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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海力布叔叔开始抽烟,不搭理王卫疆。王卫疆蹲在地上,抱着头,龇牙咧嘴,好像挨了一枪。

“你变么,你本事大你就变。”

“一眨眼的工夫么,我实在想不出好在哪里?你说说到底好在哪里?”

“我想把时间变长。”

海力布叔叔一门心思抽着莫合烟,眼睛眯得细细的,鼻孔里冒出的青烟跟虫子一样在空气里蜿蜒而上,空气裂开一条缝,一直裂到天顶,把王卫疆都看傻了,王卫疆就不再大声嚷嚷了。王卫疆蹲在海力布跟前,蹲了好半天,王卫疆吸了口冷气。

“时间变长就麻烦啦,娃娃。”

“你有过那么短的好时光?”

“你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你想嘛,你好好地想嘛。”

“好时光都这样子,跟闪电一样。”

海力布又点上一支粗壮的莫合烟,海力布的手就没闲过,两绺纸条跟绳子一样合在一起,就像手上多长了一根大拇指。他很快就把这根大拇指噙在嘴里,鼻孔冒起青烟,青烟跟蚕儿一样啃着空气里的那道缝,缝隙越来越深,海力布的声音从那缝隙里边飘出来。

“现在想起来,五六年的时光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你不要以为你的海力布叔叔一辈子那么倒霉,没有好时光,一眨眼工夫的好时光都没有。”

“这么好的姑娘,跟天鹅一样的姑娘,给了你五六年的美好的时光,你还有啥不满足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跟她,都五六年了,说完就完了。”

“你最好不要是这个意思,你娃心里要是这个意思,你就不要把我叫叔,不能随随便便让人把我海力布叫叔。”

海力布打磨出来的石人像做工精细。方圆几百里,有几十尊栩栩如生的石人像,其中还有男人像。海力布把自己也刻出来了。用草原人的说法,海力布到天上去了,可海力布还活在大地上。看到石人像的牧民再见到海力布时,常常惊得目瞪口呆,海力布哈哈大笑。从种种迹象看海力布叔叔的病根子给除掉了,完全归功于这种疯狂的行动,也归功于改变航线的天鹅。连海力布叔叔自己也没想到他最出色的手艺不是给他自己。他听到王卫疆找到那个叫燕子的姑娘时,他就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了,他甚至都选好了石料,青石和白石,其实是两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他设计好了,他相信这是一桩美满的婚姻,把燕子刻成石像,让王卫疆随身带着,跟神像一样,跟护身符一样。像海力布这样的男人很容易把女人理想化。当他看到王卫疆独自出现在远方的山口时,他什么都明白了。他叹口气,把青石和白石丢在羊圈里,到山上去了。所谓山也就是二三百米高的石冈,他的眼睛跟鹰一样,嗖嗖几下就在石人像的前方发现了一块半人高的白石头,在草丛里闪闪发亮,像一只白羊在啃青草。春天了,草都是青草啊。幸好他有天鹅相伴。天鹅进入他的生活快十年了吧,他就照着天鹅的形象打造这块石头。他还给王卫疆讲述那个老掉牙的哈萨克人的故事,白天鹅的故事好多年前他就给王卫疆讲过不下百遍。他看见王卫疆心不在焉,他知道那是男人的一种假象,这个傻小子再也不是孩子了,长大了,成男子汉了,可以任意地加工改写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老故事。他看见王卫疆流下了眼泪,王卫疆带着哭腔,王卫疆又变成了一个无助的孩子。王卫疆在父母跟前都控制住了,可海力布叔叔把燕子活活地刻在石头上,王卫疆就忍不住了。

“我确实不是这个意思,真的。”

