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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久的地狱

我相信,在我们难以想象的命运中,即被像肉体痛苦之类的卑劣行为控制着的命运中,所有古怪的东西都可能有,甚至有一个永远存在的地狱,但是,相信它则是一种反宗教的倾向。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是第三种论据,唯一的论据。它也许是这样写的:有苍天的永存和地狱的永存,因为意愿的尊严这样确定了它,或许我们有能力永远这样做,或许这个我是自欺欺人。这个论据的功能是不合逻辑的,更为严重的是:它完全是戏剧性的,是强加给我们的一种游戏;使我们迷失方向,坚持邪恶,拒绝恩赐,成为永不熄灭的火堆里的柴薪,是使上帝在我们的命运中失败的严酷权力,使上帝的身体永无光彩。它对我们说,你的命运是真实的东西,永久的惩罚和永久的拯救存在于你生命的每一分钟;这种责任正是你的荣誉。这和班扬的感情一样:当上帝说服我的时候不是闹着玩,当魔鬼触摸我的时候,不是闹着玩,当我陷入无底深渊的时候,当地狱的磨难控制我的时候,我不是闹着玩;现在,在我讲述这些磨难的时候,我也不应闹着玩。

附记

我到了我的任务最难以置信的部分:人类编织的有利于地狱永存的论据。我按其含义的延伸顺序加以概述。第一种是惩戒方面的:对惩罚的恐惧恰恰在于它的永存,而怀疑它的永存会使教义无效,从而帮助了魔鬼。这是类似警方的论据,我不认为有驳斥它的必要。第二种是这样写的:痛苦应该是无限的,因为罪过是无限的,这是由于冒犯了我主的威严,而我主是无限的。人们觉得这种证明的证实多得可以推断它什么也没有证实,它证实没有可以宽恕的罪过,所有的罪过都是不可饶恕的。我补充一点,那纯粹是经院式的轻浮,它的欺骗性在于无限一词的繁多词义,这个词用在上帝身上是无条件的,而用于痛苦则是不停的,用于罪过,我则根本不懂。此外,罪过之所以是无限的,正是由于它冒犯了我主,而我主是无限的;这就好像说,由于上帝是神圣的,所以罪过也是神圣的,或者说老虎造成的伤害也必须是有老虎花纹的。

在单纯消息的这一页,我还可以说一个梦的消息。我梦见我从另一个(有众多灾难和混乱的)梦中出来,在一间回忆不起来的房间里醒来。愈来愈清楚了,一盏普通的小灯,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张铁床的脚、一把精制的椅子、关着的门和窗、一张空桌子。我害怕地想,我在哪儿?我明白我不知道。我想我是谁?可我不认识自己,这种毫无目的的不眠之夜将是我的永存。于是,我真的醒了:颤抖不已。

一八六九年由福音派神学家罗特提出的思考最新奇。他的论据(由于拒绝同情对被判有罪的人无穷无尽的惩罚而显得高尚)认为,使惩罚永存就是使邪恶永存。他断定,上帝在他的领域里不可能喜欢那种永存。他坚持认为,罪恶深重的人和魔鬼永远是嘲弄上帝仁慈意愿的丑行。(神学明白,创造世界是爱的作品。就此而言,命中注定是指命中注定享有光荣。惩罚正是其反面,是一种不可解释为对地狱痛苦的选择,但不是神的仁慈的一种特别行为。)总之,他主张被罚下地狱的人是减少或正在减少生命。我早已看到他们在宇宙的边缘,在无限空间的缝隙中抢劫,游荡,维持着他们的余生。他最后说:由于恶魔们无条件地远离上帝,无条件地成为上帝的敌人,所以他们的行为是反对上帝王国的,他们的行为使他们组成恶魔王国,当然该王国应该选一个头人。应该把恶魔王国的头(魔鬼)想象成是可变的。登上该王国宝座的人们屈从他们肉体的灵魂,但要在魔鬼的子孙后代中更新换届。(《教义》,第一卷第二百四十八)

[1] Tertullian(约160—约225),第一位用拉丁文撰写重要著作的基督教神学家。

有两种重要的、漂亮的论据使永存无效。最古老的是有条件的永生或毁灭的论据。这个可以理解的理由认为,不是死了的人的本质特性,而是体现在基督身上的上帝的才能。所以,赋予个人的特性不能用来反对个人自己。这不是一种诅咒而是一种天赋。该得到它的人与苍天同在。谁被证实不配得到它,就像拜伦所写的为死而死,则死而无存。按此仁慈的理论,地狱是上帝忘却的、亵渎神明的人的名字。它的宣扬者之一是沃特利,那本有名的关于拿破仑历史疑问的小册子的作者。

