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呀,好呀,只要你高兴,我们又放走了一回,是不是这样?”
“每相信一次我都会兴奋好久。”
“你这个坏蛋,这回是我放走的。”
“这是真的呀,我亲手放走的,你亲手接回家,难道还用怀疑吗?”
王卫疆只顾高兴,没有细想燕子话里的意思。燕子确信她放走了羊。那些纸船上岸的地方就是青草地,燕子高兴,燕子就说:咱们今天不做饭了,吃馆子去。他们就到了“天天来”饭馆。
燕子回来的时候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王卫疆问她去了啥地方。“我不告诉你!”王卫疆连连追问,燕子就告诉他:“你想嘛,你想啥地方最好大姐就去啥地方。”五公里有什么好地方?王卫疆还用想嘛,王卫疆伸长脖子往远处看。那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空气的透明度绝对超过几百公里,天山那么清晰,雪峰下边蓝幽幽的山体都能看得见,还有塔松羊群和马群。王卫疆看得那么认真,面带笑容皱着眉头,有那么一点淡淡的伤感。这正是燕子所稀罕的,燕子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你把你大姐当成了一只鹰,鹰才有这么快的速度,一会儿平川一会儿山里。”“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王卫疆的声音也很小,还有那么一点黏糊,舌头好像被粘住了,燕子轻声嬉笑:“你发烧了,你说胡话了?”“胡话好呀,我还没说过胡话呢。”燕子的小手就在王卫疆的额头摸一下,没有想象的那么烫,而是热乎乎的,很正常的体温嘛。燕子就像个坏蛋,燕子要纵容一下王卫疆。“傻小子,不要光看山里,往戈壁滩上看看。”燕子就有点恶作剧了。戈壁是有区别的,在准噶尔腹地,戈壁滩是五彩石,跟波斯地毯一样,甚至会误以为宝石镶嵌在大地上;克拉玛依一带则是清一色的黑皮石头,也就是黑戈壁,大概跟石油有些关系,石头又黑又亮,令人恐惧;到盆地边缘,也似乎接近绿洲的地方,沙石混着土,长一些稀稀落落的汗毛一样的浅草,干巴巴的,干硬的荒漠土和沙石结成黑痂,跟蛤蟆一样,站在绿洲边上,看到的就是这些丑陋的蛤蟆地形。王卫疆还是看出了名堂,这种地方常常出现断裂的地峡,或者河沟,好几丈深,长短不一,几公里,几十公里,也有几十米长的干沟,沟底出现几棵、几十棵柳树,当地人叫做绵柳,娇嫩绵软,比细毛的绒都要软和纤细,那可真是干旱地带的奇观,人们常常用剥了皮的柳枝比喻情人的肌肤,靠整棵绵柳来想象心上人的形象。王卫疆声音小小的,几乎是在耳语:“绵柳,你真的是一棵绵柳。”燕子不能让他这么执著下去了,燕子要结束游戏了,燕子说:“你看到的是海市蜃楼。”“我又不是没有见过绵柳,我还亲手剥过柳条的皮,噢哟哟,剥了皮的柳条跟鱼一样,跳呢,游呢,劲儿大着呢。”燕子就把她的手指头塞到王卫疆的手心里,王卫疆就叫起来了:“噢,我的妈呀,这就是我剥过的绵柳?跟白鱼一样的绵柳,我知道你到啥地方去了。”王卫疆完全清醒了,王卫疆的手臂在空中划一道弧线,从远方拉到五公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去了水渠边。”燕子脑子嗡的一下,王卫疆乘胜追击:“海子里不会有这种鱼,这种鱼是从激流里出来的。”燕子老老实实地告诉王卫疆:“我洗手的时候一下子相信了那些放生羊还活着。”
饭馆前边挂着刚宰杀的肥羊,他们要肋巴肉。顾客不多,就五六个人,可以听见炉头炒菜的声音。饭菜很快就上桌了。礼拜天吃饭,多少有点闲情逸致,他们吃得慢条斯理。他们没想到朱瑞会来倒茶水。燕子的脸腾地红了,她把茶碗举得很高,脸给遮住了。朱瑞跟王卫疆谈话,朱瑞问王卫疆生意咋样,王卫疆说就那样子,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朱瑞就说他没说老实话,“还是找你的人多,你的那几个同行,人家司机过去一看不是要找的人,就把车开走了。”“也有开不走的,车动不了,他往哪儿走了?”“那是没办法,稍有点办法人家就另找地方。”燕子把空碗放在桌上:“给大姐倒上。”朱瑞乖乖地给燕子倒茶水,王卫疆就说:“还是我燕子厉害,一下就挫了你的锐气。”朱瑞就笑:“燕子,我的爷爷,燕子了不起呀,这世界上有几个燕子?就这一个么,我可不敢惹。”燕子冷着脸,不看朱瑞:“你又不是老板,连个炉头都不是,你凭啥看不起修车的?”
