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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那时,刹那间镜头里出现一滴白色的飞沫,几乎高及天际。如此蓦然高高腾起的一滴浪花,究竟瞄准了什么目标呢?那至高无比的断片,因何而被选中的呢?怎么就该是它那一滴?

望远镜的镜头已经离开水线,转向天顶、水平线和广阔的海面。

自然由整体变成断片,又由断片变成整体,不断循环往复。当它采取断片的形式时,显得虚幻而清冽;与此相比,整体的自然常常是烦躁而阴郁的。

天顶上展现一片碧空。犹如在图书馆美术全集上偶然看到的枫丹白露派天棚画上的蓝天。那是一片刻意制作的吝啬的蓝天,矫揉造作的云彩,伴随着抒情的装饰。这片蓝天决不是夏日的天空。天上被甘美的伪善遮蔽了。

邪恶是否属于整体的自然?

四时四十分。

还是属于断片的自然?

宛若一枚青石板般无量的海水,到达水线时碎了。同时又呈现着何等纤细的变化啊!千千万万纷乱细微的浪头,以及粉碎的白色飞沫,表现出海蚕般的性质,痛苦地吐露着无数的细丝。内部蕴含着白色而纤细的性质,同时又用力压伏,这是何等微妙的邪恶啊!

四十四十五分。空阔无垠,没有任何船影。

犹如比赛结束后选手们脊背上急速消退的汗水,白色的泡沫顺着黑色沙石的间隙流去。

海滩上一片冷清,没有人游泳,只有两三个钓客。望不到一艘船的海面,已经尽量远离了献身。如今,骏河湾既无一丝爱,也无一丝陶醉,完全沉睡于时间之中。这种怠惰这种无伤的完整性,不久总得有切割的船只行驶,就像闪着白光的剃刀刀刃欻然滑向这里。船就是切向这种完整性的清凉的污蔑的凶器,只是为了划出一道伤口,才在大海紧绷的薄皮上奔跑。但它始终不能给以重创。

泡沫扩散着退去。黑色的沙地上,众多细小的泡沫,如沙蚕般排着队,一齐跑回大海。

五时。

波浪高高耸立时,一方面可以看到波裾细碎的低浪;另一方面,高高的波腹刹那间泛起散乱的白色泡沫,发出哭诉无门的悲鸣,随之掀起无数的气泡,形成一道厚厚的锐利而明滑的、布满裂纹的玻璃墙。当波涛上升达于极限,银白的刘海儿一起美丽地向下低垂,再低垂,露出整然有序的青色的颈项。那颈项上漉满细密的白筋,眼看着变得洁白一色,如斩掉的头颅跌落地面,四散而去。

细碎的白浪瞬间染上黄玫瑰色的时候,由此可知,太阳正向西方天空滑落。

波涛碎了,水花如沉渣泛起向后滑落,刚才还是三角形暗绿的堆积,一下子改变了形状乱糟糟的充满“白色的不安”,向上耸起,向上膨胀。看来,大海疯狂了。

左方出现大小两只黑色的油轮,向着远洋次第进发。从清水港驶出的是两艘油轮:四十二十分启碇的一千五百吨的“兴玉丸”,以及四时二十三分启碇的三百吨的“日昌丸”。

透将镜头稍稍下移,注视着水线上的波浪。

然而,今日的船影幻梦一般隐没于雾霭之中,航路变化不定。

细思之,今年整个夏天就像罩上邪恶的滤光镜。邪恶细致入微地渗进光明之中,稀释了亮度,也淡化了夏天所特有的浓烈的黑影。云彩丧失了鲜明的轮廓,钢铁般青黑色的水平线上,看不到伊豆半岛,洋面上一派空白。海色呈现着充满单调苦涩的绿,眼下慢慢涨潮了。

