不让他抽烟,朱瑞发现新房子里空了大半。燕子告诉他重新定做了家具,家具店的小伙计专门来了一趟,量了尺寸。朱瑞的脑袋就轰地一下,朱瑞就跟看门狗一样咆哮起来。朱瑞再老实再木讷,其中的危险他还是觉察到了。可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说服燕子,更没有理由不让燕子换家具。燕子在吵闹中射出这么一句话:“你搞清楚了,燕子是长翅膀的。”可谓一剑封喉,朱瑞当时就不吱声了。
“我找工作都找怕了,不想找了,只想照着一个工作干到老,照着一个灶眼烧下去。”
到目前为止,朱瑞只是疑神疑鬼,胡乱猜测。他越是这样,燕子越是烦他。他之所以把燕子的反常举动归结为女人婚前的犹豫不决是因为单位的那些大嫂们这样瞎叨叨。他在三个单位上班,三个单位的老娘儿们全都这样说。他还去医院咨询了心理医生,医生也是这种说法。
二宫的另一个叫法是二工。据说是清朝的时候一支越南人政治避难,被朝廷安置在乌鲁木齐西郊开垦荒地,工程量极大,就按工段定地方,就这么一工、二工、三工排列下去。二工大概是当时最繁华的地方,许多工段最后都废弃了,二工一直顽强地繁衍了下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把二工改为二宫。燕子和朱瑞倾向于二宫,宫是宫殿的意思,意味着繁华典雅庄严,相当于北京、上海一样。新疆人就有这种习惯,有许多叫西湖的地方。杭州的西湖太美了,新疆人就把家乡最美的那一块地方叫西湖。据说越南人定居的地方最初叫安南工,扎下根了,一代又一代完全被大地融化了,成了真正的新疆人了,他们自己就把安南工称为二宫。其实大街上二宫二工到处都是,朱瑞就问人家为什么不统一一下,用一个地名?人家就告诉他:二工容易找工作嘛,你不是一来就找到工作了吗?
婚期肯定是推迟了。朱瑞要去领结婚证,燕子说,急什么,我又飞不了。“你不是说过你长着翅膀吗?”“我说过咋啦,是不是还要我说一遍?”燕子天天都去家具店。燕子就拿这话敲打朱瑞:“我换新家具为的什么?狗东西,没良心。”这一招很灵验,一下子把朱瑞给蒙住了。
燕子的工作也稳定下来了,燕子开始考虑把工作关系转过来,她是有会计证书的,她显然比朱瑞的境况好。她原来就有稳定的工作嘛。让她安心的最大理由就是她越来越漂亮了。她回过一次奎屯,单位人快要认不出她了。乌鲁木齐到底是个大地方,啧啧啧,把人出落成这样子,女大十八变,燕子好像还是个小姑娘。大家一口咬定燕子还会变的。有个老大姐跟巫婆似的扫大家一眼:“你们发现没有,燕子的脸盘还没有定型,还有很大的可塑性。”年轻姑娘就嚷起来了:“燕子已经漂亮成这样子,还要漂亮下去,让我们这些人活不活啊!”大家就认定燕子有什么秘密。燕子笑而不答。也有人认为燕子整容了,大地方的美容院,好家伙,都是照着电影明星的样子重新塑造你的形象。燕子就问大家:“你看我像哪个明星?”还真把大家给问住了,大家仔细看燕子时发现燕子跟哪个明星也不搭边,这正是燕子所希望的。燕子给大家留下她在乌鲁木齐的地址:二宫。有人就怪怪地笑,燕子没发现。大家都知道燕子与王卫疆的事情,也都知道燕子与朱瑞的事情。
