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说道:
透回忆起假日独自去参观的清水港的景象。每一次,仿佛自己心中有某种东西经常被掏了出来。他接触整个海港从无限广阔胸膛里涌出的叹息,还有那钢铁引擎的不绝的轰鸣,以及响彻耳畔的人的叫喊,同时品尝到压迫和解放两种不同的滋味,充满了快活的空虚。目下同样如此。但身边的父亲是个累赘。
“浜中家女儿的婚约,是开春时解除的,现在看来,反倒好了。你也可以一门心思用功读书了。看样子,情绪也得到了恢复,所以现在想和你聊聊。都怪爸爸不好,轻易上了他们的当。”
将这两艘船连接在陆地上的缆绳,各自牵系着两块雄大的风景,各有三根互相交叉,毛拉拉的,满满垂挂着马尼拉麻的胡须。这两艘船犹如兀立不动的钢铁屏风,从间隙里可以窥见海港繁忙不息的情景。船舷边排列的废旧黑轮胎的小汽艇,白色流线型的巡逻艇,穿梭往来,每当这时,航线临时改作平滑的水路,激荡不安的昏黑的水面也暂时平静下来。
“不必再提了。”
另一方面,载有十三座巨大银色起重机的苏联船,高耸着黝黑的船首紧挨着这边。从巨大的铁索锚眼里流淌的红锈,用它流离而下的暗红的蛛网,细致周密地装点着船舷。
透打心里感到厌烦,他的回答多少含着一些少年的哀愁和豪爽。但本多并未因此而退缩,他的真正意图不是道歉,而是下边这个一直未能找到机会向透提出来的问题:
这些都和构图极为复杂的荷兰派的静物画十分相似。在大海阴郁的光线里,各种物象满含忧愁,仿佛都在午睡,遂将那徘徊船上的长久倦怠的时光,以及那不让陆地人见到的船的耻部,都在这小睡中展露无遗了。
“那姑娘写出那样的信,看来多么愚蠢啊,打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们是冲着钱财来的,本来想马虎过去算了。谁知小姑娘嘴里说的那样露骨,不管怎么说都是挺叫人扫兴的。父母都在为女儿辩护,介绍人看了那信,一句话也没说。”
和热闹的船头相比,“珠莲号”船尾低矮的楼顶不见一个人影。朝向四面八方的赭红的通气孔,堆得乱七八糟的废旧物,铁箍锈蚀的脏污的古典式的酒桶,绑在白色栏杆上的救生袋,各种船具,盘卷的钢缆,红褐色帆布下边露出的救生艇白色船舷上的美丽而细白的皱褶。……还有,巴拿马国旗旗杆底部尚未熄灭的古老的提灯。
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做父亲的一直闭口不提。今天一旦说出来,便毫无顾忌地滔滔不绝。这使透很恼火。因为透从直观上觉察,正像父亲欢迎他同百子订婚一样,父亲也同样欢迎这门亲事告吹。
没完没了地装卸作业看得腻烦了,父子二人缓缓移动脚步,走到可以同时看见“珠莲号”船尾和下边苏联船船头的地方。
“不过,凡是登门提亲的不都是如此吗?幸亏百子老实,使我们得以及早下手,这不是很好吗?”
头戴船员帽的士官监督着装卸作业。他大声呼喊,狂笑,看样子是在用粗俗的笑话鼓舞工人们的干劲儿。
透回答。他双肘支撑在海港大楼的栏杆上,也不朝父亲瞧一眼。
眼前,“珠莲号”巨大的船舱张着黑洞洞的大口。满载的货物一直堆到舱口。站在货堆顶端上的装卸工们,从船舱里露出枣红的毛衣或交织着金丝线的绿毛围兜,黄色的安全帽歪斜在后颈上,向着头顶上空的吊车呼喊着什么。人字形起重机纷繁的铁锁,在自身的轰鸣中震颤不已。装卸工亲手捆扎的货物,不一会儿就被吊上半空,左右摆动。远方中央码头停泊着一艘白色客货轮,那摇晃不定的货物,使得金字标识的船名时隐时现。
“所以我也认为很好嘛。不过,也不能因此而气馁,这期间,还要物色更好的姑娘呀。……但是,想到那封信……”
本多看看站在一旁的透,他正在出神地望着装卸作业。透就是停泊在“本多港”惟一的一艘小船。这艘小船和海港完全一样,同海港一起腐朽,永远拒绝扬帆出海。至少本多是知道这些的。小船用混凝土紧紧粘合在码头上,本多以为他们是理想的父子。
“那封信为何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呢?”
