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和王卫疆看到的是一只孤零零的羊。王卫疆刚放下饭碗擦嘴巴呢,王卫疆说:“谁家的羊跑丢了。”
朱瑞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离羊远远的,好像不是跟羊在一起。
“我们的羊。”
燕子也跟那些车子一样看见的时候喊不出声。
燕子说得那么肯定。燕子没动,王卫疆也没动。羊果然朝他们这边走来。朱瑞也过来了,朱瑞说:“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收下吧。”燕子抱住羊脖子不停地摸羊脑袋。王卫疆说:“你行啊,把羊训练得跟人一样。”“我没训练它,它自己来的。”“它知道我们这里?”“它知道。”燕子说,“它肯定知道,你摸它的胸口,它什么都知道。”王卫疆就笑了:“谢谢你。”朱瑞说:“你们能收下我就高兴。”王卫疆拿出烟,朱瑞一根他一根,点上火,他们就罩在烟雾里。这会儿没人修车。朱瑞说:“你们满意就好,我就带回去看着。”燕子不答应:“已经是我们的羊了,我要跟它在一起。”朱瑞就笑:“你这里没羊圈,不方便。”“我们有房子。”“那是你们的新房。”“它就住新房。”“新郎咋办呀?”“睡柴房去。”“开玩笑了吧,他手艺好汽车全认识他,他会被汽车救走的。”燕子就对王卫疆说:“你跟汽车过吧,我不跟你过了。”“你一个人怎么过?”“我哪是一个人?我有伴了。”燕子又抱住了羊脖子,又是摸羊眼睛又是摸羊胸脯,都摸羊角了,朱瑞和王卫疆互相看一眼,因为他们才认识到这是一只公羊,他们的表情就复杂起来。燕子是不知道的,她的小手在羊角上盘绕,羊角好像成了鹿角,那种长着八杈十二杈的大鹿角就是这种样子。
再看看那只羊吧,五公里就那么大一块地方,抬眼就能看见一只鸡一条狗,人就不用说了,可谁也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一只羊。从乌苏牧场出来的这么一只羊,差不多高到人的肩膀,一身的疙瘩毛一卷一卷的波浪一样滚动着,头顶盘着弯弯的大角,螺旋形的,脖子跟胸脯连在一起跟隆起的山丘一样,它还有那么一双黑眼睛,青黛色的眼皮,谁都知道那首叫《黑眼睛》的情歌,传遍天山南北,传遍草原大漠和绿洲。此时此刻五公里寂静下来了,都看得清清楚楚,羊穿越公路的时候,车子全都哑了,从克拉玛依来的,从独山子来的,从乌鲁木齐来的,从伊犁来的,从遥远的库车来的,东西走向的乌伊公路和南北走向的独阿公路在此交汇,那么多车辆在羊穿越路口的时候全都成了玩具,声音还是有的,在很远的地方发出轻轻的响声,更显出天地的幽静。羊就从路口昂首而过,车子全停在二三十米以外,给羊留的空间很大,羊脑袋扬得很高,羊走上桥头,车子跟流水一样哗——动起来,也是轻手轻脚。羊到了路那边,一边是公路,一边是庄稼地,玉米全收了,只剩下秆秸,葵花也是光秃秃的,叶子发黄发黑,秆还是绿的。羊脑袋和羊身子一动不动,跟船一样缓缓滑行,羊蹄子好像在水下划动。
羊当然跟朱瑞回去了。新疆人的习惯,主人总是让尊贵的客人看活羊,客人满意后再宰杀。羊给朱瑞给足了面子,朱瑞回去的时候就跟羊并肩而行,还不停地抓羊角,他的手很大,手指又那么结实,从羊角上伸出来的时候,就跟鹿角一样了。燕子看见了,燕子同时也看到了鹿角,燕子就看她的手,手指太细了,两岁的小鹿,大概才长这么细的角。
连同小伙计有四五个都想去跟踪,老板说:“你们都是过来人,都是扛过大肥羊的,我看你们就算了。这两个小公鸡没开窍呢,还没扛过羊呢,眼睛里还没揉过沙子呢,叫他俩去。”两个小伙计就跑出去了。老伙计就说:“日他妈,这么好的电影看不成咧。”老板笑眯眯的:“知道是电影就好。”“还不让我们去。”“你几个一去,就不是电影了,就成黄色录像了。”老板伸出胳膊伸高高的,像要抓房梁说:“电影是个好东西呀。”老板爱看《追捕》爱看《叶塞尼亚》和《冷酷的心》,还能背大段大段的台词。老板就背开了,东一句西一句,最后落到《冷酷的心》上,魔鬼胡安和圣女莫尼卡,就出来了,还真把大家给迷住了,那个横行南美草原的走私贩子和美丽的少女莫尼卡都是大家喜欢的人物。老板声情并茂,进入角色了。
老板对朱瑞说:“把刀子收起来。”“我又不杀人。”“杀人倒好了。”“啥意思嘛?”“我怕你毁了自个。”“你说我会自杀?”朱瑞笑,朱瑞的肩膀都抖起来了,“老板你喝酒了吧,胡言乱语!”老板就让朱瑞看他半残废的左脚:“老弟,看见了没有。”
朱瑞和羊一前一后走到桥上了。
“这不是跳墙摔的吗?”
