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嘛,那个人一贯如此。等着瞧吧,两三天后,他必定腆着脸皮来向你赔罪。”
“谢谢了,那好,恭敬不如从命,下周二晚上六点前往府上拜访。”
“好吧,明天见,再会。”
“到了二十岁,就可以尽情地抽烟喝酒啦。”
狐行狐道。猎手只要躲在路边的树丛里,就能轻易将其捕获。
“真难办,从明年起,至少交际费要削减一些啦。”
本多认为眼下的自己就是一只狐狸,但有一副猎人的眼睛,明明知道会被抓住,偏偏要走狐狸之路。
“来年这个屋子的空调该换新的啦。”
季节渐入盛夏。
“后天三点?不知道能不能去。我真的不知道呀。到时候看心情如何再说吧。”
到了七月中旬,本多终于拿定主意,同一位癌症研究所的医生预约,前往看病。
“等领到退休金,我要盖座公寓,安度晚年。”
到医院体检的前一天,本多难得地看了电视。出梅以来一个响晴的午后,电视里正在转播某地游泳池的实况。一池阴阴可怖的绿水,犹如人工着色的饮料。青年男女混杂其中,游水,跳跃,不时腾起阵阵水花。
“这孩子成人之前,我死不瞑目。”
一团团惝怳迷离的香艳美肌!
“再过三年,用存款就能买到盼望已久的游艇啦。”
凭借寻常那种无聊的想象,完全无视这些肉体,将其当作众多骸骨,沐浴着夏日的阳光,在水池里喧闹嬉戏。这种事儿谁都干得出。否定生命实在太容易了,于一切青春之中透视骸骨,无论多么凡庸的男人都可以办到。
“来年咱俩一块儿到欧洲去。”
然而,这属于哪一种复仇呢?本多终其一生都未能作为保有一副香肌的主人而行事过。他幻想进入那团肉体之中活上一段时间,哪怕一个月也行。要是这样试试就好了。具有一副美丽的肉体,该是怎样的心境?望着团伏在自己肉体前的人众,该是怎样的心境?尤其是对自己美丽肉体的跪拜,不是采取稳重的形式,而是达到疯狂、酷烈的崇拜,而自己只有感到痛苦的时候,处于这种陶醉、这种苦闷之中,正可以获得一种圣灵。本多人生中最大的逸脱就是未能通过肉体走上这条晦暗而逼仄的道路,这条路通达圣灵之境。不用说,这条路也是只许极少数人拥有的特权。
“我长大了,一个人吃上一盒奶油点心也没关系吧?”
明日要去请阔别已久的医生诊病,其结果不知如何。本多想,姑且先净身再说。晚饭前他吩咐烧洗澡水。
“听说现在是买股票的好时候,真的吗?”
已经不必再顾及透的反应了,本多雇用了一位护士出身的中年保姆。这是个不幸的女子,两次丧夫,对本多态度亲切,关怀备至,本多也琢磨着,应该将一部分遗产分赠予她才是。她牵着本多的手一直把他送进浴室,仔细叮嘱本多千万别滑倒了。她就像一只蜘蛛,总是拖着一根细丝,临走时在更衣室内布下一张忧虑的网。本多不愿被女人看到自己的裸体。他钻进浴池腾起的水雾里,站在水濛濛的穿衣镜前,这才脱去了浴衣。他对着镜面检视一下身子,一根根肋骨刻印着一道道阴影,肚子越向下越鼓胀。在那鼓胀部分的阴影里,垂挂着干瘪的白扁豆般的玩意儿。再下边紧连着的是,仿佛削去精肉的灰白而细弱的下肢。膝头隆起像肿块。看到自己的一副丑态依然安之若素,这需要经历多么漫长自欺欺人的岁月才能练就这么高超的本领啊!不过,本多设想的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老迈之后如果变成这副熊样儿,那该多么懊恼!本多对这种人极尽讪笑和怜悯,借此以拯救自己。
“真不错呀。”
——体检花了一周,那天他又去医院。
“等签完合同,找个地方喝一杯吧。”
“立即住院,尽早施行手术为好。”
“爷爷,等病治好了,咱们去洗温泉吧。是去汤本还是去伊香保?”
