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半年,再忍一忍。……假若那小子是真的……”
“还有半年,再忍一忍。再忍半年。”
然而,想到的这个保留条件使本多战栗。透还有半年就满二十一岁了。假如这半年里透死掉,本多对他一切都可以宽恕。如今这个一无所知的小子,妄自尊大,一味刻薄,本多对此心知肚明,他是可以忍耐下去的。不过,透要是个冒牌货呢?……
车子开来的一路上,本多心里搅动着的倒不是情欲。他两手支撑着拐杖,反常般地挺直腰杆儿坐在座席上,口里喃喃自语:
一想到透的死,就给近来的本多莫大的安慰。当他受尽凌辱,就巴不得这个年轻人死去,他打内心里已经把透杀了。犹如透过云母遥望太阳,他从年轻人的残暴和冷酷的前头,一旦透视到死亡,本多就松了口气,他喜不自胜,洋洋自得地寄予爱怜和宽恕。此时,本多陶醉于可谓“慈悲心”的光明正大的残酷之中。或许,这就是以往他在一无所有的辽阔的印度原野的明光中发现的那种感情。
——汽车驶入神宫外苑时,本多胸中的情欲变成一种轻微的恶心。时隔二十多年,他又来到这个地方。
本多尚未出现明显的不治之症的征兆。血压不必担心,心脏也没什么障碍。他坚信,最多再忍耐半年,他就会比透活得长久,哪怕长一天也好。对于这个年轻人的暴死,他将毫不吝惜地倾注满腔吊慰的泪水!此外,面对愚昧的世人,还能扮演一位老而失掉宝贝儿子的不幸父亲的角色。他洞悉一切,凭借浸满毒汁的甘美而静谧的爱,一面预见着透的死,一面忍耐透的残暴。这其中,不能说没有什么快乐。在他看到的时光的前头,透的暴虐就像蜉蝣的羽翼,看上去可爱而透明。人是不会爱比自己生命长久的家畜的。可爱的条件在于生命之短促。
透不知道哪儿去了,不在家。三更半夜,侍女们奇怪地目送着这位八十岁的老人出门去。
抑或透因某种预感的到来而焦灼不安吧?就像往昔眺望水平线的彼方,突然出现一艘未曾听闻的怪船一样。更确切地说,或许是死的预感无意识搅扰着他,让他如此焦灼不安的吧?想到这里,本多心中便生出无限温存,在此种前提下,不单对透,本多也可以关爱所有的人了。他学会了一切不祥的人性之爱。
一直使唤的司机告老回乡,接着雇佣的司机于钱财上做过手脚,之后,本多将汽车卖掉,外出时坐包租车。夜里十点钟,他用安在凸窗上的对讲机唤醒侍女,让她叫辆包租车,然后自己找出玄色薄西装和灰色运动衫,穿在身上。
不过,透要是个冒牌货呢?……假如透一直活下去,本多赶不上他,早晚老衰致死呢?……
当阳光照在房内的凸窗上面时,他知道黄昏已经迫近。本多感到蜷缩的体内产生了情欲。这不是郁勃的情欲,而是终日挣扎于悲愁和愤怒的过程中,不知何时孵化出的浅淡的情欲,仿佛一条红蚯蚓缠绕于脑际。
眼下他才知晓,刚才体内逐渐醒来的急火攻心般的情欲,却原来根植于此种不安。假如自己先死,不管多么卑劣的情欲都不可断绝。或者本来就命里注定,自己将死于此种屈辱和误判之中吧?对于透的误判本身,抑或就是命运为本多自己设置的圈套。假如本多这样的人也有命运的话。
照在障子门上的太阳,有了秋的气息。自己呢?置身于此种孤绝之中,不像季节的推移,看不到一些由此及彼移转的动作的征兆。一切都停滞了。愤怒与悲愁这些本不该有的东西,犹如雨后的水洼,在体内蓄积着闪光的雨水,永不枯竭。今日产生的感情,似乎是十度春秋之后变成的腐殖质,每一刹那都觉得很新鲜。况且,人生不快的记忆瞄准这里蜂拥而至,但又决不能像青年那样,将自己的人生打上不幸的印记。
细思之,透的意识太像自己了。这就是本多长期感到不安的根源。透或许早已看穿一切,透知道自己永生,也明明知道这位确信他早夭的老人居心不良,他处心积虑对自己施行各种实务性教育,其用意在于报仇。……
一种不合乎道理的悲惨命运似乎已经降临。然而,这种不合理却带有细微而准确的刻度,仿佛调制特效药一般,目下正在发挥预期的效果。此时此刻,更加难熬。按理说,老年的本多已经从虚荣心、野心、体面、权威、理智,尤其是感情之中摆脱出来,获得了一切自由。可是,他的这种自由缺乏晴朗之色。他所感觉的东西本应早已抛却于往昔,然而,那阴郁的焦躁和怒气,又像灰烬一般不断冒烟,稍稍扒拉一下就又燃起阴沉的火焰。