她看到滚滚激流还是一惊,这是一条从天山峡谷通下来的大渠,不是林带和田野上的分渠和毛渠,分渠和毛渠里的水都是潺潺流水,大渠依然保持着雪水的凶悍和野性,戈壁滩强化了这股力量。燕子在十几只纸船里挑半天,她蹲的那个地方在两簇发红的骆驼刺当中,像个港湾,停泊了那么多船,这种阵势让她有了依靠。她挑出最满意的一艘船,她对自己也很满意,她的心不再狂跳了,像训练有素的走马,稳稳地迈着碎步到了水渠边上。她的手也很争气,再也不抖了,纸船就放在手上,缓缓地贴近水面,她根本就不理睬滚滚激流所挟带的逼人的气势,她俯下身,她的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跟马鬃一样,她知道那是晨光染的,她还知道今天是礼拜天,她的帆船下水了。纸船在激流中跳跃着,摇摇晃晃,就像刚走路的孩子。燕子站起来,燕子很自信,燕子目送着纸船驶向下游,那白色的帆越来越远。她又放走第二艘,第三艘,纸船总是摇摇晃晃一段距离,一下子就稳住阵脚,驾驭着波涛驶向远方。她带来的十几只帆船,全都放走了,平平安安地去了远方。
“大姐你误会了,我佩服都来不及呢,他的手艺比同行好多了,为啥自己不开个铺子?”
这是燕子最兴奋的一天,燕子可以轻松自如地蹲在水渠边上,把小纸船放进去。她走到水渠边时心跳得很厉害,她能控制住自己。她把饭盒递给王卫疆时,王卫疆都感受到她的快乐,王卫疆多看了她几眼,洗手时还在看呢。她洗了饭盒,打了开水,王卫疆开始干活,她可以放心地到水渠边去。
“设备都是大家凑的,我出的份子最少,多干活是应该的。”
第二天上班,燕子就在办公室里叠起帆船,尽管她告诉孩子们小舢板木筏子能横渡大洋,她还是给船装备了风帆。她的手这么巧,办公室的老太太都被感染了。两个女人很快成了同党。她们制造出了船,还制造出了飞禽走兽,连羊都有了,还要什么呢?