医生这么一说,本多立即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本多听到了生活在黄尘卷裹中世人们的喋喋不休,那是居民们吵吵嚷嚷附加某些条件的会话:
“不过,您以前老跑医院,最近一直见不到影子。原来您去干那种事儿了,真没想到。您可大意不得啊!”医生以嘲讽他去游乐的口吻,露出一副奇妙的笑容。“像是胰脏肿瘤,还好,是良性的。切除掉就轻松啦。”
那种诸事都按照计划和意志推行的人的精神世界,最邪恶的倾向也丧失了。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才是肉体的痛苦所赐予的无上的解放。
“不是胃吗?”
尽管理智依然运动,但已结成冰块儿。美,全都化为幻影。
“是胰脏。您要是有兴趣,不妨看看胃部的照片。”
求自内侧,化死为生。本多独自领会了这个世界上只许少数人具备的感觉上的修炼。它不同于那种普通的生,即一度衰弱便希图恢复,相信痛苦是暂时的,幸福也是虚幻的,随之变得贪婪,以为幸福之后就会有不幸,将反反复复的起伏消长当作自己洞察一切的根据。可以说,这是一种平面式的旅行。所谓内侧的生则不同,它一旦站在终末之侧观察这个世界,那么,一切都已确定,紧紧拧成一股绳索,向着终极齐步前进。事物和人之间也失去界线,正如紫薇花突然被砍伐,那可厌的数十层美国风格的高楼,以及打楼下走过的羸弱的人群,虽然都同样具有“比本多活得更久”的条件;但也具有与此同样沉重的“必然走向灭亡”的条件。本多失去了同情的理由,失去了激起同情的想象力的根源。他那缺乏想象力的气质,也因此而感到舒畅。
看样子胃内隆起的部位就是胰脏的肿块,同当初的触诊相一致。
而且,全身的衰弱以及波涛般时高时低袭来的疼痛,反倒激活本多的思考,致使难于集中于一点的衰老的脑髓恢复了活力,又能将思绪集中于同一主题了。不仅如此,还能将不快和病痛积极引向思考的范围,使得以往仅仅依存于理智的东西,吸收更加纷繁的生命杂质,从而变得丰富起来。这是本多进入八十一岁后才获得的玄妙的境地。如何才能使自己一眼望到整个世界呢?为此,本多觉悟到,肉体异样的脱落较之理智更有效;内脏的钝痛较之理性更有效;食欲不振较之分析能力更有效。清澄的理智所见到的世界,像是一座精致的建筑物,只要在背上增添一个来历不明的痛点,眼看着廊柱和穹隆就要产生裂隙,信以为真的坚固的石料,也变成轻柔的软木,本该十分坚固的形态,也变成一堆堆不定型的黏液质。
本多央求一周之后再住院。
五月起,胃部开始疼痛,一直持续下来。疼痛有时转移到背部肌肉。同庆子相处那时候,日常话题必然涉及病痛,不经意地随口流出。一方将肉体轻微的不适吵嚷着置于桌面之上,另一方便亲切地瞄准,竞相夸大其词,高谈阔论,搜肠刮肚硬是冠以凶险的病名,将迷乱于恶作剧中的一线希望,迅速带到医院里去。可是,自打同庆子绝交之后,说也奇怪,本多丧失了这种热情和不安,大凡勉强可以忍受的病痛,一概利用按摩消解一时之苦。他甚至懒得看到医生的面孔。
