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出于一种残酷的考虑,因为一旦说出,就会影响他们完成自己的命运。所以每次我都缄口不提……但是清显是个例外,因为那时候我也什么都不懂。”
“说得对,金茜也是这样的。”庆子以轻微追慕的目光望着浓雾翻滚的窗外,“所以,您到底没有告诉第二个人勋,也没有告诉第三个人金茜。”
“您是说当时您也是美的,对吧?”
“人的美貌,无论肉体还是精神,凡是属于美的,只产生于无知和迷蒙,不是吗?一旦有知就不许再是美的。同样是无知和迷蒙,不具有隐蔽作用的精神,同具有隐蔽作用的光辉的肉体,两者是无法比拟的。对于一个人来说,只有肉体美才是真正的美。”
庆子带着一副讽刺的眼神从头到脚对本多审视了一遍。
“即使你不想躲开别人,渐渐地,渐渐地,别人也要主动躲开你。因为已知者身上,总有一种自己无法感知的令人生厌的异臭。
“我可没这么说。我已经为着‘知’在拼命打磨武器。”
“你是女人,不管怎么浓妆艳抹,巧施粉脂,‘知者’的肌肤也会被同为知者的伙伴儿一眼看穿。肌理异样透明,灵魂戛然停滞,玲珑剔透。肉的美丽失却,肉仅仅作为肉块,丑陋地盘踞于体上。声音嘶哑,浑身毛发脱落,犹如败叶飘零。这就是所谓的‘见者的五衰’,从今天起,你身上就开始有这种症状了。
“我懂了。这件事,对今天见到的那位少年要绝对保密,一直要保密到他二十岁死去。”
“已知者的脸上,具有一种看不见的麻风病的症候。倘若把神经型和结节型称作‘有形麻风’,那么这种就是‘透明麻风’。一旦有所知,到头来不论谁,都得染上麻风病。打从去了趟印度(在那之前,疾病早已有了数十年的潜伏期),我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精神麻风病患者’了。
“是的。还要忍耐四年。”
“可是女人最要命的是,一旦知道这些,已知者就不可能继续保持美丽。你这份年纪假若还想美,听到我的话就应该赶紧把耳朵堵起来。
“您不会死在他前头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您能瞒着我十八年,这正是您的聪明之处。刚才所说的那种秘密,就像具有万能效力的剧毒药,相比之下,一般人所抱有的最羞耻、最见不得人的隐秘,例如与众不同的性取向、近亲中有三个精神病患者……这类社会的秘密就根本不算什么了。一旦知道了那种秘密,什么杀人、自杀、强奸和支票欺诈,也就变得无所谓了。因为那是一套巨大的宽松的法则。做过审判官的您,居然懂得这种法则,真是极大的讽刺。这种宽松的法则正像一个比天空还要广大的圆环,假如有朝一日发现自己被包裹在其中,其他各种各样的法则就都算不得什么了,不是吗?您早已看透了,我们都是被放牧的一群野兽。这群野兽,懵懵懂懂,互相姑息着,互相制约着。”庆子叹了口气,“您的这桩故事也治愈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做了一番苦斗,现在看来,完全没有战斗的必要。我们都是被圈在同一张投网里的鱼虾,没有一个例外。”
“哦,这个我还没想到。”
“对我来说,社会的信用算得什么!”
“我们俩再去一趟癌症研究所吧?”