八十岁的老人同二十岁的青年,或许正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肉搏战。
悲愤交集之极,陷入假寐状态,于睡眠和现实之间,迷迷糊糊打发着日子。每逢腰痛倒也可以分散注意力,但那天只是浑身感到疲乏无力,一点儿也不觉得疼痛。
——这时候,车子进入阔别二十余年的神宫外苑,从权田原口进去向左拐,驶入环状路。本多先是来上一通没完没了的咳嗽,权当是开场白,接着吩咐道:
本多从避忌冷气、害怕楼梯那个年纪起,就一直住在楼下一间十二铺席的房子里。这里隔着一座庭院,可以望见厢房。这间书院格式的房子,是全家之中最古旧最阴暗的居所。本多将四个麻织坐垫并排在一起,时而在上面躺躺,时而在上面蜷着身子,苦捱着时光。他不顾室内溽热难耐,将窗户全都关得严严实实。他不时爬着过去,喝几口桌上水壶里的水。那水温热,就像被太阳晒过一样。
“再转弯,再转弯。”
一切都出自本多的心愿,他认为。但他未曾料到,透当面对他自尊心的损伤如此巨大。
沿着夜间的林木转弯的当儿,蛋黄色的衬衫在密林深处倏忽一闪,消失了。隔了很久本多心间又涌起那种特殊的激动。他感到,自己往昔的色欲,犹如陈年落叶,依然随处堆积于树荫下边。
其实,这位老人的苦楚,或许只限于“耍小性儿”。本多自己也很明白,此种苦恼只能是自作自受,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一切都由本多惹起来,并非透的罪过。甚至透的变化都不值得大惊小怪。打从初次见到这位少年时候起,本多就看穿了他心中的“恶”。
本多吩咐:
“老爷子耍小性儿,犟着呢。”
“再转弯,再转弯。”
那一整天,本多关在自己房间里,身子一动未动。“侍女”们端来的饭菜,他碰也没碰。他脑子里清晰地想象着,那些“侍女”跑到透那里,向他一五一十回报的情景。
车子一直向右转,沿着绘画馆后面最浓密的森林间的人行道前进。两三对情侣在路上走着,灯光依旧像以往那般黯淡。突然,左前方出现一束强光。夜间公园中央,高速道入口尽情张开着万道金光的大嘴,好似客人很少光临的寂寞的游乐场。
“是吗?……是吗?那就算了吧。”
右前方应该正对着绘画馆左侧的森林,但夜间繁密的树木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那座圆形的屋顶。树木的枝干伸展到路面,枞树、法国梧桐和松树等林木,枝叶交错。团团缠络的龙舌兰花丛中,虫声聒耳,甚至透过疾驰的汽车车窗都可以听到。本多对以往的事记忆犹新。其中,各处草丛里时时响起劈劈啪啪拍打蚊子的声音,那是凶恶的豹脚蚊在叮咬皮肤。
这时候,透在眼前刺溜刺溜放下一堵玻璃墙。这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玻璃。这玻璃和早晨澄澈的天宇完全是同一种材质。本多确信,在那瞬间里,不论他如何嚎叫,如何唠叨,都不会送到透的耳朵里了。对方或许只能看到本多满口假牙的嘴巴一张一合吧?本多的嘴巴已经接受同有机体毫无关系的无机质的假牙。他早已开始部分的死亡。
他叫司机在绘画馆前停车场附近停车,先打发司机回去。那位司机从窄小的额头下睃了本多一眼,这样的一瞥能把人一下子击倒。本多又提高嗓门对司机说可以回去了。他先把拐杖伸向人行道上,接着下了车。
透闪现着优美的微笑。
绘画馆前停车场夜晚关闭,一旁竖着“夜间禁止入内”的告示牌。一条栅栏封住了车道。停车场值班房熄灯了,悄无声息。
“那树已经老朽,不要啦。”
本多看着包租车开走了,随即慢悠悠沿着长满龙舌兰的人行道走去。龙舌兰泛着淡绿,于黑暗中挺着带刺的叶片,满含恶意的花丛一派寂静。人影稀疏。对面的人行道上只看到一对男女。
“为什么?”
