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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燕子的眼睛就眯起来,眯得细细的,里边的光却更亮了,亮得让人害怕。

“你啥时候都很好看,生气的时候,高兴的时候,都很好看,好看得很。”

“燕子你咋了?”

燕子不叹气了,燕子扳住王卫疆的肩膀,盯着王卫疆的眼睛:“我生气的时候是不是很难看?”

燕子笑了,燕子一笑,眼泪就出来了。

“你不信就算了。”

“你不要哭么,你哭啥哩?”

“你给我挖坑呢,上套呢,我不信。”

“你不要把我支开,听见了没有?”

“我说的是实话。”

“为这事?不值得不值得。”

“嘿嘿,我才不上你的当。”

“你知道你把我支到哪里去了?”

燕子轻轻叹口气:“有时候也要惹女人生气哩。”

“你还能到哪里去?还能跑出五公里?”

“你难为我哩么,哄你高兴都来不及,还敢惹你生气?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我出了五公里。”

“你就是。”

“公路那边是乌苏,乌苏在五公里外边。”

“我是个正经人,我又不是二二百五。”

“我去牧场。”

“你,你就不想当一回二二百五。”

“谁欺负你了?”

“你生气的时候跟老虎一样,能把人吃了,二二百五才敢在那个时候伸出手。”

“你看我像被人欺负的人吗?”

“我生气的时候有哩。”

“我想也就是。”

“没有没有,来来,你自己摸,是不是像绸子?”

“我一路走一路想,乌苏的牧场跟海力布叔叔的牧场肯定是一样的。”

“说实话,到底有没有?”

“乌尔禾那牧场比不上,乌尔禾牧场就剩下海力布叔叔一个人了,草也不好,都在石头缝里,能藏下兔子。乌苏那牧场、大草原么,跟天堂一样。”

“光光的,跟绸子一样,哪有什么梭梭?”

“我还是想起了你,骑着大马,赶着羊群,腰里挂着刀子,草原勇士不就是这样子吗?有一天,放羊的少年发现了羊眼睛里的光芒,少年就想放走这只美丽的羊,他就把羊放走了。”

王卫疆的手又不老实了,跟兔子一样蹿了一圈又一圈。燕子就问他:“我身上起梭梭没有?”

“乌苏草原那么大,肯定发生过这种事情。”

“嘿嘿,我今天得手了,跟做梦一样。”

“你跟我一起去就好了。”

“我就这么容易让你得手呀?”

“真是个好姑娘。”

“地窝子里那一回,我就天天想,时时刻刻地想,啥时候能天天过这种日子。”

“我已经不是姑娘了。”

“你感想多得很。”

“说傻话了吧,把心交给我,你就永远是现在这个样子,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都是这个样子。”

“啊呀,都一年多了。”

“你咋知道的?”

王卫疆管不住自己了,就放开了,燕子也放开了。忙了好半天。王卫疆兴奋得不得了。

“地窝子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我放走的羊又回来了。”

“到床上了还说这话。”

“早就让人杀了,吃了。”

“想把我支开,你能把我支开吗?”

“你忘了,我是个好把式,我十四岁的时候就练出来了,海力布叔叔手把手教的。”

王卫疆就想动手动脚,燕子两下就把他打老实了。

燕子的眼睛眯得细细的,快要闭上了,闪射出来的瞳光把整个脸都弄模糊了。王卫疆告诉她:“把羊放掉的人都知道羊是死不了的,拿走了肉,拿不走它的命,命是不变的,放羊的人放到这个份上,就到家了。”

“早说嘛,哎呀!”

“你为啥不让我到牧场去?”

“你要走的,我又没赶你走。”

“咱商量好的,明年回乌尔禾去看海力布叔叔。”

“你不打算让我走是不是?”

“我想到你待过的地方看看。”

“还不知道谁难谁呢。”

“不急么急啥哩?”

“你难为我哩。”

“我想找回你过去的影子。”

“你说咋办?你回来给我开门。”

“我就在你跟前么。”

王卫疆就返回来。“我把你锁在里边,你晚上解手咋办?”