透又把镜头对准水线。

对镜窥视的同时,回忆起上午绢江所带来的不安和邪恶的幻影,仿佛给镜头罩上一只灰暗的滤光镜。

波涛渐渐带上些暮色,同时增强了险恶的硬度。光线越来越浸染着恶意,波腹的颜色也含着阴惨的意味儿。

——透傍晚闲着无事,他用望远镜观看大海。

是的。粉碎时的波浪,就是死的具体表演,透以为。这样一想,怎么看怎么像。那是临终时张大的嘴唇。咧开的两排白牙,拖坠着无数白色的口涎。张开来的痛苦的嘴巴,开始用下颚进行呼吸。暮霭沉沉的紫色的土地,那是出现紫癜的嘴唇。

四时,领航员打来电话。因为他们八人轮流值班,所以特地通知明日由哪些人担任进港船的装卸工作。

临终的大海张开着大嘴,死迅速跳了进去。于是,无数的死反反复复露骨地出现,大海每次都像警察一样,匆匆收集着尸体,悄悄掩藏起来。

在海面待机的货轮要到明天才开始装卸,因为不必着急,所以询问“光洋丸”何时进港的电话也一再拖后,直到四点钟左右,才有人打听是否进港。

这时,透的望远镜,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黑板上排列着各个码头栏目,透刚刚在三区那里,用粉笔填上“光洋丸”的船名。

张开的巨口泛滥着痛苦的白沫,他蓦地发现那里摇曳着另一个世界。透的眼睛不会看到幻影,他目之所及只能是实际的存在。但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或许是海里的微生物偶尔描画的花纹。那闪射于幽暗深处的光彩,展示了一个别样的世界。他记得确实见过这样的地方,这可能关联着不可测知的遥远的记忆吧。要是存在“过去世”这个东西,也许会是这样的。说起来,透一直想知道水平线再向前一步远的地方,那么,这两者又有着什么联系呢?真叫人弄不明白。如果说正要碎开来的波腹,缠绕着众多海藻,而这些海藻一边被卷入,一边跳跃,那么,瞬间描画的世界,抑或就是令人作呕的可厌的海底工笔画,画面上布满紫色的黏液,还有绯红色的襞褶和凹凸。然而,那里有光明,那闪灼不定的是被闪电照亮的海上光景吗?那种景象不该出现于这种夕照下的宁静的海岸。首先,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没有必须同时共存的理由。那里依稀可见的,或许是别的时间吧?同眼下透的手表所跑动的时间,完全是属于另外一种时间范畴的吧?

还有,从东海道线清水车站引入的一条岔道铁路线,从大型码头几座栈桥旁边经过,穿越夏日阳光清晰地构成对角线阴影的寂寞的保税仓库,次第隐没于夏草丛中。仓库之间的缝隙可以窥见海水的闪光,嘲笑般告诉人们这里是陆地的终点。尽管如此,那条宛若供古旧的机车投海用的红锈斑斑、孤独而褊狭的单轨铁道,一股脑儿通向海面,终于在突然光辉耀眼的海边戛然止步了。那个终点统称为铁道码头。今天那里没有停泊一艘船。

透摇摇头,他想摆脱这种不快的视觉,甚至怨恨起望远镜来了。他转到屋子另一角落十五倍率的望远镜一旁,追逐着眼看就要出港的巨轮的姿影。

从波斯湾运送原油的大型油轮,停泊于海豚水域,而运载精炼油的小型油轮可以靠近袖师码头。那里有一艘“日昌丸”。

启航的是YS航运公司驶往横滨的“山隆丸”,九千一百八十三吨。

另外,为安全起见,油轮不许靠岸,只能系留于一定水域,通过输油管将油输送上岸。在专门供系留油轮的海豚水域,只有一艘“兴玉丸”油轮,这艘油轮即将启碇。

“山下公司的货轮驶往你处。山隆。山隆。十七时二十分。”

