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睛一看,硬挺挺的巴洛克银质大烛台对面,庆子仿佛老妇在编织毛衣,带着几分茫然,沉静而娴熟地运动着手指。庆子手里的刀叉似乎自幼就长在手上,和她的玉指化为一体,直接同指甲相连。
透很窝火,他不屑催促庆子快点开口,只顾埋头进食。想到使用刀叉的规矩也是本多认真加以指导的成果,不由感到愤愤难平。如此的训练似乎是故意开他的玩笑,是为了时时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的卑贱。而他在遇见庆子和本多之前,是从未意识到这一点的。
冰冷的火鸡肉犹如干瘪老人的皮肤,索然无味。与此匹配的填料物和栗子,还有浇在冷肉上的红莓果酱,这一切都使透感觉到含有伪善者自身的甜酸味道。
——不一会儿,侍者前来报告筵席已准备就绪,随即左右打开看似墙壁般的拉门,带领他们走进隔壁的餐厅。摆放在那里的餐桌之上,烛影摇红。庆子迈动脚步,那身镶满串珠儿的晚礼服,随着脚步的移动,坠着金锁子的衣褶窸窣作响。
“你知道自己为何突然被本多家领作养子的吗?”
庆子持续含着无声的苦涩而优雅的微笑,指指透刚刚离开的那张扶手椅,古老斑驳的椅子上绘着华托的《宴乐图》。
庆子问。
“先别着急,坐到这儿来。”
“这种事儿我哪儿知道。”
“什么秘密?”
“你可真够马虎的。难道过去一直甘愿蒙在鼓里吗?”
“谈不上什么教训,只不过想寻个机会跟你说说悄悄话儿。要是本多先生知道我多嘴多舌,说不定会勒死我呢。这是只有我和本多先生晓得的秘密,假若你不想听,那也就罢了。”
透沉默不语。庆子将刀叉搁在盘子里,隔着烛火,伸着红红的指甲指了指透穿着无尾晚礼服的胸脯。
透为自己的失败而感到焦灼不安,因为他没有默不作声地匆匆离去,而是勉强留下来倾听对方的言论。
“其实很简单,都是为了你左侧腹胁上面排列的三颗黑痣。”
“您打算狠狠地教训我一顿吗?”
透未能掩饰住自己的惊愕。迄今为止,这黑痣只是他自己独自骄人的资本,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眼下竟然连庆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刹那间,透神情紧张起来。惊愕,产生于自己隐秘的矜持表象和他人所想的某种表象不谋而合的时候。即便黑痣本身真的有所作为,那么对方也不可能洞察透心里的奥秘。然而,如此思考的透,低估了老人们可怖的直觉能力。
“要是同本多先生站在一起,根本用不着搞得这么繁琐。今晚想务必同你两个人一起好好聊聊,才专门请你来的。如果一开始就说是两个人,你肯定不会出席。于是我就撒了点儿谎。尽管只有你我两个人,照样可以举办正式的圣诞晚宴。你看,我不也是一身整装吗?你也是啊。”
透惊愕的表情看来给了庆子以勇气。其后,她的话一泻千里。
庆子岿然不动。
“你瞧,很难相信吧?这件事打一开始就显得愚蠢而又不合乎常理。后来,或许你自以为诸事冷静、实实在在走过来的,但当初的荒唐你可是全都容忍了的。对于一个陌生人,只见过一面就满心高兴地收为养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傻瓜?我问你,当初我们打算领养你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呢?我们对你,对你的上司自然是摆出一大堆令人信服的道理,而你是怎么想的呢?……你感到很自豪吗?大凡人,别人一提到自己有些什么优点,就立即信以为真。你是否觉得自己心中童年的梦想,和我们的要求一拍即合呢?你感到从小一直信守的奇妙的自信终于获得了验证,对吗?是不是这样?”
