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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听到这里,透想起绢江的话,不由皱起眉头。

“据说对方托信用调查所,三番五次进行了详细查证。”

“这种做法倒是叫人有些不快啊。”

“他来过信号所。不过,只见过一次,如此急着收我做养子,不是挺蹊跷吗?”

所长慌忙重复地说。

这回该轮到所长睁大眼睛了。

“不过,其结果查明你是个无可挑剔的优秀的模范少年,不是很好吗?”

“不错,你怎么知道的?”

透的脑子里,比起那位老律师,倒是那个任性的西洋风的老太婆,更像一只不住抛撒众多鳞粉的飞蛾缠着他不放。她那副派头同透所居住的世界大相径庭。

“请问,那位希望收我做养子的人,是不是本多先生?”

所长当晚抓住困倦的透,一直聊到十一点半。透时时抱着膝头昏昏欲睡,喝醉了的所长摇晃着他的双腿唠叨个没完。

说到这里,透的脑子里倏忽一闪,那位收他做养子的人,定是那个送过他名片的老年律师。

对方是个单身孤寡老人,生活优裕的名士。他之所以相中了透,是因为比起收留名门出身的浪荡公子为养子,不如领养一位真正优秀的求知欲强的少年。这样做不仅有利于本多自家,对于日本的将来也有好处。一旦办完手续,即刻让他报考高中,还想为他请家庭教师,为升入一流大学作准备。作为养父,本多想叫他学法科或经济,至于将来选择什么职业,则一任他本人的愿望。为此,养父做他的后盾,不惜一切给与援助。养父年迈,去日无多,死后也没有惹麻烦的亲戚,本多的全部家财,悉归透所有……所长条分缕析,他说人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这事儿也挺叫人吃惊的。有人通过对经理有恩的老前辈传话来,说要收你做养子呢。而且,我是直接介绍人,说请你务必答应下来。这可是总经理的托付,非同小可啊!真不知究竟是你该走运,还是看上你的人有眼光呢?”

然而,这是为什么?透思考着,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透睁大了眼睛。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意外的话题。听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解雇的事。

对方跳越某种障碍,自己也跳越某种障碍,两者产生了偶然的巧合。对方认为,此种不合乎常识的事情理所当然;而在透一方看来,受这种非常识之事蒙骗的只能是以所长为首的中间型通晓世故的人。

“两三天前,我被横滨总公司找去了。”所长为了给自己鼓劲儿,呷了一口威士忌。“你猜怎么回事?总经理不是亲自把我叫去了吗?我可真慌啦。我琢磨着到底是什么事呢?我一踏进总经理室,羞愧得直打哆嗦。一见面,经理笑容满面,请我坐下来。我想这回可不是什么坏事吧。一打听,对我来说,也谈不上什么好坏。你猜怎么着?是关于你的事啊!”

老实说,透听到这件事没有任何惊奇的表示。自从当初见到那位娴静的老人,不知为何,他就预料到这种异乎寻常的结果。透有自信决不会被人识破,即使被人误解也不觉得奇怪。这种认识使他对任何重大的误解都懒得检点,并具有将误解的结果全部接受下来的自负。假如发生什么不测,那也是美丽的误解的结果。只要将世间认识的错误看成是不言自明的前提,那么不管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认为别人对自己的善意或恶意一概基于误解,这种考虑问题的方法,具有怀疑主义导致的自我否定,也有盲目的自尊。

在这个一无依靠的人世,这位少年构筑了一座小小的冰城。这座冰城同人们引火烧身的出世欲、野心、金钱欲以及恋爱等没有任何关系。他一向讨厌拿自己同别人相比,所以没有嫉妒和羡望。他一开始就断绝同人世的和解之路,因而也就与人无争。他委实像一只无害、亲切而可爱的小白兔……至于失去工作,对他来说只是个很小的问题。

透蔑视必然,蔑视意志。他如今有充分理由想象自己正处在古老的《错误的喜剧》的漩涡之中。如果一个没有意志的人,抱怨意志被蹂躏而发怒,那一定是天大的笑话。只要横下心来按逻辑行动,对于透来说,“不想做养子”和“接受做养子”这两种说法完全是一回事。

透硬是谢绝了劝酒,打坐在不透风的一隅,一双俊美的眼睛炯炯有神。

这种缺乏充足根据的要求,会使一般人立即抱有不安。不过,这个问题取决于对方的评价和自己的自负心相互较量的结果。透的想法不走这条路。他不拿任何人同自己相比较。其实,一切都类似一场儿戏,缺乏必然性,越是近似有钱者的心血来潮,越是觉得此种要求缺少不可避免的要素,也就越容易为透所接受。不相信宿命的他,也不会受到不可避免性的任何约束。

透想到可能会被裁免,不过公司没有成立工会。还有,他虽说是个三级无线通信员,但却是个十分勤快的少年。他很清楚,当今这个时代,像自己这样的人,也并非轻而易举就能物色到。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就能找到饭碗儿。透变得心情严冷起来,反而可怜见地望着所长。即便他说出“解雇”二字,自己也充满自信,保持自尊,不为所动。不管对方作何想法,透就是一个“失而不可再得的宝石般的少年”。

总之,这件事是戴着一副培养英才的假面具所提出的请求。透本可以像普通的天真无邪的少年一样叫喊:

所长带着酒突然跑到信号员宿舍来,这种事态不同寻常,看来凶多吉少。透不负责财会,不大会犯有金钱方面的过错,只能是自己疏忽大意引起的重大疏漏。而且,平素颇为威严的所长竟对一个未成年者劝起酒来。

“我不是乞丐!”