假若他是海港呢?
本多用自己的胳膊肘轻轻抵了抵透的胳膊肘。透仿佛被骸骨触到了身子。
如今,此种叹惋已无需重视。本多只管望着那些不住移动之物借以娱目好了。他想,自己死后,那些船舶照旧进港、扬帆、沐浴着灿烂的阳光驶向各国。世界没有他,依然充满希望。他若是海港,即便是绝望的海港,也不能不容许众多的希望之船停泊。然而,本多连海港都不是,现在,他可以面向世界,面向海洋宣告:我是个彻底的废物。
“那信是你让她写的吧,对吗?”
令人惊奇的是,他这漫长的一生,父母赋予自己的身体、筋肉和各个器官(不包括头脑),虽然一概闲置未用,但健康无病,还保有用之不尽的财富。本多没有运用过独自的思想和独创的精神。他只进行冷静的分析和准确的判断。最后竟然使他腰缠万贯。他望着额上流汗、吃苦耐劳的海上搬运工们那种曾经见过也曾画在画面里的劳动场面,决不感到什么“良心”的责备,但却对于自己一生的隔靴搔痒之感苦恼万分。眼中的所有风景、事物和人体的动作,并非自己接触从而获利的现实本身,而是一堵不透明的墙壁,角角落落涂满气味浓烈的颜料的墙壁。这堵墙壁横亘于看不见的现实和从中获利而看不见的人之间,不断地嘲笑双方。这幅涂满颜料的壁画中那些活蹦乱跳的人物,其实是被最简陋的机器所操纵,屈服于他人支配之下。本多从来不希望自己是受人支配的不透明的存在,但毫无疑问,他们这些人总想像船舶一般,实实在在将锚抛落于生命与存在之中。细思之,社会只对某些牺牲付出代价。生命与存在感牺牲得越大,就越能获取丰富的才智。
透并不感到惊讶。他想,父亲早晚要提出这个问题的。
儿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本多对此很满意。他倾听着装卸工们的相互吆喝声,凝神眺望着自己一生未曾从事过的劳动场景。
“要是真的,又怎么样呢?”
“不像是挂轴画,是装着什么东西的木盒子吧?”
“不会怎么样。我只是觉得,你学会了料理人生的一种本领。不管怎么说,这做法很阴暗,丝毫不显得幼稚。”
本多说道,他早已被“珠莲号”上的装卸工吸引住了。
这话激发了透的自尊心。
“那装载的是什么?又细又长,包裹得很严实,好像是大挂轴画呢。”
“我也不希望人家把我看成个幼稚的人。”
“珠莲号”黑色船舷上的涂装已经老化,防锈的柿红色的花纹,鲜明地分布于船首弯曲部分,宛如航拍的海港设施的照片。生满青锈的铁锚像一只大螃蟹,紧紧趴在锚眼儿里。
“不过,从订婚到破裂,你一直扮演个不成熟的角色,不是吗?”