“吃下去还是心。”
“那是安慰我自己,悬崖峭壁我都跳过,墙算啥呢。那时候年轻啊,血热啊,扛着大肥羊没有办不成的事,不要以为娘儿们光喜欢咱们身上的好力气,她们同样喜欢大肥羊。你问我扛过多少大肥羊?上千吧,一个团有了。不管是求人办事还是找女人,那些羊都是从羊圈里硬拉出来的,扛到肩上还挣扎呢,它不顺着你,它宁愿就地被你宰了,也不愿意扛在肩上在黑夜里拐来拐去跟个贼一样。有一年,我在沙湾交了一个妹子,好了两年了,我想该给人家扛一只羊了,我就扛了一只。我在羊群里一眼看中了它,就抓起来一挺身子扛在肩上,跟披了皮袄一样,我还愣了一下,羊脑袋伸长长的挺高高的,羊身子是顺的,我第一次遇到这么乖巧的羊。我走得很轻松,以前累啊,这么一比较太明显了,我就唱开了,就唱那首《黑眼睛》。过安集海的时候,我歇了一会儿,你没扛过羊你不知道扛羊走夜路的习惯,捆上羊腿,抽烟喘气。那天晚上,我没抽烟,也没捆羊腿,我把羊放在地上,我还在哼哼《黑眼睛》,月亮从天山顶过来了,羊眼睛又黑又亮,我就想我那妹子,我已经踏上沙湾地界了,我一下子有了力气,就扛起羊,迈开大步,大声唱起来《黑眼睛》。”
老板啧啧咂舌头:“看见了吧,这羊他妈神了,走后门打通关节都是扛着大肥羊晚上去敲门,看妹子就不用了。”“老板不对吧。”年长的伙计们都是过来人,他们都是扛着羊去见妹子的。他们就问老板扛过羊没有,老板就逐一认了,找工商税务派出所扛着大肥羊,找妹子也一样扛着。“显得咱心诚嘛。”老板又愤愤不平起来,“心,他妈的,真想一刀子剜出来当下酒菜。”
老板还真唱起来了:
朱瑞和羊一起离开饭馆,羊在前边,朱瑞在后边。
我的黑黑的羊眼睛,
“嗬,还谢谢老板,谢大肥羊吧,你感谢它对,它才是我们要感谢的。”
我的生命属于你。
“谢谢老板。”
让一切厌世的人们,
“朋友结婚,送一只大肥羊是最好的礼物,他们会记你一辈子的。”
做你忠实的情人。
朱瑞告诉老板:那只大肥羊我买下了。老板满口答应,不让他交现钱,工资里扣掉就行了。
老板继续讲他的故事。
羊被捆着眼睛被蒙着,羊一动不动,可躺在地上的姿势跟睡熟了一样,羊脑袋就像从地上刻出来的一幅画像,从羊脑袋到脖子到整个身体一直到四肢很快就从地面活脱脱显示出来了,明白无误地告诉你,羊与大地同在,羊一直在这里。此时此刻,朱瑞连同那两个在窗户里边窥视的小伙计全都看在眼里,羊就像投射到地上的一束光,大白天,太阳当空,在太阳之外天空竟还有光照在地上。上天回应了大地,也回应了朱瑞。朱瑞总是把羊洗得干干净净的。离开草原的时候,朱瑞就在海子里洗去了羊身上的灰尘,朱瑞带回来的是一群白羊。朱瑞每天还要用清水刷洗。老板当然高兴。饭馆干净,羊圈也干净嘛。清水洗过的羊就有一种来自身体内部的光泽,站在暗处也是亮晃晃的。躺在地上,地上也是亮的。两个小伙计都看到了,那侧身躺着的白羊就像从地底下溢出的清水。朱瑞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朱瑞就解开了羊蹄子和羊眼睛,朱瑞解绳子和布带子的时候,两个伙计心里一惊,因为朱瑞的动作太奇怪了,好像给自己松了绑,羊是那么坦然,羊眼睛里闪射的是那种光芒,它在安慰朱瑞,好像受伤害受捆绑的是朱瑞。可不是朱瑞吗?朱瑞都跪下了,朱瑞是带着哭腔问该怎么办。心上人要结婚了他咋办呢?他们都听到了。朱瑞怕拿不住自己。两个小伙计真是开了眼。他们很兴奋,舔着嘴唇。朱瑞在羊脑袋上摸了一下,朱瑞就向饭馆里边走过来。两个小伙计蹲下,地上有一筐皮芽子,他们一人抓一个皮芽子剥掉上边那层跟包装纸一样结实的紫红色硬皮,皮芽子的肉就露出来了,味儿也出来了,两个小伙计打喷嚏,朱瑞从他们跟前经过,朱瑞也打了一个喷嚏。