“你的过去现在将来我都喜欢。”

“你给我关。”

“我就在你跟前么。”

王卫疆把狗牵过来,拴在屋门口,王卫疆推上车子走到大门口,燕子站在屋里燕子不动弹。王卫疆招招手:“关上门关上门。”

“你的每一段生活我都喜欢。”

“我明早儿来接你。”

“不管哪一段,都在我这搭哩。”

“这是我的家你想赶我走吗?”

“我老出现幻觉。”

“你想住这?”

“你太累了,你莫休息好。”

“你回我不回。”

“有时候我会把别人看成你。”

“哎呀我嘴都困了,舌头都硬了,咱回去,赶紧,明儿还要上班哩。”

“你太好了。”

“你心里有鬼,你不敢说。”

“我是不是太傻。”

“我给你说不清,我不说了。”

“你太好了。”

“好哇,你还想看清人家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我是咋回事。”

“两回还是三回,我记不清了,长啥样子我都没看清。”

燕子流出了眼泪,王卫疆拍着燕子的脊背。

“今天拉了几回?”

“我给你说,你啥时候都这么好看。”

“人家是司机的老婆,司机就在车跟前站着。”

燕子的脑袋埋在王卫疆的怀里,燕子的肩膀一抖一抖,说出的话也是一抖一抖。

“骗人吧,有好几回都是女人把你从车底下拉出来的。”

“你,你看不着我。”

“我说的都是实话。”

“还用看吗?闭上眼睛都知道你的样子。”

“说啥,说实话。”

“人家眼睛都哭红了,都成烂眼猴了,你还说人家好看,安的啥心嘛?”

“哎呀,我不知道该给你说啥!”

“那你就甭哭了,眼睛哭烂得去看医生。”

“这不是理由。”

燕子猛地一下抬起头,就跟鸟儿张开翅膀往天上飞一样,燕子扬起脑袋,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就没安好心,你就想把我往医院里送,奎屯刚刚开了美容院,你咋不提美容院哩。”

“我干的都是脏活,油腻腻的。”

“去美容院做啥呀?”

“你为啥老把我支开。”

“你不要装糊涂。”

“你胡想啥哩。”

“那是修理女人的地方?”

“你嫌我土气。”

燕子的鼻子都歪了。

“那都是洋女人。”

王卫疆拍一下脑袋:“我单位的会计去过美容院,说是修指甲,指甲涩巴巴的,往光里打磨,磨得光光的,还上了指甲油,不就跟机器上润滑油一样吗?你的指甲又不涩。”王卫疆抓燕子的手。“你甭动我。”燕子的手飞了。“闭上眼睛都知道你的手,手心手背手指头手指甲包括指甲缝都是光光的红润润的,我还舍不得修呢,这么好的手,医生没法修。”“手手,你就知道个手。”“人全凭手呢,女人男人凭的就是一双手。”燕子的手攥成了拳头,骨关节叭叭响。王卫疆就说:“好着呢好着呢。”“好你奶个腿。”燕子想让骨节不响都不行,手指上的手腕上的骨节都在叭叭响。王卫疆就说:“血气旺,骨头就响,美容院对你是多余的。”

“大城市女人还抽烟呢。”

“人家有办法的男人都想让他的女人去美容,你这狗东西,你连想都不想。”

“我怕呛着你。”

“我肯定不想,我又不是苕子,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去修修补补的,算个啥事嘛?”

“我不爱,你就想把我支开。”

“修修补补,你说是修修补补?”

“你坐远一点,呛你哩。”

“我单位的会计修过么,我见过么,指甲不好,才修指甲,你啥都好好的,修啥哩吗?我整天在修哩,我还不知道这个修?有毛病有麻达才修哩。”王卫疆忽然一拍脑袋,“哈,我明白了,你在考验我哩,我咋跟个猪一样我才想起来你说的话,你提醒过我,说什么男人有时要惹女人生气哩,我不上你的当,我又不是二二百五。”燕子的眼睛圆丢丢的,嘴张得大大的,眼睛一闪一闪放光哩,嘴里咕儿咕儿咽唾沫哩,燕子表情复杂得很,燕子的眼睛不眯起来都不行。王卫疆哈一下乐了:“动心了动心了,这也是你说过的,女人动心的时候眼睛就眯起来了。”