本多走到绘画馆正前方,停住拐杖,环顾着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周围广大的构图。绘画馆圆形的大屋顶和左右翼楼,在没有月光的夜间巍然耸峙。前边配以方形的池塘和青白的露台。路灯悠长的灯光宛如分离的潮线,映射着朦胧黯淡的鹅卵石地面……左前方天空矗立着大运动场高而圆的外墙,没有发光的探照灯那盛气凌人的背影划破了天宇。野外的电灯只在最下边部分密林的树梢上,描画出烟霭般的光的轮廓。
透朗声回答。
本多伫立于连个色情的影子都看不到的严整的广场上,蓦地感到自己仿佛站在胎藏界曼荼罗的正中央。
“嗯,是我砍掉的。”
胎藏界曼荼罗是根本的两界之一,同金刚界曼荼罗相对。它借莲华之花作表象,以显示胎藏界诸佛的慈悲之德。
本多退一步问。
所谓胎藏,具有含藏的意味,犹如世间贱女之胎得轮王之圣胎,凡夫烦恼淤泥般的心中包含着诸佛慈悲的功德。
“是你砍掉的吗?”
那光明灿烂的曼荼罗完美的对称,于中央中台八叶院的中心,不用说供奉的是大日如来。十二大院由此向东西南北流出,诸佛各自的住所,精致严整,左右相称。
那个绢江躲在厢房里间的暗处不肯露面。透没有将这些经过告诉本多,怕他揪住不放。
如果将高耸于无月夜空里的绘画馆的圆形屋顶当作大日如来居住的中台八叶院,眼下本多隔着池塘站立的宽敞的车道,较之虚空藏院更加靠西,或许就是那个孔雀明王居住的苏悉地院一带。
事情很简单,绢江搬来时已是出梅时节,厢房前的紫薇花盛开了。绢江讨厌看到这花,说看了头疼。最后,一口咬定本多在耍阴谋,将这花种在绢江眼前,故意要把她逼疯。因此,本多去避暑时,透便将这树给砍掉了。
金碧辉煌的曼荼罗诸佛密密麻麻的几何学般的配置,一旦转移到为这里幽暗森林所包围的对称的广场上来,那么鹅卵石的空白和柏油路的空虚就会立即被充塞,到处都拥挤着满含慈悲的面颜,在白天的阳光里耀目争辉。诸尊二百零九尊,外金刚部二百零五尊,众多面孔显露于森林的外头,地面上闪闪发光。……
九月初即将回家时,本多巴望能见到繁花满枝的紫薇,同患了白癜风似的树干两相映照的情景,谁知回来一看,院子里已经没有紫薇树了。原来又建了座新的庭院,和旧有的院子完全不同。这不外乎出自阿赖耶识。庭院转生,他刚想到这里,刹那间怒火中烧,不可遏抑,逼使本多高声喊叫起来。本多一旦开始喊叫,就感到满心恐怖。
一旦举步前行,此种幻想即刻消泯。周围虫声四塞,细针密线般的夜蝉的鸣唱在树荫里往来交飞。
“你不是也拿着拐杖吗?可以用那个自卫。”
如今,熟悉的道路依然保留在树荫里。这是面对绘画馆的右侧的森林。本多突然记起,这杂草的气息,夜间树木的馨香,原是自己的情欲不可或缺的要素。
本多使出浑身力气说出这段话,两个肩膀不住抖动。
那种心情,仿佛夜行于珊瑚礁的浅海,两脚踩着各种甲壳类、棘皮类动物、贝、鱼、海马等,足背浸润着温热、晃漾的海水,一步一步,为避免岩石尖角刺伤皮肉,小心翼翼,走过行将退潮的海滩。……本多深知火炽的快感复苏了,身子无法跑动,快感却疾驰而去。到处皆有“迹象”。不久眼睛习惯了,幽暗的森林似乎变成大屠杀后的现场,到处飘散着雪白的衬衫。
“你拿那个又想干什么?这回我可要报警啦。上次想到家丑不可外扬,便硬是忍住了。这回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你可要放明白点儿!”