仔细算一下,那套新家具做了半个月。朱瑞是一个礼拜以后去看新家具的。在这之前朱瑞提出与燕子一起去家具店,燕子很狡猾地把朱瑞支开了。朱瑞学聪明了,朱瑞来了一个突然袭击,直奔家具店。朱瑞进去的时候,伙计们都怪怪地看他,差不多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人大声咳嗽,还有一个人大概是那个小伙子的铁哥儿们,大声跟朱瑞打招呼,嗓门可真大,跟领导在几千人的大会上讲话一样。朱瑞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完全是捉奸的架势。其实也不用咳嗽,不用大声嚷嚷,不用任何信息提醒燕子,燕子跟这个秀气的小伙子倾心打磨家具呢,用砂纸,弄得满身木屑子。朱瑞进去好半天人家都没抬头,人家两个根本就没看见他,太投入了,那样子,就是发生地震火灾他们也不会动。朱瑞心理蹿起一股无名火。朱瑞咳嗽一下,燕子抬起头,那小伙子也抬头看朱瑞。朱瑞心里一惊,这么白净的小伙子。朱瑞不知怎么跟羊联想在一起,朱瑞突然不恨这个小伙子了,那双坦诚的眼睛没有任何邪念,这才是要命的地方。朱瑞现在想起来心口就疼。女人不怕遇到流氓不怕遇到坏蛋,就怕遇到这种让男人都喜欢的淳朴的小伙子,跟一片沃土一样,女人会一下子生根的。那时候朱瑞意识不到这种危险,就是意识到他也无能为力。他又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他责备燕子不该自己动手。
二宫这个位置相当于五公里在奎屯的位置,已经相当不错了。朱瑞是个大忙人了,挣钱不多,只要不闲着,有活干,朱瑞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何况身边还有个燕子。
“咱们掏了钱的,还出力气呀,这是哪家的道理?”
这颗血淋淋的睾丸凭着机修工的手艺进了烟厂,竟然会鼓捣那些新设备。好日子刚过了两天,烟厂与山东将军集团合并,朱瑞这颗睾丸又血淋淋地被摘掉了。后边的事情就不细讲了,朱瑞又进了奎屯酒厂;酒厂倒闭,进了奎屯机械厂;机械厂倒闭,他走哪哪垮掉。他就不再嚷嚷自己是什么鸡巴睾丸了,混到这分上还谈什么造血功能。他在奎屯西郊五公里的“陕西汽补”小作坊给来来往往的汽车补轮胎的时候,已经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了,没脾气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在乌鲁木齐扎下根,他又不是没来过乌鲁木齐,混不下去又回去了。现在又回来了。
“你就会讲道理,世界哪有那么多道理。按道理人家一个礼拜就能做好,人家拖这么久就是要给咱们做细一点,做红木家具都没有这么细的工序呢。”
“厂子被骟了。”门卫就愣了。朱瑞就告诉门卫:“我就是被摘掉的睾丸。”
朱瑞气呼呼地走了。他实在弄不明白女人的心思,天生爱占便宜,又肯吃大亏,这不是明摆着吃亏的买卖吗?先卖给你一套小家具,再推出价格昂贵的大家具,还美其名曰细心打磨,还要自己动手。回到房子里,朱瑞又后悔了,朱瑞想到那个面白如玉、清秀至极的漂亮小伙子,这可是个小伙计呀,没必要为老板下这么大的功夫呀!朱瑞连喝几缸子水。他应该留在那里一起干活。他坐不住了,他眼皮老跳,眼仁里老出现那只羊,那个小伙子简直就是羊托生的,他跟燕子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一只壮美的羊待在燕子身边。朱瑞的眼皮不跳了,朱瑞的眼睛瞪得那么大,朱瑞心里安慰自己,那是一个幻觉,羊咋能变成人呢?可那个小伙子他娘的长得太白了,又白又净,就跟羊脂玉打磨出来的一样。
“你知道裁了就好。”