此外,专供装卸木材的木料船停泊的折户湾,船舶没有靠岸,而是系留于浮标上,有:“三天丸”“Dona Rossana”“Eastern Mary”。

透向横滨总公司打完电话,又回到十五倍率的望远镜旁,追逐着烟霭中桅杆朦胧可见的“山隆丸”。

富士见码头有:“太荣丸”“丰和丸”“山隆丸”“Aristonikos”。

黄褐色上面只有黑线描绘的烟囱标记,船腹的黑底上写着“YS海运”几个大字。白色的船楼,红色的吊臂式起重机。货轮拼命想逃离望远镜镜头的圆形视野,船头冲开银白的浪涛,驶向洋面。

日出码头有:“上岛丸”“卡拉卡斯丸”。

——货轮远去了。

三区里系留中的船有:“第二日轻丸”“三笠丸”“Camelia”“隆和丸”“Lianga bay”“海山丸”“祥海丸”“丁抹丸”“光洋丸”。

他离开望远镜向窗下俯看,草莓田里燃起了篝火。

眼下,清水港进来了二十艘货轮,包括系留中等待靠岸的九艘。

草莓季节过去了,梅雨时期一望无际的塑料大棚全部拆除。经过速成培育的草莓幼苗运往富士山五段山腰,迎接人工的冬天,十月末再运回这里,赶在圣诞节上市。

——午后的船“光洋丸”三时十八分进港。接着,直到晚间七时才有船进来。

塑料大棚有的只留下骨架,有的连骨架也拆掉了,裸露着黝黑的田垄,人们在地里干活儿。

美,如嘹唳的鹤鸣,声音回荡天地,旋即消泯。纵然有时蓄积于人的肉体,也只是瞬间即逝。而绢江却凭借“丑陋”这根绳索,刹那间将这只鹤拴牢,而且不断用自我意识的食饵,永远将它饲育。

透到水房里准备晚饭。

……美在远方哭泣,透有时想。多半是在水平线稍远之处。

晚饭很简单,他坐在桌旁边吃边眺望窗外,那里已经笼罩着暮色。

纵使她面目可憎,人一旦不在,美又有何不同呢?他们的会话一切都以绢江的美为前提,因为那种美本身并不存在,所以如今绢江退场,依然薰香萦绕。

五时四十分。

——绢江走后,透总是回味不尽。

南方天空高渺,云间露出半个月亮。迷离的玫瑰色暮云缝隙间,那半圆月犹如一把掉进来的象牙梳子,又立即同云彩融合一体,难以分辨了。

“真高兴啊……我呀,”绢江一边后退着走出屋子,一边嘴里快速地说,“听着,全世界最爱的人就是您。”

海边松林暗绿。这当儿,钓客们正要在那里停车,红色的尾灯十分耀眼。

“当然啦,你只管放心吧。”

草莓田岔路口出现了几个孩子。傍晚时分,怎么还会有孩子出来?一到薄暮降临,不知从哪里走来了这些神秘的孩子,发疯般地到处游逛。

“我懂啦,透君。我呀,一切都听您的。您也要坚决支持我。美丽这颗毒瘤害得我两腿发软,只有您和我携起手来,才能斩断人的一切丑恶的欲望。要是顺利,还可能将整个人类全都漂白得一干二净。到那时候,这块土地就是天堂,我活着也不会再受到任何人的威胁了。”

田垄上到处燃起篝火,火焰越发炽烈了。

“不要忘记,纯粹而有魅力的人,往往就是人们的敌人。要知道,那帮家伙之所以无往不胜,就是因为人们都站在他们一边。在我们真正屈膝投降,承认自己是人类一员之前,他们是决不肯手软的。所以我们要做好精神准备,一旦到紧急关头,就要横下一条心去践踏圣像,要果断地踩,否则就会被杀害。一旦踩了圣像,那帮家伙就心安理得,缺点也暴露出来了。在这之前,必须忍耐,而且还要保持强烈的自尊心。”

五时五十分。

“要同这帮家伙斗争,不能只凭着一般的觉悟,因为他们在全世界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对那帮家伙一开始必需装作俯首帖耳,言听计从的样子,慢慢花些时间,以探知他们的弱点,以便充分积蓄力量。然后,抓住敌人要害之处猛烈反击。

