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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那天晚上,我结识了一位衣饰华丽的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她要我管她叫“汀”,不知道这个字是姓还是名。

同学告诉我,逢这种场合,必然有“吞噬童贞”的女子到来。一般人想象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其实不一定。也有年纪轻轻、富于教育关怀之心的女子。此种女子多为出乎意料的美人儿,她们出于自尊,本人不愿被那些性爱高手随意玩弄,便选择这样一条道路:主动充任性的教师,给对方青春的心灵留下难忘的印象。对于男性纯洁的关怀,为她们带来犯罪的喜悦。很明显,她们自己并不认为这种行为是犯罪,因而,这种喜悦只不过是罪及男性的喜悦,同时也意味着,她们在别的方面本来就是一直怀抱着罪愆的意识长大的。尽管她们各不相同,有佯狂型的,有愁苦型的,但她们给人的感觉就是在体内孕育着罪恶鸡蛋的母鸡。而且那鸡蛋不是为了用来孵小鸡,而是整天梦想着将鸡蛋在年轻男子的脑门儿上磕碎。

她有一双异常的病态的大眼睛,薄薄的不怀好意的嘴唇,这些都使她整个脸盘洋溢着丰蕴的气息,仿佛产在温暖地方的一枚蜜橘。她的酥胸放肆地粉白,直到脚踝都很养眼。

结识个女人好像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放学途中我去跳摇摆舞,这是我在同学家里学会的,不管跳得好坏,反正一味地到外面去跳了。学校里有个同学,他为自己订了健全的计划,严格遵守。每天放学后一个人去舞场,独自跳上一个小时,然后回家吃饭,饭后复习功课,迎接大学考试。天天如此。那位同学带我一起去那儿跳舞,一小时之后,他回家,我一个人泡在那儿喝可口可乐。一位浓妆艳抹的乡下打扮的姑娘过来搭话,我便同她一起跳舞。不过,这姑娘不是我心目中的搭档。

“那个嘛。”

从百子的内心发现某种禁忌,既是自己的负担,也是逻辑上的矛盾。况且,百子一旦知道我对她理智上的关心其实源自对她肉体的兴趣这一隐秘,那么我的矜持也就完蛋了。我只能用“自由恋爱”这个冠冕堂皇的权杖给她以伤害。

这是她的口头禅。她对我总是刨根究底问个没完,可我不管问她什么,她总是“那个嘛”一句话就打发完事儿了。

这是个小小的难以启齿的决心。如果要给百子以精神上的伤害而不是肉体上的伤害,从这天起应该赶快另外结识一个女人。

我跟父亲说好了九点左右回家,所以只有同那女子一起吃晚饭的时间。她把自己的住址地图和电话号码给了我,叫我有空儿时到她公寓去玩。她说家里只她一个,用不着客气。

那天游后乐园的印象,使我下定了决心。

——几天之后,我去了一趟。关于当天发生的事情,我想详细地记述一下。

某月某日

这件事情一发生从外形上就已经被歪曲了,个人感情上充满激烈的夸张和想象,而又使人感到沮丧。即便我想从客观上冷静地加以描写,也将离事实很远;然而,要是把当时的迷惘情绪一道表现出来,就会变得非常概念化。我想将以下三点一个不漏地全部罗列出来,这三点就是:因条件不同而有差别的性快感;为体验单纯未知而初试锋芒的震颤的好奇心;以及分不清是理性还是感觉的一种急切的互不协调。然后加以正确地分类,防止相互之间的侵蚀,圆满地移植到体验中去。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无法胜任的作业。

年迈的管理人打我们身边走过时说道。

显然,女人一开始过大地估计了我的羞耻心。我说我是“初次”,汀竟然对此叮问了两三次,弄得我也怀疑起来,心想别让汀以为我在诓她;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凭着这种不值得骄傲的事讨得女人的欢心。思来想去,我觉得有必要故意显示一下微妙的派头。其实,这想法本身就是虚荣掩盖下的一种羞耻。

“马上闭园啦,请快回吧。”

看来,这个女子内里有两种心情在争斗不已:既想让我镇静,又想叫我焦急。不管哪种情绪,结果都是为了她自己。汀抑或从多次的经验中得知,女子过多的诱导会使小青年一蹶不振,她对此很害怕。这种极端的利己的悬念,正说明了汀为何表现出有节制的柔情蜜意,以及她为何小心翼翼在身体上洒满馥郁的香水。我看出汀在接纳我的目光里,小小秤盘上的指针不住颤动。

那是闪闪发光的曼珠沙华,看上去似乎是一团脱落的红头发乱糟糟缠络在一起。

女子想利用我的焦躁和贪婪无尽的好奇心作为满足自己情欲的诱饵,这是不言自明的。因而,我不能容许她眼睁睁看着我。虽说被她瞧着也并不觉得难为情,但我还是用指尖儿轻轻给她合上了眼皮儿。这动作使女子知道我是出于害羞的要求。这样一来,女子暗中只是感到,一个沉重的车轮子咕噜咕噜在自己的玉体上滚过去。

百子指着小庐山麓一簇簇艳红的细绒线般的东西,怯生生地问。

不用说,我的快乐打一开始就了结了。我因而放松多了。我真正品味到快乐的滋味儿,似乎是在第三次的时候。

“那是什么?”