本多隐身的树荫下早已有了来客,只穿一件灰色上衫,看来是一位老练的偷窥手。身个儿矮小,不到本多的肩膀,一开始看他像个少年。等到迷茫的光线里发现他一头白发,本多这才对那男子厌恶起来,甚至不愿贴身闻到那满嘴阴湿的喘息。
透深知,只要看见自己手拿这件东西出来,曾被划破额头的本多,就会像狗一样浑身打哆嗦。
其间,那人的眼睛离开了目的物,不断瞟着本多的侧影。本多极力不朝他那里瞧,不过刚才看到他那短短的白发,还有那一直剃到太阳穴的头型,一种不安的记忆油然而生,越回忆越焦躁。一着急嘴里就像平时一样,不停地发出阴沉沉的咳嗽声,止也止不住。
听到一声喊叫,透旋即来到院子里,他左手拎着火筷子。透的卧室原是由接待贵宾的客厅改造而成,保有家中惟一的壁炉,即使夏季,火筷子照旧挂在炉端的钉子上。
不一会儿,那人的喘息里又增添了可靠的判断。他伸直腰杆,极力凑近本多的耳朵边低声说:
本多夏天一直不在,七月初,绢江住进了院子里的厢房。额头曾经被透击破的本多,渐渐对透畏惧起来,所以对于绢江的进入,他只好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又见面了不是?你今天又来啦?还是没有忘记过去啊。”
紫薇花怎么啦?三日一大早,本多到院子里一看,不由惊叫起来。厢房前边那棵古老的紫薇花树被连根砍倒了。
本多不由转过脸去,只见那矮个子生着一双鼠眼。二十二年前的记忆突然复活了。没错,这位就是在美军基地松屋商店前叫住他的那个男子。
整个夏天,本多去箱根避暑,幸好没有和透在一起。自从御殿场别墅遭火焚之后,本多一直不愿再谈别墅的事儿,御殿场烧毁的宅基地原样搁置不顾。每年一到夏季,他的身体耐不住暑热,就到箱根旅馆里消夏。透待在东京,到处游山玩水,他喜欢同朋友们结伙开车旅行。九月二日晚,本多回到东京。父子很久没有见面,此时,本多从透那一无遗憾的晒得黧黑的脸上,发现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本多看了震颤不已。
接着,本多颇为不安地回忆着。当时,本多对这个男子态度冷淡,硬说他认错人了。
这是本多和透之间当天早晨发生的一次小小口角的继续。
“没关系,没关系。这里是这里,别处是别处。我们就照这条原则办吧。”
……九月三日事件。
那人察知本多有些情急似火,先绕着圈子说,反而更加可怕。
而且,时速二百公里的跑车,早晨行驶在本乡三丁目潮水般混杂的人流之中,这本身就只能是极端的自我抚慰。因为,时速限制是四十公里之内。
“不过,千万别咳嗽。”
然而,这些都给静静地抑制住了。安抚,压抑,强使它装出一副平和、温雅的样子来。人们将这辆锐利的跑车,当作一件寒光闪闪的利器,满含赞叹地瞧着。它为了证明自身不是凶器,硬是将发动机附加一层美丽的抛光外罩,强作微笑。
那人反复强调,接着赶紧将目光转向树干那里。
——透到车库里,用车钥匙打开“野马”牌跑车的引擎。这辆车是今春开学时他叫父亲作为贺礼买的。如果说轮船那种笨重而富于浪漫气息的机关,也能那般乘风破浪行驶于万顷碧波之上,留下鲜明的航迹;那么,拥有八汽缸的“野马”敏锐而纤细的机关,为何就不能踢散无聊的人群,从一堆堆肉上纵横疾驰,飞溅起鲜红的血潮,犹如轮船荡起银白的水花呢?
由于男子稍微拉开些距离,本多放下心来,从树木对面窥视着草丛。然而他已经失去了悸动,代之而来的是充塞胸臆的不安,还有愤懑与悲伤。越想求得忘我,越是远离忘我。这里正是观看草上男女的最佳地点,但他们的行为本身,仿佛明知被偷看而故意表演似的,令观看的人感到扫兴。没有视觉的快乐,偷窥的内里既没有强势进攻的甘美的紧迫感,也没有明晰本身的自我陶醉。
她说罢,摇手告别。
虽然只有一二米的间距,但光线微薄,看不清身体细部和脸上表情。中间没有障碍物,不好进一步接近。本多心想,看着看着总会唤起往昔的悸动,他一手支撑着树干,一手拄着拐杖,眺望着躺卧在草丛里的男女。
“好了,你走吧。别迟到了。上课期间也要时时想到我呀。”
那个矮个子男人不再来打搅他了,本多却净是回忆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他的拐杖笔直而不弯曲,不能像那位老人一样用拐杖灵巧地撩起裙裾,他是学不来那一手的;那位老人想必已经老迈,肯定死去了;森林周围的“看客”之中,这二十年间死去的老人一定很多;即使那些年轻的“演员”也都结婚而离开这里,有的死于交通事故,有的死于早期癌症、早期高血压以及心肾等疾患;“演员”的变化当然要比“看客”更显著,眼下他们住在郊外的小区,从东京乘私铁需花上一小时才能到达,如今或许呆在家中,撇开老婆孩子的吵闹,两眼正盯着电视;要不多久,下回该轮到他们作为“看客”到这里来了……