透蓦地抬起眼睛,遥远的西南海面上,出现了普通肉眼决然看不到的极其微小的船影。透立即去摸电话。他确信自己不会出错,所以未经确认就把手伸向电话机。

“你说的大致不错。不过,为了如此漂亮的你而被杀害,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这个世界总有一些腰缠万贯的恶霸、流氓,虎视眈眈,一心想消灭纯粹的美好的事物,我们到底还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事情就是这样。

代理店的人来接电话。

关于这事,透决定他一个人先独立思考一下,然后为了对绢江所偏爱的妄想给以维护,使她的妄想带有理论的骨架,他煞费苦心地说道:

“喂喂,这里是帝国信号。是‘大忠’。开始出现了。”

穿着牛仔裤的透跷着二郎腿,抽着香烟听着。他在思索绢江讲话的要点是什么。先不说她那颇为滑稽的妄想,透认为确实有人在进行间接的调查。那是谁呢?又是为着什么目的?假如是警察的话,除了未成年抽烟之外,他没有干过任何违法的事情啊。

粉红色迷离的西南水平线上,仿佛用脏污的手指戳了一下,有个影子般的东西。就像玻璃表面残留的指纹,透一眼就能分辨清楚,于是他立即断言道。

绢江滔滔不绝地说到这里,突然浑身发起抖来。

根据《船舶名鉴》记载,“大忠丸”是三千八百五十吨的柳桉木材运输货轮。全长一百一十米,速度十二点四海里每小时。但超过二十以上者只限于外国商船,木材货船时速缓慢。

“不过,我呀,从直觉上是明白的。这回都第二次了。十天前不是有过类似的事情吗?我想,他肯定怀疑我和您的关系。不知哪里还躲着一个可怕的男子,他也许听到别人说起我,或者从远处看到过我,对我很着迷,使唤小喽啰探查我周围的情况,企图除掉被当成我的恋人的人。不知打哪里卷起对我一种疯狂的爱,一步步逼近,弄得我很害怕。因为我的美貌而殃及无辜的您,那可怎么办呢?这里头肯定有阴谋,一个由绝望的爱而引发的疯狂的阴谋。一定有人从看不见的远方瞄准我,同时企图杀害您。这个人有钱有势,而且像癞蛤蟆一样丑陋。”

透对“大忠丸”非常亲切,因为是此地清水金指造船厂去年春刚刚下水的货船。

“他又转移话头,问了好多关于您的事情。比如您的人品啦,工作情况了啦,待人亲切不亲切啦等等。不用说,我都一一作了回答。我告诉他,您是个很优秀的人,再没有谁像您那样态度亲切、工作卖力的人了。不过有一点回答,那人听了露出怪讶的表情。那是我在说出‘他有些超出常人的地方’。

六时。

“说着说着,那人就过来了。还是个小伙子,老实巴交的。但是,他的眼里却燃烧着藏也藏不住的欲火。一双眼睛黏胶一般死盯着我的裙子下头。我们天南海北闲聊了一阵,我终于还是在危险的关头保护了自己的身子。这下子好了。保护了自己,不过又在为您担心呢。

“大忠丸”船影,紧接着由此地驶出的“兴玉丸”之后,模模糊糊浮泛于玫瑰红的洋面上。这是一种可谓从梦中渗出日常影像、从观念中渗出现实……的异样的瞬间。在这一瞬间里,诗被实体化、心象被客观化了。看似无意味,看似像凶兆,一旦稍有改变存乎于心,心就被攫取,产生一种务必将此带向人世的紧迫力量。它终于存在世上了。或许,“大忠丸”来自透的内心吧?起初似一根羽毛倏忽掠过心头的船影,变成了一艘四千吨的艨艟巨舰。不过,这也是世界任何地方不断发生的事情。

