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完】
摘自欧·曼·蒂里亚德:《弥尔顿时代》,第101页。——原注
如果文学只不过是一种口头代数,那么任何人都可以创造任何作品,只要借助变化实验即可。“万物皆流”,这条精炼的公式把赫拉克利特的哲学简化成两句话。雷蒙·卢尔可能会对我们说,有了第一句话,只要实验一下不及物动词就足以发现第二句话,并且依靠有规律的侥幸得到那种哲学,以及其他许多种哲学。似乎有必要回答说,由消元得到的公式缺乏价值,甚至缺乏意义。为了使公式具有某种效用,我们应该参照赫拉克利特来理解,参照赫拉克利特的经验,即使“赫拉克利特”只不过是那种经验的可能的实施者。我曾经说过,一本书就是一场对话,一种关系形式:在对话中,一个交谈者并非他所说的话的总数或平均数,他可以不说话而表现出聪明机智,也可以说出聪明的见解但表现出愚蠢笨拙。文学同样如此。达塔尼昂做出了数不尽的业绩,而堂吉诃德遭受棍打和嘲讽,但是堂吉诃德的价值在人们的感觉中更大。这番话给我们引出了一个迄今为止从未提出过的美学问题:一位作者能否创造出超出自己的人物?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在这否定之中包括了理智因素和道德因素。我想从我们身上是不会产生比我们的黄金时代更聪颖、更高贵的造物的。这一见解就是我对萧伯纳的卓越成就的信念的依据。最初几部作品中的行业工会问题和市镇问题将失去趣味,或者说已经失去;《愉快的戏剧集》中的戏言在将来某一天有可能比莎士比亚的戏言更令人讨厌(我怀疑幽默是一种口头体裁,一种在会话中突发的恩赐,而不是一种书面之物);序言和流畅的篇章宣称的思想可以在叔本华和塞缪尔·巴特勒的作品中找到;[1]但是,拉维妮娅、布兰科·波斯内特、克雷冈、索托弗德、理查德·杜吉昂,特别是尤利乌斯·恺撒,[2]他们都超越了当代艺术塑造出的任何人物。如果我们把泰斯特先生同上面几位,或者同尼采笔下的历史人物查拉图斯特拉相提并论,就只能带着惊诧甚至义愤来感受杰出的萧伯纳。一九一九年,阿尔伯特·索尔格尔写作时反复提到那个时代的陈词滥调,“萧伯纳是英雄观念的剿灭者,是英雄人物的杀戮者”(《当代诗歌和诗人》,第二百一十四页)。索尔格尔不明白,英雄性质须摒弃浪漫特性,须体现在《武器与人》中的布伦茨利上尉身上,而不是塞希奥·萨拉诺夫少校。
黑暗的洞窟埋藏在她心中。
佛兰克·赫里斯撰写的萧伯纳的传记收入了萧的一封令人崇敬的信,现抄录以下一句话:“我理解一切,理解所有的人;我即虚无,我即非我。”从这个虚无(完全可以同创造世界前的神的虚无相提并论,可以同最重要的神明相提并论。另一个爱尔兰人约翰尼斯·斯科图斯·埃里金纳称之为Nihil)出发,萧伯纳引申出几乎数不清的人物,或曰“戏剧人物”。我猜想,其中最为昙花一现的却是那个把一切展示给人们、在专栏中发表了众多简明而锋利的言辞的萧伯纳。
当她舍弃夜晚时,
萧伯纳的基本主题是哲学和伦理学:他在我国不受重视是很自然的,甚至无法避免的。或许他只在若干警句方面受到好评。阿根廷人觉得宇宙不过是偶然因素的表现,是德谟克利特的原子的偶然聚合。阿根廷人对哲学不感兴趣,对伦理学也不感兴趣。对阿根廷人来说,社会性只是一种个人间、阶级间或民族间的冲突,在冲突中一切都是合法的,除了受嘲讽或被战胜。
月亮是宁静的,
人的特性及其变化是当代小说的核心主题。抒情诗是对幸运的爱情或失意的爱情作出的令人欢欣的赞美。海德格尔和雅斯贝尔斯的哲学使我们每个人都成为同虚无或同神明进行的秘密且持续的对话中的有趣的交谈者。这些方面在形式上可能引起崇敬,却激起被吠檀多斥责为首要错误的那个“我”的幻觉。它们常常在作绝望和忧愁的游戏,但实际上是在取悦虚荣,从这种意义上说,它们是不道德的。相反,萧伯纳的作品留下了一种解放的滋味,斯多葛学派的滋味,英雄传奇的滋味。
对于我太阳是黑暗的,
一九五一年,布宜诺斯艾利斯
在他们被视作模仿的文章中,但丁和弥尔顿就是这样解释的。在《神曲》(《地狱篇》,第1歌第60行,第5歌第28行)中我们读到:“光亮暗淡了”,“太阳消失了”,表示黑暗的地方;在《力士参孙》(第86至89行)中:
陆经生 译
【注释】
[1] 斯威登堡亦如此。《人和超人》中说地狱并不是一个惩罚场所,而是死去的罪人出于同类相聚的缘故所选择的处所,就好像选择天堂一样;斯威登堡于1758年发表的《天堂与地狱》一文也表述了同样的见解。——原注
十三世纪末的时候,雷蒙·卢尔试图拿一个以拉丁文词语分划成块的不规则旋转同心圆盘做成的装置解决所有的奥秘;到了十九世纪初,约翰·穆勒担忧有一天音乐组合的数目会用尽,那些尚未成型的韦伯和莫扎特们将会没有立足之地;库尔德·拉斯维兹则在十九世纪末玩弄起令人厌烦的世界图书馆的奇思怪想,这个图书馆将收集用二十几个书写符号组成的所有变化,也就是说用所有语言所表达的一切。卢尔之轮、穆勒的担忧和拉斯维兹的混乱的图书馆或许是可供揶揄的材料,但它们都夸张地表现了一种共同的癖好:把玄学,也把艺术变成一种组合游戏。玩弄这种游戏的人忘记了一本书胜过一个词语结构,或者说胜过一系列词语结构;一本书是与读者展开的对话,是赋与其话声的语调,也是留在其记忆里的多变恒久的形象。这一对话永无终结:amica silentia lunae,这些词语现在的意思是亲昵、宁静、闪光的月亮,而在《埃涅阿斯纪》里则表示月黑天,指的是掩护希腊人进入特洛伊城的黑暗【注】……文学是不会断源的,其理由既充分又简单:单单一本书不是文学。书不是一种无沟通的个体:它是一种关系,是一种数不尽的关系的轴心。一种文学区别于另一种文学,不管是以后的或者是先前的,主要不是因为文章内容,而是由于阅读方法。如果让我阅读任何当代的文章,比如本文,按照二○○○年的阅读方法,我也会知道二○○○年时文学呈何种状况。把文学理解为形式游戏,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会导致精工细雕的章节和诗段,造就一位受尊敬的工艺师(约翰逊、勒南、福楼拜),弄得不好就会产生一部以浮华和随意杜撰出的惊奇情节构成的作品,而使人感觉不适(格拉西安、埃雷拉、埃雷拉·雷西格)。
[2] 以上均为萧伯纳作品中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