透再次回忆起他们初识时,自己是多么讨厌这位老婆娘啊。
透开始对庆子这个女人抱着恐怖心理。他虽然丝毫没有感受到阶级的压迫之类,但世上总有一些对某种神秘的价值具有灵敏嗅觉的俗物,这些人才是名副其实的“扼杀天使者”。
“您这是耍阴谋还是设圈套?您是同老爷子串通一气吧?我已经受够了他的耍弄。”
火鸡的盘子撤掉,开始上冷食了。当着侍者的面,谈话只好暂时中断,透失去了答辩的机会。透越发明白了,他面对的是一位远远超出自己想象的强敌。
庆子依然轻松地坐在椅子上,她没有站起身来挽留他。
“自己的愿望一旦同他人的愿望相一致,自己的愿望就能借他人之力得以实现,你是否有这样的想法呢?人生在世,各有各的目的,人人想到的惟有自己。不过,你为自己考虑得有些过头了,因而变得盲目起来。
“哎呀,为什么?”
“你以为历史是有例外的,其实没有什么例外。你以为人有例外,其实人也没有什么例外。
“我告辞了。”
“世上既没有幸福的特权,也没有不幸的特权。既没有悲剧,也没有天才。你的信心和梦想的根据全都不合乎道理。假如这个世界上有天生的与众不同者,或美妙绝伦,或恶盈满贯,此种人物一旦出现,大自然决不会将此放过。一定会将其赶尽杀绝,借此以警示人类,汲取教训。要使人人牢记于心:天底下根本不存在什么‘被挑选者’之类。
透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
“你一直认为你是个不要报偿的天才,对吗?你是否把自己看作是漂浮于人世上空的一片含有恶意的彩云?
“啊,对不起。后来计划变了,今晚上只有你我二人共度圣诞之夜。”
“本多先生自从同你会面,看到你的黑痣以后,一眼就看穿了这一点。他决心将你置于身边,搭救你脱离危险。因为他知道,要是原样放着不管,你就会一任你梦幻中‘命运’的摆布,那么,你就必定在二十岁上被大自然杀死。
“您的信全是撒谎啊!”
“将你收为养子一举,是想打破那种不合道理的‘神之子’的骄矜,对你施以世间平常的教养和幸福的定义,使你转变为普普通通的凡庸的青年,从而救赎你。你不承认和我们具有相同的出发点,其证据就是那三颗黑痣。他千方百计要救你,又不便对你讲清真相,遂把你收为养子,他这样做,明显出于他对你的情爱。只不过这是对于人性过于稔熟的人的一份情爱罢了。”
“别的客人?今晚上就你一个人呀。”
透越来越不安了,他问:
“别的客人来得好迟啊。我是否来得太早了?”
“为什么我到了二十岁非死不行呢?”
侍者遵照庆子的吩咐,熄灭了玻璃吊灯,只剩下圣诞树上忽明忽灭的电珠儿。透浑身浸在黑暗里,看着庆子闪烁的眸子,以及晚礼服闪烁的串珠儿,终于惴惴不安地问道:
“我以为,现在不必担心了。这事儿等回到隔壁客厅再慢慢详谈吧。”
“最好把灯熄了。”
庆子从餐桌边站起来,催促着透。
上饭前酒了。
用餐期间,客厅的壁炉已燃起熊熊火焰。类似壁龛的棚板悬着一幅光悦的绘画,画面上是一片金色的云丛。棚板下面是金色的小型隔扇,左右敞开来就是壁炉。他们两个面对壁炉,中间隔着小桌,并排而坐。于是,庆子将自己从本多嘴里听到的漫长的转生经过,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庆子将端庄的鼻翼稍稍扬起,刹那间露出西洋女子般心荡神驰的表情,又倏忽中止了。
透望着时消时长的火焰,茫然地倾听着。染尽的木柴发出低微的爆裂声,使透感到心惊肉跳。
“谢谢。”
木柴上烟火共生,袅着身儿越燃越旺,于刚刚熏黑和已经燃烧的木柴之间,暂时静息一下,蕴聚着明丽的亮色。这火的停驻之所犹如什么人的小小宿舍,铺着金红的地板,中间横着木柴粗野的斜枝,显得沉静而安闲。
他说。
沉郁而黝黑的木柴缝隙突然窜出的烈焰,看起来犹如夜间平原尽头的野火。这壁炉之中,展现着几多广大的自然情景。壁炉深处,不断晃动的剪影,宛若政治动乱的焰火在天空上描画的微细的影像。
“好漂亮的衣服!”