回家后赶紧写了一封长信,派人作为快件寄出。信中写道,他打算七月二十二日拜访月修寺。信估计明天二十日或后天二十一日可以到达,但愿自己的诚挚的心意能够打动门迹,当天给予引见。他还讲述了六十年前事情的经过,附上了自己的履历,还特意说明,只因时间仓促,未来得及托人写介绍信,实在失礼,祈求原谅。
……这些思考和本多肉体极为缓慢的衰亡,犹如车之两轮相互配合。可以说使他非常愉快。
二十一日,出发那天早晨,本多说要到厢房透的住处去一下。
“我思故我在。”本多现在认为,这一佛教理论在数学上是正确的。这个“我”亦即用线穿珠的排列顺序,本无定规,一切皆由自己决定。
此次旅行,保姆执拗地请求本多答应她陪伴本多一道前往,本多坚决拒绝了。他说,这次只能是一个人去。于是,保姆千叮咛万嘱咐,担心本多在旅馆空调房间里受凉感冒,一个劲儿往旅行包里塞衣服,弄得老人提都提不动。
本多的轨道将把本多导向何处?他本人也不知道。因此,着急也没有用。这个决不忙着去死的男人如是想。本多在贝拿勒斯看到,作为宇宙的元素,人是不朽的。来世,既不摇曳于时间的彼方;也不闪烁于空间的彼方。死后回归四大,一旦溶解于一团杂沓的存在之中,反复实行轮回转生的场所,绝无仅限于此世此地的道理。清显、勋和金茜相继出现于本多身边,实在是偶然中的偶然。假若本多身上的一个元素和宇宙终极的一个元素完全等质,那么一旦失去个性之后,也用不着特意钻过时间和空间的洞穴,去履行交换手续。因为它在这里或在那里就具有同一意义。来世的本多即使是宇宙另一终极的本多又有何妨?光彩陆离的串珠儿即便断线散落在桌面上,只要没有一颗掉在地上,桌上的串珠儿的数目不变,又可以按照别的顺序重新串连。这正是物质不灭的惟一定义。
趁着本多去透和绢江待着的厢房的当儿,保姆又提前对本多唠叨了一番。因为在本多眼里,有些事也许是保姆的监督不周造成的,所以得预先讲清楚。这才是这位保姆的目的。
不用着急!
“实在对不起。透少爷近来一直穿着蓝底儿碎白花浴衣,绢江少奶奶非常喜欢这件衣服,我让他脱下来洗洗,少奶奶生气了,拼命咬我的指头,我也只得作罢啦。透少爷整天不说话,白天里也穿着那件浴衣,一点儿也不在乎。所以呀,这一点还请老爷包涵……还有啊,这事儿叫我怎么说呢?在厢房做事的侍女说,绢江少奶奶每天早晨呕吐,爱吃的东西也变啦。她本人倒挺高兴,说是得了什么重病啦。其实不是的,望老爷察知。”
透自杀未遂而失明,时至二十一岁依然继续活着。本多见此情景,不知道死于二十岁的真正转世的年轻人究竟在哪里,他再也没有心力去寻找那个证迹了。假如真有那样一个人,倒也很好。自己既无暇见证他确实活着,又用不着前去面晤。抑或星辰的运转早已远离自己,产生某种极微细的误差,将金茜转世的化身和本多,导入广大宇宙各个不同的方位了吧?本多终其一生,三代转世都在本多生命的运行线上霞光一闪(固然是本不该出现的偶然),随之便拖曳着一道光芒,欻然飞向为本多所不知晓的天空的一隅。说不定又会在第几百次、第几万次,或第几亿次轮回转世中,本多还能在某个地方同她相逢。
