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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到了车上,刘师傅也提到了房子:“把这房子处理掉,住到市里边去。”刘师傅把新房子都看好了,吃完饭就去看新房子,据说是新楼房。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奎屯市已经有住宅小区了。在刘师傅的设想中,只要王卫疆看上其中任何一套房子,就会东山再起。刘师傅答应给王卫疆借钱,刘师傅知道王卫疆赔了夫人又折兵。

刘师傅在林带那边的公路上等他,刘师傅坐在车上按喇叭,意思很明显,刘师傅给徒弟出气来了。刘师傅鄙视燕子,刘师傅就不爱到这房子来。邻居家的女人盯着王卫疆又说一句:“你不知道燕子有多么喜欢这房子,你吃的饭都是燕子在这搭做熟的。”刘师傅的喇叭又吼起来。

“有了好房子还怕没好老婆,我操他奶奶的。”新疆人的习惯,房子跟女人是一个意思,相当内地农村人说的“我屋里头的”。刘师傅的老婆忙了半天,准备一桌菜。徒弟全都来了,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满满一屋的壮汉,年龄不等,都是刘师傅出道以来收的高徒,给王卫疆壮胆来了,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这阵势。只要王卫疆一句话,立马就有人去乌鲁木齐让朱瑞生不如死。刘师傅不让他们出馊主意。

桌子的另一大半变成柴火堆在桌子底下。王卫疆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打开炉子上的铁盖,把木柴一块一块放进去。他蹲在炉子跟前,一点也不敢马虎,一次一块,轻轻地放进去,就这么一丝不苟地放完了一堆柴火。邻居家的女人送来一大盆羊肉汤揪片子,有西红柿酱,大辣子和皮芽子在里边,汤饭的香味热气与女人的香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房间。王卫疆吃得满头大汗,王卫疆身上有了力气。邻居家的女人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你只要守着这房子,燕子就会回来。”“真的吗?”“燕子嘛,不回到房子还能回到哪里?”王卫疆没细想这句话。

“不就一个女人嘛,今天不谈女人,谈房子,等会去看房子。”

纸叠的大肥羊在王卫疆的手心里颠荡后又回到桌子上。

看来刘师傅非让徒弟买下新房子不可,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不能说刘师傅没有远见。当然是先喝酒吃饭了,王卫疆是饭局的中心,王卫疆就喝多了。在大家的印象中王卫疆很能喝酒的,新疆男人嘛,越是心里有事越能喝,还醉不了,越喝越来劲,总是人把酒压住,再烈的酒,也死死地压在男人的肚子里,基本上跟套马杆套野马一个架势,还要把野马驯服了,最好是压成走马,在骑手的屁股底下翩翩起舞,那可真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刘师傅这辈子遇到这种事情太多了,早就修炼出来了。大家也都这么猜,具体内容就不清楚了。直到有一天,有个徒弟在果子沟芦草沟与饭馆老板娘发生生死恋,一句话,这个徒弟从死亡线上连爬带滚回来了,好几瓶伊犁特曲灌下去,跟没事人一样开着东风大卡车连夜赶回奎屯。车子狂奔而去的时候,人们惊呆了,只等着几公里远的悬崖下边轰隆一声巨响,有人甚至产生幻觉,都大喊好几次了,每次的喊叫全都消失在西天山的大峡谷里,久久回荡着。那正是明月出天山的时候,中亚细亚的月亮用我们当地人的话讲都是高车的车轮啊,把夜晚照得跟白天似的。人们所看到的车子跟蚂蚁一样贴着山梁向前攀援,渐渐地,天山山脉成了一条绵软的羊毛绳,只有新疆女人能搓出这么好的羊毛绳,绳子拉着车走呢,还有啥不放心的?过了“松树塘”就是辽阔平坦的准噶尔盆地了,比女人肚子还要柔软还要温暖的金色的准噶尔大地,车子跟虫子一样贴上去了,安安稳稳地回到那个叫奎屯的绿洲。刘师傅接到电话,领着大家早早等在五公里的路口,国产东风大卡车可真像一只绿蚂蚱,从天山和盆地交合的地方爬过来了,绿油油地生机勃勃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刘师傅看一眼就明白了,不用等徒弟出来,从车子的状态就会明白一切都过去了,那些要命的事情全让酒给化掉了,跟大片大片的荒漠一样全让车轮子抛后边去了。师兄师弟们围着他那个紧张啊,紧张半天才发现这小子跟没事人一样。刘师傅拿出师傅的威严咳嗽一下,声音低低的:“本来没事嘛,能有啥事呢?老刘的徒弟能有啥事呢?”刘师傅这牛皮劲把徒弟们说得一愣一愣的。大家很快发现,打那以后,每逢大事,刘师傅总是跟这小子嘀嘀咕咕,这小子显然把大家远远抛到后边去了,正跟那天早晨大家看到的绿蚂蚱一样的车子把大片大片的荒漠抛到后边一样。千万别小看那些贴在草木和地皮上的虫子。大家得重新打量这个世界了。大家挖空心思从这家伙嘴里套啊套啊,也只能明白一个大概,那就是这家伙得意了。