“我老看见你一个人修车,大家都认为你是老板,你那些同行是伙计。”
她不可能再往滚滚激流中投放石头或铁块了。怎么办?怎么办?她还陷在激流中难以自拔,这个臭男人活得那么轻松那么自在,还在笑呢。她快要崩溃了。小胖在喊她,她刹住车子,小胖很自豪地给小朋友们展示自己的秘密武器,燕子阿姨给我叠的帆船,还真有帆呢。老师只能叠出小舢板,没有帆就到不了大海。孩子们相信林带里的渠水流向了远方的大海。小胖就把帆船放进水里。燕子阿姨也过来了。小胖牛皮哄哄地问小伙伴:“怎么样?阿姨给我叠的,跟原子弹一样,哈!”真正感动的是燕子自己,她那么有耐心,看着孩子们把大船小船全放进水里,她还告诉孩子们:“小舢板也能到大海,有些勇敢的水手划着木筏子横渡太平洋呢。”孩子欢呼。燕子感动得流下眼泪。
“我是老板我就不干活了。”
那个秋天的下午,燕子做梦都没想到,她恶狠狠地走过去以后,朱瑞这个臭男人能笑起来,她很快发现自己也笑起来了,她一直认为她是乐极生悲,她小声说:“你这臭男人!”她掉头就走。
“大家以为你王卫疆是老板,大家就说这个老板当得,管不住伙计嘛,都是他在干活。”
燕子也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脚步迈得那么小,过桥头时她看见了蚂蚁,黑黑的小点点,排成整整齐齐的一行,就像被磁铁吸过去的铁末子,蚂蚁可是太像碎铁末子了。铁块粉身碎骨以后就是这种样子。过了桥头,一直往前,燕子忽然看见朱瑞迎面走来,燕子再也忍不住了,胸中激起万丈波澜,她都听见她的心在大声呼喊,大概把朱瑞吓住了,朱瑞惊讶地看着她,惊若天人的样子,好像才认出燕子。燕子就不仅是胸中怒火了,燕子的脑袋也在激烈地爆炸,跟原子弹的蘑菇云一样。这也是她从电影里看来的,具体地讲是有关原子弹的纪录片,拔地而起的蘑菇云就像大脑里的左脑与右脑,被一股强力带到天上去了。燕子甚至还为朱瑞担心呢,你不该撞我的枪口呀!燕子憋坏了,燕子心一横,扣动了扳机。不但没有伤朱瑞的一根毫毛,朱瑞还在笑呢,是那种温和的微笑。后来朱瑞告诉她,她投向他的是嫣然一笑。朱瑞告诉她,他知道这个词,但读不出来,在小说里经常见到各种这样美丽的女性“嫣然一笑”,朱瑞在生活中还没有见识过呢。“他奶奶的,那一天,我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英雄豪杰为女人拼死奋战,女人肯定对他们那样笑了,跟原子弹一样,一下就把男人击垮了。”朱瑞也用了一个原子弹。朱瑞还专门查了《新华词典》,连拼音都记下了,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出“嫣然一笑”以及拼音。那时他们在乌苏乡下的村庄里,大雪覆盖了静静的准噶尔,朱瑞告诉燕子那个秋天的下午,“你就对着我笑了那么一下,我的头就大了。”
王卫疆笑笑不吭声。
燕子到修理铺去,跟猎犬一样,目光扫来扫去,马上就找到一块铁,也不知是汽车上的什么部件,有脸盆那么大,燕子试一下只能搬离地面,抱在怀里是不可能的。她弯下腰,胸脯贴上去都不行。她喘口气。她投下去多少石头啊,都是抱在怀里贴着胸脯,她的体温把石头都暖热了,可它们还是消失在滚滚激流中。燕子有的是办法,燕子用绳子把铁块套起来,铁块有孔,有环,很容易就上套了。燕子就像五十年代的军垦战士拉爬犁一样把巨大的铁拉到水渠边,燕子闭上眼睛,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反正是最后一招了。燕子心一横,把铁块投进去,到底是铁,没有浪花,也没有夸张的爆炸声,而是嗡的一下,地震似的,好像远方在地动山摇。燕子满脸惊喜。燕子甚至产生想象力。她从电影里看到过这种镜头,海洋深处铁锚沉到水里,船就稳住了,海上的风暴和波涛一点办法都没有。燕子的眼睛眯得细细的,光芒四射的太阳都成了蓝天的锚,否则太阳会掉下来的。燕子还是听到了可怕的声音,燕子蹲下去,燕子听到了她最不愿听到的声音。铁块好像长出了爪子,死死地抓着渠底的水泥板,激流的力量拉着它往前移动,每移动一步铁块都要奋力抗争,但还是争不过源源不断的激流的力量。