“我唱得太动情了,我一下子感受到羊的心在突突跳,贴着我的背在一下一下地跳。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另一颗心的跳动,连我自己的心跳我都没注意过,我老婆的,我交往过的女人们的心怎么跳我都没注意过,谁注意这个呀!我都停下来了,我不是累了,我听得更清楚了。我举头看天时,我日他妈,月亮是红的了,月亮在天上一下一下跟兔子一样跳呢,月亮跳成了一团火,月亮不就是一颗心吗?我敲开了我那妹子的门,我不急着进屋,在院子里我就让她摸羊胸脯,她一下子就摸到了羊心,她还抱住羊抱了一会儿。我们耍了一晚上,我以为我很开心。我走到半道我突然难受起来,我想起这个女人是别人的老婆,我们迟早要有个了结,我就受不了啦,我从来没有这么凄惶过,我就拿不住自己了。也该我出事,那天晚上月亮那么亮,日他妈,天快亮了,月亮还那么亮,从天山顶上跑过来的大月亮,还是红的,老在我跟前跳,我咋看月亮都像一颗心,那么大那么红那么亮的心,我就拔出刀子扎在脚上。我只有一种想法,把脚指头全砍了,不到沙湾了,不见那妹子了,再也不扛大肥羊了。”
“她要结婚了,我咋办呢?”
那是老板扛的最后一只羊。老板开馆子找门路,送大肥羊都是雇人扛着。
朱瑞就出去了,羊跟在他后边。到了后院,朱瑞拿一块白布蒙上羊眼睛,这个举动让人吃惊,与他们相邻的回民饭馆宰羊时用布蒙眼睛念经。羊一点也不吃惊,好像朱瑞在修饰打扮它呢。朱瑞把羊放倒在地上,用绳子扎住三条腿,用清水洗净嘴和蹄子。朱瑞就不吭声了。空气凝固了。朱瑞跟石头一样一动不动。风吹乱他的头发,阳光照着他的背,照着他的后脑勺。他好像在祷告,他又不是教徒。没听说过朱瑞皈依什么教啊。朱瑞这么虔诚。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够长的了。朱瑞身上的某种东西苏醒过来,从他的腰到背到脑袋可以看出一股力量在上升,一下子把朱瑞给提起来了,朱瑞刚起身,就迈出右腿,再迈出左腿,跪在地上。
“我不敢让羊上身上,它的心在我背上跳两下,我就拿不住自己了,在社会上混就得拿住自己。”
他俩就看见朱瑞了。朱瑞到羊圈里去了,羊圈里只剩下三只羊了,那只最大的羊好像知道,轮到自己了,就主动走过来。朱瑞不急着走,朱瑞站在羊圈门口,打开一捆草撒在地上。刚割的牧草,还有些新鲜,花儿还没开。那两只羊吃得很香。马上要宰的羊一般不会再吃东西的。朱瑞把手里的草递给这个大肥羊,大肥羊一口咬住,慢慢地嚼着,草和叶子有节奏地晃动,羊不肯低下头,草也不落下一枝,全吃下去了。朱瑞希望羊多吃一点,羊吃完现成的,就不肯低下头吃脚下的草。
老板朝朱瑞脚上扫一眼,朱瑞说:“我没啥问题。”