部分木柴上的火势开始减弱,细细的龟甲般的白灰像一堆白羽毛不安地颤栗着。白灰下边,广泛透露出平稳而深红的火色。木柴坚固的组织纽带,从根本上崩溃了,一边维持着危险的平衡,一边犹如漂浮于空中的碉堡,在火的映衬下,临时维系着庄严的一刹那。
她朗声说道。
可是,一切都在流动,那火焰看似一直很安定,但本身也在不间断地瓦解。一根木柴作用完结了,崩溃了,看着看着,反而心情平静下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透听完陈述,冷不丁冒了一句话:
刻印着微笑的化石般的老脸凑了过来。
“挺有意思啊!不过,有什么证据呢?”
年过古稀的老太婆一身热烈的整装,使得透一时说不出话来。晚礼服五分宽滚边儿的衣袖,长及前裾,浑身缀满串珠儿。自胸口到衣角,五彩斑斓的串珠儿流光溢彩,变幻无穷。胸部金色串珠儿的底子上,绣着几条孔雀翎的绿色串珠儿。袖子荡漾着紫色串珠儿的波纹,下身直到衣裾,呈现一派葡萄酒的深紫。衣角交织着紫色花纹和金色云纹,各种颜色的分界线上一律缀着金黄的串珠儿。纯白的蝉翼纱上绣着花纹,再透过一层银色的底子,这是一件三枚重叠缝纫在一起的西式彩绣礼服。衣裾下边可以窥见紫色缎子的鞋尖儿。像平时一样威严挺立的脖颈上,围着翠玉般鲜绿的乔其纱披肩,从肩后垂挂下来,一直拖曳到地板上。发型一反常态,极其熨帖的短发下面,不停摇荡着金色的耳环。经历过反复整形美容的面颊已经干涸殆尽,犹如一副假面具,那些与生俱来的部分肌肤,愈益流露出尊大与高傲。威严的眼睛,秀挺的鼻官,搽着厚厚口红的嘴唇,一眼望去犹如贴上一片赤褐色的苹果皮。……
“证据?”庆子稍稍泛起了踌躇,“难道真理要有什么证据吗?”
随着杉木门“吱呀”的滑动声,庆子出现了。
“什么真理不真理,您又在撒谎骗人。”
戴着白手套的侍者出迎,穿过圆形顶棚的圆形厅堂,走进光辉灿烂的桃山风格的客厅,透被让在路易十五世时代的椅子上,他后悔不该最先到达。屋内光亮而又宁静,房间一隅装饰着一株巨大的圣诞树,使人感到颇不协调。侍者问清透喝什么酒,退去之后只剩下他一个人。透背倚着古色古香的彩虹玻璃窗,透过院中树林的一侧,遥望城里闪烁的街灯,还有那随处被霓虹灯映射着的紫色的夜空。
“如果硬要找证据,松枝清显这个人的《梦日记》倒是一个,本多先生至今还珍藏在手里,下次你不妨要来看看。据说这本日记写的净是梦,后来都得到了实现。……这些且不管它,也许我刚才说的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可也是,金茜是春天死的,你的生日是三月二十日,你也有三颗黑痣,所以看起来你是金茜的转生无疑。然而,金茜死的日子还不清楚。金茜的孪生姐姐光知道是在春天,但不记得妹妹的忌日究竟是哪一天,倒也真够迂阔的。本多先生后来多方查问,也没有弄明白。因而,如果金茜被蛇咬死确实是在三月二十日以后,你就等于无罪释放。转生之间的‘中有’只有短短的七天,你的生日无论如何都必须比金茜的忌日晚七天以上。”
透初次来到这座宅邸,古老的风情令他大吃一惊。前院树木下的投光器照射着王宫般弧形的正面。或许因为缠络在墙头的常春藤红叶夜间望去黑森森的缘故,总是给人一种凄然之感。
“其实我的生日也不清楚。我是父亲航海中生的,没有人好好照料我,所以把提交出生证明书的那一天当做了生日。真正的生日肯定是在三月二十日之前。”
——第二天下午七时整,透单独将“野马”开到地图上标明的庆子位于麻布的住宅,停在铺满鹅卵石的宽阔的前院。其他的车子一辆也没有到。
“越是靠前就越不可能。”庆子带着冷淡的调子说道,“看来,谈论这种事儿或许毫无意义。”
“好了,站在院子里,让我再看看。”
“毫无意义,是指什么?”