新疆这地方,入了冬,火就是人类的救星。火在火墙里蹿来蹿去,跟一匹马一样,慢慢地让炉子和火墙给驯化了,可爱起来了,有人情味了,马本来就是通人性的动物。火变成马比马更像一匹马,三踢腾两踢腾就把王卫疆扶起来。王卫疆揉眼睛,揉了两下眼睛就亮了,就水了。大西北缺水,眼睛亮就说眼睛有水,山高土厚水深,也就含有眼光不俗,有见识的意思。这会儿,王卫疆的眼睛就亮到这种程度,眼睛有水,看东西就不一样,王卫疆再一次看见纸叠的大肥羊。王卫疆站到地上,来回走,从炉子到桌子,纸羊忽大忽小,伸了几次手,还是不动的好。让他惊奇的是他竟然能走动了,一个快死的人恍惚间就这么动起来了,太叫人不可思议了,就在他万分惊喜的时候,那只大肥羊咩咩叫起来,王卫疆眼泪就下来了。一个人眼中有水,再加上泪,王卫疆的眼瞳一下子大了好几倍,整个世界被他放大了,有的远了,有的近了。接近的当然是乌尔禾,是海力布叔叔是牧场的石头房子,灌木纵横的小山丘,一望无际的草滩,羊群跟白云一样从蓝天上飘下来,跟下大雪一样,一片一片落下来了,草原被白羊覆盖的时候草原就一下子宽阔了。戈壁滩呢?据说只有那些心地善良的牧人才会到戈壁滩去放羊,羊有一天会爱上戈壁上的石头,那可太要命了,白羊不会覆盖戈壁的,骆驼都没有这种本领,白羊走进戈壁究竟为了什么?王卫疆就这样把大肥羊捉在手里。确切地说是他伸出手,大肥羊自己走上去了,王卫疆的手展开着,扩大着,差不多是片辽阔的草原了,从乌尔禾开始,向四面八方,到了阿尔泰山,山里有更好的草原,到了天山,简直就是羊的天堂了,夏牧场一直有人间天堂的美誉。王卫疆知道燕子与朱瑞的行踪了。乌鲁木齐在蒙古语里不就是优美的牧场吗?王卫疆的手抖动着,成为一片辽阔的草原不抖动是不行的,传说中的息壤,就是一小块土,有了上天的灵气以后这一小块土就能呼吸了,能呼吸的东西就会变得辽阔宽广……大肥羊就是这样让他放生的,一共放了两次,从后来的情况来看,那两次都成功了,它们都成了永生羊。

这回该王卫疆得意了,王卫疆蒙在鼓里,王卫疆是最小的徒弟嘛,王卫疆一点经验都没有,王卫疆以前很能喝酒的,这回却喝醉了。刘师傅也就小看了这个徒弟,大家也不把他当回事,只能同情这小师弟了。

王卫疆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邻居家的女人肯定想到王卫疆有多么难受。王卫疆在房子里弄出很大的响声,也只能传到院子里,林带那边有风,有树梢的哗哗声,有快乐的孩子和小狗,房子里的响声传不到这里。邻居也不去劝,邻居也不让别人劝,大家也就散开了。邻居坐自己家房子里打一会毛线,估计王卫疆平静下来了,因为那边的响声平息了,静了好半天,邻居就到王卫疆的房子里去了。王卫疆跟一只死狗一样蜷缩在床上。有个实木方桌子,被斧子砍掉大半,靠墙那小半竟然没倒。刚才传到外边的响声就是斧头和桌子弄出来的,连劈带砍,白松木就变成一堆柴火。劈到一小半时愤怒的王卫疆泄气了,桌子靠墙的地方有一只纸叠的大肥羊,白晃晃的跟一道电光一样闪了一下,王卫疆就抡不动斧头了,王卫疆就往后退,上了床还退,已经不是退了,缩成一团,出气很粗。过了很久,有人进来跟他说话,他没反应,他望着人家,他眼睛里空荡荡的,邻居家的女人收拾房子忙这忙那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房子开始有了温度,手脚慢慢地软和起来。房子越来越热,他鼻梁上有了汗珠,他长长出一口气,空荡荡的眼睛里出现一团火光,他心里一惊,他就看见跟火墙连在一起的炉子,用土坯砌成的炉子跟坦克一样轰隆隆响着,整个火墙整个房子都热起来了。邻居拿来了自家的煤,用院子里的干柴引火把火墙烧起来了,邻居就悄悄离开,让火陪着王卫疆。