“忘记是什么歌了,刚才还在唱呢。您说奇怪不。我以为那歌很合乎我的美声,音调凄凉,能把人的心引向很远很远。不论多么蹩脚的歌,只要经我的嘴唱出,都变成优美的歌。真是没办法呀。

六时十分。

“我这阵子,到您这里来虽然没有拿花,但我一个人的时候,喜欢把花插在头上。我爱将桃红色的滨旋花簪在头发上唱歌哩。

船向这里行驶,由于角度关系,看起来比实体更加凝重。两只摇臂吊杆恰似独角仙竖起的触角,由远而近。

“真是的,又勾起了男人的欲望。啊,真讨厌!这么一想,我明白了,我的魅力正迅猛地将男人俘获。以往路边不三不四的人,眼看着都变成了丑陋的野兽。

六时十五分。

“嗨,那时我的心情就甭提有多坏了,您哪能理解啊!我想,这回又来了。我的美貌自行脱离我的意志,反而约束着我的自由。我的美貌可能像我原本不属于我的灵魂一类东西。我虽然安安静静,不打算招惹任何人,但灵魂偏偏跟我作对,不断带来灾难。假如灵魂位于外缘,那就可以称为真正的美女了。不过,没有比位于外缘的灵魂,更难对付、更不随心所欲的了。

肉眼已能清楚地看见船体,但它依然像遗忘在货架上的东西,黑魆魆停留在水平线上。因为距离是纵向地堆积,看起来就像一直搁在水平线货架上的黑色酒瓮。

“海滩上只有两三个钓客。其中一人,也许没钓到鱼,腻烦了,一个劲儿朝我这边瞅着。我假装不知,仍然在看海。可是那个人的视线,就像苍蝇一直叮着我的腮帮儿。

六时半。

“驹越海滨人很少,我不愿意被人眼睁睁看到。我呀,一旦面对海水,就感到无比地心平气和下来。假若将我的美貌挂在秤的这头,将大海挂在那头,或许秤是平的。这么一来,我就把我的美貌的重量交托给大海,更感到心情舒畅了。

透过望远镜,白地红色的圆环中套着N的烟囱标记,斜斜出现在镜头里。从甲板上堆积如山的柳桉木也可以判断出来。

“都第二次啦。因为是第二次,我特别在意。上回我不是对您说了吗?……这回也大致一样,只是稍有不同。今早,我到驹越海滨散步,在海滩上摘了一朵滨旋花,走到水边,呆呆望着海面。

六时五十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进入眼前水路的“大忠丸”正横着船身。云彩掩映着银白的月影,迷茫的暮色里,红色的桅灯明灭闪烁。另一艘梦幻般的轮船从远方摇摇摆摆驶来,两艘船交肩而过。尽管两者有一段距离,但桅樯的灯光里分不出远近,交叉掠过的两盏红色的桅灯,于黄昏的海面,犹如两支香烟,火头相交之后又各自离去。

“您被人家给瞄上啦。我到这里来,特地打量了周围,绝对不能被人看到。弄不好会害了您的。您要是被杀了,肯定是因为我。那么我只有一死向您谢罪啦。”

直接进港的“大忠丸”,船腹上前后设置两道牢固的白色铁栅栏,高高耸立,以防止甲板上堆积的柳桉木材掉落到海里。满载的木材以看不到吃水线为准。这种被热带阳光晒得焦黑的柳桉木,粗大的树干紧紧绑在一起,层层堆积起来。看上去好像把一群勇武的褐色奴隶的尸体捆在一起,装上轮船运往这里。

“怎么啦?”