两个伙计还在喋喋不休,老板就笑:“他没事,你们两个童子鸡还嫩着呢。”老板指着那些有家有室的伙计,“问问他们。”大家都笑:“那是正常反应。”“那是吃到了肉,你两个生瓜蛋没吃过肉。”“啥,你说啥?我俩天天吃,羊肉牛肉,驴肉都吃哩。”“吃你娘的奶去。”“青春期还没过呢,没长大呢。”“蛋儿没长结实呢。”几个无耻的老伙计摁住小伙计,在下边胡抓:“不对么,长实了么,跟秤砣一样,四两压千斤呢,这狗日的是有一斤多。”老板下命令:“放开放开,把娃放开。叔给你俩说,你俩长结实了,就是还没开窍呢,叫谁家的大嫂子给你俩上一课。”老板问这些有家室的老伙计:“哪个帮忙?哪个帮忙?给解决一下。”大家低下头:“老板欺负人哩。”“找燕子去,燕子是个活菩萨,把朱瑞这个屠夫都引上天堂了。”两个小伙计听得目瞪口呆。老板见好就收:“行咧行咧,师傅引进门,修行靠自己,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大家都笑。两个小伙计跟着一起笑。有老伙计用肋捅了一下小伙计:“往后呢,多长个眼睛。”
“没问题就好,你这么自信,老哥我很高兴。”老板点上烟出去了。他们谈话的地方在后边羊圈里。
朱瑞鼻子一哼,到后院去了。
朱瑞精心喂养那只大肥羊。饭馆还有两只羊。朱瑞打算后天去乌苏买羊。谁也没想到短短的一天会发生那么大的事情。
朱瑞进去的时候,两个伙计给大家讲得正起劲,朱瑞就大喊:“燕子也是你们说的?她救了蚂蚁,也救了我,你们嚷嚷啥呢?我得救了,你们懂不懂?”两个伙计当然不懂了:“我俩都看见了,蚂蚁快要把你咬死了。红蚂蚁都上去了,红蚂蚁有毒,毒都上身了,开始说胡话了。”两个伙计发抖。老板说:“没那么严重。”
听说一件事跟经历一件事区别太大了。老板离开以后,朱瑞就想:我要是扛着大肥羊去找燕子那会怎么样?朱瑞就走到羊跟前,朱瑞记得清清楚楚,他是要抓羊蹄子的,他把一切都想好了,明年燕子结婚的时候他就把羊扛过去。他要提前练习一下。没想到他一下子抓空了,他用的力气很大,他没抓住羊蹄子却把羊胸脯给抓住了,他摸到了羊的心脏,呼——呼——,一下是一下,手跟伸进热水里一样,整个人跟骑在马背上一样,他感觉到内心不是在跳,是在一起一伏,跟辽阔汹涌的波涛一样,根本不是老板说的那种跳动。也许老板是对的,朱瑞也是对的。朱瑞感觉到那股力量已经传递到他背上,涌到脖子上了,朱瑞的头一下子扬起来。在蓝天深处,太阳缓缓地傲慢地滚动着,跟海洋里的大鲸一样,这才是心脏!朱瑞的手抖了一下,他紧紧抓着这颗心脏。燕子!他咬牙切齿地叫着。燕子!燕子!燕子!他知道他完了,他眼睛发黑,他可不会唱《黑眼睛》。不会唱不要紧,好多人都不会唱,可好多人都会听,朱瑞把这首歌听下了,也记下了。他妈的,记得这么牢!一句!一句!全出来了。没人唱,也不会唱,歌还要出来,是歌,都得出来。黑眼睛就出来了。燕子!是你吗?燕子!确实是燕子,不是老板沙哑的声音,老板唱不了这么好。朱瑞是幸运的,朱瑞呼唤燕子,燕子没来,燕子的声音来了,这就够了,有燕子的声音就够了,燕子唱出来的《黑眼睛》才是真正的《黑眼睛》。唱吧,燕子,唱吧,啊——啊——,唱吧,燕子,我不会失去理智的,我完了,我毁了,我也能管住自己。我拿不住自己我怎么能听你唱歌呢?歌声响起的时候,朱瑞已经习惯了太阳的黑暗,他面带笑容,他再也不紧张了,他的手也松下来了,他并没有离开羊胸口,他不再那么死死地攥着跟抓救命稻草似的,他的手放松,羊的心就有了活力,不是那种野马奔腾拼命搏斗式的乱跳,心脏有了节奏,朱瑞和朱瑞的手也有了节奏,燕子的《黑眼睛》就一下子清晰了。燕子在唱,朱瑞也在默默地吟唱。