那时我才知道,快乐这东西本来就具有理性的性质。

天色依然明亮,但黑暗不知从哪里正悄悄迫近。我们虽然只是三言两语地交谈着,但脸儿几乎磕着脸儿。尽管如此,却像呆在遥远的地狱里互相呼唤。

就是说,只有当产生某种疏离、产生快感和意识的交融,以及产生计谋和智慧的时候,快乐才会真正到来。犹如女人清晰地俯视着自己的乳房,自己快乐的形态明显外现出来。即便如此,我的快乐的外形依然荆棘丛生。……

众多的荷叶,叶心叶脉柔嫩而平滑,叶边却锈蚀发红,破裂开来。叶子自斑驳的红锈开始凋落,接着一叶传一叶,次第波及其他。自前天起一直没有下雨,叶心圆形凹坑里的积水干涸了,留下茶褐色的小圆圈儿。有的叶心,那儿装着一片干枯的枫叶。

经过历练方可达到高潮的境界,原来潜隐于开头极其淡薄而短暂的满足之中。懂得这一点,对于骄矜的我来说,实在是很扫兴的事。最先到来的决非冲动的精髓,而是久已铸成的观念的精髓。尔后对于快乐的理性的操作,究竟更偏重于哪一方呢?观念的徐徐(或急遽)崩溃,随之用于建起一座小型水库,再利用其电力,一点点使冲动强化起来吗?这么说来,我们沿着理智的路径走向动物世界是无限遥远的。

仔细看看那摆动的样子,实际上我在留意那复杂的动作。风尽管从一方吹来,也不是一律向另一方倾倒。有的地方摇摆不定,有的地方顽固地静止。尽管有一片叶子反转过来,其他叶子也不会跟着反转。一味地惆怅,恼恨,左右晃动。风时而掠过叶面,时而吹入根部,胡乱地拨弄着荷叶不规则地飘摇不止。这期间,寒冷的夕风终于渗入我的肌肤。

事后女子对我说:

水面上布满了肉眼看不透的浓密的荷叶,犹如水母一般在夕风里浮游。翻毛皮般粉绿的荷叶填满了小庐山下的谷底。荷叶柔软地躲闪着光亮,萦宿着邻叶的暗影,还有的浸润着池边一枝红枫细微的叶荫。所有的荷叶摇曳不定,竞相祈求于明丽的夕空,仿佛能听到那低声细语的合诵。

“你呀,倒是敢于果断出手的哩!将来绝对有出息。”

桥的西侧是长满荷花的小小莲塘。

她捧出语言的鲜花为我饯行,她用这种方式将多少巨轮从海港送往了茫茫大洋?

我说不定做着死后的梦。我梦见我和百子两个是身穿淡色毛衣的高中同学,我们并肩站立在桥上,仿佛感到裹挟着死亡的时光,突然从头顶上一掠而过。“情死”这一概念的性爱的芳醇倏忽闪现在心间。我本来就不是个祈求救赎的人,即便救赎降临我的头上,那也只能是意识断绝之后。当悟性在如此光辉的夕阳里渐渐腐烂的时候,那是多么令人高兴啊!

某月某日

于是,站在桥上的我们,面向着长满小竹子的圆形假山——小庐山,以及笼罩在后面幽深树林上的落日最后鲜丽的余晖所织造的光的大网。我自己好比是拼命挣脱网眼儿的最后一条鱼,耐不住令人目眩的苛烈的光明,极力反抗。

我发生了雪崩。

这座供人随便观赏的巡游式庭园,眼下一望无际,没有一个人影。我们来到一座桥上,同桥的影子化为一体,长长的身影拖曳在背后鲤鱼游动的大水池里。我们不愿看到水池对面药品公司巨大的霓虹灯广告塔,一直背对着那边的天空。

雪尽管安安稳稳覆盖着我的危险的断面,依然令我感到厌烦。

我们以闭园时刻为借口急急忙忙地赶路,其实不光是因为这个。我们害怕秋日黄昏的庭院所酿制的情绪渗入心里。另一方面,想借助匆匆加快的脚步,像欣赏高速旋转的唱片那样,切望听到内里高亢的音响。

然而,什么自我破坏,什么毁灭皆同我无缘。这场雪崩从我身上滑落下来,冲垮房舍,伤害人命,使得人们发出地狱般的惨叫,然而,它却是冬空轻轻带来罩在我身上的,同我的本质没有任何关联。不过,雪崩的瞬间,雪的温柔和我的断崖的苛酷相互交替。带来灾难的是雪,不是我;是温柔,不是苛酷。

这是一次心神不定的匆促的散步。宁静而美丽的庭园,也充满着日落前的忙碌,大泉水上的水鸟一阵骚动。不见一朵花的花菖蒲园一旁的那丛胡枝子,也显得红花寥落了。

自远古以来,从自然历史最古老的时点开始,像我这种不负任何责任的苛酷的心早就存在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多数场合,是以岩石的形状。其至纯者乃为钻石。

——坐着的石头冰得屁股发冷,我们必须赶快循路回返。还有半个钟头就该闭园了。

但是,冬日过于灿丽的太阳甚至能渗入我透明的心房。正是此时,我梦想有一双不受任何遮拦的羽翼;同时我又预感我的人生将一事无成。

我默不作声地盯着那片黄叶。每当那被夕阳染成金黄的小小旋转门转动一次,我都凝神谛视,很想看看对面打开的是个怎样的世界。由于风繁忙地进出,那扇急剧旋转的小门,抑或能使我从门缝里或墙隙间,窥见我所不知道的微小城镇上繁华的景致,还有那浮泛于空中的微小都市里光芒闪烁的道路。……

我会得到自由。然而,这不过是死一般的自由。这个世界,我所梦想的,没有一样能弄到手。

夕阳辉耀的森林里,秋蝉哀鸣,鸟雀欢噪。国营电车的高架线上隆隆轰响。一根低低地伸向沼泽表面的树枝上挂着蛛网,上面吊着一片黄叶。叶子稍稍旋转一下,映在叶面的阳光就神圣地闪耀一次,宛如悬在半空里的一扇小小旋转门。

正如从那座信号所里观察到的骏河湾的景象,冬季晴明的日子,甚至可以看到伊豆半岛奔驰的车辆的闪光,在我的眼睛里,人生未来,毫发毕现。

此时,我很清楚,百子陷入了地狱。以往,她从未想到过要证明自己什么,只是沉浸在充满某种悲哀的幸福之中,从她那杂七杂八的少女趣味儿到爱情,她都一直融汇于一种暧昧的液体之中。她全身沐浴在她的浴槽里,只露出脑袋,这是颇为危险的事。但她既不打算呼救,又一概拒绝亲切的援助之手。为了伤害百子,我无论如何都得伸手把百子从浴槽里拉上来。不然,刀刃为液体所阻碍,不能到达她的身体。

我会得到朋友。然而,聪明的朋友将全部叛我而去,只留下那些愚蠢的朋友。遭人背叛之类的事态,发生在我这样的人身上,叫我很难理解。人们一看到我的明晰,皆会涌起背叛我的欲望吧?对于叛徒们来说,背叛我的明晰正是莫大的胜利。所有不为我所爱的人,都对我的爱确信无疑;而为我所爱的人,将一味保守着美丽的沉默。

“我知道我自己的心是干干净净的。”

全世界都巴望我死。同时又竞相伸出手臂,阻挡着我的死。

我才是不折不扣的例外,当有人以例外自夸,我就忍受不住,立即给以反击。我真不明白,瞧她那颗凡庸的心,怎好坚持说自己是例外呢?