透联想到密林般极为繁琐的新的《海事法》,载有《满载吃水线规则》。木材满载吃水线,分为夏季木材满载吃水线、冬季、冬季北大西洋、热带、夏季淡水和热带淡水六个种类。而热带木材满载吃水线,又分为热带域和季节热带区域两种。“大忠丸”与前者有关。亦即“关于甲板堆积木材运输船舶的特别规定”。这些规则中有关“热带域”的纬度线、子午线和南回归线等,都有详细的规定。透还记得,他曾饶有兴致地阅读过这些规定。

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边喘息边诉说。

所谓热带域,包括自美洲大陆东岸至西经六十度的北纬十三度的纬度线、由此至北纬十度、西经五十八度相交点的航线、由此至西经二十度的北纬十度的纬度线、由此至北纬三十度的西经二十度的子午线、由此至非洲西岸的北纬三十度……由此至印度西岸……由此至印度东岸……由此至马来西亚西岸……由此至位于北纬十度越南东岸的这一片亚洲大陆的东南海岸、自巴西桑托斯港……自非洲东岸至马达加斯加西岸……,还有苏伊士运河、红海、亚丁湾、波斯湾……

“第二次啦,这回都第二次啦。况且还换了人啊!”

从大陆到大陆,从大洋到大洋,纵横拉上一条无形的线,其中一旦命名为“热带”,“热带”便突然挺身而起。凭借着它的椰子,它的珊瑚礁,它的碧蓝的海水,它的一堆堆积乱云,它的疾风骤雨,它的五颜六色的鹦鹉的鸣啭。

梅雨时节,透曾经逮住绢江盘根究底追问她,每次来为何戴着不同的花儿。自那之后,绢江好一阵子都不登门了。虽说最近又热络起来,但头上也不再戴花,而是借口受到威胁、心中感到不安才来的。而且,口气也越来越夸张了。

一根根柳桉木,贴上金黄、大红和碧绿等光怪陆离的“热带”标签儿运来了。堆积在甲板上的木材,从热带到这里,一路上淋浴着几多热带的骤雨,濡湿的木肌映着灼热的星空;有时经受海浪的淘洗,有时被深深隐蔽的绚烂的甲虫咬破身子。但或许做梦都不曾想到,最后等待它们的竟然是为人类无聊的日常生活服务。

绢江的眼里充满惊恐。

七时。

听到这么一说,她才上来。

“大忠丸”通过第二座铁塔。前方的清水港灯火绚烂。

“今天所长到横滨总社去了,不会再有人来。”

因为是在规定时间之外进港,所以检疫和装卸都延至明天早晨进行。即便如此,透及早打电话依次通知各单位:拖船公司、领航员、警察、港湾管理事务所、代理店、船餐饭馆和洗衣店等。

绢江很少见地上午赶来了。她站在门口问是否可以进来。

“‘大忠’进入3G。”

今年夏天很少遇到这样的好天气:伊豆半岛历历可见,光辉灿烂的蓝天白云高耸。今天,半岛同样雾霭萦绕,日光朦胧。最近从别人那里看到气象卫星的摄影,骏河湾有一半区域时常笼罩在云雾之中。

“喂喂,我是帝国信号,‘大忠’进入3G。装载货物吗?堆积如山,毫无余地啊。”

凉爽的夏季到了。

“清水船餐饭馆吗?我是帝国信号。谢谢每次的关照。‘大忠’进入3G,拜托啦。”

田子浦港的游行队伍大部分是“全学联”的人。那种嘈杂的场面,即使用三十倍率的望远镜,依然离开视野很远。大凡没有映入望远镜的东西,一概同透的世界无关。

“‘大忠’……是的,‘大忠’。进入3G,请关照。”

今日早报,都被田子浦淤泥公害的消息占满了。田子浦有一百五十座造纸厂,清水只有一座小厂。再说,海潮是一个劲儿向东再向东流淌,淤泥几乎侵犯不了清水港。

“我是帝国信号,谢谢。‘大忠’进入3G了。如今位于三保灯塔洋面。”

早晨九时,透赶到信号所来接早班,当他一个人时,便打开报纸慢慢阅读起来。直到下午,都没有船进港。

“是县警吗?‘大忠’进港,明日七时。是的,请多关照。”

八月十日。

“‘大忠’……‘大忠’。进入3G,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