朱瑞没走远,就让蚂蚁给拦住了。应该讲是他找到蚂蚁的,他老远看见蚂蚁,两只脚当下就不乱了,不拧麻花了,稳当了,身子也端了,腰也直了,轻轻走过去,跟上蚂蚁的队列。他又不是没见过蚂蚁,他对蚂蚁熟悉得很。他跟上蚂蚁过了桥,到路那边的荒野,过了十几个沙包,都是长着红柳和梭梭的固定沙包,蚂蚁窝就在沙包下边。蚂蚁全都进去了,他的手紧跟上,就堵住了蚂蚁窝,后边的蚂蚁连想都不用想就上他身上。当然从手开始,顺着胳膊。蚂蚁不乱跑。他能感觉到蚂蚁到肩膀到头上,他的头发又浓又密,蚂蚁很容易就钻进去了,蚂蚁好像到了原始森林,他的头就大了。他咬着牙,蚂蚁越聚越多,四面八方的蚂蚁全都来了,连红蚂蚁都来了。他听过红蚂蚁咬死人的传说。他不怎么怕死,就这么奇怪,就这么不可思议。长出白翅膀的蚂蚁也来了,它们就像天使,它们代表了天空一族。魂飞魄散的时候,人的精神可以上天入地,无处不在,自己根本不知道。上中学的时候他就听说塔城那里的百岁老人吃蚂蚁。蚂蚁让人长寿,蚂蚁就能救他。他眼睛里有了光,他看到的第一个形象就是燕子。燕子守着蚂蚁不让人踩,不让人伤害它们,很多人跟她吵、骂她神经病。从那天开始,他的生命就改变了,他一下子就洞开了,蚂蚁就很容易进去了。现在蚂蚁全到了他的头上。他可以松开手了。他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把偷看的两个伙计吓跑了。蚂蚁回到窝里。朱瑞也要回家了。
我的黑黑的羊眼睛,
朱瑞就到后院磨刀子去了。朱瑞给磨石浇上水,连小板凳都不要,蜷缩在地上,听见刀子在石磨上霍霍响,看不见磨石和刀子,两只大手捂得严严的。老板对伙计们说:“狗日的打火镰呢。”伙计们不明白啥叫打火镰,老板就告诉他们:“磨出火来,不是火镰是啥?”伙计们噢一下,就看见朱瑞伸出手在盆子里掬一把清水浇上去,伙计们又糊涂了:“浇水呢,水火不相容么,怎能打出火?”老板已经不屑于回答这个小儿科问题了,伙计中间还是有聪明人,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森林起火哩,树都是绿的,活的,长着长着就把火长出来了。”炉头也反应过来了:“对么,对么,凉水变成热水,变成开水,还变成热气上天呢,水变火呢。”有人嘘了一声:“我的爷爷,不是火,是电,电闪呢。”朱瑞的手再也捂不住了,白煞煞的电光从手指缝里闪射出来,朱瑞把这团电光举在手里瞧了瞧,还吹了一下,收在袋子里。确切地说是刀鞘。磨刀石松塌塌卧在地上,石头里的火全让朱瑞掏走了。朱瑞没走正门,从后门出去。大家互相看一眼:“带刀子出去没好事,那么快的一把刀子,跟雷电一样,寻事去呀。”老板制止了大家的胡思乱想:“他能寻啥事?他寻他自己呢。”“自己寻自己,哈,那还用寻吗?那不成梦游症了吗?”年轻人好奇心重,有两个小伙计就跟上出去了。老板说:“去开开眼,长长见识。”老板指一下剩下的伙计:“你几个就算了吧,二十七八、三十好几的人了,成家了立业了,女人给你们淬了火了,成了钢了,拿不住自己人家会笑话的。”大家就笑了,“就是就是,拿不住的话,就丢了魂了,到处找呀,找着还好,找不着麻烦就大了。”
我的生命属于你。
“你不能让女人带着哀怨去结婚,你是个人就应该让女人欢欢乐乐去结婚,你这是对老天爷尽职责呢。白长这么大个个子。”
让一切厌世的人们,
“啥?你说啥?”