本多精心培育的盆菊,透毫不留情地折了一枝送给绢江。绢江好似一位病恹美人,满怀惆怅,手里转动着那枝大轮白菊花,嘴角含着淡淡的微笑,然后将菊花簪在自己的头发上。
突然,支撑着树干的右手触到一个软塌塌的东西,一看,是只大蜗牛,正沿着树干向下爬行。
“太高兴啦。我时时都在巴望着那一天呀。今天还没有钻石,有花就行啦。我把院中的白菊作为今日的花吧。能帮我采一朵来吗?真高兴。不是那枝,是花盆里的。对,就是那枝低垂着的大白菊花,花朵像一根根银线。”
本多轻轻挪开手指,他相继触到那软体和硬壳,好比先是摸到浸泡过的黏湿湿的肥皂残渣,接着又碰到肥皂盒的塑料盖,心里残留着恶心的苦味儿。仅凭这种触感,世界就有可能像扔进硫酸槽里的尸体,眼看着被消融殆尽。
“放心吧。他快要完啦。九月的那件事已经了结,其后一切都进展顺利。到明年,我给你买一只钻石戒指。”
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射到那对男女身上的时候,本多的眼里几乎充满热望。让俺的眼睛也陶醉一下吧,快点儿让俺陶醉,哪怕一瞬间也行。世上的年轻人啊,无知无言,对老人不遑一顾,只管自己乐在其中。那么也让俺和你们一样陶醉一番吧。……
“还好,今天多谢你啦。……美女多病,光是早晨的化妆就费尽心机。如此懒懒地靠在躺椅上,应声道:‘还好,今天多谢你啦。’要知道,只有在这样的瞬间里,这个世界才会飘荡着无常的美好气氛。美如沉甸甸的花朵,一闭上眼睛,就摇曳在眼前。怎么样?这是我呈献给你的惟一的报答啊!我很感谢你。在这个世上,我一无所求,能够满足我愿望的温柔的男子,只有你一个。况且,自打我来这里之后,每天都能见到你,可以不必外出。要是没有你这个养父就好啦。”
女人衣衫不整地横躺在周围喧闹的虫鸣之中,她稍稍抬起上半身,两手搂住男人的脖子。头戴黑色贝雷帽的男人,伸手使劲儿插入女人的裙子底下。他那认真抖动的手指,也传向穿着白衬衫腰背上的皱纹。女人依偎在男人臂弯里,扭曲的身子犹如螺旋楼梯。她娇喘频频,好像急不可待地吞咽着必须喝下的汤药,仰着头同男人接吻。
“早上好,你心情如何?”
……凝神注视的本多,眼睛都疼了。看着看着,他觉察,一直虚空的心底,立即涌起曙光初露般的情欲。
此时,透以一副率真而亲切的态度面对丑陋的疯女,他坐在廊缘上说:
此时,他看到男人将手伸向屁股后头的口袋,是担心金钱被盗吗?欢爱之中竟然还有这份心思,这使本多感到厌恶。好不容易涌现的情欲,又立即冻结了。可是紧接着刹那间发生的事,使得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透吃完早饭,穿戴整齐,上学之前必定去一次绢江住着的厢房。绢江化完妆,穿着便服,斜倚在廊下的躺椅上迎接他。借着装病故作媚态,是她最新的花招。
原来那男人从裤兜里抽出一把弹簧刀。他用大拇指一摁,立即嘶的一声,宛若蛇吐信子,在黑暗里闪着寒光。不知道划伤了哪里,女人发出一声嚎叫,男人火速站起身来,转首环顾四方。黑色贝雷帽歪斜到后脑勺上,前额的头发和脸孔开始映入本多的眼帘。头发完全白了,清癯的面孔刻满皱纹,这是一副年过六旬的老人的面颜。
透严格训练她们,管本多叫大老爷,诸事都很周到细致,没有一点儿疏漏。偶有客人来访,都一致夸赞说,这些年来,从未见到过谁家里有这么多漂亮而富有教养的侍女。透一边使本多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一边又不住侮辱他。
本多呆然若失,那人蓦地穿过他身边,疾风般迅速逃走了。瞧那动作,很难想象是个上了岁数的老者。
听她说罢,透将正抽着的着火的烟头,一声不吭地顶在阿常的手背上。打那以后,阿常尽管愚蠢,说话也特别小心翼翼了。尤其是早晨伺候透吃饭的时候,阿常格外注意。四个侍女轮流值班,三人每日轮番伺候透、本多和绢江,一人候补。轮到谁伺候透吃早饭,当天谁就陪他睡觉。完事之后,立即驱逐出门,不许睡在透的卧室。这些女人每隔四天都要接受透的一次爱抚,每周一次轮到做候补的女子,可顺次放假外出一天。这样的统制无懈可击,女人们之间也没有闹什么矛盾。本多对此暗暗佩服,透实际上是自然而然地使她们听命于自己的。
“快逃吧,待在这里很危险啊!”
“以前,我待过的那家咖啡馆的老板,给透君起了外号叫龙须菜,是因为您又青又细的缘故吧?”
那个鼠眼矮个子,喘息着附在本多耳边催促道。
一次,阿常说道:
“可是我跑也跑不动啊!”