所长从纸袋里掏出方瓶三得利威士忌,还有装在小纸袋里的鱿鱼干和虾酥饼等下酒物。没有玻璃酒杯,就用茶杯代替。

然而,那不过是少年杂志式的反抗。透更有一种捉摸不定的微笑的武器,以本质的拒绝接受事物的武器。

“可不是吗。”

事实上,有时他对着镜头,仔细审视自己浮现出的微笑,因射到镜面上的光线时强时弱,他感到很像少女的微笑。仿佛有一位远方异国的少女,言语不通,只有这微笑才是同别人交流的惟一渠道吧?自己的微笑并不像女人的微笑啊。然而,这种既不是媚态也不是羞涩的微笑,好比是在犹豫和决断之间最微妙的窝巢里待机的鸟儿,为对方设置了如下的危难:就像走在黑夜和早晨交替的薄明中,分不出泛白的道路和河川的界限,踏错一步就要落水。这到底不是男子汉的微笑!透有时想,这种微笑既不是受之于父亲也不是受之于母亲,而是幼时在哪里继承一位素昧平生的少女的微笑吧?

“我一个人挺自在。再说,上班也是一个人啊。”

……另一方面,接受这项请求的透,显然不是因错误估计自己的身价而高傲自大。透对自己诸处看得十分清楚,别人的目光不论多么敏锐,都没有他自己对自己了解得最深透。这是他自尊心的根据,不管在别人眼里他是怎样的形象,任何对透施以重金的请求,可以说都是施之于他的幻影,不会对他的自尊心造成伤害。透是安全的。

“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话虽如此,对方的动机难道真像这样不可理解吗?其实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透很清楚,大凡无聊之人,可以若无其事地把地球卖给收破烂的。

房租一万两千五百元,公益费二百五十元,一半由公司负担,对此,透再次表示感谢。

……透抱着膝头,昏昏欲睡。反正自己早已考虑好了。不过,他尚未一口应承下来,因为出于礼仪,透要等所长好一阵急得满头大汗,以便有资本向别人夸耀是如何苦口婆心说服他的。

楼房是去年建的,加之透又爱干净,所以给人一尘不染的感觉。铝合金的窗户镶着红叶花纹的毛玻璃,内侧再安装障子。墙壁是淡紫色的新建材,天棚布满过于洁净的木格子,进出的高腰障子房门,安装着竹叶暗纹的毛玻璃。隔扇上也绘着神奇的纹路。公寓管理者出于个人爱好,凡是能搞到的新型玩意儿全都用上了。

透再次为自己生来不爱做梦而感到高兴。他给所长点上蚊香,蚊子飞来叮透的腿。那份奇痒,朦胧之中如明月在天。透恍惚觉得搔过痒的手必须再洗涤干净。

所长坐在透递过来的坐垫上,擦了擦汗,环顾一下周围说道。

“看样子要睡着啦。值了一夜的班,也难怪啊。哎呀,十一点半了,好吧,安永君,这事儿就这么定啦,你答应了吧?”

“嗬,好认真啊,收拾得挺干净嘛。”

所长站起身,将手使劲儿搭在透的肩膀上,仿佛给他加压。

所长不顾周围有没有人,大声喊道。透第一次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到访弄得不知所措,几乎是背着手把房门打开。

透这才开始显现出醒过来的样子。

“呀,安永君,你好。碰到你休息,真是太好啦。我带酒来了,到你屋子里边喝边聊吧。”

“好的,可以。”

所长手中攥着巨大的纸袋,一头闯进门,顺着铁梯咚咚咚跑上来,那副样子就像平时赶往工作地点一样。

“你答应啦?”

汗退了,他正要回房间的当儿,紧挨楼梯口前边,停着一辆“皇冠牌”轿车。夜间虽然看不清楚,但车子很眼熟。他看到下车的所长,不由吃了一惊。

“是的,答应啦。”

透没有到过那家旅馆,他对豪华的人世豪华的生活全然无知。道理与财富不相一致之类的现象,他虽说比谁都了然于心,但对于企图使这个世界走向逻辑化的尝试一向不关心。所以,革命是他人的工作。对于透来说,没有比“平等”这一概念更使他无法忍耐的了。

“啊,谢谢啦。接下来就由我代替你父母加以促进了,可以吧?”

南方有一方凌空而起的黝黑的山体,顶端就是日本平。盘山公路上流线型的汽车前灯清晰可见。山头旅馆的一小团灯火辉煌耀眼。电视塔上红色的航空标识闪闪烁烁。

“好的,拜托了。”

远方森林深处,按理应该有座火葬场。透想看一次高大的烟囱吐出的黑烟和火焰,但是透一次也没有看到过。

“可我想,这里失去你这样优秀的人才,实在可惜哩!”

南面不远有一座四千坪的木材堆积场,晦暗的灯光下露出堆积的木材巨大的断面。透觉得,木材有时候看起来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所长说。他已经醉得无法开车,透到附近叫了出租车,送所长回家。

八月下旬某日晚上,轮休的透一个人呆在公寓里。他吃完晚饭,洗罢澡,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借着南风乘凉。遮着蓝色防雨庇檐的走廊,残留着白天里酷热的暑气。从地面登上铁制的阶梯,到达这条粗劣的走廊上,就是各家各户的一排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