燕子就警告王卫疆:“你少干一点。”
燕子就到水渠边上,把一块大石头放下去了。渠边没有多少石头了,燕子从草丛里搬过来,僵卧在草丛的石头死沉,燕子累出一身汗,胸脯顶着石块,好像跟人打架,怒气冲冲的样子吓死人了,幸亏跟前没人。她直挺挺地站在渠边上,手一松,石头扑通一声垂直落下,溅起的浪花有一丈多高,好像引爆了水底的炸弹,那么大声音,水渠底下很快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就像驶过了一列火车,水泥大渠成铁路了,太有意思了。水渠无情地吞掉了石头,有多少石头都会死掉的,都是这种结局,这仅仅是一条水渠,要是一条河的话,早把她吞没了。她不敢想象河里的激流。她不死心。王卫疆用扳手在敲打汽车的部件,咣咣咣,全是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这就提醒燕子,还有比石头厉害的东西呢。
“明年再说吧。”
王卫疆已经开始干活了,王卫疆的脑袋离蚂蚁窝有两指宽的距离,看上去好像蚂蚁钻进王卫疆的耳朵里了。燕子都不敢动了,幸好热水瓶没有掉地上。王卫疆干得起劲,燕子在他跟前站一会儿走开,他没感觉。燕子喊他,他只嗯嗯两声,他太忙了,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
朱瑞就问他为啥要等明年,现在不行吗?现在就扯平,累坏身体划不来。
燕子觉得她走得很稳当,还是有人朝她看,她越走越慢,她就看见“天天来”饭馆的大牌子,跟飞行员额头上的风镜一样悬在饭馆的门框上边,她就心里一惊,她还是把自己控制住了。她大模大样绕一圈往回走,她就是不明白她怎么能走到路这边来,公路上的车子这么多,喇叭一声接一声,她好像长了翅膀飞过去的,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在桥头看见那队匆匆赶路的蚂蚁,有些蚂蚁已经长翅膀了,蚂蚁长翅膀不是为了飞翔,是为了往地下钻,钻也是一种飞翔。她的脚步很轻,她不会踩蚂蚁的,她跟着蚂蚁回到王卫疆身边。
燕子说:“明年我们结婚。”
“你还嘴硬,你就不想想你老婆为啥跟人跑了?”炉头是个二掌柜,牛皮得很,炉头又朝另一个伙计开火,“还有你,你把那鸡毛拔得,皮都撕下啦,鸡爪子都掰断啦。”“大盘鸡”靠的是炉头的功夫,味道好,也剁得好,红案再好节疤太大他也无能为力。炉头就有话说,说得昂昂气状。燕子出去时候,被斥责的两个伙计垂着头瞅着地面,技不如人,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噢——”朱瑞只噢了一半,脸上的肉就硬了。朱瑞赶快续上开水,给其他顾客上茶,又转过来,脸上平和多了。燕子望着窗外,朱瑞老觉着她的后脑勺在动,她的头发在暗处也有一种幽幽的光泽。朱瑞拉一条凳子坐在王卫疆对面,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两个大葵花,刚从地里收来的,籽儿又大又满,他把最大的那个放到燕子跟前,燕子望着窗外一动不动。朱瑞把手里的葵花掰成两半,给王卫疆一半,朱瑞让王卫疆先吃,王卫疆很熟练地嗑葵花籽,朱瑞只嗑了两个,朱瑞说:“从现在起,我就等你们俩的喜酒了。”燕子已经嗑开葵花籽了,一块葵花料壳儿蛾子一样飞落到朱瑞头发上,燕子喉咙里怪笑:“你怎么等我们俩的喜酒?”“从现在开始戒酒,一直到你们婚宴上开戒。”朱瑞问王卫疆:“老兄你准备了多少酒?”王卫疆笑眯眯的,满脸幸福的样子:“伊犁有酒厂奎屯也有酒厂,全新疆人都来喝我都不怕。”朱瑞凑到王卫疆跟前:“我还要提前三天不吃饭,把肚子留下来,到时候好好吃一顿,把宴席全吃完吃光。”燕子手里的大葵花跟铜锣一样在朱瑞脑袋上咣了一下:“你以为你是上威虎山上呀,吃百鸡宴呀,你是土匪吗你?”
“不就是一只鸡么,剁碎吃呢,又不是上台领奖进新房当新郎。”
“我好歹是你兄弟,你就这么偏你老汉?”