我的纯粹不久将超越水平线,逡巡进入目不可测的领域。我于他人难于忍受的苦痛的终极,渴望自己变成神祇。多么痛苦!在这个世界上,我将品尝着绝无仅有的宁静的痛苦。犹如一只病犬,独自颤抖着身子,团伏一隅,我能承受得了吗?欢乐的人们,围绕在我痛苦的四围,兴高采烈地唱歌。

“你怎能肯定只有自己例外,拿出根据来。”

这个世界没有为我治病的药饵。地面上没有收容我的病院。到头来,人类历史的某个地方,将以小小的烫金文字标识着:我是个邪恶的人。

“我可不像您。我的心灵深沉而又干净,真想捧给您瞧瞧。”

某月某日

百子顽固地回答:

到了二十岁,我立誓将父亲打入地狱底层。从现在起,就要订好周密的计划。

“看看那里,一旦走到明亮的太阳地里,咱们的心灵也是那样浅薄,那样肮脏。”

某月某日

我故意逗她:

和汀挽着膀子走进常同百子幽会的场所,这很容易做到。但我不打算及早解决这个问题,我不愿意见到汀陶醉于无聊胜利中的那副脸孔。

说是水池,其实是沼泽。表面上枝叶纵横,夕阳从缝隙里渗漏下来,到处明晃晃的,照耀着浅浅水下堆积的枯叶,发出噩梦般极不得当的亮光。

汀送我一个银质的小小银牌儿,系着银链子,刻着汀姓名(Nagisa)的第一个大写字母N。我在家和上学都不带着,只是同百子幽会时才挂在身上。通过上次手指缠绷带这件事,我知道要想唤起百子的注意难上加难。我忍着寒冷,在开领衬衫外头,套了一件鸡心领毛衣,鞋带也故意扎得很松。因为每当系鞋带时,银链子就会从毛衣里滑出来,小银牌儿也随之闪闪放光。

我发觉我的沉默终于给百子带来了威胁。而且,她绝对抓不住我心情不快的缘由,这是确定无疑的。我一旦尝试着使自己带些感情之类的东西,反而助长了别人对我神秘莫测的看法,真是滑稽透顶。只要不带感情,人类不论如何都能相互取得联系。

那天,我有三次重新扎好鞋带,还是未能引起百子的注意。我对此深感沮丧。百子散漫的注意力,来自于她一味盲目相信自己是幸福的,但我又不好直截了当地掏给她看。

我想找一个没有人的角落,于是下坡来到惊梦瀑旁边。这条小瀑布干涸了,下面的瀑布潭只有一泓死水。水面上不住荡漾着细细的水纹,原来是无数的水马在水面上往来乱窜,描画着一幅细针密线的花纹图案。我们坐在水潭边的石头上,久久地凝视着。

百般无奈之余,下一次我有意邀百子到中野一座大型体育馆的温水池里游泳。听说要去游泳,百子很高兴,因为可以回忆起夏日里下田的情景。

我们和正要出园的二十多名游客交肩而过,然后就在小路上随处闲逛。百子想和我手挽手,我伸出缠着绷带的手指,避开了。我们为何一面怀抱着险峻的感情,一面像恋人一样,于日没时分步入这座宁静的古老园林呢?不用说,当时我心中正构思着将我们陷入某种不幸的风景画。美丽的风景使心灵震颤,让心灵感冒,令心灵发烧。关于这个,百子必须有充分的感受能力才能得以实现。我多么想倾听她那自心灵漏泄而出的呓语,多么想看到她那受尽委屈于极度痛苦中的少女干裂的芳唇。

“你是男的吧?”

公园正门的天上挂着西斜的太阳。十月末尾,周围满是秋虫的鸣唱。

“哎,也算是吧。”

走着走着,我的脚步折向右方,随即来到以“先忧后乐”命名的水户光????的宅邸“后乐园”的门前。纵然住在附近,我从未来过这里。牌子写着,四时半闭园,四时停止售票。看看钟表,差十分不到四时,我心急火燎地催促百子赶快进园。

游泳池随处可以听到这种典型的男女对话。犹如将春信分不清男女的浮世绘画中的人物扒光衣服,集中到这里来了。有的男人,虽然光裸着,但留着和女人差不多的长发。我有自信在人的性的上面抽象地飞翔,但并没有感觉到融入异性的欲望。要我做女人,我可不干。女人的构造本身,就是明晰的敌人。

我这不是欺负,不容许他人自我满足,就是我的关怀。我时常切身感到,自己不正是一个讲求道德的动物吗?

我们稍稍游了一阵之后,便坐到了岸上。在这种场合,百子也同样挨过肩膀来,所以项链就在她眼前十公分远的地方晃荡。

百子几乎要哭出来了。

百子终于看到了项链!她伸过手来,攫住了那枚小银牌儿。

“您干吗要欺负我?”

“N是哪个字的开头?”

两人沿着后乐园游泳池下边的人行道走着。周围和平时一样,寻购便宜货的人们熙来攘往。看不到穿戴入时的年轻人,一些身穿制服和机织毛衣的平民和地方都市的所谓上层人士,相互拥塞在一起。小孩儿急忙蹲下身子,捡拾路上的啤酒盖子,引来母亲一阵叫骂。

百子终于提出了这个盼望已久的问题。

这样的对话眼看就要变为争吵,但我不喜欢吵架。我只有保持阴郁的沉默为好。

“你看呢?”

“你太残酷了,至今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刻薄的话。”

“你的名字应是T·H,这是什么呢?”

“有什么证据?”

“想想看。”

“那种事决不会有。”

“啊,我懂啦。是‘日本’吧?”

“你的父亲,也有相好的女人。”

“人家送的,你猜是谁?”