海力布叔叔见过草原上的石人像,海力布叔叔就动手刻了一座石人像。据说每一座石人像都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据说草原上的人们总是用马头琴、用冬不拉、用歌曲吟唱伟大的爱情,可他们的生命也常常会碰撞出远远为人类所难以征服的撼天动地的爱情,比血更热,比心跳更猛烈!按草原人的说法,石头是大地的骨头,这种骨子的情感就一定要用石头来记录。石人像就是这么产生的。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表达。男性石人像肯定是女人所为,女性石人像要多一些,让海力布叔叔动心的当然是女性石人像。迄今为止,那些石人像都是青石,跟苍天一样的颜色,暗示他们的情感难以在大地上生存,只能在天上存在。海力布叔叔别出心裁,那一刻正如人们所议论的,他脑子里的美国弹片发挥了作用,一下子接收了天空所有的信号和能量。其实,他手里只有一把吃肉用的小刀,他的手已经发生了奇妙的变化,跟钢一样了,小刀子就有了钻石般的硬度。阳光照耀着,白色的火花跟星星一样,忽悠一闪,转瞬即逝。天鹅们一直停在天空,一动不动地看着大地。白石头远远望去就像一群天鹅。海力布叔叔选择白石头是有道理的,白石头也会被误以为是丢失的羊羔子,羊可是草原的生命啊,这个男人把生命给了石头。一天一夜。夜晚更壮观,凿出的火星跟篝火一样,石头燃烧起来了,海力布好像在炼一炉钢,夜空里的天鹅跟星星一样,直到太阳起来,石头变成了天仙一样的女人。

海力布盯着王卫疆的眼睛,盯来好半天,还抓住王卫疆的手捏了几下,王卫疆的虎口都被捏疼了。海力布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海力布叔叔在梦中滚下马背,一种神秘的力量操纵着他,他奔向草丛里的白石头,他跪在地上,跟圣徒一样膜拜白石头。那一刻,天鹅们全停在空中,天鹅们亲眼看着大地上的白石头在男人的膜拜中有了生命。

“狗子没有精痂,娃是个好娃。叔就实话告诉你娃,叔的好时光前后不到三秒钟。”

据说海力布叔叔在朝鲜战场受的伤很不一般,炸弹震坏了他的脑子。有人说得更玄乎,说他脑袋里至今保存着一块弹片,跟半导体收音机一样,可以接受各种信号。王卫疆问过海力布叔叔。海力布叔叔笑一笑,猜去吧!一个事实就是,海力布的脑子时好时坏。坏的时候跟个醉汉一样,好的时候,记忆力好得出奇,而且还能感染别人。现在受他感染的是那些高傲美丽的天鹅,最动情的当然是母天鹅了,歌声圆润嘹亮,舞姿婆娑朦胧。它们不可能重复祖先的故事。它们看得清清楚楚,是一个爬在马背上的醉汉和他的马,马也是那种罕见的翩翩起舞的姿势。其实这并不是一匹走马,走马要经过严格刻苦的训练。这匹马完全应和了主人的梦想,很自然地成了一匹出色的走马,它的鬃毛不再高高飘扬,可鬃毛依然那么光亮,见过骏马的人肯定知道马身上的光是那种有些粗糙的质感很强的金属般的光,一下子把主人生命中最隐秘的东西袒露在阳光下边。天鹅们看到的就不再是传说中的眼睛一样的湖泊了,而是人畜共为一体的生命之光——光在中亚腹地意味着一种很高的生命境界。那一刻,天地间全都静下来了,歌也好,舞也好,全都沉浸在各自的内心世界里。天鹅又回归到天地之初,缓缓地飞着,内心的音乐在盘旋,它们的翅膀并不盘旋,一点也不影响它们贴近大地,贴近那个沉睡在马背上的人,那个把马背当成毡房的人,那个孤独而坦然的人,那个在梦中歌声不断的人。据说最初的天鹅跟所有的飞禽没有什么两样,那就是飞翔,飞着飞着啼叫几声。天鹅就是这种样子,跟少女一样羞怯而热烈。

“这么快!”

王卫疆宁肯相信前者,而且补充了许多细节。在王卫疆的想象里,他离开海力布叔叔以后,海力布叔叔消沉了很长时间。毕竟是一个破破烂烂谁也不想待的牧场,好草场都在当地老百姓那里。兵团的牧场仅仅长些草,高不过脚面的浅草嘛。醉酒的海力布是用整个生命呼唤天鹅的。与其说是海力布苏醒,还不如说是海力布的梦想唤醒了天鹅们古老的记忆。它们的祖先创造了一个伟大的民族,它们就有能力重新回到大地。