王卫疆吃饭的时候,燕子就盯着王卫疆,王卫疆饿坏了,一碗接一碗往肚子里装。王卫疆吃完饭要抽烟的。早饭中饭都是穷对付,晚饭就吃得从容不迫,保质保量,烟也不是莫合烟,一定是香烟,厂子里生产的正牌子香烟。燕子给他定的规矩,不能太委屈自己。王卫疆每天晚饭后就美美地抽一支“天池”牌香烟。跟往常一样,王卫疆把烟咬在嘴上,找不见火,火在燕子手上,王卫疆很惊讶,烟差一点掉了。“我来我来。”燕子按住他,燕子把火递过来。两个人中间就飘起一团青烟。

“你是个魔鬼,乌尔禾来的魔鬼。”

还真有一股清香味,混合着梨和苹果的味道。东果园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全垦区的果树都是从东果园栽培的。王卫疆是从熟人那里弄来的,一个大树根,分成几块,很好用,中间已经凹下去了。好多人家的菜墩要用一辈子。树根的最好,有点像工艺品。燕子看着看着心里就毛了,这个苹果梨的菜墩就像卧在地上的小羊羔,两块突出来的黑幽幽的节疤就像羊眼睛。燕子还犹豫什么呢?燕子拔下刀子,刀刃一横,就把切碎的皮芽子倒进锅里。锅都等急了,肉呀西红柿呀辣子呀都熟透了,咕咚咕咚的就等皮芽子提味呢。味儿就出来了。可以揪面片了。燕子的手很快。燕子听见王卫疆和王卫疆的自行车,还有小狗的汪汪。

“算你说对了,乌尔禾有兔子,也有魔鬼。”

“这是苹果梨,你闻。”

“哼,你说吧,你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搬到乌尔禾去。”

燕子开始做饭。一边做一边发呆。日子比以前好多了,揪片子不是素的了,有一点点羊肉了。切羊肉的时候她听见王卫疆的脚步声,她知道这是幻觉。王卫疆骑自行车,她知道是朱瑞这狗日的赶路呢,朱瑞肯定走的是小路,走大路就有可能碰到王卫疆。燕子记得那条小路,在水渠边上,一边是林带,一边是庄稼地,朱瑞会不会碰到狼?燕子哆嗦了一下,刀刃就碰到手上,好家伙,手指好好的,刀刃只在皮肤上刮了一下,皮肤红红的亮亮的,是不是刀刃都会在一种亮光下退避呢?刀刃躲避什么呢?她知道朱瑞没什么危险,因为她听到了汽车的嗡嗡声,还有密集的车灯,把周围的密林、庄稼地、荒野照得亮亮的,狼不会到这里来的。饭馆的羊圈都是半人高的土坯墙,小孩子都能爬进去,狼都不敢去,羊是安全的,朱瑞就一定很安全。她长长出一口气。她可以放心地切肉了。肉先下锅,她开始切辣子切西红柿,最后是皮芽子。切皮芽子的时候她打起喷嚏,她知道王卫疆在想她,她手里的刀子就咚咚响起来,跟下白雨一样,跟剁肉一样,皮芽子都成细末子了,她还在剁,再剁就成水了,刀子咚一声咬在菜墩子上再也不动了。菜墩子把刀子吃了。燕子吃惊地看着树根做成的菜墩,这是王卫疆从果园里弄来的梨树根,燕子就说:“你咋弄个梨树根?”

王卫疆就告诉燕子:“全世界的鬼都是孤魂野鬼,乌尔禾的鬼是有家的。”

朱瑞走了,直接从柴房走的。

“是不是还住着大房子?”

“算你娃聪明。”

“房子算个啥?有街道呢,有城堡呢,奎屯都比不上,差不多顶一个乌鲁木齐。”

“你把羊也救了。”

“牛皮大王你告诉我,乌尔禾的魔鬼住得那么好,它们住在里边干啥呢?”