做你忠实的情人。
“这跟结婚没关系。”
两个小伙计吓坏了,他们咬着草根在论证:“他是不是瞎了?”“有点像,睁着眼睛流泪,瞎子就是这么哭的。”“也没有声音。”“有呢,嘴唇动呢,就像鬼念咒。”“咱喊他一下。”“喊你个鬼,把他喊灵醒,咱俩就成瞎子啦。”“咋两眼睛好好的?”“好个鬼,咱俩是一抹黑,要长见识要开窍。”“啊呀,我都忘了,开窍,长见识。”他们不紧张了,他们的眼睛贴着窗户,无论朱瑞多么难受,流多少泪,他们都不会动心的。
“人家就要结婚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阳在朱瑞的眼睛上一闪一闪,太阳不能容忍这样一个睁眼瞎子,太阳就有义务把朱瑞的眼睛烘干。朱瑞的眼泪都不够用了,可眼睛上那层雾蒙蒙的胶质硬壳太阳是无能为力的,简直就像一副隐形眼镜。朱瑞不流泪了,朱瑞也不窃窃私语了,朱瑞耳朵里全是他自己的声音,嗯嗯囔囔把歌变成了词。那双离开羊胸脯的手可没闲着,在身上摸呢,摸到刀鞘,刀鞘就在后腰上,一下就摸到了,同时也发现刀鞘是空的。老板料到他会自残,老板就趁他不注意把刀子拔掉了,跟拔掉电源一样。朱瑞坐在地上,手绞在一起,可以看见他身上的邪劲有多么大,血全涌到手上了,他想放血,就得从手开始。没有刀子他就扳手指头,扳得嘎巴响。
“毡擀好了,就要躺上去美美地睡呢,要不然就落下尘土了,就叫虫子咬了,就松泡泡的跟棉絮一样了,你就忍心了?”
两个小伙计互相看一眼。“他会不会把手指扳断?”“不知道。”“我把他喊醒来。”“要喊你喊。”嘴张了几下没喊出来,啥都没喊出来,反而把舌头扭了。“你咋了?”“呜呜。”“叫你甭喊你偏要喊。”这一位突然也住了嘴,耳朵里全是手指头的嘎巴声,再也不是那种脆生生的声音了,是一种断裂的声音,接着是大声呻吟,跟挨刀子一样。两个伙计捂着嘴往外看,其实不用捂嘴,他们的嘴空荡荡的啥都没有,他们还捂着嘴,捂得那么紧,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们看见朱瑞在地上打滚,滚着滚着就不滚了,就固定在地上,好像地底下伸出一只手把朱瑞给抻住了,朱瑞蜷成一团,不停地蹬腿。“啊,鬼,鬼要把他拉下去了。”“白天不会有鬼。”“鬼只伸出一只手,鬼没出来。”“地底下有鬼的,鬼在地底下。”“他要是再滚一下就好了,就把鬼的手露在太阳底下了,鬼是不见太阳的,鬼的手也一样。”两个小伙计就这样互相瞪着眼睛,用眼睛交流。他们无能为力,他们的眼睛也交流不出新东西,他们的眼睛就回到窗外,他们就看见了那只大肥羊,一共有三只羊,那两只也从墙角走过来了,它们比大肥羊个头矮一点,它们一直冷眼旁观,现在它们也过来,跟大肥羊站在一起,无限怜悯地看着在地上颤抖的朱瑞。大肥羊跟同伴互相看了一会儿,交流了一会儿,大肥羊扬了一下脑袋,它得到同伴的支撑它就有必要这么昂一下头,那高傲的头就低下去,去贴朱瑞的脑袋,跟吃草一样,大肥羊的嘴巴衔住朱瑞乱蓬蓬的头发,衔了也舔了,一小撮一小撮地衔啊,舔啊,碰到太杂乱太毛糙的头发大肥羊还要嘬一会儿吮一会儿,就像喂小羊羔,就像喂养孩子。朱瑞一直是全身颤抖,现在朱瑞的头发不抖了,头发就这么奇妙,头发平整了顺溜了,朱瑞也就不抖动了。
“我心里乱得很。”