“宰鸡也有讲究呢,哪像你,狗日的活脱脱一个土匪,不是把鸡头砍掉就是拧断折断。鸡也是条命么,你就不会待它好一点。”
顾客们大笑。老板噙着烟走过来,说的话半真半假:“这狗日的,杀羊杀出门道了,馋人呀。”朱瑞指一下王卫疆:“他也杀过羊。”老板摇摇头:“不像不像,我走遍了天山南北,独联体都跑遍了,我眼睛里还有点水,啥人我看不出来?这位兄弟你绝对没杀过羊。”王卫疆也半真半假:“我见过人家杀羊,见得很多,就是没杀过羊。”“就是嘛。”老板拍一下王卫疆的肩膀,“没杀过羊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一个很大的缺点。听老哥给你说,你赶快补上这一课,要不你会吃大亏。”老板望着朱瑞:“你看这狗日的,把个羊杀得,蒙古人的刀法,哈萨克人的刀法,回回的刀法都学来了,不得了哇,修炼到家了。”
“这小子,把羊杀得,羊迎着刀子往前走呢,羊看不见刀子那是一景,狗日的,绝啦!”炉头边说边拍大腿,“你这肉头,你要学人家呢。”炉头拿话砸自己的伙计,伙计不服气:“咱宰的是鸡又不是羊,改天咱也宰羊去呀。”
离开饭馆,燕子就问王卫疆:“你真的没杀过羊?”
燕子长长出一口气。燕子再次送饭来的时候,王卫疆用温水洗手洗脸,地上落了一片水花。王卫疆吃饭。燕子去打开水,到饭馆里去打。朱瑞干活的饭馆在路那边一直斜过去了,只能远远看见“天天来”几个字。燕子不用去“天天来”。路这边有好多家饭馆,燕子就到最近的这家“沙湾大盘鸡”打开水。只有两个顾客吃饭,炉头跟跑堂在聊天,燕子跟他们打个招呼进去打水,从大铁锅里用勺子舀着灌,咕噜噜咕噜噜就像一个壮汉捧着大碗喝稀饭。外边的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炉头和伙计们在谈论朱瑞。她就把一勺子开水倒在地上。大铁锅里的开水冒起很小的气泡,热气也不大,燕子的手停在半空。外边的人照旧聊天,聊那个“天天来”的屠宰师傅,他们已经把朱瑞不当伙计看待了,他们叫他师傅,炉头才有资格叫师傅,屠宰手成为师傅要有一个漫长的过程。
“真的。”
王卫疆手都抖起来了,“不要说了,我头皮都发麻了。”
“为啥会这样?”
“那么紧的水,淹死一个人算啥?就把人卷走了,跟卷树叶一样,无踪无影了。”
“海力布叔叔杀嘛,杀好几百只羊,137团的羊全是他杀的。”
“那倒是真的,水是很紧,跟一群野马一样。”
“我就不信你没动过刀子?”
“水紧呀,傻瓜。”
“我动刀子呀,我帮海力布叔叔剥羊皮。”
“水不深呀,还不到一米。”
“那是人家杀过的羊,你就不会亲自杀一回?”
“那么大的水,世界上哪有那么大的水?”
“我下不了手,我才放走了最好的羊。”
“我掉不下去嘛。”
“我忘了,你是放羊的。”
“掉下去就没命了。”
“海力布叔叔很高兴,他喜欢我就是因为我放走了牧场最好的羊。”
“有那么严重吗?”
“你太善良了。”
燕子下午来的时候拎了一个铁皮壶,还有一个八磅热水瓶。修理铺就有两个热水瓶了,去饭馆灌几瓶开水是没问题的。燕子告诉王卫疆:一瓶是喝的一瓶是洗手的。“把开水兑到铁皮壶里。”王卫疆当场练习了一遍。燕子还是不放心,“你背过我往水渠跑我也没办法。”燕子越说疑心越大,“你不想活了你就往水渠边跑。”
“海力布叔叔都被感动了,他出去了好长时间,我以为他迷路了,我打算回乌尔禾去求救,我都把马牵出来了,经过羊圈时,我看见那么多羊静静地看着我,那么多亮晶晶的羊眼睛,我就松开了缰绳。大红马,跟一轮太阳一样的大红马,喂到两岁时才送给我的,海力布叔叔,跟它的父亲一样,它也那么从容自静,一声不吭回到棚子里去了。我知道海力布叔叔不会出事,连天上的鸟儿都认识他,还有草原上的孤零零的石头见了他都显出人的模样。”
修理铺有好几袋阿凡提洗衣粉,燕子给买的。王卫疆只好缴械投降。王卫疆开始吃饭。
“这不成神了吗?”