本多几乎准确地预测到自己的后裔将失去澄明的理性。此时,他的眼睛闪耀着怎样的光芒呢?保姆对他未加注意。
可是,本多又是怎样的食饵啊!他的这块食饵没有任何营养,没有任何滋味儿,多么干瘪而瘦削。这个本能地避免成为美味食饵而细心周到活过来的男子,作为人生最后的祈愿,伺机用自己感到乏味的认识的小骨,刺穿吞噬者的口腔,这种企图必然落得彻底的失败。
厢房的障子门敞开着,沿着院子里的小路走去,屋内一览无余。本多用力撑着拐杖,在廊缘上坐下来。
我们就是供某种东西果腹的食饵。死于火中的今西,以他独有的轻薄的流仪,对此有了肤浅的感触。而且,即使对于神,对于命运,对于人的行为中惟一模拟此二者的历史,人在未老之前是无法感觉到的。这正是一种贤明的办法。
“哎呀,老爷子,早上好。”
这种不如意出现于人的意志这一侧或哪一侧,同时飘荡起不透明的雾霭。这是人意志本身释放的护身的雾霭。因为意志本身总是害怕活着与衰老是同义词这一苛酷的命题,才放出这样的雾霭。历史明白这一点。历史于人类的创造物之间,是最具非人性的产物。它总括全人类的意志,集中到自己手边,从一端开始,逐一吞噬。犹如那位加尔各答的伽梨女神,满口鲜血淋漓。
绢江打着招呼。
本多至今才意识到,活着即为衰老,衰老即为活着。这对同义词互相不断诽谤对方,这是错误的。本多感到,误落尘网八十年间,不论多么欢乐的时刻,总觉得有某种不如意搅和其中。老后才体悟到这种不如意的本质是什么。
“早上好。是这样,我想到京都和奈良旅行两三天,你要照看好家里。”
人为何于衰老后才领悟这个道理呢?肉体宛若短暂的正午掠过耳畔的蜂虻,纵然心灵里听到那低微的嗡嘤,又为何旋即忘却呢?比如一个年轻而健壮的运动员,比赛之后恍惚于舒畅的淋浴之中,眺望着自己光洁的皮肤上飞溅的冰霰般的水珠儿。这时,他为何没有注意到,那汪洋恣肆的生命的本体,那琥珀色的灰褐的肉块儿,正是剧烈而苛酷的疾病呢?
“是吗,是去旅行呀?挺好嘛。”
如果衰老是病,那么造成衰老根本原因的肉体就是病。肉髓的本质在于灭亡。肉体置于时间之中,其用处只能作为衰亡的证明,毁灭的证明。
绢江不太感兴趣,她依然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儿。
然而,苦恼到底是精神的还是肉体的,本多以为没有任何必要再加以区分了。精神的屈辱和前列腺肥大之间有什么不同呢?某种尖锐的悲哀和肺炎引起的胸痛之间有什么不同呢?衰老正是精神和肉体双方的疾病。衰老本身是不治之症,等于人活着本身也是不治之症。这不是什么属于存在论的哲学方面的病,我们肉体本身就是病,就是潜在的死。
“你在做什么呢?”