透有一种迷信的心情。他认为,能欢欢乐乐愉快地度过一天比什么都好。早晨应当是一颗没有瑕疵的水晶球。他之所以能忍受住通信员这个寂寞的职业,是因为仅仅用眼观看决不会损伤自尊心。
本多气馁地回答。
——透回到餐桌上来,他叫阿常侍立一旁服侍,给他倒咖啡,放砂糖。面包片烤得如何,他也要说三道四。
“糟糕,稀里糊涂地逃跑,反而招来怀疑,还是当个证人为好。”
在透的眼里,一起生活四年,老人越来越令他厌烦。他那丑陋衰弱的肉体,为弥补无力而没完没了的无用的唠叨,同样一件事翻来覆去说了五遍,每重复一次都对自己的话激情满怀,循环不已。那种妄自尊大,那种卑屈、吝啬,还有对自己老衰的身体过分的爱惜,以及对死的恐怖产生的令人厌恶的畏怯和怠惰,对一切都装作宽容的姿态,满布老斑的双手,尺蠖虫似的步履,每一种表情都混合着厚颜无耻的叮嘱和恳求……所有这一切都是透所厌恶的。况且,整个日本到处都是老人。
矮个子咬着指甲犯起了踌躇。
本多气得满脸抽动,然而却束手无策。假若受到大声呵斥,他还可以对付。可是这时候的透,白皙的脸上挂着微笑,美丽无垢的眼神注视着本多,他是以冷静的口气自言自语说出来的。
传来哨子声。杂沓的脚步声。人们吵吵嚷嚷站起身来。手电的光束透过近在咫尺的灌木丛,上下飞舞。巡逻警察们一起围着倒在地上的女人,高声地谈论着。
“老东西,又脏又臭,滚到一边去。”
“伤着哪里啦?”
一次,他有点儿过分靠近透,就招来一顿臭骂:
“大腿。”
本多依然微笑着,默默地躲过危险的脚踏石,继续散步。他要是回答得不妙,弄不好会大祸临头。躲过一时的屈辱,至少到傍晚前,透都不会回家的。
“伤得不厉害。”
这就是透早晨的问候。
“罪犯是个怎么样人?啊,说呀!”
“嘿,还活着哪?”
女人脸上映射着手电的光芒,蹲着的警察站起身子。
透微笑着,摆摆手。
“是个老人,不会跑得太远吧。”
十一月朝阳辉映之下,拄着拐杖蹒跚而行的老人,微笑着,挥挥手,用他那有气无力的嗓音,道了声:“早上好。”
本多浑身颤栗,额头抵着树干,闭上眼睛。树身湿漉漉的,仿佛蜗牛爬到了脸上。
透蓦地想起什么,他走向窗边,俯视着庭院。敞开睡衣的胸口裸露于晨飔之中。这个时刻,本多至今依然惯守旧例,一起床就到院子里散步。
他微微睁开双眼,感到灯光正向自己这里逼近,背后蓦地被人一推。从手的高度上,他知道是矮个子干的。本多的身子跌跌撞撞脱离了粗大的树干朝前栽去,额头差点儿同警察相撞。那警察一把拽住他的手。
阿常虽说毫无表情,但满脸含着谦恭之色。那浑身郁积着的溽热的肉体,本身就是一种谦恭。就中更加压抑着情感的,是水井般深深凹陷的肚脐眼儿。阿常偏偏生着一双极不相称的美腿,她自己也明白。透曾经看到,她在咖啡馆里端着咖啡走在高低不平的地板上,犹如猫儿的脊背蹭着灌木,小腿肚儿时时扫动着租来的长势不良的橡胶树下边的枝叶。
——善于到警察署采访丑闻的某周刊杂志的记者,为着另一桩案件刚刚来过。他听到神宫外苑有女子被人刺伤,真是喜出望外。
“嗯,正胀鼓鼓的呢。”
那女子接受急救,大腿缠上了宽大的绷带。本多被带去同女子见面,费了三个小时的周折,才证明自己清白无辜。
“又肥又大啊!”