“那件事您既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写出来,这做法是明智的。”庆子用酒润过的喉咙,发出圆润而慈爱的声音。“否则,世人将会把您当成疯子,过去建立起来的信用,也会一落千丈。”
庆子瞅瞅手表,掏出一个装着五颜六色药丸的盒子,一眨眼用指尖从中撮出三粒来,用掺水的苏格兰威士忌冲服了下去。
使得本多感到快慰的是,庆子没有像平常那样一味发出不痛不痒的感叹,而是很认真听他诉说。
本多有一件事没有对庆子说,今天遇到的那位少年和以往的三个人相比,有个明显的不同。
于是,本多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
那位少年自我意识的机械性结构,就像玻璃一般玲珑剔透,一目了然。这一点,无论在清显、勋还是金茜身上,本多都未曾见到过。看来,那位少年的内面同本多的内面毫无二致。那怎么可能呢?倘若如此,那位少年就是属于已知者而依然美丽的异样的存在。而那是不可能的。既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尽管年龄、黑痣确凿无误,指不定那位少年从一开始就是个出现在本多眼前的精巧的赝品。
酒来了。庆子一心要弄个明白,她不再记挂其他的事,只是等待着本多的说明。她的指挥棒不灵了。
——渐渐发困了,话题也转移到了梦上。
本多十分肯定地说。其后,尽管庆子反复追问:“为什么?”本多只撂下一句:“等上了酒再详说。”随即含糊过去了。
“我呀,很少做梦。”庆子说,“直到现在,我只是做些参加考试的梦。”
“没那回事。金茜和那位少年是同一个人。”
“听说考试的梦一生都会有的。不过,我十几年没做这种梦了。”
“真没想到啊,您竟然把那个素昧平生的孩子领作养子。看来,理由只有一个。您哪,有那方面的兴趣。过去,您一直瞒着我。我呢,可真是个瞎子。同您交往了十八年,一直没看透您。我们能这样情投意合,肯定是一种共同的志趣,从一开始就使我们相互亲近,放心地结成了同盟。什么金茜,还不是个陪衬?莫非您很清楚我和金茜的关系,故意在演戏不成?您可真是个叫人放心不下的主儿啊!”
“你肯定学习成绩优良啊。”
庆子突然开口了。
然而,同庆子谈做梦很不相宜,就像同银行家讨论编织毛衣。
本多来了,两人隔着小桌在窗边坐下来。庆子叫侍者送来一瓶时兴的“顺风牌”掺水威士忌。她望着雾气翻卷的窗外,从手提包里掏出香烟。庆子将香烟夹在指缝里,目光比平时机灵多了。不过,那种等着别人点火的外国流的做派,在他们两个之间早已不时兴了。因为本多对此很反感。
不久,两人各自回房间睡了。本多做了梦,正巧是大肆声言很少做过的考试的梦。
庆子换好衣服,本来想等本多进来后奚落他一番,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因为她发现两人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正经事,就毫不客气地加以嘲讽;凡是玩笑,则一概严肃对待。
风只要刮得猛些,二层楼的木质校舍,就像架在树梢上的小屋,飘摇不定。十几岁的本多,接过刷刷落向课桌上的答卷纸。他知道,背后隔着两三个座位就是清显。他不时看看写在黑板上的考试题,再对对答卷。本多沉着冷静,心性坦然,一根根铅笔削得像锥子一样尖锐。答案都能当场完成,丝毫不用着急。窗外的白杨树,被风揉搓着身子……
本多说罢抓起庆子的腕子,看看她手里钥匙上的房间号码。本多当面表现出如此微妙的虚荣心,使得庆子笑弯了腰。对于本多来说,这种表现同往日作为审判官时那种阴郁的威严,时不时交替着突然冒出来。
深夜醒来,将这梦境毫无遗漏地再回味一遍。
“我歇过来了,半小时后就过去。”
这种梦虽然没有引起任何焦躁感,但本多所做的梦确实是考试的梦。那么,是什么人让本多做这种梦的呢?
按照两人旅行中的习惯,饭后直到就寝这段时间,双方总是集中到一方的房间里,叫饭店侍者送些酒水来,两人边喝酒边聊天。一方要是累了,就加以回绝。两人配合默契,丝毫不存芥蒂。
本多和庆子的谈话也只有本多和庆子两个人知道,所以这里的“什么人”不是本多就是庆子。不过,本多自己决不希望做这样的梦。对本多连个招呼也不打,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就随便让他做这种梦,这个人不可能是本多自己。
“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当然,本多读过维也纳精神分析学家关于梦的各种著述。但他对于“背叛自己的其实就是自己的愿望”这一说法并不完全首肯。在他看来,与其持这种说法,毋宁认为是自身之外的人,一直监视自己,强迫自己做这做那的缘故。这样想反而更加自然。
吃过晚饭,庆子问道:
醒来时的自己保持着意志,不论愿意不愿意,总是生活在历史之中。然而一旦进入梦境,便同自己的意志无关,黑暗的深处总有一个强迫自己的人,一个超历史或无视历史的人。
回旅馆后直到晚饭前,本多再也没有说什么,所以庆子对于他所突然提起的养子问题也保持沉默。
或许雾气已退,月亮出来了,略显短小的窗帘遮不严窗棂的下边。那里微微泛着青白的光亮。看样子,那是横亘在夜间大海对面的巨大半岛的影像。本多思忖着,曾经乘船黑夜里渡过印度洋渐渐接近的印度,一定也是那样的吧?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