绢江叫侍女采来那朵正在开放的紫红的冬玫瑰,亲手插在透领口的扣眼儿里。肥硕的绢江,似乎有些颤巍巍、略显慵懒地撮起兰花指,捏着玫瑰枝插进扣眼儿,然后轻轻拍一拍光亮的丝绸衣领,气喘吁吁地吩咐道:
透略带愠色地反问。
“哦,等一等。你的领口扣眼儿里没有花,这可不行。我要是身体好,就亲自给你采一朵插上去。侍女小姐,拜托了,那朵紫红的冬玫瑰挺好看,就请掐来吧。”
透对于刚才听到的那些荒唐无稽的故事是信还是不信,这且不谈;可是庆子说什么这事儿同自己的关系毫无意义,这就暗示着庆子对透存在的理由根本不放在眼里。庆子具有一种能力,她可以将别人一律看作虫豸。这正是庆子始终如一作为一个乐天派的本质。
透刚要离去,绢江又把他叫住:
庆子夜礼服上五光十色的串珠儿,在炉火的映照下放射着凝重的光彩,身上仿佛缠绕着夜的彩虹,璀璨夺目。
“转过身子让我瞧瞧,做得真好。从脖子到两肩的线条笔挺。透君,你不论穿什么都那么合身,简直和我一模一样。明天晚上,我虽然不能与你同行,你可要暂时忘掉,痛痛快快地乐上一阵子吧。不过,你在玩得最高兴的时候,切不要忘记我。你要时时想到,家里还有个躺在病床上的我哩。”
“……是的,没意思。因为从一开始你很可能就是个冒牌货。不,在我看来,你肯定是个冒牌货。”
每每出现一种新的情境,绢江总能抢先绕到前头,做出一番极为有利于自己的表现,这样一来,她既保持着自己“美”的威望,同时又带有几分悲剧色彩。透对她的这种智慧十分感佩。绢江一看到透穿上无尾晚礼服,就一眼看出他不会偕她一道出行,为了顺水推舟,她立即借助自己的“病”下台阶。透不时想到,应该学习她如何顽强维护自己高贵的矜持。绢江不知不觉成了透人生的良师。
庆子面对炉火申诉般地断言。透愤懑地望着她的侧影。火焰为那半个面颜镶上一圈儿明亮的轮廓,光艳动人,无与伦比。蕴蓄着火影的眸子,骄横地配合着高挺而矜持的鼻官,毫不留情地压服着身旁的人,使他陷入孩子般的焦躁之中。
绢江颇为健康,自从来这里,光吃不动,半年间胖得令人认不出来,身子骨也动弹不得了。体重的增加以及行动的不自由,越发使得绢江真正尝到了生病的滋味儿。她不断吃消化药,卧在走廊的躺椅上,透过绿叶眺望那不知何时将要失去的蓝天。“照这样下去,我肯定活不长喽!”这就是绢江的口头禅。透严格命令女佣们,听到这句话决不许当着绢江的面发笑。这下子可难倒了她们。
透泛起了杀意。他想,怎样才能使这个女人慌乱一团、卑躬屈节,进而杀掉她呢?即便掐住脖子,或者一把推倒她,将她的脸按进炉火里,庆子依然会坦然地掉转头来,怒目而视吧?壮丽的火苗在她脸的周围向上窜动。透的自尊心已经隐隐作疼,他畏惧了。透预料庆子下面的话会使他的自尊心血流纵横。他人生中最恐怖的事态,就是自尊心受伤而流血不止。这种自尊心的血友病,一旦流血就再也制止不住。为此,他始终调动自己一切感情,在感情和自尊心之间划一条线,避免爱的危险,用无数荆棘编制铠甲保护自身。
“很合体呀。你真帅,透君。你肯定想穿上这件衣服,领我一起去参加舞会吧?可实在对不起,我身体不好,不能陪伴你。我真的很遗憾。所以,你等无尾晚礼服一做成,就忙不迭穿在身上赶来给我看,你是多么善解人意啊!我太喜欢透君啦。”
然而,庆子一点儿也不激烈,她遵循日常的礼仪作法,理直气壮,畅所欲言。
透没有无尾晚礼服,他立即定做了一套。等到十九日那天做成了,他及早套在身上,赶往绢江的屋子给她看。
“……再过半年,你如果不死,你这个冒牌货就将弄个水落石出。至少可以断定,你不是本多先生所要寻求的那个美好的可供转生的胚芽。按照昆虫界来说,你只是个模拟的亚种。不过我想,也许等不了半年。依我的观察,我并不认为你具备半年之内必死的命运。你既然没有这种必然性,所以不论在谁眼里,都丝毫没有什么因丧失而深感可惜的。决不会有这样的现象:一旦梦见失去你,等醒来之后,感觉这个世界忽然变得鬼影憧憧。