“胡说……胡说。”

我虽然很失望,但却不由自主提出一个很不利的反问。

“你怎么知道?那是你出生之前的事。下次,你去问问哥哥和姐姐看。”

“N这个字母,对啦,我家的亲戚有姓‘野田’和‘中村’的。”

“绝对不会有那种事。”

“你家的亲戚怎么会送东西给我呢?”

“如此漫长的人生,你的那位妈妈,说不定跟别的男人偷偷睡过觉吧?”

“我知道啦,是北方(north)的N吧?这么说,这枚小银牌儿周边的花纹就像一块磁石。是轮船公司送的礼品吧?比如新船举办下水典礼啦什么的。对啦,‘北’是捕鲸船,猜对了吗?肯定是捕鲸船送给你们信号所的礼物,绝对没错儿。”

两人边走边聊,主谈者依然偏向百子一方。她谈起自己的家庭欢乐、正统、明朗,家庭生活美满温馨,父母人品高尚,她对这些丝毫不抱怀疑。她谈话的口气令我怏怏不乐。

百子这么想就会放下心来,还是她用这种想法以达到自我安慰呢?或者说是故意做戏,以便掩饰内心的不安?她的本意很难弄明白。不管怎样,我再也没力气说出“不对”这个词儿了。

我冷冷地对付她一句。要是截断一根手指又该怎么办呢?我有意无意对她作了这种暗示,把个百子吓得直打哆嗦。这种过度的惊恐,给我留下了少女感觉上的利己主义这个鲜明的印象。然而,我对这一点丝毫没有不愉快的感觉。

某月某日

“……那倒也不是。”

这回,我决定在汀身上打主意。这个女人诸事都很爽直,可以利用她那淡薄、无害的好奇心。我向她提议,等有空儿,想不想从别处暗中瞧瞧我那位小未婚妻。汀立即就上套了,她一个劲儿叮问我有没有同百子睡过觉。看汀的意思,她对自己的学生如何解答这道应用题深感兴趣。我跟汀约好个条件,叫她装扮成陌生人,完全不要搭理我,只是从旁观察。我告诉汀我同百子在“卢纳尔”会面的日期和时间。我很清楚,汀不是个守约的女人。

“唉呀,唉呀!”

——那天,百子到来不久,汀从我们的背后进来了。我凭眼角感到,她若无其事地坐到喷水池对面的位置上了。瞧那副风情,犹如一只悄无声息的猫,眯缝着双眼,不时从远处向这里瞟一下。不知底里的只有百子一人。刹那间,我和汀达到高度的谅解,我感到不是对着眼前的百子说话,而更多地是在和汀交谈。“肉体的接触”这句混账话真是别具意味。

“说骨头露出来了……”

汀的座位虽说隔着喷水池,但看起来,透过低微的水音可以听到我们的谈话。一想到有人旁听,我的话立即变得真率起来。百子看到我心情很好,她非常高兴。而且,我很明白,百子的心中只是想着“不知怎的,我们倒情投意合啊”。

一跨出店门,百子就问我怎么样。

我说着说着腻烦了,就从领口拽出那枚系在项链上的小银牌儿,衔在嘴里。百子没有责备我,而是一味地傻笑。凭着舌头的感觉,银牌儿带着甜丝丝的银器味儿,仿佛是难于溶解的剧毒药片儿。而且,被拉得很紧的细细的链子,毫不客气地滑过下巴颏勒进了嘴巴。不过,这样倒使我很快活。我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只十分无聊的野狗。

百子注意到早已脏得发黑的绷带,立即站起身表示要到附近的药房去。我越是磨磨蹭蹭的,她越发看出我的克己。两人终于来到药房,向店内看似护士打扮的婆子要求换绷带。百子很怕见到伤口,她转过脸去,所以我那只不过擦点儿皮的伤没有被她瞧见。

我从眼角儿瞥见汀站起来了。从百子睁得硕大的眼睛里,觉察到汀已经来到我的身旁。

于是,我越发强烈否定疼痛,摒弃了她的同情。这样一来,百子越来越不相信了,从表情上,似乎看穿了我的逞强和我的虚荣,于是更加同情我,甚至义务性地逼我向她吐露真相。

突然,染着红指甲的手指伸到我的嘴边,拽出了那枚小银牌儿。

首先,说真的,我已经不那么疼了;其次,是因为她把我不高兴的原因都归结为这一点,令人不可饶恕;最后,为了不使她发觉,今日一开始见面就把缠着绷带的中指藏起来。尽管如此,对于至今都不大在乎我的百子,从感情上还是满怀着不快。

“我的银牌儿,不能吞下去。”

一面对于以往的不闻不问的疏忽表示歉意;一面又极为担心地询问是否疼得要命。我一概加以无情的否定。

汀说。

其间,今天体育课上我因练习跳马受伤了,百子看到我右手中指缠着绷带,刹那间闪过一丝安心。这些我都看在了眼里。我以为,百子弄清楚我郁郁寡欢的原因了。

我站起来,向她介绍百子。

即便如此,“出什么事了吗”这句问,只限于一时,她无意中又沉溺于自己的喋喋不休之中。听的人的忠实,在于一言不发地倾听。

“我叫汀,打扰了,请原谅。好吧,再见。”

我模糊地一笑,未作回答。

汀飘然离去。

百子问道。这句话从百子一抹悲剧般俊美的容颜和高雅的口唇中漏泄出来,实在有些不大相称。

百子面色苍白,浑身颤抖。

“出什么事了吗?”

