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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名字两个回响的考察

第二种说法出现在十八世纪四十年代,斯威夫特所度过的漫长的痛苦时期里的某一年。或许,那些年代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一时难以忍受的瞬间,只是地狱作为永恒的一种表现形式。他曾以冷淡智慧为生,也曾靠冷落仇恨度日,然而,愚蠢却迷惑了他终生(就像迷惑福楼拜一样)。这也许是因为他知道疯狂正在前面等着他。在《格列佛游记》的第三部,他以极度厌世的情绪想象了一个腐而不朽的家族,其成员全部有一个微不足道但却是永远不能满足的欲望:他们无法与同类对话,因为时间的进程改变了语言,说不通也看不懂,记忆无法使他们从此岸到达彼岸。可以设想,斯威夫特幻想这种恐怖,是因为他惧怕它,又或许是为了使用魔法驱邪避灾。一七一七年,他曾对《哀怨:或夜思》的作者爱德华·扬说过:“我就像这棵树,我将从树冠开始死去。”斯威夫特的这种思想不仅贯穿在他一生的所作所为中,还体现在他留给我们的为数不多的夸大其辞的语句中。他那种阴郁的说教式风格甚至渗透到后人对他的评议中。例如,人们在评论他的时候,使用的语言比他本人更具说教色彩。萨克雷就曾写道:“想到他,犹如想到一个伟大帝国的废墟。”然而,人世间没有什么比他对上帝的隐语的执著更悲哀的了。

上帝这句格言式的回答,人们使用多种语言来注释它,诸如Ich bin der ich bin,Ego sum gui sum,I am that I am等。尽管这些注释使用了多个单词,但比一个单纯的“上帝”这个词还要使人难以理解,更加晦涩难懂。这种晦涩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深奥,而且更大范围地在人世间游荡。直到一六○二年,莎士比亚创作了一出喜剧。在这出喜剧中,我们从一个简单的侧面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个气壮如牛、胆小如鼠的士兵。那个士兵曾经风光一时,靠阴谋诡计晋升为队长。后来阴谋被揭穿,他被公开贬黜。此时,莎士比亚介入其中,借士兵的口说出了同上帝在山上所讲的如出一辙的话。“我不再是队长了,但我仍可以像队长一样吃、喝、睡得舒舒服服。我之所以能活下去,正因为我就是我。”帕洛如此道白。于是,他顿时由一个普通的喜剧角色成了一个人物,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物。

充耳不闻、精神错乱、惧怕疯狂及晚年的愚蠢呆笨加剧了斯威夫特的忧郁。他开始失去记忆力。他不愿使用眼镜,以致不能阅读,最后连写字也不行了。他每天都在乞求上帝把死亡降临到他头上。垂暮之年,神志恍惚,临终的那个下午,不知他是听天由命,还是绝望至极,抑或像有人断言的那样已是朽木不可雕也,人们只是听到他唠叨着:“我是自有永有的,我是自有永有的。”这大概是因为他已经觉察到“我将成为一个不幸,但还要我行我素”,他认为“我是天地万物的一部分,像其他部分一样,这是必然的,无法逃脱的”,“我是上帝安排我所成为的人,我是宇宙法则所铸造之人”。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体会到“是就是成为一切”。

照这第一种解释,“我是自有永有的”是一种对本体的肯定。也有人理解为所答非所问,回答避开了提问。上帝之所以没有说他是谁,是因为这已经超越了作为人的对话者的理解能力。马丁·布伯指出,“Ehych asher ehych”同样可以翻译成“我是我将是的人”或“我在我将在的地方”。摩西大概像埃及巫士那样,想问上帝叫什么名字,以便把它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上帝可能确实是这样回答的:“今天我和你对话,明天我可能显出别的一种什么形态,也许会是压迫、无理、不幸的化身。”所有这些我们都能在有关歌革和玛各的书中读到。[3]