“不论怎么说,也不可能老成这个样子啊。”女人说。“那人是两小时前在电车上认识的。虽说上了年纪,可是打扮得很年轻,又会甜言蜜语,是个社交型的主儿。没想到他会干出那档子事来。咳,至于他的姓名、住址和职业,我一概不知。”
他等她把早饭放在圆桌上,用指尖儿捅一下她的乳房,权当早晨的问候。
同女人见面前,本多很挨了一顿斥责,查验了身份。像他这种身份的人,不得不亲自一一讲清楚为何在这个时刻呆在这种地方。二十二年前一位老资格的律师朋友对本多讲起的那件可怕的事情,如今又在他自己身上出现了。本多不得不感到就像做了一场梦。这座古老的警察署大楼,审讯室污秽的墙壁,亮得出奇的电灯,还有做笔录的那位警察光秃的前额,这些都不是现实之物,而是以梦中明晰的幻影显露于眼前。
透同女人交际不过两年。他很快掌握了一个法则,深知如何鼓动女人对自己决不爱的男人献殷勤。他有能力,一眼看出哪些女人会绝对听他的话。如今,他把站在本多一边的女佣一个不剩全部辞退,将自己相中并与之睡过的女孩儿招进家来,呼之以侍女,当女佣使唤。阿常是其中最蠢笨的一个,她的乳房一等大。
凌晨三时,才放本多回家。女佣起来,带着很不情愿的表情为他开门。本多一言未发地钻进被窝,一夜噩梦连连,醒了好几次。
阿常是透从神田咖啡馆挖来的姑娘,对他总是唯命是从。
打第二天早晨起,他就患感冒了,卧床不起。躺了一周才好。
早饭已经准备停当。女佣阿常一听到铃响,就把饭菜端到房间里来。这是她的工作。
今早似乎感到有些轻松,透难得地走来,脸上闪过一丝微笑,随手将一本周刊杂志放到本多的枕畔。
——洗把淋浴,擦干身子。摁响呼铃。浑身发热。
他瞥见这样一个标题:
冰冷的水逼他退出身子,加速心脏的跳动。透明的水鞭抽打着他的前胸。仿佛几千根银针一起向肌肤刺来。好大一会儿,脊背承受着水势。接着再面对着水,心脏依旧耐不住冷气。胸脯似乎重重地压上一块铁板,光裸的身体好像束缚于水的狭小的铠甲之内。他不住转动身子,好比被水的绳子吊在半空里,不停地打着漩儿。机体终于醒了,青春的皮肤反弹着一粒粒水珠。这时候,透高擎左腕,让水冲击着腋窝,三颗黑痣宛如激流底下的三块小小的黑石子儿,透过流水闪闪放光。那正是平素折叠着的羽翼的斑纹,谁也不曾注意的“幸运儿”的标记。
原窥色老手审判官,险些被当作杀人犯误捕
他差人在卧室隔壁修建一间淋浴室,大冬天也跑进去洗冷水淋浴。这是保持头脑清醒的良策。
本多掏出老花镜,心中涌起一阵不快的悸动。这篇报道惊人得准确而又详尽,连本多的名字都毫不留情地登出来了。文末的结语指出:
透相信,只要自己白嫩的手臂温婉地伸向世界之上,世界必定会患上某种美丽的病症。透更是确信,出乎意料的侥幸会随时来临,一种侥幸到手了,又一个意外的好运就会接踵而至。那个贫穷的少年通信员,不知凭借何种理由,被一位富有的一只脚插进棺材的阔佬收作养子。说不定下次又会从哪个国家走来一位国王,请他去做王子了。
八十岁窥色老手的出现,证明日本社会中老人的势力,似乎已经波及色情世界了。
然而,他依然保有黎明即醒的旧习,透过窗帷的缝隙观察晴雨,检查自己所支配的世界的秩序。欺瞒和邪恶是否如时钟那般准确运行?是否有人觉察,世界已经被邪恶所统治?一切都按法律精确运转,而又到处找不到爱,这样的状态是否能完好地保持下去?人们对他的王权满意吗?邪恶已经化作诗情,透明地笼罩在众人头顶上了吗?“人性的因素”是否精心地予以排除?热情是否必然变成笑料?对此有没有考虑周到?人们的灵魂是否已经彻底死灭?……
本多氏的此种奇癖并非自今日始,二十多年前,这一带就有好多人熟悉他……
其实,他也无须再去上学,仅仅是为博取世人的信用才去的。从家里到东大,步行不要十分钟,他偏偏要开车去。
本多从这几行文字中,明白了写这篇报道的记者采访过什么人。本多还凭直觉感到,一定是警察将这个人介绍给记者的。这篇文章一旦公之于世,即使起诉他损害名誉罪,那也只能是越抹越黑。
他无须再遥望大海,也不必等候轮船。
这些卑琐细事只可供一夕之笑料。本多原以为自己没有什么可失掉的名誉和体面,如今一旦失掉才感到这些确实存在过。
……透的一日。
可以肯定,尔后人们再提起“本多”的名字,想到的只能永远是这桩丑闻,而不是他精神上和理智上的作为。本多明白,人们决不会忘记这件丑闻。不是说忘不掉道德的愤激,而是因为要概括一个人,再没有比这更典型、更简明扼要的符号了。
通常来往之中,透受到每一位年长者的喜爱,一旦有人扯到自己的生活,他便巧妙而恭敬地加以回避。世人反而对本多看不惯,认为那样一个睿智的主儿,竟然陷入老年性谵妄之中而不得自拔。其中也包含着几分嫉妒的因素。人们没有完全忘记本多二十多年前侥幸获得的那笔财富。
经受这场好久才治愈的感冒,本多卧病期间深深感到,自己就连肉体都已经彻底衰退了。他对自己被当作嫌疑犯没有任何思想准备,这回经历了一次粉身碎骨的打击。不论有怎样的睿智,怎样的学识和怎样的思想,都不能将他拯救出来。他纵然面对刑警絮絮叨叨讲述在印度所获得的观念,又有何作用呢?