“你坐哈(下),你坐哈(下),你不要走来走去的,听叔慢慢给你说。那时候,整个乌尔禾全是地窝子,黑嘛咕咚,晚上出来尿尿,回去时就走差了,进了别人的地窝子。好家伙,还是个女的,光溜溜的,还抱了一下,不对劲,就闪开了,跟秋天草原上的闪电一样。那真是个好女人啊,光闪电,莫打雷,莫下雨,把你叔吓日塌咧。她要是喊叫一下,你叔就完全地完了。你叔我蹲在野地里,蹲了半晚夕,跟野兔一样抖啊。你叔我上过战场,挨过刀挨过枪挨过炸弹,都没有哆嗦一下。”

最初的那个故事很简单,两句话就可以讲完,大意是,这个放羊的穷小子娶不到老婆,天鹅就给他当了老婆。另一个版本讲的是一位哈萨克将军,受了重伤,天鹅从天而降,救了将军的命,产生了感情,就变成女人,用一生来照顾这个勇敢的男人。

“这就是你的好时光?把你吓成这样子?”

这个古老的传说,王卫疆听过不知多少遍了,哈萨克人在讲,蒙古人在讲,汉人也在讲,讲了也就讲了,只有王卫疆在遭受命运的打击之后,故事才变得回味无穷。

“还不好吗,娃娃?还要咋好咧?你说,你说,世界还有这么好的女人吗?莫喊叫,莫闹,第二天第三天,也莫闹,平平静静的,跟海子里的水一样。你娃该明白了吧,为啥要把湖叫海子。人也好牲畜也好,飞禽走兽也好,看见海子就变乖了,就没脾气了,就想跪下来磕头,就想五体投地趴在地上,紧紧地趴在地上,跟甲甲虫一样。”

在哈萨克人的传说里,天鹅最初除过飞翔和唱歌外,是不会起舞的。当大地上的湖泊成为眼睛的时候,天鹅在遥远的天空马上就感觉到了。因为大地上出现了沐浴后的生命,它们的光彩让湖泊也变得深不可测。那一天,草原人开始用大海来称呼湖泊。天鹅就不能不光临大地了。天鹅往大地沉落的时候,它的高贵和美丽却在不断地上升,巨大的反差让天鹅失去了平衡,天鹅顺势盘旋起来,如此回环往复,落到水面。牧人和羊群赶过来了,那大概是天鹅见过的大地上最美丽的羊群了。天鹅明白了它们匆匆飞往大地的原因。天鹅要明白的事情太多,一下子聚在一起,巨大的反差再次冲击它。它们一下子从水面跃起,翩翩起舞。它们越来越意识到这是一种崭新的、美妙无比的力量,远远超过飞翔和歌唱。在久久不息的群舞中,渐渐有了差别,那最年轻、最美丽的天鹅脱颖而出,成为领舞,简直跟中了魔一样。谁都知道,飞翔和歌唱是可以控制的,而舞蹈却会失控,这只刚刚成为领舞的小天鹅很快就把舞蹈推上高潮……那正是开天辟地的黄金时代,生命随时随刻都在出现奇迹,舞蹈的高潮,所有的天鹅仿佛刚刚获得了生命一样。那一刻,它们才真正明白它们是一群天鹅,它们是天地间的舞者,也就在那一刻,领舞的小天鹅踏着水浪朝岸上走去。与此同时,小天鹅的身体也在发生奇妙的变化,天鹅的两条腿在变长,天鹅美丽的翅膀变成双臂。上岸的时候,天鹅已经变成天仙一样的姑娘了……姑娘来到人间是给放羊的穷小子做妻子的。那一天,小伙子成为所有哈萨克人的父亲,白天鹅成为哈萨克人的母亲。哈萨克就是白天鹅,就是美丽无比的意思。

“那个女人是谁?”