两个小伙计也不抖动了,他们一直在抖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知道了,他们现在也看见了对方的头发有多么毛糙有多么乱,额头上还有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撞了墙壁,他们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们举起自己的手,一根指头挨一根指头仔细地检查,摇一摇,拔一拔,扭一扭都好着呢。朱瑞就把一根指头扳断了,朱瑞都疼成那样子还把手指头往地缝里塞,硬塞,塞不进去,硬塞当然塞不进去,给人的印象好像鬼拉他呢,其实不是,真的不是。两个小伙计又趴到窗户上往外看,他们猜得不错,羊可怜朱瑞,羊把朱瑞伤残的手指头噙在嘴里慢慢地嘬呢,朱瑞不抖了,也不呻吟了,朱瑞安静下来。俩小伙计也安静下来了。
“我可以对老天爷发誓,我从来没有让一个女人哀怨过。有一天,我听不见女人哀怨声了,我马上就意识到我要老了,我的器官不灵了,并不是世界没有哀怨的女人了。按理说这是身体亮红灯,可我的心还年轻着,我不甘心哪。我连马都不要,我一个人趁黑摸进村庄,在小巷子里跟贼一样。老天爷有眼,即使一个聋子,只要他靠近房子,就能听见里边的动静。老天爷呀,我对您老人家是尽职尽责的,我就翻到了墙那边,那墙真高呀,穷人的墙都是半人高,一丈多高的墙肯定有家底,摸到房子里。好家伙,那女人才叫富态呢,真是富贵人家的娘儿们,油水那么足,我都走不了了。我对老天爷尽了职责,对自己太不负责了,出去的时候马上忘记院墙高得跟一座山一样,跳下去就把脚崴了,狗叫起来我是一路狂奔呀。脚就这样毁了。心也收回来了,就在五公里开了这个饭馆。老弟呀,你把人家丫头从羊毛擀成毡,就不能撇下不管,那不人道。”
两个小伙计坐在地上坐了半天,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出去。
“你再胡说我就不干了,我走呀。”朱瑞赶上羊撒腿就走,老板追上来,“开玩笑呢,你肚子胀,老哥也弄过这事。年轻的时候谁不弄这事谁就不是人,是个人就不能叫女人受委屈。”老板的腿有点瘸。老板就讲他的腿为什么要瘸。老板就告诉朱瑞,他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那么高的天山跟一道墙一样,身子一侧就过去了。半夜三更,耳朵亮得不行,总能听到独守空房的女人们的叹息,只要是个人,就不能袖手旁观,就不能回避必须挺身而出。老板那时候多厉害,一个晚上要挺身而出三四回,太阳出来的时候老板累得腿都抬不起来了,趴在马背上回到家。
老板咧着大嘴笑呢,“长见识啦。”“喜欢一个女人这么艰难。”老板肩膀一抖一抖地笑,没有声音,老板还能笑,还笑得这么好。“朱瑞受下这罪!”老板立马就不笑了,老板一板一眼地告诉小伙计:“那不叫受罪,娃娃你慢慢想去,明儿早晨就想明白啦。”两个小伙计一愣一愣的。年长的伙计说:“老板给你们灌洋米汤哩,学朱瑞,学朱瑞你们连女人毛都尝不上。”老板笑呵呵的:“你狗日的就知道个女人毛,再好的女人在你狗日的手里全都成鸡了,没毛都会长出毛。”老板掉头问两个小伙计:“想要好女人还是要瞎女人?”“肯定是好女人么。”“那老哥就告诉你俩,女人是个鬼,你要她漂亮她就漂亮,你要她丑她就丑啦。”两个小伙计眼睛睁圆圆的,老板说:“再不要跟踪朱瑞了。”两个小伙计嘴都张开了。老板说:“该自己动脑子了。”老伙计们怪笑:“再跟踪下去坏人家朱瑞的好事呢。”
“有这么歇的?我看这艾蒿子草,压得平平的,跟擀下的毡一样,你把人家丫头擀成毡了对不对?”