某月某日

百子担心地注视着我,犹如看着一只急剧失去食欲的家禽。她染上一种低俗的思想,认为幸福就像把巨大的法国面包全都分赠予人。因而她无法理解这样一条数学法则:在这个世界上,每有一种幸福,同时必然伴有一种与此相应的不幸。

下雪了。星期六午后,我一直待在家里,不知所以。通向二楼的西式楼梯,在转弯的平台一方开着窗户。只有这扇窗户可以清楚看到家门前的道路。我把下巴颏抵在窗框上,瞧着雪花。这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小路,整个上午留下的车辙印,都被下午的雪盖住,看不见了。

或许,我的不快变得真切了。这是自由之爱的惟一形式。因为边寻求边排拒,这是当然的事。

雪中积聚着微光,降雪的天空一派黯淡。地上的雪光映照出的不是一天里的某时某刻,而是一种奇妙的特别的时间。远处宅第后面的钢筋水泥院墙,雪片堆积在坑坑洼洼的水泥板接缝里。

我几乎笑了。现在我才明白,任何人都不爱这个不言自明的前提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随时可以“自由地爱”这一爱的自由。赤日炎炎之夏,将车停在树荫里的卡车司机,一边打盹,一边忖度着,等醒来之后随时可以把车子开走。爱情也应该如此发动。假如自由不是爱的本质,而是爱的敌人的话,那么我就会将敌我一下子掌握在自己手中。

此时从右首走来一位老人,他没有打伞,头戴黑色的贝雷帽,身穿灰色的外套。外套的腰部鼓鼓囊囊,一边走一边用两只手臂护着那鼓胀的腰肢。他好像为了躲开雪,特地将包裹藏在外套下面了。老人瘦削的身影从那和鼓胀的外套很不相称的贝雷帽下面干瘪的脸型上一眼就能判别出来。

微笑成了我沉重的负担。我暗自打算,今后一段时期内,在百子面前将继续表现我的不快。有时让她猝然看到我像一头怪物,但另一方面又要为极为普通的解释留有余地。要使她明白,这都因为我是个因欲望郁积而烦躁不安的少年。而且,要是这一切都成为盲目的演技,那太无聊了,我必须具备某些情感才是。我寻找产生情感的理由。我找到了看似最为实在的情感,那就是诞生于自己内心的爱。

他走到门前即刻停止了。那里有一个小耳门。我把他当成是托父亲帮他打官司的穷苦人,那算他找错门儿了。然而,那人没有走进家门的意思,他任凭外套上的积雪结成霜花,也不肯伸手掸一掸,只顾环视着周围。

某月某日

老人腰间的鼓胀猝然消失了,犹如生下个大鸟蛋,那包裹掉落在雪地上了。我凝神望着那东西,开始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有着地球仪般的杂沓的色彩和浑圆的外形,在雪面上泛着模糊的光泽。仔细一瞧,是塑料袋子,里边塞满了青菜瓜果的碎屑。深红的苹果皮,橙黄的胡萝卜,嫩绿的包菜,五颜六色,满满登登一大包。他大概很难处理,扔在这里了吧?由此看来,老人是独身,或许是个顽固的素食主义者。这么多碎菜屑裹在塑料袋里,给雪地平添了奇妙而新鲜的色彩。碧绿的青菜碎片甚至使人胸间荡起一阵反胃般的复苏。

我的人生全都是义务,惟独缺少壮丽的死的义务。因为,我从来不记得受过神的恩惠。

我好半天凝望着那个包裹,老人已经走远,来不及追踪他了。其实,他一边踏着细碎的脚步,一边徐徐走过我家门前而远去。我看到他那穿着外套的背影。即使有意地佝偻着身子,外套的形状依然显得不定型,不自然。总是有棱有角的,虽说不像刚才那么显眼,但还是异常庞大。

以免损害神恩惠的果实。

就这样,老人迈着相同的步子走远了。我想,老人自己大概没有觉察吧,他走过家门口五米远的时候,仿佛一滴巨大的墨点儿,一件东西从外套下边掉落在雪地上了。

有义务壮丽地死去,

掉落的像是乌鸦般的鸟的尸体,说不定是八哥吧。我的耳朵瞬间里似乎听到啪嚓一声,甚至误以为是飘落的羽翼击打积雪的声响。然而,老人还是义无反顾地走远了。

受到神的恩惠而出生的人,

于是,那黝黑的鸟的尸骸,成为我长时间难解的谜团儿。那个位置相当遥远,隔着前院的树木,再加上纷纷扬扬的飞雪,使得那鸟体的形象扭曲了,不管如何凝神睇视,因目力有限,还是难以判别清楚。本想拿望远镜来,或者到外面加以确认。然而,虽然这么想,但慵懒压倒一切,终于不了了之。

昨日,在学校里,一位卖弄学问的老师,讲授了这样一首古希腊诗歌中的句子:

那是什么鸟儿啊!我久久地望着,望着。我想,那一团黝黑的羽毛,不是鸟,而是女人的假发。

我必须支撑着自己继续活下去。因为我时常漂浮于空中,抵抗着重力,驻守于不可能的区域。

某月某日

……可是,我时时怀疑,我的这种想法和一切企图是否只在我的体内自生自灭?至少信号所是这样。那座小小的房子,终日映照着被抛掷进来的玻璃碎片般的世界碎片的投影。而这种投影,只是临时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洒上些光亮,而不留什么形迹。要是这样,外面的世界不也与此相同吗?

百子的苦恼终于开始了。仿佛一个纸烟头燃起一片山火。不论是平凡的少女,还是伟大的哲学家,都会因为一次不值一提的蹉跌,引来毁灭世界的梦想。在这一点上,他们都是相同的。

所谓看就是这么回事。从那座信号所发现海上有径直驶入的船舶时,我看到船在一定距离之内,一直注视着这里,在乡愁的驱使下,对十二点五海里的时速焦躁不安,陆地上的一切梦想胀大到极点。但实际上,那里只有我的目测。眼睛位于水平线遥远的彼方,已经转向目不可及的领域里出现的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所谓“看”不可视之物,又是怎么回事呢?这是眼睛的最终愿望,亦即眼睛的自我否定——通过看而否定一切的终极的自我否定。

等待着她的苦恼的我,改变了预定的态度,随即软了下来。我百般讨好百子,顺着她的话,一个劲儿说汀如何如何粗暴无礼。百子对我哭诉,叫我同那女子分手。我答应分手,但要百子给予帮助。我故意夸大其辞,说什么没有百子的援助,很难和那恶魔般的女子分开来。

我变成为着人类具有如此感觉的精密的体系。比起纯正的英国人,归化的外国人更加具有英国绅士的派头。我远比人更富有人情味儿。至少作为十八岁的少年是这样!想象力和逻辑性是我的武器,精密度比起自然、本能和经验要高得多。关于概然性,具有丰富的知识与调节能力。总之,完美无缺,滴水不漏。我成了一名人类的专家,就像昆虫学者成为南美甲虫的专家一样。……人醉心于某种花香,或被某种情绪包裹,我用没有香味的花做试验,明白了这个过程。