[2] 希腊神话中的弗里吉亚国王。

我来谈谈地狱。《西班牙美洲百科词典》中相关的词条是篇有趣的读物,这不是由于它贫乏的信息或它教堂执事般惊恐万状的神学,而是由于它隐约可见的困惑。它一开始就认为,地狱的概念不是天主教专有的,其谨慎的内在含义是:共济会员不要说野蛮行径是教会引进来的。但是,紧接着它想起地狱是教义,并颇为难地补充说:基督教光辉永驻的荣誉把许多散布在假宗教中的真理吸引到它自己的身边来。不管地狱是自然宗教的论据还是启示宗教的论据,事实上,并非神学的任何别的事情都会使我有同样的迷恋和影响。我不是指修道院内流传的极简单的神话(粪便、烤肉器、火、火钳),它逐步在走下坡路,而且所有作家都违背他们的想象和正经态度,重复着它。[4]我指严谨的概念——对坏人永久惩罚的地点——除了教义,即把它放在“现实中”,放在一个适当的地方,“一种不同位置的幸福”,除了不同于被上帝看中的人的居住地之外,没有别的意义。设想相反的东西也许是恶意的。吉本在他的《罗马帝国衰亡史》第五十章中想为地狱增添奇迹,他写道,火焰和黑暗这两个普通之极的词足够制造出一种痛苦感,而且痛苦感会由于一种永远持续的想法而无限制地加重。这种令人难以满意的弥补可能证实了炮制地狱是容易的事。不过,没有缓解它创作令人赞叹的恐惧。永存的特性是恐怖。连续性的特性(神的追踪没有间隙,地狱里没有梦的事实)更加恐怖,但那是不可能的设想。痛苦的永存是有争议的部分。

[3] Torres Villarroel(1693—1770),西班牙作家。

年复一年日趋衰退的思考是对地狱的思考。连传道士本身也不重视它了,也许是缺乏民众可怜的支持,虽然他们是言听计从的。民众认为宗教裁判所的教会篝火是在这个世界上的:无疑它是临时的惩罚;但是在地面的界限内,它值得成为不朽的比喻,而作为不朽的比喻和不受破坏的永久痛苦,它并非不合适。这是神明怒火的继承者永远明白的。不管这种假设是否满意,宗教裁判所宣传的乏力,却是个不容争辩的事实。(谁也不奇怪:宣传之声不属贸易系统,而是属于天主教系统,是红衣主教们的聚会机构。)公元二世纪,迦太基人德尔图良[1]可以在他下列的演说中构想和预见它的运作:表演使你们快乐,请你们等待最大的快乐,即最后判决。当看到那么多高傲的国王和骗人的神在黑暗的最底层呻吟;当看到那么多追随上帝的法官在篝火中焚烧,这火比唆使反对天主教的篝火燃得更猛烈;当看到那么多严肃的哲学家和他们无辜的听众们被篝火烤得脸红似炭;当看到那么多欢呼喝彩的诗人不是在弥达斯[2]的评判前而是在基督的评判前颤抖;当看到那么多悲剧演员现在在一场如此纯真的苦难面前更加悲悲戚戚……我是多么惊讶!有多少欢笑!多少欢乐!多少喝彩!(摘自《演出》,三十;吉本摘录和翻译)。但丁本人在他以趣闻轶事预见神明对意大利北方的某些判决上缺乏同样的热情。后来克维多(时代错误真正可笑的时机)和托雷斯·比利亚罗埃尔[3](比喻的真正时机)文学中的地狱,只表明是教义不断增长的报答。在他们的作品中,地狱的衰落几乎同在波德莱尔的作品中一样,他深深地怀疑他假装崇拜的那些永不消失的刑法(一个重要的词源gêner〔生殖、产生〕,是从gehenna〔地狱〕这个《圣经》里强烈的单词派生出来的平常的法语动词)。

[4] 但是,地狱的业余爱好者们做得很好,他们没有轻易放弃这些体面的过失:萨比教徒的地狱里,四个重叠的前厅的地面上流淌着小股脏水,但它的正厅却是宽大的,布满灰尘,空无一人。斯维登堡的地狱里,拒绝升天的罪人感觉不到它的阴暗,萧伯纳(《人与超人》,第八十六至一百三十七页)的地狱里,豪华、艺术、情爱和名气空洞地分散了它的永恒。——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