在那个故事里,哈萨克人的祖先是个放羊的穷小子,老实得不得了。春夏秋冬总能找到最好的牧场,再糟糕的羊在他手里很快就会起膘,肥得跟月亮一样。喂出这么好的羊,到头来,小伙子还是那么穷,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穿得破破烂烂,睡的地方嘛,只有大地知道,草丛、沙丘、岩石就是他的白毡,他出生以后就没有在帐篷里睡过,天空就是他的帐篷;除过身体,他一无所有。可以想象,他赶着羊群走在大地上的样子。有一天,小伙子在海子边看见一群天鹅。那大概是人类见到的第一批天鹅,只有老天爷知道这么漂亮的天鹅生活在什么地方。小伙子都看傻了。从他放羊的那天起,他每天就要把羊群赶到海子边去饮水,还要让羊群去洗一洗。清水洗过的羊啊,就跟天上的白云一样了。好像那不是巴依老爷的羊,是他自己的羊。只有羊知道小伙子待它有多么好。羊看见水面上的天鹅时才明白小伙子的良苦用心。干净整洁的羊跟天鹅有什么区别呢?小伙子从十三岁就开始放羊,刚开始他跟大家一样让羊吃饱喝足就行了,羊又不是公主,不是天仙。可大地上偏偏生活着天仙一样的女人,让男人们去发疯、发狂,产生了许多歌谣。小伙子很快就学到了草原所有的情歌,可他这么一个穷小子唱得再好有什么用呢?他还是有办法的。就在他学到情歌的那年春天,他忽然发现他的羊群灰不拉叽的,到了海子边,羊光知道喝水。小伙子沉默了,丢下鞭子,奔过去,抱起一只羊羔精心地刷洗。沐浴后的羊羔跟一轮明月一样让所有的羊刮目相看。羊是多么灵巧的动物啊。它们纷纷下水,让水浪冲去尘土和草屑,再转移到海子的另一边,慢慢地喝水。从那时起,羊就有了沐浴的习惯。遇到灾年,草场减少吃不饱,羊也要跟着小伙子历尽千难万险寻找海子。有这么一天,天鹅从天而降,飘落在清澈的水面上,羊群全都惊呆了。不管是人还是牲畜,看到自己的梦想变成现实的时候,都会震惊的。

王卫疆问这句话的时候连气都没有了,身上的血都流光了,身体都空了,他竟然还有力气问这么一句话。

王卫疆在牧场时候,海力布叔叔不怎么搭理天鹅;倒是王卫疆这个小屁孩见到天鹅就大呼小叫,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海力布叔叔对天鹅发生兴趣是王卫疆离开牧场去乌尔禾团中学上学以后的事情。海力布不会大呼小叫的,海力布跟草原上传说的独眼巨人一样,可以看见几十公里以外的东西。这并不是刻意夸张,在人烟稀少、飞鸟不惊的地方,空气那么透明,可以一直看到大地的心窝窝里去,可以一直看到天空幽暗的深处,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隐藏的,整个世界清晰可见,完全袒露出来了。百灵鸟也好,天鹅也好,全都跟花朵一样一下子盛开在蓝色的空气里。可以猜想,海力布叔叔第一次发现这种奇迹时有多么惊讶!他大概醉醺醺地、歪歪扭扭地趴在马背上,信马由缰,脑袋埋在浓密的、有点粗糙的马鬃里,更多的马鬃飘进空气里,跟灿烂的阳光一样越飘越远。可以肯定地说,是马鬃的光芒迷住了远方的天鹅,天鹅改道了。它们有固定的航线,它们飞过的地方总是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海子。荒漠深处突然出现的一团金色的亮光使它们误以为大地上有了一双崭新而明亮的眼睛。好多年以后,王卫疆读到俄罗斯作家的一本书,书中把湖泊写成大地的眼睛。海力布叔叔压根都没想到他和他的马会变成大地的眼睛,把大队的天鹅吸引过来了。跟往年匆匆飞过的天鹅不同,这一次,天鹅跟潮水一样铺天盖地,而又那么从容优雅,那么迟缓,跟云朵一样,一边飞着一边叫着。可以想象出天鹅的嗓音,尤其是母天鹅的声音,湿漉漉的,跟草丛里烁亮的清泉一样,在荒原辽阔厚实的胸膛上泉水总显示出罕见的神采,一下子就把醉酒的海力布叔叔给唤醒了。不是睁开双眼四处瞭望的那种苏醒,是从他内心深处豁然闪出的一道亮光,在他本人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同他的乘马一起醒来了。马总是比人敏捷,马的长鬃垂落下去,马的眼睫毛也垂落下去,马变得那么温顺,步伐轻盈如同舞蹈,海力布叔叔可以把马背当床睡了。好多年以后,海力布叔叔告诉王卫疆,他是在梦中见到天鹅的,那时王卫疆已经备受情感折磨,听海力布叔叔讲天鹅就如同天方夜谭。那一刻,风和日丽,可给王卫疆的感觉如同黑夜,太阳就像一堆篝火,太阳所有的功能一下子简化成一个,那就是取暖。王卫疆烤前胸的时候,后背是凉的;烤后背的时候,前胸又凉起来了。海力布叔叔就开始重复草原上那个流传了千百年的传说。王卫疆记得不错的话,应该是哈萨克人的民间故事。