百子答应帮助我,但有一个条件,她要求把汀送的那只小项链当着她的面扔掉。那东西对我来说,并不怎么值得留恋,所以我勇敢地答应了。我带着百子走到水道桥车站进口的桥上,从脖子上拽下那条项链,交到百子手里。我对她说,你就亲自把这个丢到肮脏的河水里去吧。百子将项链高高举起,那枚小银牌儿在冬日的夕阳里闪闪发光,她横下心来,一下子扔到刚好有一艘驳船通过的脏污的河水里了。她气喘吁吁,仿佛杀了个人,一时愤激难平。百子一把搂住我,路上的行人都疑惑不解地望着我们。

每当意识到对自己深切而苛酷的理解,那种不被理解和误解反而更加巨大。对我的所谓理解,意味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蛮不讲理,只有具备最阴险的敌意方可实现。船何时理解了我呢?我一旦理解它,就因此满足了。船有时勉勉强强,有时规规矩矩报来船名,便匆匆忙忙径直进入海港。船若对我抱有少许怀疑,刹那间船就会被我的观念炸毁。没有一只船想到这一点,这是他们的幸运。

补习班上课的时间快到了。我们约好明日星期六下午再见,然后就分别了。

同“我”这一存在的问题相比较,世界诸种生成以及复杂微妙的国际大问题,看来完全不值一顾。政治、思想和艺术,都是啃剩的西瓜,被夏令的潮水冲上海滩,大半都是贪吃后抛下的白皮,微薄的红瓤犹如朝霞流散的天宇,仅仅剩下的只是西瓜的残渣。我憎恨那些俗人,因为只有他们才有获得永生的可能。

某月某日

我的不幸,明显来自对自然的否定。既然称作自然,内部必然含有一般的规律,应该站在自己一方。然而,“我的”自然却不是这样,即使被否认,也是当然的。但是,我是以亲切之情对待这种否认的。我决没有受到过别人的姑息,而常常感到一心想伤害我的人时时不离身边。因而,结果适得其反,对于必然给人带来伤害的亲切之情的支出,我慎之又慎。这甚至可以称作人性的关怀。然而,“关怀”这个词的本身,就夹杂着令人嚼不烂的粗老的纤维。

总之,我让百子按照我所说的话给汀写信。

我独自一人。一种悲切的孤独。我每当触及人性的东西,为了不感染上霉菌,总是赶紧洗净手指。这种习惯是何时养成的呢?人们只把这看作是我反常的洁癖造成的。

那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对百子千百次地使用过“爱”这个词儿。如果我爱百子,百子也爱我,那么为了消灾灭祸,两人只好合谋,共同编造一封假信。

某月某日

两人在神宫外苑一侧的保龄球场相会,玩了一会儿保龄球,接着便在冬日里阳光温馨的外苑,沐浴着冬天银杏树的树荫,手挽手一起来到青山大街一家新开张的咖啡馆。一路上,我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儿,里边装着准备齐全的信纸、信封和邮票。

我作为通信员,对于出现在水平线上的我的观念逐渐变得客观化,我总是品味着悄悄到来的骄矜和逸乐。因为我从世界之外伸手创造着什么,所以我自己从未有过被收入世界内部的感觉。就像大雨来临时,晒衣场里被急急忙忙收起来的洗好的衣衫。我自己没有这样的感觉。那里也没有下过使我转入世界内存在的大雨。我相信,当自己的透明度即将陷入某种理智的沉迷中时,感觉能给予正确的救治。这是因为,船必将通过,船决不会止步不前。海风使一切变成花斑大理石,太阳将心灵化作玻璃。

散步的当儿,我像打了麻醉药一般,不住地在百子的耳边反复“爱,爱”地嘀咕着。不知不觉间,我把百子当作了疯女绢江。我觉得只有在这世上的爱决不相互交合这一明显的错误的概念之中,才能自由呼吸。

我有时想,自己迎送过那么多船舶,是否由于感觉枯竭而多少有些变化呢?不可能对精神没有一点儿影响。这艘船产生于我的观念,眼看着成长,壮大,成为有名字的实实在在的船……同我有关联的,只到这里为止,一旦入港,继之再度启碇,她都住在和我不同的世界。无暇应接这艘船的我,渐渐将以前的船忘却。然而,想叫我忽而变成船,又忽而变成港,这种把戏我玩不来。女人们要求我这样做。“女人”这个观念一旦变成感觉的实体,那就完了,说千说万她再也不想出港了。

相信自己是美女的绢江,相信被人爱着的百子,在否定现实这一点上都是共同的。但百子需要别人的帮助,而绢江连别人的助言也不需要。要能使百子达到那样的高度该多好!那正需要我的热情教育,也可以说是爱。看来“我爱你”也并非在撒谎。但是,像百子那样,以肯定现实的灵魂企图否定现实,这不是方法上的矛盾吗?要使她像绢江那样,做一名同全世界进行战斗的女子,看来并非易事。

认为女人不断为是否被爱这个苦恼的问题所折磨,这种观点是错误的。我很想使得百子也陷入这种苦恼,可是这头行动灵敏的小兽是决不会就范的。不管我如何对她表白“实际上我不爱你”,都毫无用处。她只认为我在撒谎。等过些时候再看,剩下的只有使她产生嫉妒。

但是,“我爱你”这句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无限地重复下去,诵读者自身的心灵也会产生某种质变。我几乎感到仿佛是在爱着,由于“爱”这个词儿突然解禁,心中一种东西随之陶醉于无限的自由之中。好比一个飞机教练员和一个新手飞行员同乘一架飞机,这位教练员必须有万一发生危险的思想准备才行。诱惑者和教练员何其相似乃尔。