“要肥皂干啥嘛?要洗衣粉干啥嘛?”
“我亲眼所见呀,海力布叔叔躺在草丛里过夜,他把大皮袄子裹在身上,躺在石头上,第二天早晨,那块石头就变成了一个人。”
“雪水里有沙子呢,洗油污正好嘛。”
“有这种事?”
“那是过去,现在不行。”
“多着呢,大大小小十几个呢,全是女人。”
“你咋啦?你也在水渠里洗过嘛。”
“你说的是石头人吧。”
“莫事莫事,老了你就有事了。”
“你真聪明,就是石人像。大家就说海力布是有老婆的,十几个呢,大家就说,海力布你把老婆丢在野外就不怕过路人把她们拐走?你猜怎么样?海力布叔叔就让草原上那块石头变成了男人,好家伙,那是一块骆驼那么大的铁矿石,有人说是陨石,从天上掉下来的,在地上砸那么大一个坑,跟小盆地一样,地势全朝陨石的方向倾斜,海力布叔叔使的可不是什么魔法,他长年在野外放牧,他就很容易把他的魂魄留在陨石上,只要把他的愿望告诉陨石,铁石心肠的陨石也要被他感动的,海力布叔叔的形象就出现在陨石上,整个石头变成了人,一个草原男人。更让人惊奇的是那些女性石像全都把脑袋转过去,远远近近的女性石人像葵花一样全都面朝男性石人像,嘴巴和眼睛里有了笑容,那就不是石人像了。大家走过石人像的时候,远远下马,朝它们行礼,它们是有生命的,连牲畜都能感觉到。牛马羊驼走到那里眼睛就亮了,就跟走到水边一样。”
“火气大,莫事。”
“你说的海力布叔叔太神了吧?”
“雪水渗骨头呢。”
“他懂鸟兽的语言。”
“我没那么娇气。”
“这怎么可能呢?”
燕子以为她忘了那滚滚激流,她到五公里她心里就毛了。跨过水渠上的桥,才能到路口。她低着头,她只看路面,自行车扭了起来,幸亏是加重二八车子,结实耐用,没把燕子摔下来,燕子自己下来了,她推着车子走过去。她听见激流的哗哗声。呼啸而下的雪水带着一股风,把渠两边的尘土和杂物都卷起来了。燕子看见王卫疆的同时,也看见了朱瑞上班的那家饭馆,幸亏没看见朱瑞,她都喘不过气了。她走得很慢。她平常总是把车子骑到王卫疆跟前,她推着车子走,车子也没有声音,就一下子出现在王卫疆跟前,把王卫疆吓一跳。王卫疆往水渠边跑,燕子愣一下才知道王卫疆去洗手。王卫疆天天都去水渠边洗手,她知道呀,她心跳得太快了,她解一下领扣,那只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动作,根本就没解开。她听见哗哗的水浪声,她还听见水被撩起来,在手心手背手指间缠来缠去,然后到了脸上,脖子上,耳朵后边都是水,王卫疆把头发都弄湿了。“毛巾。”王卫疆大声吆喝。燕子拿着毛巾过去了。燕子问王卫疆干吗不用热水洗。
“他到牧场的第二天就让蛇给缠住了,跟套马杆上的皮绳一样把海力布叔叔给套住了。大家发现的时候,蛇又松开了海力布叔叔,一声不吭钻到石头底下,大家就说了海力布叔叔让蛇开了七窍,连石头都开窍了。”
刘师傅的儿子小胖上幼儿园大班。燕子就给小胖辅导功课,幼儿园的作业有语文有算术还有手工,燕子做出的手工比小胖的老师还要好,小胖受到了表扬,得了小红花。燕子就把这种好心情带到单位来了,就有了纸船,连飞禽走兽都有了。
“薛仁贵也让蛇开了七窍,薛仁贵就听不懂飞禽走兽的语言。”
“不是他们陪你,是你给他们帮忙,给小胖辅导辅导课做做手工。”
“薛家父子又是征东又是征西,老往大漠里跑,中原地界太吵闹,到了大漠清静地方他才能听懂鸟禽的语言。”
“人家那么忙,哪有工夫陪我。”
“海力布叔叔超过薛仁贵了。”