王卫疆睡在刘师傅家的沙发上,大家在另一间房子里打牌,刘师傅老婆侍候这帮大老爷们,端茶倒水,还要照顾小房子里的王卫疆。喝醉酒的人即使不闹腾也睡不踏实。王卫疆没醉过酒,谁也不知道王卫疆醉后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在座的这帮家伙基本上都在这里耍过酒疯,出过丑,甚至哇哇大吐,让刘师傅的漂亮老婆跟保姆一样打扫卫生,跟护士一样照顾他们。他们全都明白,他们的师傅怕老婆是假的,他们的师傅极大地满足了一个漂亮泼辣的女人那颗高傲的心,他们的师傅不动声色,也不动手,进了家门,就跟病人上了病床一样,又乖又听话,就这样,让女人既当皇帝又当臣仆。刘师傅进了家门基本上是个蔫人,浑身疲惫,跟玩累的孩子一样。出了家门你就想去吧,也只有中亚细亚的烈马苍狼雄鹰跟他相匹配了,天山南北交递线上的他的那些心旌摇荡的妹子们见识到的是另一个全新的刘师傅。徒弟们全知道,也刻意观察过,成功者甚少,也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例子,娶一个漂亮泼辣的媳妇,气焰嚣张难以驾驭,基本上成了一只猛虎,苦不堪言。刘师傅的老婆义不容辞地充当调解员的角色,甚至有人给她戴高帽子,冠之以书记政委的头衔,刘师傅的老婆基本上是一个顺杆往上猛蹿的主儿,比猴子还快,乐此不疲,获利最大的肯定是刘师傅了。老婆、情人、徒弟、徒弟的老婆,越发觉得刘师傅了不起。

孩子就这样恢复了跟黄狗的友谊。孩子一直看着黄狗享用马肠子,孩子不打扰黄狗的幸福时光,孩子侧着身,一手叉腰,带着微笑,完全一副大人的模样,还回头朝妈妈点一下头,很稳重很大方地那么一点。女人一下子让孩子沉稳老练的目光给怔住了,这就更鼓励了孩子,孩子转过身继续观察那条小黄狗,在大人似的孩子跟前,黄狗可真是一条小狗。

王卫疆在小房子里呼呼大睡,刘师傅老婆进去好几次,插不上手,这个母性意识十分强烈的女人不照顾一下别人就浑身痒痒。王卫疆睡得太踏实了,蜷着身子,裹着毯子,只露一颗脑袋,毛茸茸一脸安详而且呼吸均匀,就像一只沉睡在春天温暖的湿土里的蛹一样,一点破绽都没有。刘师傅的老婆就不进去了,重点放在打牌的这个大房子里,刘师傅就说:“不要老待这边呀,那边去看看。”

王卫疆抱着黄狗过来了。妈妈跟王卫疆打招呼,王卫疆嘴里咕噜什么谁也听不见,当然是对邻居的问候。邻居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邻居告诉孩子:“你都上三年级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了。”孩子使劲地点头。邻居告诉孩子:“阿黄找你你不要不理它,知道吗?”孩子使劲地点头。时间不长黄狗就出来了,孩子迎上去,黄狗迟疑一下,一下子想起来刚才对这个小朋友的冷漠,黄狗在受良心的折磨,同时也需要小朋友的宽容和谅解。孩子一下子就看破了黄狗的心思,孩子一下子就长大成人了,孩子显得那么慷慨大度,微微笑着,摸一下狗耳朵,狗就放松了。孩子就把狗抱起来,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截马肠子,差不多有乒乓球那么大,是孩子吃剩的,是孩子的父亲从伊犁带回来的宝贝,大人品尝一下,全都留给老人和孩子。孩子每天只能得到妈妈给他的一小截,孩子每次享用一点点,到天黑分三五次吃完。自从有了黄狗,孩子都要留出一部分与黄狗分享,有时是饼干,到了冬天就是马肠子了。可以想象黄狗见到马肠子有多么兴奋!孩子跟举着火把一样高高举着马肠子,黑乎乎的油腻腻的有一种蓝幽幽的光泽,有孩子啃过的牙印,香味在冷风中传得很远,狗鼻子都抽起来了,整个世界全是马肉的芳香,狗都快要疯掉了。狗彻底地摆脱了惶恐与不安,狗一下子变得自信豪勇,跟一张弓一样紧绷绷的,马肠子跟鸽子一样扑腾腾从孩子里手里飞出去,狗也腾空而起。一个漂亮的空中跟头,叼住了飞翔中的马肠子,轻轻地落在地上,不急于吞食,而是从容地轻盈地奔到林带的大树底下,避开冷风和众多的目光。黄狗叼着马肠子,就像在吹号,喉咙里呜呜响着,它还真吹响了音乐,就像衔着一个乐器,比如鹰笛,鹰的歌声之后,很快就有了骏马悠扬的嘶叫。狗耳朵一耸一耸,狗听得那么细心,狗听到的绝不是幻觉,狗听到了真正的天空的声音。狗也听到了草原的声音,狗笑眯眯的。可以用餐了,狗胃口大开,在美妙的音乐之后吃东西简直像个皇帝。