三天后,朱瑞再也熬不住了,上班的时候偷偷溜出去。天遂人愿,家具店里的人都出去送货了,老板都去了,店里静悄悄的,作坊里就燕子跟那个小伙计。朱瑞没有进去,朱瑞站在窗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朱瑞被另一个陌生人控制住了,那是一个陌生的朱瑞,朱瑞忽然变得不认识自己了。朱瑞下意识地往窗户后边挪了挪,这样就不会让他的投影落到房子里了,就可以进行客观冷静的观察了。朱瑞担心的事情全都应验了。燕子跟那个小伙子合力打磨每一件家具,他们完全可以分开干,各干各的,没必要挤在一件家具上,挤得那么近,很自然地碰手碰胳膊,脑袋也碰,还意识不到。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脸都不红一下,可那种劳作,那种倾心协作的力量让他们配合默契,这种默契已经持续到第十天了,他们还要如此持续两天,最后是刷漆,燕子就插不上手了。燕子还是要来的,小伙子说:“你不用来了,油漆伤皮肤。”
“我被裁了。”
“你不怕我怕什么。”
他们的生活安定下来了,朱瑞在三个单位上班,有两个是兼职的,朱瑞满足得不得了。朱瑞下岗五六年了,想想当年的朱瑞有多狼狈,安身立命的单位在奎屯棉纺厂,棉纺厂与南方一家私营企业合并,肯定要裁人,朱瑞第一批被裁掉了。朱瑞走出厂门的时候告诉新上岗的门卫:“这个厂子完了,完掉了。”新门卫冷笑道:“是你完了,不是厂子完了,你搞清楚。”
“这不是女人干的活嘛。”
在这个陌生人的声音里,把燕子与朱瑞的分手归结为女人在婚礼前夕的矛盾与慌乱是有那么一点点道理的。
“我要亲眼看看我的家伙跟果子一样上色。”
还真要感谢那盆羊肉,把两个狗东西吃好了,吃精神了,朱瑞就给王卫疆仔细讲了他和燕子在乌鲁木齐的事情。确切讲不是他跟燕子,而是燕子跟另外一个男人的故事。他跟燕子的故事王卫疆全知道,奎屯西郊五公里的人全都知道。当然不包括燕子对自己过去的描述,这是王卫疆所不知道的,基本上与海力布叔叔对燕子的印象相吻合。王卫疆还是喜欢听的。我们可以想象故事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快要出现了。朱瑞的声音都变了,王卫疆都认不出他了,这是朱瑞的声音吗?王卫疆坐起来,王卫疆趿上鞋,倒了两杯水,自己喝了,也让朱瑞喝了,还是不对劲,客观地讲是一股神秘的力量借用了朱瑞的嘴巴在讲述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让人听起来如此的客观公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那倒也是,你忙了这么久,应该来看看。”
有好多人在外边偷看,大家都知道王卫疆朱瑞与燕子的事情,怕他们打起来,就在窗户外边待着,一有情况就往里冲。听了半天,啥事也没有,就剩下邻居两口子和孩子和狗。邻居家的男人就告诉老婆:“两个二吃冷菜非吃出病不可,快煮上些羊肉。”邻居家的女人就炖了一锅羊肉,端过去。王卫疆正给朱瑞讲放生羊,羊肉就上来了。朱瑞又是一惊,佩服得不得了。“羊肉咋就这么好呢,好得叫人说都说不出来了。”邻居家女人就说:“快吃快吃,知道羊肉好就快吃多吃。”羊肉可是太及时了,把酒劲全给解了。肉汤也喝了。满屋子的羊肉香味。好多年以后,他们想起这盆羊肉,就情不自禁地咂嘴点头,当时他们给人家连道谢的话都不说一句,好像应该如此,理应如此,好像这盆羊肉是燕子做好送过来的。显然是酒的作用,虽然没有醉,想入非非浮想联翩的可能还是有的。邻居不会计较的,帮忙帮到底,谁会计较这些呢?