海力布叔叔吐出一口烟,烟团不走鼻孔,直接从嘴巴里出来了,把海力布和王卫疆全都罩住了,没有经过鼻腔过滤的烟团几乎是滚滚浓烟,海力布的声音从浓烟里飘出来就弱了许多。

“傻小子,看见了吧。大叔我没见过长成大姑娘的燕子,可大叔我年年都在看天鹅。白的、黑的,每年两次,它们全都认识我。从我头顶飞过去的时候都要叫上几声。”

“她莫闹嘛,就不知道她是谁。”

王卫疆无言以对。海力布叔叔拍拍王卫疆的肩膀:“答不出来就对了。”王卫疆还是忍不住追问海力布叔叔:“你并没有见过长成大姑娘的燕子呀?”海力布叔叔喝掉铜碗里的奶茶,抹抹嘴巴,扬头看天上,正好有一队天鹅呀呀叫着向阿尔泰草原飞去。

烟团越来越浓,声音越来越弱,好像一个快咽气的人在说话。

海力布叔叔问王卫疆:“跟你那位燕子姑娘比较一下,哪个更美?你可不能告诉我,两个都美。”

“那时你还没出生,你不知道乌尔禾最初的样子,到处是地窝子,家家都一样,就是野兔,就是狼和狗都分不清。黑嘛咕咚的晚上,就乱摸哩,摸到哪算哪。”

“你爸你妈见过嘛,他们告诉我他们的狗儿子找到了一个叫燕子的姑娘。不用他们描述,我就知道燕子应该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你不要瞪眼睛,你听我给你讲,你见到的燕子是长成大姑娘的燕子,大姑娘都是漂亮的,可她们是小姑娘的时候就没这么漂亮了。我见过不漂亮的燕子,你还记得有一年我去托里寻找放生羊的经历吗?你这傻小子,放生羊只是一个传说,没人干过这样的傻事。日子这么艰难,一只大肥羊可以让一家人度过冬天啊。在传说和歌谣里可以放掉一只大肥羊,你这个傻小子,比我的亲儿子还要乖的傻小子呀,真的放走了一只大肥羊。接着又放走了第二只。连里要追查我的责任的。现在你长大了我可以告诉你叔叔我背过两个处分。我本该回场部的,人家怀疑我用大肥羊交了女人。我也不申诉。我喜欢这种处分。我喜欢人家这么瞎猜。许多人都是夜里扛着大肥羊去领导家或者去相好的女人家里,我当然愿意后一种说法了。可我还是要去考察一下放生羊的下落,我一直怀疑流传在草原上的有关放生羊的种种说法。我走遍了准噶尔的所有草原,没有找到放生羊,连影子都没有。我亲眼看见你这个傻小子从羊圈后边的小山上放走的,我太麻痹大意啦。我放开缰绳,打算在芨芨草墩那边截住放生羊,结果扑了空,把自己都搞丢了。我就拐进了大戈壁,走了整整半个月,终于看见了新鲜羊粪,跟珍珠玛瑙一样,我捧在手上,我挑了两颗揣在怀里,我完全放下心了。我打踪的本领又奇迹般地恢复了。打踪是牧人的基本功,我太慌乱就功力全失,安下心来,这种奇妙的功夫就全回来了。羊的蹄印跟天上的星星一样越来越清晰,很快就换上了太阳,又变成星星月亮,它们交替出现直到托里。放生羊让一个小姑娘捡到了,也可以说放生羊是专门找这个小姑娘的。那小姑娘可真丑啊,我敢肯定她是天底下最丑的小姑娘,满头满脸的冻疮,黄巴巴一点点稀稀落落的头发可以让人看出她是个小姑娘,我敢肯定只有牲畜不讨厌她。那个时候,她是看不见我的,她眼睛里只有放生羊,她自己的羊都受到了冷落,她紧紧抱着放生羊。我跟她说话,她就像在梦中,她把她的名字都告诉我了,可我看得很清楚,她把发生的这一切都当成了梦幻。”

海力布咳嗽一下,声音也亮了。

吃饭的时候王卫疆问海力布叔叔:“你没见过燕子呀?”