“好着哩好着哩,莫事莫事。”

孩子和孩子的妈妈都能看见蹲在林带里的王卫疆,王卫疆抱着黄狗,就像女人抱着孩子。妈妈只能告诉孩子:“大人跟小孩子不一样,大人受了委屈就这个样子。”孩子开始吃惊了,孩子想过去妈妈不让。

“莫事莫事,莫事才是大事呢。”

“他好着呢,你看嘛。”

刘师傅放下牌,去看王卫疆,大家都过去了。让人吃惊的是房子没有醉酒后的异味,而是微微的酒香。刘师傅的老经验遇到了新问题,老婆说:“有房子的人才能睡这么踏实。”刘师傅说:“他那房子是空的。”老婆说:“空房子也是房子。”刘师傅就笑:“我徒弟又不是流浪汉,啥时候缺过房子?”刘师傅跟大领导一样目光炯炯扫过众徒弟,问他们:“你们说王卫疆缺房子吗?”徒弟们当然不敢吭声了。老婆说:“王卫疆就出生在地窝子里。”刘师傅就告诉老婆:“地窝子是我们新疆人最好的房子,是人类最早的房子,我就出生在地窝子里,我缺女人吗?”大家吓坏了,这么多年来,刘师傅的妹子们跟韭菜一样换了一茬又一茬,就瞒着老婆一个人,祸从口出,刘师傅不打自招啊,徒弟们又惊又喜,等着看好戏!空气凝固了那么片刻,根本没有出现大家下意识中所期待的轩然大波或夫妻大战,刘师傅的老婆不但不生气,反而面露娇态,仿佛回到少女时代,含情脉脉地瞥刘师傅一眼,到厨房去了,步子都轻快了,跟燕子穿林似的。刘师傅又狠狠地赢了一把,徒弟们实在想象不出师傅用了什么高招和迷魂药点化出这么一个好老婆。大家看师傅的眼神全都变了。师傅低头喝茶一副洞若观火的样子。只有那个经过生死离别的高徒心里明白:师傅让王卫疆给难住了。到底是师傅的好徒弟,王卫疆醒来后,他硬是把王卫疆给发动起来了,就跟他们给车子点火一样。其他人全不当一回事,他完全有资格教训大家。

孩子撇着嘴边走边踢石子,孩子都快要哭了。孩子的妈妈在自家门口等着孩子。妈妈以及所有的大人都知道燕子出走的事情。各种说法都有:有的就夸张了,歪曲了,添油加醋基本上成了离奇古怪的故事,版本很多,但王卫疆这个受害者形象是相同的。孩子不知道这些故事,孩子撇着嘴,妈妈哄他半天也哄不高兴,妈妈就抱怨黄狗没良心,孩子就有话说了,孩子把矛头直指王卫疆,还是叔叔呢!连声谢谢都没有,连听人家说话的兴趣都没有。妈妈就告诉孩子叔叔心情不好。

“你们懂个鸟,地窝子是房子吗?那是师傅降老婆,你们是驴耳朵吗?”