“你这么想就对了。”燕子突然用砂纸在小伙子头上抽了一下。
“服了就好,就把这盘子肉咥了。”
“这套家具摆在我的新房里,哈,不就成宫殿啦。”
“我服了你了。”
小伙子好像受到了鼓励,干得更起劲了,砂纸发出刷刷的声音,白茬子木料都有光泽了,燕子也不再叨叨了。燕子开始干活,燕子的手艺当然比不上小伙子,可有燕子相助,小伙子就轻松多了,小伙子在燕子打磨过的地方刷刷两下就打出了光泽。燕子在前边,小伙子紧紧相随。朱瑞眼前再次出现那只要命的大白羊。现在朱瑞看清楚了,他所看到的绝不是梦幻,待在燕子身边的是一只中亚腹地壮美无比的白羊。燕子也意识到了,燕子用手捋额前的刘海时,眼睛就闪出一道亮光,那亮光落在小伙子身上,所呈现的就是一只白羊。燕子惊喜而慌乱。朱瑞都看见了。朱瑞还看见燕子叹气,叹了好几次。朱瑞知道其中的一次是有关他自己的。
“穿过大戈壁的羊才叫放生羊。”
朱瑞讲到这里朱瑞就坐不住了。尽管王卫疆劝他冷静,冷静,千万要冷静。“我冷静得下来吗我?”此时此刻朱瑞完全成了一个哲学家,说出的话非常精辟,“你放了羊一条生路,我却把羊带到乌鲁木齐卖了,宰了,当时还赚了一笔。一只大肥羊在乌苏奎屯六百块,在乌鲁木齐一千二百块,等于两只羊啊。当时燕子也是支持我的,女人的心思太难捉摸了。那个漂亮小伙子跟燕子待在一起我就知道那羊又回来了,那羊根本就死不了。老兄你告诉我,放生羊真的死不了?”王卫疆点点头。朱瑞又嚷起来了:“好哇好哇,你放生,我杀生,我可真会给自己挑角色。”朱瑞也就嚷嚷了这么一句,就让另一个陌生的朱瑞拉回去了,又回到乌鲁木齐那段难以忘怀的日子。
“到托里有个大戈壁呀。”
朱瑞离开家具店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这么失败过,败得这么惨。他命中注定还要败下去,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好像他刻意地用一系列失败在成全那个小伙子。大概是家具完工的前两天吧,马上要刷油漆了,燕子太高兴了,燕子就忘记了身边这个气恨恨的浑小子朱瑞。实际上朱瑞已经被冷落很久了。燕子只顾自己高兴,还哼哼一些莫名其妙的歌曲。燕子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了,燕子就用白纸折叠大肥羊,全都是能长着大角的雄壮的公羊,一口气叠出几十只白羊,全都神气十足。燕子就高高兴兴到家具店去了。
“乌尔禾西边有个牧场你知道吗?”
朱瑞一直在角落里冷眼观察,燕子刚走,朱瑞就变成一只大灰狼,扑上去,把那些可爱的白羊全咬死了,撕碎了,还不停地用脚踩。踩完了,果然舒服了一些。后果可想而知,燕子放声大哭,跪在地上捡那些碎纸片,一边捡一边喊叫:“你把它们杀了,你把它们杀了,你这条大灰狼。”燕子一直忙到天亮,用透明胶布把破碎的纸羊粘好了,全都好了,可那伤痕还是很清楚的。当曙光破窗而入,照亮这些白羊和白羊身上的伤痕时,朱瑞知道他跟燕子的一切全都结束了。
朱瑞就愣住了。
“你知道我在那天早晨看到了什么?”朱瑞自己都在发抖,“我看见了燕子曾经有过的伤痕,她亲口告诉过我,她刚生下来就被遗弃了,被人救起的时候落下了满头满脸的冻疮。她亲口告诉我她把这段经历都没有告诉你,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我怎么这么浑!”
“放生羊你该听过嘛?”
“你很喜欢她,你嫉妒。”
“吹牛皮了嘛,一个在乌尔禾,一个在托里。”
“我嫉妒得厉害。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小伙子的时候我有多难受,如果他一个人待着我不会有任何想法,可你没见过燕子在他身边时的情景,燕子整个人都变了,那么美。他娘的,她在你跟前的时候也没有过呀!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过呀!”
“我俩小时候就认识。”
“你那是嫉妒。”
“还能早到哪里去嘛,不就是技工学校同学三年嘛。”
“比嫉妒更厉害,老兄,她要是攀高枝我们还有抱怨的理由,她找了一个盲流,没多大本事的白娃娃,帮不了她,说不定还需要她帮助呢。你说你有啥脾气。”
“我认识燕子比你早。”
“至少说明一点,燕子需要别人照顾的时代结束了,燕子有能力去照顾别人了。”
“精辟啊精辟!老兄你咋这么精辟,你他娘的跟哲学家一样了嘛!”
“这不是给她自己添麻烦吗?”