开始干活了,两个小伙计手脚麻利,一点也不耽误动脑子。“朱瑞把手指都折断啦,朱瑞能有啥好事情?”“折断手指头就是好事情。”“问题就在这上头。”他们扬起头,往后院里看,看不见朱瑞也看不见羊,离窗户太远了,连后院的围墙都看不见。其实围墙比羊高不了多少,小孩都能爬进来。围墙外边的林带把野地隔开了,林带也不高,都是榆树,比房屋高出一点点露出一抹淡淡的树梢。从乌苏那边吹来的大风千百年来一直这么压着树梢,不能高出房子,那是破旧的土坯房。风对房子是很敬仰的,对树就不客气了。透过林带可以看见荒野上的草丛和草丛里的白石头。白石头一闪一闪,就像一双眼睛。“有水呢。”“有个泉眼。”“手指头那么大。”“羊眼睛那么大。”“哈,你狗日的会说话,就是羊眼睛,边上的泥都是青的。”“青泥都在水边。”
老板跟着朱瑞去过一次牧场,牧人们对朱瑞又恨又喜欢,这个家伙跟牧人一样一眼能看到羊肚子里去。回来的路上,老板跟猎犬一样在草原的洼地里嗅来嗅去,老板就笑了:“好小子,美得很么。”朱瑞脸就红了,朱瑞嘴上不饶人:“困了,歇了一会儿。”
休息的时候,他们去林带那边看了石头。石头不少呢,全都卧在草丛里。草都黄了,抓在手里潮烘烘的,有点毛糙,跟马鬓一样,跟头发一样,因为他们在毛糙中看到了草的光辉,从手指缝里闪射出来,透着那么一股金黄。已经是金色秋天最后的日子了。“他妈的,咱俩都长成日驴的汉子了,这还是咱家乡呢。”“咱们的老子好像比咱们有出息。”他们的老子用石头盖房子垒院墙,就跟抱孩子一样。还有他们的爷爷,总是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晒太阳,如果走出村子,到了野外,老人们就把皮袄铺在石头上,石头就成床了,呼呼大睡,有些老人就用这种方式离开人世,好像石头把他们扛走了。草原上的人们连手指蛋大的石头都要捡起来,堆成垛,成垛的石头就能接通神灵,就成了敖包,就要祭拜祈祷。俩小伙计的手停在石头上不动了,就好像那是一本圣书,他们跟虔诚的圣徒一样在默默祈誓。日月星辰跟鸟群一样掠过天空,风从东吹到西,从北吹到南,草木一律面朝蓝天,他们的老子,他们老子的老子都曾经历过这么一个短暂而辉煌的瞬间,肯定有过。他们举起手看了看什么都明白了。
老板告诉朱瑞:“燕子不是个平凡人,我一眼能看出来。”饭馆里的伙计都是老板从人堆里一眼看出来的,用老板的话说:一个顶一个。炉头是炉头,跑堂的是跑堂的。朱瑞算是自报家门,老板拿眼角扫一下,就让他上班,啥时候都成。大家都知道朱瑞是补轮胎的,补轮胎之前是棉纺厂的挡车工,修机器的,跟做饭不搭边。老板就说:你们等着看。朱瑞很快就成了好把式,杀羊是好把式,去牧场买羊也是好把式,买回来的羊有啥说的。
他们回去经过后院。朱瑞靠墙坐着,手搭在羊脑袋上,望着天空,那根受伤的手指头正好贴着羊角,那么大的羊角好像从朱瑞的胳膊上长出来的,好像是朱瑞的手,手跟羊角结合得如此完美。两个小伙计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进去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