“好了,大姐把你救活了。”

“跟兔子玩呢。”

燕子说不出话了。他们见面的地方在柴房里。燕子捡柴火准备做饭,朱瑞就闪进来了。朱瑞来的时候,王卫疆正躺在五公里路口修车呢。燕子一惊,还没等她开口,朱瑞的手就像一只被追打的狗,呜哇一声钻到衣服下边,一下子就到了胸口上……他们穿好衣服,又看朱瑞的手,好像刚才做的事情都是为这只手。燕子扳着朱瑞的手,一根指头挨着一根指头往过扳,扳过来,再扳过去,朱瑞的骨节叭叭响起来,燕子就放心了。

“咋玩呢?”

“你的心跳得这么厉害。”

“风稍微一吹,吹拉弹奏就开始了。”

“你才知道。”

“吹拉弹奏,你以为开音乐会呢。”

“你的心跳哩。”

“对么,对么,鬼吹号呢,吹唢呐弹琴敲锣打鼓呢,这是小鬼,小鬼鸣锣开道,大鬼就出来了,全都是高喉咙大嗓门,女鬼就连哭带嚎。全世界的兔子都出来了,兔子胆小,就满地乱跑就跑晕了,晕头转向的兔子不是越跑越远,反而跑到魔鬼跟前,越聚越多,魔鬼反而不下手,吃谁都不合适,干脆让人吃吧。这时候魔鬼才醒悟过来,不该到地上来,来到地上给人做好事了。最早住在乌尔禾的蒙古人连弓箭都不用,下个套子就能抓兔子,兔子又多又好,蒙古人跑遍了全世界,都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兔子,他们就住下不走了,他们就把这块好地方叫乌尔禾。按他们的说法,乌尔禾的套子是长生天派魔鬼下的,兔子上套也是长生天的意思,兔子是心甘情愿的。兔子到了乌尔禾,不是上套,是上天堂。”

“听大姐的,手动弹,使劲地动,摸,慢慢摸。”燕子声音都变了,“你这臭男人,你摸到啥了?”

燕子不信也不行了,“你这坏小子,你一肚子的鬼,原来你是陪鬼长大的。”

朱瑞的手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跟铁块一样,燕子加上她的手,在朱瑞的手背上跟鹅毛一样轻轻地滑动。燕子的胸脯在下边烘着,朱瑞的手就一点一点化开了,跟蚯蚓一样一曲一弯。

起风了,风越吹越大,林带里的树吼叫着嗓子都哑了,风一下子挣脱了树木的羁绊,把天空都吹响了,把大地都穿透了,风的啸叫一下子到了屋里。燕子就抖起来了:“鬼不是住在城堡里吗,咋跑这儿来了?”

“我知道,听你大姐我的,松开。”

“这屋子空好长时间了,人气不旺,就容易招鬼。”

“我手里攥着羊心。”

“你骗人,咱们待过的地窝子废了多少年了,里边多安静啊,多暖和啊。那么好的地窝子叫人给占了,咱们把它要回来,拿这栋房子去换。”

“咋跟个孩子一样,瞎话,松开!”

好多年以后,燕子才知道王卫疆打土坯托人找关系换到这栋砖房子。目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王卫疆人缘好,面子大,在单位吃得开。

“我不敢,我不敢。”

“你这坏小子,一肚子的鬼,我害怕鬼,我跟兔子一样,吓得到处乱跑,反而扑到魔鬼的怀抱。”

朱瑞点点头。燕子就让他把手松开。

“乌尔禾的套子套野兔可不套女人啊。”

“你想让我给你证实一下?”

“啥意思?又想把我支开?”

“我试了几回,我感到这不是我的手。”

“我想起了海力布叔叔,海力布叔叔没有女人。我小时候就听大人们说:有找不到女人的男人,没有找不到男人的女人。海力布叔叔没有女人,海力布叔叔就是乌尔禾找不到女人的男人,人家就说乌尔禾的套子套兔子不套女人。”

“你说梦话哩。”

“他怎么过呀?”

“我的手丢在羊身上了。”

“他过得挺好,他有大群的羊,还有马。”

“你弄啥哩?”