叠这些纸玩具之前,燕子往水渠里放石头,她眼睁睁看着激流把石头卷走。石头在激流下边轰隆隆响,越响越远。据说那些石头会被带到大渠的下游,支渠的水闸就把它们拦住了,看水闸的农工把它们清理出来,加固堤坝,也可能扔到荒滩上,渠的左侧就是荒滩。石头只能是这种结果。燕子就毛了,不敢往水里丢石头了。燕子回到王卫疆身边,前言不搭后语。王卫疆修车呢,王卫疆没躺在车底下,王卫疆半截身子钻到车盖子里边检查发动机呢。王卫疆一边擦离合器,一边跟燕子说话。王卫疆说:“你的离合器不灵了,你说话结结巴巴,你心里有鬼。”还没等燕子发火,王卫疆就钻出来了,朝司机大喊:“好了。”离合器和发动机就响起来了,车子有气了,活过来了。王卫疆转过身来解决燕子的问题,那架势就像又接到了活儿,他有信心他能对付得了。他还真把燕子给治住了,他都没想到会这么容易,他几乎是若无其事。他告诉燕子:“说你心里有鬼是言重了,你心里烦闷,你到师傅家去坐坐。”
“那是肯定的,薛仁贵让人家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
老太太跟孩子一样笑了,她们小心翼翼地把羊收起来,就像赶羊进圈,“我没想到退休前又返老还童了。”老太太越来越像个孩子,眼睛里有光了。
“你这坏小子你胡说啥呢,你说的是薛平贵。”
“阿姨,这是好梦。”
“不管是薛仁贵还是薛平贵,他们都比不上海力布叔叔,海力布叔叔没有伤害过女人。”
“我真的没想到它们能回来,跟一场梦一样。”
“你这坏小子,你就从海力布叔叔那里学到这个?唉,你这坏小子,真叫人没办法。”
“这些羊正好送给幼儿园的小外孙么。”
“海力布叔叔不让我动刀子,剥羊皮可以,杀羊不行。”
“好多账本都烧了,毁了,那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二十年前的,三十前年的,我刚上班时才十九岁,我第一本账还没做完就生下了老大,我的大丫头都三十多岁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对你是好事还是坏事谁知道呢。”
“对呀,对呀,这些账本哪是做账的,是给咱俩预备下的。”老太太感慨万千,“我快退休了,我都是当奶奶的人,我才醒悟过来,你看你看。”老太太又看出了新东西,“我亲手写上的字,近看是草丛里的蓝花花,远看就成天上的星星了,星星是蓝的。”老太太那手漂亮的钢笔字娟秀大方,就跟她这个人一样。
“我是相信海力布叔叔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一路跟踪着我放掉的两只羊。我就问海力布叔叔你担心啥呢?他沉默了半天才告诉我,他怕羊变成石头。放生羊要经过戈壁沙漠才能进入草地,那都是骆驼走的路,放生羊不能自己累趴下,不能丧失信心,用海力布叔叔的话说,不能变成戈壁滩上的石头。”
“绿的是草,红的蓝的是花么。”
燕子站起来了:“草原上也有石头呀?”
账本的纸质好,而且有红绿两种格子。还蓝墨水写成的字。
“草原上的石头都是有生命的,牧人们总是把草丛里的石头捡起来,堆成敖包。你不要认为蒙古人有敖包,草原上其他民族都有这种习惯,海力布叔叔绝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做石人像的人。”
“哈,羊还是花的。”
“有这么好的一个叔叔,我现在就想去见他。”
她们小心翼翼地把羊收起来。
“明年吧,明年我们结婚就去见他。”
“你这话太有意思了,我得好好想一想。”
“我们现在就结婚。”
“放过的羊都会回来的。”
“好啊,好啊,我巴不得呢。”
“对对,回来了回来了。”
“我不跟你开玩笑。”
“羊不是回来了嘛。”
“你知道的,还没有准备好呢。”
“我家是农村的,我也放过羊,我咋就把羊给忘了。”
“你父母不是在地窝子成家的吗?”