——写到这里,我已经没有勇气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从外观上看,我的保守态度与随处可见的十几岁的少年们无意识的保守态度没有任何不同。而且,不管用心多么恶劣,百子都毫无觉察。因此,我便随感情而动,这样就必然变得真率起来。我一旦变得真率,我的存在本身那种不合逻辑的矛盾就会显露出来,正如退潮时露出丑陋的海滩。然而,最麻烦的是海水尚未退尽的低潮时期。因为在水位降低的某一阶段,要通过这样一点:我的焦躁变得和其他少年的焦躁完全同属一种性质,掠过我额头的悲哀也和同龄少年们的悲哀完全同属一个种类。我在这一点上要是被百子抓住,那就糟了。

百子所要求的正符合这位落后于时代的少女,因为是纯粹的“精神”的确证,所以仅用语言报答她就足够了。在地面上留下清晰阴影的飞翔的语言,这不正是我本来的语言吗?我本就是为如此使用语言而出生的。要是这样,(这种感伤的词语也使我很恼火)我在人前隐藏的本质的母语,抑或就是爱的语言本身。

今天百子又到“卢纳尔”来了。她大讲学校老师的坏话,谈论同学的私事,装作毫不关心的样子,轻蔑地议论电影明星的丑闻。这类话题,表面上显得有些老派的百子,也和相同年龄的少女没有一点区别。我一边听一边随口应和着,表现了男子汉的宽容。……

就像一个癌病患者,当本人尚不知情时,家属千百遍对他叨咕“肯定能治好”,我走在冬日树影斑驳陆离的路面上,怀着最大的爱情,对百子不住叨咕着“爱”这个词儿。

不知为何,百子害怕到我家里来,我们相约,放学回来花一个小时到“卢纳尔”咖啡馆见面。有时,我们到游乐场尽情玩耍,两人一起乘坐过山车。只要天还没黑,浜中家即使女儿回来晚些,父母也会给予谅解。当然,请百子看完电影我也能送她回家,不过事前要打招呼,回家的时刻也要征得她父母的同意。这种获得批准的交际没有什么意思,所以两个人便开始暗暗地幽会,哪怕时间短些也好。

我们到咖啡馆坐下来,我带着同百子商量、并听从她的意见的口吻,大致阐述了汀的性格,以及同这位汀进行斗争的巧妙的战术。不用说,所谓汀的性格,完全是我的杜撰。

某月某日

即使我对汀说,百子是我的未婚妻,她爱我,所以咱们分手吧。汀也不会听我的,她不是那样的女人。我要是对她这么说,她会看不起我,越来越使我难堪。她是个同“爱”这个词儿战斗到底,暗地里不惜生命将其毁灭的女子。汀下决心,要在那些打算结婚并装出要做个好丈夫的小伙子们身上,全都盖上自己的印记,并躲在背地里嘲笑所有人的婚姻生活。不过,这种女人也有“老好人”这样的弱点。她对爱虽然决不容忍,但正因为自己有钱,对那些“为生活而战斗的女子”不乏奇妙的尊敬和同情。我经常从汀的嘴里听到这样的事例。如果听到有人向她哭诉:“尽管没有爱,但出于金钱和生活的需要,汀小姐的存在便是最大的麻烦。”这类话语最能打动她的心。她要是这么个人,该怎么办呢?

总之,我的人生一切都是义务。就像新来的呆头呆脑的水手。对我来说,不是义务的,只有晕船,也就是呕吐。世上所有称为爱的东西,在我看来都是呕吐。

“要是使她知道,我一点儿也不爱你,只是出于金钱和生活的需要才跟你好,不就得了?”

已经是小心翼翼,自我防卫的本能依然有巨大的漏洞。但那是明朗的洞口,从那里吹进来的风,时时令我陶醉。因为危险是常态,所以看不见危机。没有绝妙的均衡,就无法生存。所以具有均衡感觉是好的,不过下一个瞬间,不均衡和失坠就会变成炽热的梦境。……越洗练,越增加凶暴,就越发疲于揿动自我控制的按钮。我不相信自己的热情,对别人热情,那对于自己是多大的牺牲,指望谁会相信这一点呢?

“是呀,说的对。”

假如没有自尊心,或许会有别的办法。要是舍掉自尊,不管多么扭曲的形象,都能很容易使他人和自己承认这就是自己的真实。然而,这种只有怪物才有的事,也会那么具有人情味儿吗?如果真实就是怪物,那么世界就会立即使人放下心来。

这一假定立时使百子欢欣鼓舞起来,要是这样该有多好。她陷入了梦想之中。

对我来说,最感可笑的是,这个世界始终板着面孔教训我,“要按照自己的真实而生存”。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我要忠实地加以实行,我就得立即死去。为什么呢?因为我只能使自己悖理的存在同其他人统一起来。

刚才还在苦恼非常,眼下却眉开眼笑,百子那副兴高采烈、天真烂漫的表情令我有些厌烦。接着,百子重复道:

我似乎明白,我一旦降生到这个世上,“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悖乎情理的。我不是背负着阙如而出生。我是作为这个世上几乎不存在的完美的“全人”的底片而生。但是,这个世界却充满了“非全人”的正片。假如有人亲手为我显影洗相,对他们来说,那是不得了的事,从而会产生对我的恐怖。

“再说,这也不全是假的。我父母拼命隐瞒,我也从未对人说过。其实,我们家的经济状况不算太好。同银行有些疙疙瘩瘩的事情,我爸爸一手包揽下来,将老家的土地全都做了抵押。爸爸就是那么一个好人,看来他是被坏人给骗了。”

这并非我赋予自己人生的一道难题。我确实在没有动力的情况下活着,运动着。这正如永动机一样,本来就是不符合原理的。然而,这决不是宿命。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宿命呢?

百子幻想着将自己变成个卑微的女子(她认为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热衷于扮演校庆舞台上一名少女的角色。于是,根据百子的意向,由我口授,百子执笔,在咖啡店的桌子上完成了这样一封长信:

有时我想,如此一帆风顺地活过来,说不定在这个世界上,从逻辑上说,“我”的存在本身或许是不可能的吧?