对这个警句的考察到此告一段落。作为结束语,且让我引用一段叔本华临终之前对爱德华·格里泽巴赫所说的话,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他说:“如果有时我会感到不幸,那是因为糊涂和错误所致。我会把自己看作是另外一个人,例如,看作是一个得不到替补职位的替补者,一宗诽谤案的被告,一个被心爱的姑娘小看的恋人,一个不能走出家门的病人或另一个像我一样遭受同样苦难的人。我不像他们那些人,这种不幸至多是我穿旧丢弃的一件衣服上的一块布料而已。我究竟是什么人呢?我是《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书的作者,我是曾经回答过什么是‘是’这个谜而引起未来世纪思想家关注的人。这就是我。在我有生之年,哪一个人敢对我持有异议呢?”正是因为叔本华写出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这本书,所以他非常清楚,作为一个思想家,就像当一个病人,当一个被人小看的人一样,都是虚构的,不是真实的。所以他非常清楚,从根本上说,他是另外一个东西。这另一个东西就是:意志,帕洛隐晦道白的缘由,斯威夫特的那一套。

如何理解摩西所听到的那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答话呢?按照基督教神学,“我是自有永有的”这句话表明,只有上帝才是真实存在的。正如大传道士多夫·贝尔所指出的那样,“‘我’这个字只有上帝才配使用”。斯宾诺莎的学说把外延和思维视为一个永恒的生灵即上帝的独有属性,这个理论是对下列概念最好的印证:一个墨西哥人曾这样写道:“上帝才是真实存在的,而我们则属于不存在。”

潘仲秋 译

我们看到,摩西问上帝的名字,并不是语义学概念上的好奇,而是想弄明白谁是上帝。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在刨根问底,打听何为上帝。(九世纪,埃里金纳曾经写道:“上帝也不知道谁是上帝,什么是上帝,因为上帝不是什么,也不是谁。”)

[1] 柏拉图的对话之一《克拉底鲁篇》对词和事物之间存在一种必然的联系持异义,认为应予以否定。——原注

未开化的人掩饰自己的名字,为的是不至于使自己的名字落入魔掌,以摆脱魔法对持名人的杀戮、迷惑和奴役。至今,遇到造谣中伤和辱骂的时候,人们仍旧保留有这种迷信,或者说,我们仍旧可以看到这种迷信的影子。我们不会容忍别人用某些含沙射影的字眼来影射自己的名字。毛特纳曾分析并痛斥过人们的这种思维习惯。

[2] 诺斯替教派信徒继承并深化了这个独特的见解,由此形成了一套专门词汇。据伊里奈乌斯称,巴西里德斯将其精缩为一个多音重复的回文单词Kaulakau(打开天门的万能钥匙)。——原注

故事的起源是人人皆知的,记录在《圣经》摩西五经第二部——即《出埃及记》——第三章。在该章节中,我们看到,该书的作者和主人公、牧羊人摩西问上帝姓甚名谁,上帝回答说:“我是自有永有的。”在考察这句玄妙的话语之前,或许我们不应忘记,对原始的魔幻思想而言,名字不仅仅是一个随心所欲的象征符号,而且是这个符号所确立的整体概念中生死攸关的一部分。[1]正因为如此,澳大利亚的原始居民都会取一个隐秘的名字,不让相邻部落的人听到。在古埃及人中,也盛行类似的传统。每个人都取两个名字,一个是小名,让别人叫的,另一个是大名,是真实的名字,对别人是保密的。根据殡葬文献,人的躯体死亡之后,灵魂会遭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而忘记自己的名字(失去自己的人格身份)可能是其中最大的危险。同样,知晓诸位神灵的真名实姓,了解各路鬼怪姓甚名谁,打听到各个阴司的真实名字,也被视为非同小可的事情。[2]雅克·旺迪耶曾经写道:“知道一个神或一个神化了的生灵的名字,就足以制服它。”(《埃及宗教》,一九四九年)无独有偶,我们从德·昆西口中知道,罗马的实名也是保密的。在罗马共和国灭亡前的日子里,昆图斯·瓦勒里乌斯·索拉努斯就曾因为披露罗马的实名而触犯天条,被处以极刑。

[3] 布伯(《什么是人》,1938)写道:“活着即是进入一个奇怪的精神的房间,它的地面是一个我们同变化无常的,有时甚至是令人可怕的对手下的一盘非下不可的、输赢未卜的棋的棋盘。”——原注

远离时间,超越空间,一个上帝、一个梦幻、一个神魂颠倒却又对此毫无察觉的人,各自重复着一个晦涩的表白。描述并评判这些表白的话语以及由这些话语而产生的两种反响,构成了本文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