朱瑞呼地站起来了,拎着酒瓶子跟一个号兵吹喇叭一样扬脖子嘟嘟嘟把酒瓶吹得如此嘹亮,额头上的汗就出来了。可一点醉态也没有,来回走了好几圈,走到王卫疆跟前盯着王卫疆眼睛盯了好半天。
“老弟,你怎么还不明白?当女人主动的时候,那可太要命了。”
“兄弟啊你就不想想,我们喜欢过的女人,这一辈子会离开我们吗?哪怕她跟我们待过一会儿,快得跟闪电一样!”
“你说这是爱?”
“不是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你说是哪个意思?”
“那还能是啥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我真是个傻瓜。也许我不该嫉妒那个白面娃娃,那只白羊,那只他娘的该死的白羊才是真正的第三者,才是我们的死对头。”
“那你还说燕子在我身边,你瓤我哩,讽刺我哩,看我的笑话哩。”
“老弟你变聪明了。”
“我要不相信你我就不把你带到房子里。”
“可聪明得太晚了。”
“你不想伤我就应该相信我。”
“不不,你还有机会。”
小桌上有一包花生一包蚕豆、一碟凉肉、两瓶五五大曲,就是五公里往北五五新镇产的大众化白酒,算是奎屯的土特产吧。王卫疆喝一口酒嚼一颗蚕豆,花生和凉肉基本没动。朱瑞光喝酒不动筷子。朱瑞的脸就红得厉害。王卫疆劝朱瑞:“吃点吃点,干喝伤人呢。”
“开玩笑了吧!”
“我深信不疑。”
“你不要想入非非,跟燕子重温旧梦绝没有可能,可你就不想跟她和好?”
“因为燕子是我带走的,我是罪魁祸首,你老惦记着我,我能给全世界说清楚就是没法给你说清楚。你现在还相信燕子在我身边吗?”
“哈,真有你的,说详细一点!”
“这怎么可能呢?我在大街上见到你就感觉到燕子在你身边。”
“不要给她留下阴影,伤口跟伤口是不一样的,有良性的有恶性的。”
朱瑞就告诉王卫疆,燕子已经离开他了,他又是一个人了。
“你不要绕弯子你直接说咋办?”
“一顿饭的工夫也是美好的时光呀,你要美好一辈子,我只能图这么一会儿。”
“燕子还会回到这里的。”
“你就图这个?一顿饭的工夫?”
“你说这房子,这不是你的房子吗?”
“见上一面嘛,待上一会儿嘛。”
“有燕子一半,她出了钱的。你不知道她多么喜欢这栋房子,带着小院子,现在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住处。我把我这半拉让给你。你别急,我不白给你,你要出钱的。”
五公里越来越近,两人都出气很粗,都停在林带边,远远地望着那个车来车往一片繁忙的十字路口。谁也没有勇气再到五公里路口去了。穿过林带,也就是奎屯市区最西边的一排平房了。王卫疆相信燕子会出现在这栋房子里的,王卫疆把什么都想好了,把燕子和朱瑞叫过来,吃上一顿饭,他们留下来,他王卫疆退出去。他这点意思怎么能瞒过朱瑞呢?朱瑞问他,“你图什么呀?”
朱瑞出了那份钱,亲兄弟明算账,合同都签了。王卫疆就告诉朱瑞老老实实在房子里待着,必要的话把房子收拾一下,拿出吃奶的劲:“老弟,人家那个白面娃娃咋打磨家具你就咋收拾房子吧,老哥不想再教你了,你又不傻。”
王卫疆知道有一天他会碰到朱瑞,让他吃惊的是朱瑞身边并没有燕子。他们在奎屯的带街上相遇,朱瑞主动走过来,微微笑着:“老兄,要打要罚都随你。”王卫疆拍一下朱瑞的肩膀,王卫疆前边走,朱瑞后边跟着。往西走,方向不对嘛。当地小伙子解决纠纷的方式都是往东走,去东戈壁,用拳头或用刀子几分钟解决问题,干净利落,地道的新疆风格。朱瑞问了两次:“不去东戈壁?”王卫疆不吭声朱瑞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