他那易于受伤的纤弱的灵魂,使得他将那些同自己无缘的污秽小动物般的丑闻,如同骷髅一般吊在脖子上,露出几分悲伤几分凄美的微笑,在世人间无言走动。透本人看得很清楚,这副姿影含蕴着苍白的诗趣。老人们的侮辱与妨害,只会以无可抵御的力量,将众多妙龄女子推向透这一边来。庆子的算盘定将落空。
“你是个卑微、渺小、随处可见的爱耍小聪明的土包子青年,为了将养父的财产尽早弄到手,不惜采用偷梁换柱的手法,妄图宣告他是个没有能力管理财产的人。你感到惊奇吗?我全都明白。你一旦掌握了金钱和权力,下面的愿望是扬名于世呢,还是追逐幸福呢?总之,你的考虑不会越出世间一般凡庸青年的思想一步。本多先生对你所施行的教育,看来事与愿违,他只是让你本然的面貌得以复苏罢了。
这种疑虑,反而促使透泛起挑战的心情。自己决心以一名因丑闻而臭名远扬的父亲的儿子出场。当然,别人谁也不会提及这件事,但自己要独放异彩,决不因父亲的丑闻而抑郁不振。
“你没有一点儿特别之处。我保证你生命长久。你决非为上天所选择。你和你的行为决非一致。你并不具备闪电那种以迅疾的速度毁灭自己的青春的蓝光。你有的只是未成熟的衰老。你的一生只适合靠利息过日子。
“可是,似乎有点儿不对味儿啊。”透突然泛起高度的警惕。“如此害怕丑闻,又请我出席晚宴,这位一直同老子一个鼻孔出气的婆娘,是否存心要看我的笑话呢?她会不会当着那些不可一世的客人的面,故意向他们介绍我是本多繁邦的儿子,以博得客人一笑呢?其结果受到伤害的不是老子,而是不偏不倚落到我的头上来。她是否怀着这个主意?……没错,她一定是这么想的。”
“你不可能杀死我和本多先生。因此,你的恶行永远都是合法的恶行。你对凭借观念产生妄想很感兴趣,没有具备命运的资格,还故意装出自己具有命运。你自以为看到了世界的尽头,但水平线的彼方没有人发来邀请。你同光明和启示一概无缘。你的肌肉和心底,根本找不到真正的灵魂。起码金茜的灵魂,存在于她那光艳而娇美的肉体里。大自然对你不屑一顾,根本不可能对你抱有敌意。本多先生所寻找的转生的生物,是那种令大自然也不能不对自己的创造产生嫉妒的生物。
这封信的口气虽然有些盛气凌人,但本多这件案子给庆子带来的困惑,不由使透脸上浮出微笑。他从字里行间觉察到,这位惯于作践道德的庆子,面对丑闻也只得猝然关上大门,暗自颤抖起来。
“你实在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才子。可以做个享受育英资金财团的一名模范学生,只要有人为你交学费,就能轻易考上大学,好的职业也会主动找上门来。那些人道主义者们宣扬道,物质的不足只要获得补充,不论多少埋没的人才都会挖掘出来的,你只不过是他们的宣传资料罢了。本多先生过分施恩于你,越发使你抱有奇怪的自信,仅在这一点上,对你产生了‘一念之差’。只要处理得当,还可将你拉回到正道上来。如果送你到一个恶俗的政治家那里当书生,你就会清醒过来。我随时都可以为你介绍。
久松庆子
“你要牢牢记住我的嘱咐。你的所见、所知、所感,只限于三十倍率望远镜小小圆孔内的范围。你把那一点儿空间当成整个世界,所以你一直沉浸在幸福之中。”
当天,我还邀请了各国大使以及他们的夫人和小姐。日本人中有外务大臣夫妇、“经团联”会长夫妇,此外还有漂亮的小姐们。您只身前来好了。请柬上已经标明,请身穿无尾晚礼服。请尽快利用回帖告诉是否出席为盼。
“不正是你们将我从那里硬拖出来的吗?”