汀小姐:

我的生存的艰难哪里会有呢?换个说法也一样:我的生存的顺利和容易到了可怕的程度。

这是一封向您求情的心,请您务必看完。说实话,我请求您同透君的交往就到此为止吧。

某月某日

个中缘由我将尽可能坦率地写下去。我和透君的关系固然是童子婚姻,但却并非爱的结合。我把透君只当成一个好朋友,并不抱有超出这个范围的什么感情。我的真正意图,正如父亲所说,透君的父亲已经年老,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到时候,全部家产都由透君一人继承,又没有其他亲族添乱,我一旦做了透君这样有钱人家的媳妇,就能和聪明的透君一起享受荣华富贵。还有,我父亲因在银行工作,也有着诸多难言之隐,手头拮据,也可以向透君的父亲告贷。他父亲去世后,还可以请透君本人给以照顾。总之,会有各种情况出现。我很爱我的父母,假如这时候透君移情别恋,一切都将落空,希望也会因之破灭。说真的,为了金钱,这桩婚姻对我至关重要。依我看,这个世界没有比钱更要紧的事情了。我不认为金钱是肮脏的。抛却金钱,奢谈什么爱呀恋呀,那简直难以理解。对于汀小姐来说,可能是一时的儿戏,可对于我来说,全家人的重大计划就被您给毁了。我不是因为爱透君,才让您同他分手,我是作为一个比外表更加带有成年人冷静的女子,向您提出这个要求的。

在下田时,百子赠给我的小礼物依旧放在桌子上。那是一个密封在玻璃圆罩内的白珊瑚标本,上面标记着:“赠给透君百子”,此外还画着一支金箭贯穿着两颗心。我不明白,百子为何始终脱不开孩子般的趣味呢?玻璃圆罩底上堆着细细的锡箔,稍一摇动就会飞散开来,好似海底的白色沙石闪闪发光。玻璃罩的半边是朦胧的蓝色。我所知道的骏河湾被封闭在七公分见方的范围内,大海在我生活中占的位置,变成一个姑娘硬塞给我的抒情标本。然而,这白珊瑚虽小,但冷酷而又高贵,表现了作为抒情核心的我那不可侵犯的悟性。

可能您会这么想:“我和透君暗暗交往,又碍着你哪里?”这样想就错了。因为这种事儿早晚会给人知道。况且,我也不愿意打现在起,就被透君当成只为了钱,其他都可以马虎过去的女子,否则就会吃大亏。我既然为了钱,就应该监视透,以便守住我的矜持。

爱,就意味着服务吗?我的感情却不能为任何人付出。

这封信请千万别让透君看到。女人万般无奈之下,才会写这种信。假如您是个坏女人,您就会立即将信送给透看,将他的一颗心从我这里强夺过去,作为您胜利的工具。不过,那样做您就犯了大罪,您从一个女子手里抢去的不是爱,而是她生活的必要。您一生都将受到折磨。我们彼此都不存在心灵的问题,请冷静处理吧。假如您把这信给透知道了,我一定杀死您!而且不是一般的杀戮。

夏季就要过去了。这种感觉总是惨痛的,一言难尽的惨痛!天上相继出现鱼鳞云和积云,空气里夹杂着少许的薄荷味儿。

百子

在下田分别后,我便随父亲去了北海道。返回东京的第二天,百子从轻井泽打来电话,说想同我见面,叫我到轻井泽去一趟。看来,似乎是百子的父母叫她打的。她的声音多少有些做作,于是我也放心地对她残酷起来。我告诉她,因为要温课投考大学,不能答应她的请求。我放下电话,出乎意料地稍稍感到些寂寞。当你拒绝一件事情,同时也是向拒绝做的几分让步。这种让步自然会给自尊心带来些微的惆怅。我并不感到奇怪。

百子兴奋不已地说:

他们恐怕没有做过一番深思熟虑。对于男女结合,脑子里只有一些世俗的常识性的概率。有一次,他们听说我智商很高就惊叹不已,仿佛对优生学,尤其是收入高的优生学,倾注了全部的热情。

“这最后一句非常有魄力啊。”

——浜中家父母的态度实际上很难预测。他们希望我们五年、七年长期保持交往,以便获得优先特权,等我成人之后和百子正式举办豪华的婚礼。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然而,他们对此究竟有何保证呢?他们对自己女儿的魅力能有这般自信吗?或者说,万一婚约解除,他们能够拿到一笔巨大的损失赔偿金吗?

我笑着说:

我经常想到,要是死了该多好。因为从死的彼岸来说,这种企图完全可以实现,我可以获得真的正当的远近法。……活着干这些事情,乃难中之难矣。尤其,你要是十八岁的话!

“要是我看了这信,就会闹出乱子来啦。”

许多“非如此不可”的严酷的欲求,较之理性和意志,更是来自性欲。这一点我很清楚。性欲那种繁文缛节的诉求,经常被错误地当成伦理的欲求。我对百子所订的计划,为了免于混淆,早晚都得另找一位发泄性欲的女子。这是因为,邪恶的最微妙的恼人的愿望就是不伤害百子的肉体,而只伤害她的精神。我对自己恶的性质了如指掌。这是意识,正是意识本体化身为欲望的难以遏止的欲求。换言之,明晰,依然是完全的明晰,扮演着人的最深奥的混沌。

“经你看过,我也就放心啦。”

百子的美自然必须充分满足客观的条件。另一方面,对于我来说,需要有她的爱。我首先必须交给她一把刺伤她自己的利器。她用纸做的假刀,无论如何是不能刺穿自己的胸膛的。

百子说罢凑过身来。

我尚未认识到美产生幻想,幻想产生误解。我还不是那种彻底的美的信徒。作为通信员尚不够成熟的年代,我曾经报错了船舶。尤其是夜间,由于前后桅灯的间隔很难掌握,不大的渔船错误地当作是外国航线上的大船,随之发出“请报告船名”的发光信号。渔船从未享受过如此正式的接送,于是开玩笑地报出一位电影女明星的芳名。其实那艘渔船并不怎么漂亮。

我又叫百子在信封上写好姓名地址,贴足快件邮票,两人手挽手到有邮筒的地方发出去了。

我对百子有很多误解,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有些基于明辨秋毫的事,一旦有了误解,就产生幻想,而幻想产生美。

某月某日

某月某日

今天我去汀那儿,她给我看了百子的信。我故意装出怒不可遏的样子,读完后攥在手里就走了。从补习班回来,半夜里去父亲的书斋,满含悲悯,将信交到父亲面前。……

本多透的日记

(透的日记——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