“狗东西,我不跟你玩了。”

大家就前呼后拥给王卫疆看房子去了。王卫疆当然在人群当中。王卫疆也看得很认真,查看房子的墙角,盘问建筑面积与实际面积,摸一摸敲一敲,还试了各种设置,比女人试衣服还细心。那位高徒瞅空去公用电话亭给师傅报信,喜讯,王卫疆要房子了,那意思是等于说王卫疆另找女人了,那个小贱人燕子跟王卫疆没关系了。电话那头师傅让老婆听着呢,老婆直嚷嚷:“咋会这样子嘛,咋会这样子嘛。”女人的心是相通的,她实在撇不下燕子,好像有燕子的房子才是房子。那是平房!这个高徒确实有师傅的真传,当时就在心里冷笑:楼房,是不会让燕子搭窝的。燕子这种贱鸟倾其一生都在小平房里蹿来蹿去,最喜欢的还是那些土里土气的泥屋子。

王卫疆好久没到房子里去了,他老远看见黄狗汪汪叫,向主人问好,邻居家的孩子带着黄狗在林带里玩,黄狗老远听见主人的脚步后黄狗就欢叫起来。王卫疆好久没有听到欢乐的安慰声了,他的耳朵里塞满了吵架声和讨价还价声,跟冰碴子一样把耳膜都冻僵了,黄狗的欢叫融开了这些冰碴子。他听见邻居的孩子叫他叔叔,他摸摸孩子的大脑袋。黄狗舔他的脚,他就把黄狗抱在怀里,孩子嘀嘀咕咕告诉叔叔他每天给黄狗喂食,带黄狗玩,叔叔不在家的时候黄狗过得很好。叔叔好像听不见孩子说什么,叔叔好像怕冷,紧紧地抱着黄狗就像抱着火炉一样,黄狗在叔叔怀里呜呜叫着,挣扎着,孩子就大声喊道:“你把阿黄捂死啦!”黄狗乱蓬蓬的脑袋猛一下从叔叔的怀里挣出来,满脸幸福的样子,也有抗议孩子乱喊乱叫的意思,明摆着,孩子打扰了它跟主人的亲昵气氛,孩子就生气了。

王卫疆是喜欢新房子的,两室一厅六十平方米的楼房在那个年代已经相当不错了,基本上是年轻人的一个梦,那是对城镇居民讲的,团场子弟连这梦都没有。王卫疆还要怎么样呢?人家问他的时候,他连说好好好,好得不得了。人家就笑:“目前为止,这是奎屯地区最好的房子啦。”人家用了一个“奎屯地区”,也是充分照顾了团场子弟的背景。奎屯市就东西两条大街,奎屯地区就把整个农七师包括进去了,东排子一下野地,炮台大拐小拐以及遥远的,有西伯利亚之称的乌尔禾盆地。师兄们意味深长地提醒王卫疆:“你这小子是奎屯第一批住楼房的。狗日的,羡慕死你了。”要没燕子这档事,大家就不是羡慕了,就是嫉妒了。

真是祸不单行,活该他倒霉。打昨天晚上,王卫疆就老出差错,简简单单的活儿,他老干不好,拖到第二天,也正是燕子出走的时候,他就更不顺利了。他心血来潮,当着司机的面要亲自驾车,司机不让,他就跟人家司机吵,司机只好让步,他也是昏了头了。其实车子修好了,他还疑神疑鬼,他也不知道最近他的疑心这么大,大家都笑他变成女人了。婆婆妈妈唠唠叨叨,他就这么心情极端恶劣地开动了车子。车子吼叫着跟马一样扬起蹄子朝水渠奔去,就是那条让燕子坐卧不宁的从天山大峡谷直插准噶尔盆地的水渠,燕子在这里放走了一艘艘纸船,还有一只只纸叠的大肥羊,此时此刻,那些纸船和纸羊全都出现在水面上,王卫疆脑子一热,就把车子开过去了。理所当然地轰隆一声,跟中弹的坦克一样,车子栽在水渠里,把王卫疆甩出去,在沙地上翻了几个滚。王卫疆擦破点皮肉,车子可就惨了。结果可想而知,责任全在王卫疆这边,赔偿下来基本上用尽了他的全部积蓄。还好,房子保下来了,还有那条狗。

刘师傅还是有点不放心,连连追问那位高徒,基本上无懈可击。王卫疆回乌尔禾看望父母,走的时候高高兴兴。这么多人关心他,他能不高兴吗?刘师傅原打算要叮咛的几句话就没说出口,事后刘师傅后悔不迭,直拍大腿。从后来的事情来看,刘师傅的那些话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刘师傅只考虑到地窝子和父母的因素,基本上忽略了牧场的海力布叔叔。这也不能怪刘师傅考虑问题不周全,人们所理解的乌尔禾一般不包括那个偏远的牧场,乌尔禾已经很偏远了,偏远中的偏远也就超出人们的视野,何况那个牧场基本上是海力布叔叔一个人的牧场。

燕子出走的消息,王卫疆三天后才知道。有人看见燕子和朱瑞带着大肥羊朝乌苏去了,那人就去告诉王卫疆,那人走到修理铺跟前时王卫疆正遇到了倒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