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那么会讲话的骑士是谁呀?
骑兵们回去了。哈拉尔三世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戈德温之子哈罗德。
那么——托斯蒂格说——请转告你的国王,我们将血战到底。
接下去的篇章提及了那天天黑之前挪威军队被打败。哈拉尔三世和伯爵都在战斗中战死。
不会忘记他——骑兵回答——将给他六英尺英格兰土地,考虑到他身材高大,再多给他一点。
这里有一种我们当代不下些工夫就不易体会到的感受,即大无畏气概。这大概是那些宣扬爱国主义的专业人士的拙劣模仿而造成的悲哀。我确信《熙德之歌》包涵这种气概。在《埃涅阿斯纪》的诗句中,我明白无误地体会到了这种气概(“儿子,向我学习吧,学习我的勇气和无比坚强;要学成功,你找别人去”)。在盎格鲁——撒克逊民谣《马尔顿之战》中(“我的人民将用长矛和钝剑赋贡纳税”),在《罗兰之歌》中,在维克多·雨果的作品中,在惠特曼的作品中,在福克纳的作品中(“薰衣草,远胜马匹和勇气的芬芳”),在豪斯曼的《雇佣军的墓志铭》中,在《海姆斯克林拉》(一译《挪威诸王传记》)的“六英尺英格兰土地”中,也不乏这种气概。在历史学家貌似简单的叙述背后,蕴藏着细腻的心理游戏。哈罗德假装不认识他的兄弟,为的是提醒他不要认他。托斯蒂格没有出卖他,但也没有背叛他的盟友。哈罗德准备原谅他的兄弟,但并不能容忍挪威国王的干涉。作品的寓意显而易见地直截了当。这里,我绝不是仅仅指他回答语言上的简洁熟巧:给予三分之一的国土和给予六英尺土地。[1]
如果我接受——托斯蒂格说——他会送给哈拉尔三世什么?
撒克逊王的回答是精彩绝伦的,但还有一个东西比回答更加叹为观止,这就是血缘关系。他是一个冰岛人,又是和失败者具有同一血统的男人,正是他要把这种血统延续下去。这种情况就像一个迦太基人要把有关雷古洛的英雄业绩的回忆流传给我们一样。萨克索在他所著的《丹麦人的业绩》中所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极北之地的(冰岛)人非常乐意学习和传播别国人民的历史,对传播外来的美德同发扬自己的传统一样感到自豪。”
要是你真是托斯蒂格——骑兵说——那我就告诉你,你的兄弟已经原谅了你,还送给你三分之一的国土。
历史性的日期并非撒克逊王发布那些言论的那一天,而是他的一个敌人使那些言论得以流传的那一天,这是一个预示着将要发生而尚未发生的某些什么事的日期。这个“某些”就是:抛弃血统和民族,实现人类的团结一致。给予土地是一种美德,这种美德又归因于他的祖国观念。斯诺里通过这个故事本身,超越了祖国的观念,将它更加升华。
我不否认他在这儿——伯爵答道。
另一个向敌人表示钦佩的例子是我在阿拉伯的劳伦斯的《智慧的七柱》一书结尾几章中读到的。作者赞美了一支德国小分队的英勇事迹,他这样写道:“那时,我生平第一次在战场上为那些消灭了我兄弟的人们而感到骄傲。”接着他又加了一句:“光荣属于他们。”
托斯蒂格伯爵在这儿吗?
一九五二年,布宜诺斯艾利斯
另一个标志性的历史日期是我在读书时发掘的。事件发生在十三世纪,确切说是一二二五年的冰岛。为了教育后代,斯诺里·斯图鲁松在他位于博尔加峡湾的庄园编撰著名的哈拉尔三世最后的业绩。这位国王被称为冷酷的哈拉尔,以前曾在拜占庭、意大利和非洲打过仗。英格兰撒克逊国王戈德温之子哈罗德的兄弟托斯蒂格垂涎权力,得到了哈拉尔三世的支持。于是,他统率着一支挪威军队在东海岸登陆并攻占了约克城堡。撒克逊军队在约克以南与敌人相遇。叙述了上述情况以后,斯诺里的文章继续写道:“二十名骑兵冲入了敌阵,骑兵和坐骑全披着铁甲。一名士兵喊叫起来:
潘仲秋 译
在浏览希腊文学史的时候,我偶然读到了一句话,因其多少有些令人费解,便产生了兴趣,引发了上述思考。这句话是:He brought in a second actor(他带来了第二位演员)。我略加思考,证实了这出神秘行动的主要角色是埃斯库罗斯。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诗学》第四章记载,埃斯库罗斯将“角色由一位增加到两位”。众所周知,戏剧源于狄俄尼索斯。最初,只有一位演员,即伪装者,用高高的厚底鞋增加身高,身着黑色衣服或紫色袍子,戴上假面具以加宽脸庞,同十二位歌手一起在舞台上表演。戏剧是一种拜神仪式,像所有宗教礼仪一样,很少发生变化。但是,公元前五○○年,有一天,这种变化出现了。雅典人惊奇地或者是气愤地(维克多·雨果推测是后一种)发现未经说明便出现了第二位演员。在那遥远的春日的一天,在那个蜜糖色的舞台上,人们确切地想了些什么?感觉到了什么?也许不是惊愕,也许不是反感,或许只是有那么一丁点儿欣赏。《图斯库卢姆辩论》告诉我们,埃斯库罗斯加入了毕达哥拉斯派,但是我们始终不知道埃斯库罗斯是否预感到——哪怕是以一种潜在的意识——这种由一个向两个、由单数向复数,以至向无限多的转换意味着什么。随着第二个角色的介入,出现了对话,为一些人对另一些人的一举一动作出不同的反应提供了无数的可能性。有预见的观众大概会感到,将会有众多的舞台人物来陪伴他们,例如哈姆雷特、浮士德、西吉斯蒙德、麦克白、培尔·金特以及其他至今仍应接不暇的舞台人物。
[1] 卡莱尔(《挪威早期帝王史》)第11章)画蛇添足,在“六英尺英格兰土地”处加上了“以作葬身用”。——原注
一七九二年九月二十日,歌德(曾伴随魏玛公爵向巴黎进军)看到欧洲第一大军队莫名其妙地被一些法国民兵在瓦尔密击退,对他不知所措的朋友们说:“今天,就在这个地方,世界历史开始了一个新时代,我们可以说,我们亲历了它的开端。”从那一天起,标志性历史日期层出不穷,政府(尤其是意大利、德国和俄国)的任务之一就是通过大造声势、公开宣扬来虚构捏造标志性的历史日期。这些历史日期大都有塞西尔·布朗特·戴米尔的影子,大多与新闻有关,而非历史本身使然。我想,历史,尤其是真实的历史,是很有羞怯心的,其实质性的日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是不为人所知的。一位中国散文家曾经观察到,独角兽由于其活动所固有的不规律性,都是独来独往,不被人所察觉。它的眼睛也只能观察到它所习惯看的东西。塔西佗虽然在书中记录过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但他并没有亲眼看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