这个头绪纷乱的时期,本多逐渐感到胃部每每有些压迫感。但他没有像寻常那般急急忙忙跑医院,而是自我诊断为因消化不良而感到胃部沉重。新的一年,他照样食欲不振,假若说这都是因为透自杀未遂而引起的诸多烦恼造成的,那他就不像是一直蔑视苦恼的本多了。还有他那日渐的消瘦,如果也是无意识的苦恼和悲哀的结果,那么,这实在是没有预料到的事。
“为婚礼做准备,怎么样,好看吧?不光我自己,透君也要给他打扮打扮。大伙儿都说这一生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新郎新娘。”
衰亡日渐推进,终末静静出现征兆。犹如从理发馆回来,领口残存的毛发不时刺疼皮肤,尽管该忘记的时候都已忘记,但每当一想到死,脖子就感到刺疼。本多觉得某种力量已经为他迎接死亡准备好一切条件,但死亡还没有到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两人谈话的当儿,戴着墨镜的透坐在绢江和本多之间,紧靠本多的身旁,一言不发。
翌年三月二十日,透过了生日也看不出任何将死的迹象。透学习盲文,阅读书籍。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是安安稳稳地欣赏唱片音乐,倾听院子里的鸟鸣,辨别那鸟属于哪一类。一次,透隔了很久才同本多说上句话。他向本多提出要和绢江结婚。本多得知绢江的疯病属于遗传,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透失明之后,本多对透的精神未加过问,他抑制着本来就很贫乏的想象力。本多只知道那里待着一个活着的透。然而,自打透失明以来,虽然不会再给本多带来任何恐怖,但是这个沉默的肉块,却明明给本多心理上造成了最沉重的外来的压力。
眇目的透退学之后,成天待在家中。除了绢江以外,对谁都不开口说话。女佣们都打发了,本多雇用了个护士出身的女子。透一天里的大半时光是在绢江的厢房里度过的。每天都能听到障子门里传来绢江温柔的娇音。透一一应和着,一点儿也不怠慢。
墨镜下面的脸颊渐渐苍白,嘴唇也眼见着发红。因为生来爱出汗,敞开的浴衣领口内洁白的胸肌上,布满亮晶晶的汗珠儿。透盘腿而坐,一任绢江的摆布,看他那副架势,似乎对紧挨身边坐着的本多毫无意识。透一味神经质地动弹着,一会儿将左手伸向浴衣下边的大腿挠痒痒儿;一会儿又抓抓胸口。他那随心所欲的动作,使人感觉不到一点儿力气。仿佛头顶宽阔无力的天花板坠下一根绳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这根绳子的控制。
本多免予被定为“无力管理财产者”。假若本多死后透继承财产,这个盲人是需要法律上的监护人的。同时,他也必须被宣布为“无力管理财产者”。本多立下遗嘱并办理了公证,指定了能长久扶助透的最值得信赖的人作为监护人。
透的听觉应该是敏感的,然而,耳朵对外界的感应似乎不太灵活。除了绢江之外,不管谁一旦置于透身旁,无论有多么大的自信,到头来都只能感觉自己不过是被透丢弃的世界的一个碎片,好比是扔进夏草扶疏的空地角落里一只生锈的空罐头盒子。
庆子有了这番话,再一追究,她把圣诞节那天一同用餐时的经过,全都说出来了。庆子强调她是出于对本多的友情,但本多却立时提出要同庆子绝交。于是,两人二十多年的交往和美好的友谊遂告终结。
透不侮蔑谁,也不反抗什么。他只是默然坐在那儿。
“那个孩子的自尊心比别人要强上一倍,大概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天才而寻死的吧。”
以往,虽然明知道是假的,但那清炯的双目和优美的微笑,曾经使他置于世间暂时了解的范畴。如今,这惟一作为交际方式的微笑也不显露了。倘若有人见到他悔恨和悲哀,那么总会给他以安慰,然而透除了绢江之外,不肯表露任何感情,绢江也不把她所见证的感情告诉别人。