我之所以邀请透君前来,是出于我历来的愿望,今后我想通过透君您本人,继续维系同本多家的交往。我希望您能欣然接受我的要求。
“你从那里高高兴兴地出来,以为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吧?
话既然说到这里,凭我的性格,不妨和盘托出为好。打从九月事件以来,考虑到来客的情面,我很难再请令尊出席了。或许您觉得我对老朋友太绝情了吧?然而在我们这个交际圈中,不论背后做些什么都无碍,一旦暴露就不堪收拾,表面的来往也不得不中断。
“松枝清显为意想不到的情缘所困扰,饭沼勋为使命所虏获,金茜为肉体所劫持,那么你究竟被什么东西所擒呢?不就是被毫无根据判定自己与众不同的意识所攫取吗?
快要到圣诞节了。圣诞之夜或许大家都忙于各方应酬,所以我想在十二月二十日,提早举办一个家庭圣诞晚宴。以前,都是邀请令尊出席,鉴于他今年已届高龄,邀请他前来反而会给他造成诸多麻烦,故改请透君莅临此次晚宴。这事请不要告诉令尊,也不必言明您已收到请柬。一切均请保守秘密。
“如果说命运就是从外部抓住一个人,随意加以摆布,那么清显、勋和金茜都是具有命运的人。你从外部抓住了什么?那就是我们啊。”
好久没有联络了,您一切都好吗?
庆子充分显耀着胸前辉煌的金绿孔雀翎,笑了。
本多透君:
“两个玩世不恭的老者,早已厌倦人生、心地严冷。假若把我们叫做什么命运,你的骄矜能容许你这样做吗?如此招人嫌的老头儿、老太婆!一个是窥色老手,一个是同性恋。
信是这么写的:
“你自以为已经将世界看穿。但引诱像你这样的小孩子,只能是即将死去的‘看破红尘’者。将一个自高自大的‘无所不知’者引诱出来,只能是技高一筹的同行。别人决不会来叩你的门。所以,你可以过上一生都无人登门的日子。即便如此,结果是一样的。因为,你谈不上有什么命运。也谈不上什么美丽的死亡。你不可能像清显、勋和金茜那样。你只能做个不光明的财产继承人。……今天招你来,就是为了让你刻骨铭心地彻底明白这一点。”
十一月末,透收到庆子寄来的信,里面附上了一枚漂亮的英文请柬。
透的手愤怒地震颤着,眼睛死死盯着挂在壁炉边的火筷子。眼下,他可以装作把即将熄灭的炉火拨得更旺,轻易将手伸向那把火筷子。他可以毫不引起任何怀疑地走过去,只消抄起那把火筷子就成了。……透十分明白那攥在手里的沉甸甸的铁棒的分量,他仿佛真切地看到那金灿灿的路易时代的椅子,以及炉棚上方金色的云丛,都飞溅上斑斑鲜血,光辉绚烂。然而,他终于没有出手。喉咙干渴了,他也没有要水喝。因憎恶而发烫的双颊,使透平生第一次体验到胸中怀抱的热情。可是这热情遭到封闭,找不到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