“珠莲号”前边汇聚着舢板,看似漂流到一起的木片,相互重叠,或俯或沉。混凝土码头上,纵横标识着“禁止停车”的文字和直线,像是儿童们玩过跳房子游戏留下的印记。不知从哪里飘来淡淡的烟霭,发动机的震颤也不停地波及这里。
“一切都只是遵从爸爸的意向行事。”
就这样,父子默默并肩而立,各自同某种广大的风景相对峙。每个季节,都时常这样。对于本多父子来说,抑或这是最为合适的姿势。他们都知道,一旦意气相通,就会产生恶,就干脆以风景为媒介,相互委任于各人的意识。假如这就是两人的“关系”,那么父子都在以风景作为个人自我意识的巨大过滤器。犹如将盐分很浓的海水经过过滤,使之变成可以饮用的淡水。
“可不是嘛。”
父子站在“珠莲号”船首一带位置,俯视着海港内喧闹的景象。
老人迎着海风露着牙齿笑了。他的笑使透觉得恶心。父子两个想到一块儿去了。这几乎使透动了杀人的念头。要是将老人从这座大楼推下去,即刻就大功告成。不过,当他想到老人也同样会觉察到一点,少年的心顿时萎缩了。为了和一个打根基上想了解自己、同时又具有了解能力的人,成天价相互守候着生活在一起,那是异常忧郁的事。
眼下是午后二时。标示着午前九时停在港内的船舶:巴拿马船Chung LienⅡ二一六七吨、苏联船、中国船“海义号”二七六七吨、菲律宾船“明达诺号”三三五七吨。还有预定二时半进港的来自那霍德卡载有大批日本船客的苏联船“哈巴罗夫斯克号”。一旦登上海港大楼,所有轮船的甲板,尽在眼皮底下,其高度正好适合于观望海景。
接着,父子俩都沉默不语了。他们在楼顶绕了一周,向对面码头横向停泊着的菲律宾船瞧了好半天。
来到海港,透的心情顿时欢畅起来。到这里之前,就想到会是这样的。不仅清水港,哪里的海港都具有一种透明的特效药,都能适应透那与生俱来的性情。可谓药到病除。
眼前是敞着门的船舱入口,一条覆盖着亚麻油毡布走廊通向这里,破烂不堪的毡布泛着灰蒙蒙的光亮。走廊转弯的地方有座通向楼下的阶梯,可以窥见旁边的铁栏杆。这不见一个人影的短小的走廊,暗示着凝缩在人们生活中的一种常态,即不论多么遥远的航海之路,都决不会从人的身边脱离。在这白色的果敢航行的巨轮之中,只有这里代表着人人家里都有的凄清而黯淡的午后走廊的一角。家里没有多少人,只有老人和儿童,显得空阔,寂寥。
本多叫透去购买进入海港的门票,他走到眼前必须攀登的台阶前,用手杖支撑着身子,愁苦地仰望着。他知道,要是没力气爬,可以叫透过来搀扶着他。但是当着众人的面,他尽量不让人看见他的那副形态。
突然,透猛地一转身,本多吓了一跳,立即缩起脖子。透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叠大学笔记本,那封面上用红铅笔写着“日记”二字。透趁着被本多一眼瞥见的当儿,朝着远方菲律宾船船尾的海洋里奋力投去。
“不行,不行。等你考进东大,作为贺礼,肯定买。再忍耐些时候吧。”
“你干什么?”
一下车,透就嘀咕道。
“是没有用的日记,胡乱写成的。”
“要是给我买辆汽车,我就可以开车带爸爸到这里来。坐出租车太浪费了。”
“这样做会遭人谴责的。”
十月初这天,碰巧多云。横滨是座天空辽阔的城市。他们在南大栈桥下车,抬头仰望,天空布满粗粗的鱼鳞状浓云,到处放散着斑驳的白色光点。若是硬要寻找蓝天,只在远处中央大栈桥上头,有那么一点儿像是蓝天的余韵,犹如钟声远逝的微音。而且,若有若无,渐趋消泯。
然而,周围没有什么人,菲律宾船尾上偶然有一个船员,只是惊奇地朝海上看了一眼罢了。那用橡皮筋儿裹着的笔记本,在浪花里倏忽一闪,眼见着下沉了。
高三那年秋季的一天,本多想叫透至少利用周末到外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透不肯,说怕耽误功课,本多只好硬拽着透到户外去。透不愿意出远门,但他说好久没有见到轮船了,很想看看。为了满足他的愿望,本多打算坐出租车带他去趟横滨,回来的路上在南京街吃晚饭。
此时,船首绘着红星,用金色的文字写着“哈巴罗夫斯克”船名的白色苏联客轮,被一只拖船拖曳着,缓缓地向同一座码头靠近。那拖船竖着桅杆,看起来就像一只煮熟的红虾,毛扎扎的。将要停靠的那一带的栏杆旁,挤满迎客的人群,头发被海风吹得直立起来。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肩头,急不可待地举着小手喊叫。
一般人都是十五岁升高中,透却是十七岁才入学。昭和四十九年二十岁,正当成年那一年,他将同时考大学。到了高中三年级之后,每天温课准备应考,没有一点儿闲暇。本多担心透用功过度损害健康,千方百计给以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