“就是知道人家是谁又能咋样?难道要我去做牲口?多好的女人啊,不吭不哈,啥事都莫发生一样。我可记着呢,忘不了么。我细算了一下,前后不到三秒钟,刚好是扔手榴弹的时间。你娃没打过仗你娃不知道,弦一拉,一二三,第三下就要扔出去,不然的话就会在手里爆炸。那真是个好女人,比闪电还快,绝对没超过三秒钟。”王卫疆理解海力布反复强调的三秒钟,王卫疆已经有过跟燕子相处的经验了。

“有就成,就说明不是我胡编乱造的。”

当天下午,王卫疆就看到了草原上空蓝色的闪电。他计算了一下,每一次都是刷刷两下,两秒钟!如果是第三秒呢?王卫疆知道那将是轰隆隆的雷声,然后是暴雨,天地间顷刻成为白茫茫一片,成为水世界。也就是这个西北以至中亚腹地各族人民常用的说法:白雨。

“有哇有哇。”

倾泻到王卫疆身上的是辽阔草原嗖嗖的风。云朵疾驰而过,比马还要快,闪电紧追不放,有好几次,闪电劈在王卫疆头上,王卫疆顿觉浑身冰凉,被刀劈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更猛烈的风又把他拼成一个整体,让他见识更壮观的场面。闪电一下子插进大地的心窝子里了,大地的胸膛被劈开了,火红的岩浆沸腾着,冒着紫烟,向远方奔腾而去。闪电还在劈着,一次一次,大地到底有几颗心脏?王卫疆快要喊起来了,王卫疆的心快要蹦出来了。每蹦一下,他的眼瞳就要闪出一道亮光,好像在跟闪电争高低。王卫疆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强的好胜心,王卫疆很兴奋,王卫疆就解开衣服,露出胸口,王卫疆就听到他的心脏跟鼓一样发出那么久远的声音……草原人的赛马会上,一千只牛皮大鼓同时擂起来,就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据说那个最终将获胜的骑手在鼓声响起来的时候,听到的是一个鼓声,那就意味着,骑手的心跟鼓声跟骏马的心跳合为一体了,很快将演化为暴雨般的马蹄声。那一刻,骑手就变成了飕飕的风。据说飕飕的风是一支最古老的草原歌曲,那曲子不是唱出来的,也不是任何乐器可以演奏的,是骏马和骑手的心脏跳动在一个节奏上的时候,从大地深处,从苍穹之顶发出的天籁之音。那是骑手的一个梦,听到天籁之音的那一刻,骑手和骏马就明白,他们的生命是一个了,他们共享一个心脏,不分彼此,天地间只有风才有这种速度,从东刮到西,从南刮到北,从天刮到地。据说真正的草原骑手一口气可以从大兴安岭跑到乌拉尔山,转个圈子翻过高加索山,翻过喜马拉雅山,从世界屋脊帕米尔高原直插天山,抵达静静的准噶尔,那基本上是大气环流在地球上的运动路线。骑手与骏马的友谊要高于歌手们所吟唱的爱情。草原女人是知道这个秘密的,这不是可以教的,她们长成大姑娘她们就会奋不顾身地寻找最出色的骑手。她们的马上功夫一点也不比男人差。她们中的佼佼者也能跑出风一样的速度,那就是跟心爱的男人与骏马一起倾听天籁之音《飕飕的风》。在骑手与骏马的铁一样的友谊中间加入女人火热的心,最早的草原勇士突厥就是铁的意思,契丹也是铁,女真进一步号之以金,蒙古人崛起以后也用黄金来称呼成吉思汗家族,即黄金家族。据说女人火热的心所化开的金属就是草原最尊贵的上品。据说追上风的那些草原女人会跟魔鬼缠身一样去爱那个男人,此时此刻那个男人正沉浸在天籁之音《飕飕的风》里,女人会扬起鞭子,鞭子比棉花还要软,比天鹅的羽毛还要轻,比林中的风还要清爽,此时此刻男人对女人的任何感受任何印象都是刻骨铭心的。

“有没有燕子这个人?”