“哦,您问那个?她实在是个可怜的女孩儿。我在清水工作那阵子,就时常照顾她。她在家乡遭到人们的嘲笑,小孩子也都欺负她。绢江一心想来东京,于是我争得她父母的同意,将她领来了。要是送到精神病院,绢江准会给杀掉。再说,她是个老实巴交的疯女,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的。”
今后,本多即使掏出一张写有“本多律师事务所律师本多繁邦”的名片作自我介绍,那么,别人会马上从字里行间加上一行字,读成“本多律师事务所八十岁窥色老手律师本多繁邦”。由此,本多的一生都缩写在这样一行文字之中了:“原审判官八十岁窥色老手”。
打这年夏天起,透收留了清水的疯女绢江,让她住在厢房里。他对这件事是这么说的:
本多漫长的一生中,凭借认识构筑的无形的建筑物訇然崩塌了,仅剩这一行字镌刻于基石之上。这是刀刃一般犀利而灼热的总结,而且充分符合事实。
“实在让您费心了。这些无聊的小事不知您是从谁那里听来的。肯定是久松阿姨吧?她是个好人,可是就对我家老子说的话句句当真。最近一个时期,我家老子昏聩无度,又患上了被害妄想症。还不是长期做守财奴,逐渐形成了那种扭曲心理吗?居然把同是一家人的儿子当成小偷看待。有时我年轻气盛,忍不住顶撞他几句,他就到处说我欺负他。有一次,老子的脑袋撞在院子里的老梅树上,他就对久松阿姨说是我用火筷子给划破的。庆子阿姨对他是说一信一,说二信二,我呀,简直无立锥之地了。”
——打从九月那件事以来,透冷静地将一切向有利于自己的方面推进。
长年以来,本多同那些可能攫取他财富的亲戚一概疏远,所以没有一个亲戚会对他寄予同情。那些反对他认领养子的人们,这会儿正中下怀,都幸灾乐祸起来。他们根本不相信本多的申述,以为只不过是以老年的迂执换取同情罢了。大家见到透,反而对他很同情。他们只抱有这样的想法:这位眉目清秀、洁白无垢的青年,诚心诚意照顾老人,反而引起老人的猜疑而身背污名。而且,他的话深明大义,恭敬有礼,实在无人能同他相比。
他把那个同本多水火不相容的老律师拉到自己一边,同他商量能否以此将本多定为“无能力管理财产者”。为此,本多必须经过精神鉴定,证明他是精神病患者。看样子律师对这一点很有自信。
这个情况不完全是九月事件引起的。透做养子以来的四年时光,倒还算平安无事,透的变化也不很明显。然而自今年春天,透进入成年并考取东大之后,他完全变了个人。透蓦地对养父凶恶起来。稍不如意,抬手就打。本多曾经被透用煤炉的火筷子划破额头。他到医院看病,只得撒谎说是自己跌倒摔伤的。从那之后,他处处迎合透的意思。另一方面,透明知庆子是站在本多一边的,因而对她戒备森严,冷酷无情。
实际上,发生这件事以后,本多再也不出门了。他变得担惊害怕,卑躬屈膝了。对于这个变化,谁都看得很清楚。从各种征兆判断本多老年性痴呆看来也很容易。一旦拿到这样的证明,透就可以向家庭裁判所提出请求,宣布本多为“无能力财产管理者”,再把那位律师推为本多的监护人就行了。
庆子问本多,昭和四十九年的圣诞节,透打算如何度过?就连这样的问题也激起了她的义愤。尤其是九月发生那件事以后,这位八旬老人对一切都感到畏惧。本多失去了以往那种聪明睿智,不论对什么事情,都唯唯诺诺,态度战战兢兢,仿佛受到什么威胁,时时感到不安。
律师跟一位有交情的精神病医师商谈,医师认为,从本多广为人知的丑行里,以下两条皆可成立:一是由于老衰的焦躁激起烈火攻心般的情欲,且具有不可遏抑的力量,急剧变成不可忽视的镜中火灾般“反应的情欲”;一是由于老衰而丧失自制能力。律师说,剩下的只是寻找法律根据了。他还说,本多如果突然一反平常,挥金如土,给财产造成威胁,那就好了。不过还没有这样的征兆。较之金钱,透更巴望夺取实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