“我小时候放过羊。”
“我可不能在地窝子里娶你。”
“你这丫头,你咋想出这么个诀窍,你是羊变的?”
“我不在乎。”
“阿姨,现在叠出来嘛。”老太太的手巧着哪,眨眼就叠出一只大肥羊,几乎可以跟燕子的混淆。这回老太太手里举的是她自己的羊,她还在叹息,燕子就不明白了,老太太说:“什么时候叠出来那可不一样,二十岁跟五十岁相比,太不一样了。”她们叠出一大群羊,满桌子都是。最传神的是羊眼睛,是用小刀在纸脑袋上挖出来的,切口不齐,起了毛,好像长了长长的眼睫毛,很好看的一双毛毛眼,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稀罕得不得了。
“都到秋末了,可以回到乌尔禾,可去不了牧场,那里已经下雪了,路都封了。”
老太太举着燕子叠出来的羊,不住地叹气。
“那可真讨厌,我可等不及了。”
“我把什么都叠出来,咋就没有叠羊呢?在新疆没有羊是不可想象的。”
“再等等。”
老太太就把报废的旧账本全拿出来了。老太太教燕子叠猎狗老虎蜻蜓蝴蝶,燕子很快就学会了。燕子多聪明,燕子的一双巧手叠出这么多飞禽走兽,燕子就叠出了一只大肥羊,羊角还带着螺旋,让老太太惊奇得不得了。老太太回忆她叠过羊没有,思索了半天,没有,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曾经叠过羊。
“你让我当王宝钏呀?让我守寒窑呀?”
“你想做,又担心没有同谋。”
王卫疆被噎得翻白眼,手乱抖。
“我以为我老了,看见你做这个,我不知怎么就冲你发火,其实是你提醒了我,我对我自己不满意,把火发你身上这是干吗呢。”
“逗你玩呢,你当真了,把锅当针呢,把神当兴呢。”
“你现在也可以叠嘛。”
“有你这么玩的吗?一口一个王宝钏,一口一个寒窑。”
“丫头会说话。”
“这是我爷唱的戏,我爷就是会唱《寒窑》。能从头唱到尾,把我奶听得,每唱一次,我奶都要激动好长时间。据说老先人在大漠里住了十几代了,都不知道哪朝哪代离开中原的。我爷命中注定要带回这么一本戏,村里的人都能唱,我爷唱得最好。现在我明白了,我爷唱《寒窑》就是不让我奶白受煎熬。我爷最远走到镇上,连县城都不去。到奎屯来看咱们还是我奶陪着。我一口一个王宝钏,一口一个寒窑是我相信你,信任你。”
上班时她用办公室的废报纸叠船,一个新账本还没用,一大半让她叠成船了。主任就来训她:“公家财产,你不要浪费。你又不是小孩,咱这也不是幼儿园。”燕子就红了脸,赶紧把纸船收起来。主任是个慈眉善眼的老太太,感觉自己把燕子说重了,就套近乎:“废报纸可以用的。”燕子没吭声,老太太从柜子里取出旧账本,十几本捆在一起,老太太抽出最底下的一本,递给燕子。燕子不要,老太太说:“账本只存十九年,这是十九年前的,该烧掉了。”燕子说:“我玩呢,不是故意的。”老太太说:“还生我气呀,账本纸质好,做玩具正合适。”燕子就笑了:“我已经做够了。”“明天呢,后天呢。”燕子就收下了。老太太就告诉燕子,她年轻的时候手可巧了,纸船纸飞机纸猫纸狗,纸老虎纸蜻蜓纸蝴蝶,叠什么像什么,“看见没有,我就比同龄人年轻。”燕子说:“你也比同龄人漂亮。”
“你在鞭策我,鼓励我,期待我,警告我。”
五公里不但有公路还有从天山上引来的雪水,沿着水泥大渠呼啸而下,脸盆大的石块落下去都能被激流卷走。燕子往水渠里放的不是大石头,是一只只纸叠的小船。
“你明白就好,女人是不能伤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