“女人的好啊,是说不清的。”

“燕子没来过乌尔禾呀。”

“不到三秒钟的好让你这么感动?”

王卫疆就像一尊雕像,直杵杵硬邦邦站在那里,海力布叔叔拍第三掌的时候,他才清醒过来,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好像说梦话。

“我在这里追上了风,明白吗,傻小子!”

“嗨,你这傻小子,你想变成石头吗?”

“我当然明白,你喂那么多羊,喂得那么好,就是为了让那个女人吃到肥羊肉。”

此时此刻,海力布叔叔就这么酣畅淋漓地往大地上一躺,辽阔的空间全给王卫疆打开了,整个天地袒露出的白石头被海力布叔叔凿成了一个少女,白鱼一样出现在大地的滚滚波涛里。我们应该理解王卫疆的那种震撼,因为那石雕的少女惟肖惟妙地再现了燕子的一切。比燕子更逼真,燕子本人也会吃惊的,她做梦也想不到她会如此美妙,天地间总有这么一种超出本人想象的比本人更真实的形象!白色的少女石人像!海力布叔叔选取的角度可以说无懈可击,那块白石头在精心加工以后依然与大地浑然一体,仿佛大地的自然延伸,非人力所能及,海力布叔叔仅仅帮了大地一把,顺势一推,白石头就活了。海力布叔叔歇过劲来啦,海力布叔叔在王卫疆的后脑勺上猛击一掌。

“乌尔禾的人都吃了啊,又不是她一个。”

海力布叔叔不像是在凿石头,好像从大地的腹中接生一个婴儿。海力布叔叔累坏了,手都举不起来了,那些铁器咣啷啷落到地上,海力布叔叔也躺在地上了。海力布叔叔仰躺在草坡的那个瞬间,王卫疆的视野一下子就开阔起来了。要知道准噶尔大地的平坦开阔是无数沙丘石冈和矮山组成的,稍稍有那么一点起伏,这样可以让你的目光有节奏地延伸跳跃,跟骏马一样不断地跃起,又沉下去,再展开,如此回环盘旋。一句话,中亚大地,即使贴着地面穿行也有一种雄鹰翱翔的感觉。

“这就是你狡猾的地方,那么多的羊,反正漏不了那个女人。”

那正是开春的时候,草芽刚刚冒出来,星星点点散落在沙缝里,一闪一闪。海力布叔叔把羊赶到洼地里,那地方青草能埋住脚跟。海力布叔叔在洼地上边弄一块大石头。牧羊犬先认出小主人王卫疆,又是欢叫又是蹦跳,几次爬到王卫疆肩膀上,海力布叔叔抬头喊了一声,又埋头干活,干活的人都这样,必须把提起来的力气用完。海力布叔叔很执著,王卫疆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背跟磨盘似的屁股,手里的铁器发出阵阵尖叫,火星四射,都是炽白炽白的,跟电焊一样。王卫疆坐在石头上看坡下洼地里羊群吃草,也看那些荒野上的石头,都是拳头大的石头,大多都包一层黑皮,牧草长到夏秋也仅仅埋住这些小石头,就是常人说的高不过一拃的浅草,很适合放羊。要碰到一个板凳大的石头,牧人会奔过去坐一会的。那些大石头都是白晃晃的,远看就像一只只活羊。据说那些饿晕了的苍狼常常误以为是羊,扑上去,咬出一团火星,牙齿全碎了,狼也高兴,把碎牙和血咽到肚子里,绕白石三圈,发晕的脑袋总算清醒了,它还能奔跑还能拼杀,狼就向前蹿去。据说这种啃过石头的狼跟压出来的走马是一样的,是那种合乎音律的翩翩起舞的步子。草原上的大石头总是让狼肃然起敬。

海力布叔叔笑了,苍苍的白发,乱蓬蓬的胡须,核桃皮一样的皱纹,全让笑容给填满了。黄金色的波浪一样的笑容,从眼睛从嘴巴从鼻子两翼,沿着深深的皱纹,一下子涌上额头,涌到头顶,头发全让笑容的波涛淹没了,乱抖啊。

王卫疆好久没有回乌尔禾了。看望了父母,理所当然要去牧场看海力布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