“你们家让你去牧场是陪海力布叔叔的。”

当天晚上他就见到了燕子,他先把手摸进去,伸到燕子胸口时他的手就握成了拳头。

“他把我当亲儿子。”

白鱼一样的刀子就一头扎进去,一股蓝幽幽的气息从羊的腑脏里冲出来,空气都成了蓝色的。朱瑞的手放进羊的腑腔,朱瑞感到他的手成了羊肺羊肝羊肾羊脾脏,每一样都这么清晰。羊心呢?他的手再巧也很难变成一颗心,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的心猛跳一下,跟鸟儿一样飞出去了,胸腔凉飕飕的,空荡荡的。但朱瑞不是原来的朱瑞了,朱瑞只慌了一下就镇静下来。两个伙计抬着羊出去了,羊皮摊在地上。朱瑞摸刀子时感觉到刀刃热乎乎的,刀刃被肉化开了,再也凉不下去了。好把式的刀子都是热的,趁热就把刀子收了。牛皮做的鞘,就像给热刀子穿了一件好皮袄,就像刀刃长了一层皮。朱瑞在刀的皮肤上摸一下,朱瑞的心静下来。朱瑞喝了一缸子茶。朱瑞也热起来了。朱瑞走出院子,手握成一个拳头,他心里一惊,这不是羊心嘛,他的手还在羊身上。

“你这坏小子,你有两个父亲,怪不得你运气这么好。”

“你生不为罪过,我生不为挨饿,原谅我们!”

“我运气好吗?”

朱瑞走到院子中央,从磨石上捡起刀子。羊看见了刀子,弯弯的新月一样的蒙古刀,刀刃上的亮光迎着羊的目光,刀刃的亮光就垂下去了。刀刃是被吸过去的,跟河里的鱼一样,白鱼在河里蹿起来了,都能听见哗哗的水浪声。其实那是人的幻觉,刀子还没有进去呢。朱瑞好像给羊说悄悄话,好像给空气说话,空气里好像坐着他爸他爷,他八辈祖宗一直追溯到开天辟地的时候,人类最古老的初祖,快到天尽头了。朱瑞就对那么遥远的人祖小声说话呢,朱瑞说得很诚恳。

“我一直不明白,大家的日子这么穷,一只肥羊值多少钱哪,求人办事,办大事才肯送人家一只大肥羊,竟然有人把羊喂肥肥的,又白白地放掉。海力布叔叔对你太好了,你放走的是他的羊,年终结算要从他的工资里扣的。”

两个伙计赶快溜了,溜到灶房里心还在乱跳:“狗日的叫羊日了,羊是他爷羊是他妈,羊是他老婆。”另一个赶紧捂上嘴:“少说一句,叫他听见他就过来了。”往外看一眼,没过来,互相看一眼,发誓不再胡说,还在嘴上按几下,按稳当了,就出来看朱瑞杀羊。

“我给你说了嘛,海力布叔叔把我当亲儿子,他很支持我的。”

“不许这么说羊,羊比天还大,狗日的这么说羊。”

“我一定要看看这位海力布叔叔。”

“开玩笑,开玩笑,你当真了。”

“我给海力布叔叔发过誓,我找到心爱的姑娘就回去看他。”

“我把你姐日了,把你妹日了。”朱瑞硬得很,朱瑞晃一下刀子,“再胡说我捅了你,你想试试,你过来,过来,过来试试。”

“那时候你心里就有鬼了。”

“朱瑞,你把羊日了?羊这么乖?”

“海力布叔叔让我发誓的,不然他不让我走。我来奎屯上学他给了我学费,让我坐在山顶上,高举着双手向苍天发誓:‘一定要带回来一位美丽的姑娘,否则就不要来见我。’他就这样对我说的,我发了誓,他才肯告诉我。他说,那些放走的羊会碰上一位美丽的姑娘,你一定要找到那姑娘,否则我们的羊就白白放走了。海力布叔叔就像对亲儿子一样,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让我放走了羊。”

朱瑞去羊圈叫羊出来,不像以前那样去抓,羊也不往后挤,羊安安静静的,吃草的,望天的,想心事的,该干啥还干啥。朱瑞嗨喊了一声,那只最肥的羊知道叫它呢,就走过来了。朱瑞前边走,大肥羊跟在后边,两个打算当帮手的伙计吃了一惊。

风还在尖叫,燕子已经不害怕了。王卫疆响起了呼噜。燕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边全是泪水,一闪一闪跟沙漠里的海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