——其间,本多数度寻求庆子的帮助,但庆子的态度令他不解。他琢磨,透自杀的动机,只有庆子一人知道。
从早晨起,蝉就鸣叫不已。从廊缘上仰望院子里高高的树梢,光线透过浓密的树叶,像悬挂着一排排翠玉,灼灼耀眼,反衬得屋内更加晦暗。
“因为我从来不做梦。”
透的墨镜看似更加拒绝外界,但厢房前茶庭的景象全部纳入圆圆的镜片儿。洗手盆一侧的紫薇花被砍伐后,一直没有像样子的花木。很难称得上枯山水的石堆之间长出了茂草。四周杂木林枝叶间漏泄的光点儿,全都映入墨镜之中了。
问他为什么烧,透的回答更加透彻:
透的眼睛看不见外界,可是,同已经消失的视力和自我意识没有任何关系的外景,却致密地掩盖了黝黑的镜面。本多瞅了一眼,那里只映出本多的面颜和背后小小的庭院,他觉得有些奇怪。如果说,过去在通信所,透终日眺望的大海和船舶以及诸多华美的烟囱标记,本是和透的自我意识密切相关的某种幻象的话,那么,这些幻象则永远被幽闭在墨镜之内以及时时翻动白眼皮的盲目的眼球里了。这是不足为奇的。如果说,透的内心世界,对本多对众人都是永远不可知的话,那么,大海、船舶和烟囱标志,则同样被幽闭在不可知的世界里。这也是不足为奇的。
“服毒之前给烧了。”
然而,假如大海和船舶属于同透的内心毫无关联的外界,那么,出现在墨镜镜片上的应该是精致的微雕画。否则,透就会把外面世界全部并吞进黑暗的内心世界中去,不是吗?……本多想着想着,偶有一只白蝴蝶从黝黑而浑圆的院景玻璃画面上掠过。
失明的透几乎不再开口说话。新年过后,本多问起清显的那本《梦日记》,他简短地答道:
盘腿而坐的透反转的足掌,从衣裾下边朝向天空,犹如溺死鬼的肤色,灰白而布满疙皱,到处粘连着箔片似的斑斑污迹。皱巴巴的浴衣磨光了糨洗过的褶痕,尤其是长久浸渍的汗水,将领口染上一圈儿黄褐色的云丛。
透喝下的是工业用溶媒甲醇。他是托一名女佣,趁着年关繁忙时期,从亲戚的街道工厂里偷来的。哪位女佣哭诉道,她盲目听从透的指使,完全没有想到透自己会喝到肚子里去。
本多打刚才起就闻到一股异臭,他逐渐弄明白了,那是透衣服上积聚的油垢,加上年轻男子夏天阴沟般的体臭,同流不尽的汗水互相搅和在一起,飘满了四围空间。透将顽固的洁癖也丢弃了。
透一直处于昏睡状态,时时伴有痉挛,但不至于危及生命。不过,虽说从昏睡里已经清醒过来,但同时眼睛感到剧烈的疼痛。原来出现双侧性的视力障碍,眼睛完全失明了。毒素侵入视网膜神经节细胞,引起不可恢复的视神经萎缩症。
其实,花也不香了。室内放置了那么多花,就是闻不到香味儿。那棵无疑是绢江从花店买的蜀葵,花朵零落在榻榻米上,红白相间。似乎是四五天前买来的,花枝都枯萎了。
适逢年底,临时找不到相熟的医生。他虽然不愿嚷嚷出去,但还是叫了救护车。等到鸣着警笛的救护车抵达门前,附近的邻居都挤得水泄不通。一个家庭出了一次丑闻,人们总希望再来一次丑闻,他们的期待没有落空。
绢江的头发上簪满了洁白的蜀葵花,不是插上的,而是用橡皮筋儿随便扎上的。花朵儿随意耷拉下来,随着绢江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干枯的花瓣儿互相摩戛,发出虚空的微音。
先是说借三四天,但却过了一周。今天是二月二十八日,心想得赶紧要回了。不料一大早本多就被女佣的哭喊声吵醒了。原来透在自己的卧室里服毒自杀。
绢江忽而站起忽而坐下,将红色的蜀葵花插在透的头发上。至今,透依然保有满头浓密闪亮的黑发。她用那丝绦般的带子将透的头发扎成鬏儿,再把红花纵横交错地插在上头,宛若练习花道术。她插上两三朵,又站起身子,从远处打量了一番。有些花掉落下来,扫过透的耳畔,不能不令他厌烦,但透沉默着,脖子以上任凭她随意摆布。
本多觉得借给他很危险,但又不敢不借。
本多看了一会儿,随后站起来,回房间换衣服,准备上路。
本多很难得地遇到透向他发出低三下四的请求,透想借清显的《梦日记》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