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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威廉·贝克福德的《瓦提克》

威廉·贝克福德只用了一七八二年冬天的三个白天和两个晚上便创作出了这部哈里发的悲惨故事。他是用法语写的。塞缪尔·亨利于一七八五年将小说译成了英语;译文没有忠实于原文。圣茨伯里认为,十八世纪的法语不如英语更能表达这部独一无二的小说的“无限恐怖”(贝克福德语)。

查普曼指出有几本书曾经影响过贝克福德:巴特兰米·赫伯特的《东方文库》、汉密尔顿的《四元数基础》、伏尔泰的《巴比伦公主》、加朗一向遭人诋毁又令人钦佩的《一千零一夜》。在这份书单里,我可以加上皮拉内西的《监狱》;这是贝克福德所赞扬的蚀刻版画,画面上是宏伟的楼宇,同时又是错综复杂的迷宫。贝克福德在《瓦提克》的第一章中,罗列了五幢大楼,分属于五种感官,而马里诺在《阿多尼斯》中曾描写过类似的五座花园。

塞缪尔·亨利的英文版收在“人人文库”第八百五十六卷中。巴黎的普林出版社出版了由马拉美修订并作序的小说原文。奇怪的是,查普曼在他精心制作的书目中,居然忽视了修订的内容和序言。

斯蒂文森(《梦的一章》)讲到过,在他童年的梦境里,有一种讨厌的棕褐色色调老是纠缠着他。切斯特顿(《名叫星期四的人》,第四章)想象,在世界的西部边缘也许有一棵树,已经超越并且不成为一棵树了,而在东部边缘有什么东西,一座塔,单说它的建筑就是邪恶的。爱伦·坡在《瓶子中的手稿》中谈到一片南极海,在那里船体会像水手的身体一样长大;梅尔维尔在《白鲸》中用了许多页文字来描述那条鲸鱼令人难以忍受的白色的可怕……我举了那么多例子,也许足以说明,但丁的地狱显示了一座监狱的壮观;而贝克福德的地狱则显示了一个噩梦的隧道。《神曲》是一切文学中最令人信服、最扎实的一本书;而《瓦提克》完全是一种新奇的东西、细微的芳香和恳求。但是,我认为,《瓦提克》虽然用了简陋的方式,却预演了德·昆西、爱伦·坡、波德莱尔和于斯曼的魔鬼般的光彩。英语中有一个无法翻译的形容词uncanny,专指超自然的恐怖。这个形容词(德语中是unheimlich)可以用来形容《瓦提克》的某些片段:根据我的回忆,在它之前还没有一本书配用这个形容词。

一九四三年,布宜诺斯艾利斯

圣茨伯里和安德鲁·兰宣称或暗示,想出“地火的城堡”是贝克福德最值得骄傲的成就。我认为,这是文学中第一个真正残酷的地狱。[3]我斗胆提出这样的悖论:文学中最出名的地狱,《神曲》中的痛苦王国,不是一个残酷的地方,而是一个发生残酷的事情的地方。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黄锦炎 译

寓言小说《瓦提克》基本上不复杂。瓦提克(阿拔斯王朝第九代哈里发)建了一座巴比伦塔来解读行星。行星昭示将要发生一连串的奇迹,奇迹的使者是一个举世无双的人,他来自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一个商人来到帝国的首都:此人的相貌凶悍无比,以至卫兵们只能闭着眼睛把他带到哈里发面前,商人卖给哈里发一把弯刀,然后就消失了。弯刀刀面上刻着一些神秘的字,那些字不断变化,引得哈里发十分好奇。有一个人(后来他也失踪了)破译了这些文字。某一天,那些字的意思是,“我是一个一切都是宝贝的地方的一件最小的宝贝,配给地球上最大的君主佩带”;另一天则是,“那妄想知道不该知道的事的人真可怜”。哈里发信了巫术。商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建议,让他背弃伊斯兰教信仰而崇拜黑暗的威力。如果他做到了,就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地火的城堡。在城堡的拱顶下,他可以欣赏星辰许诺给他的宝物、征服世界的法宝、亚当之前的苏丹们和所罗门的王冠。贪婪的哈里发顺从了。商人要求他杀四十个活人祭神。经过了许多血腥的岁月,瓦提克坏事做尽心黑透,他来到一座秃山前。大地开裂了,带着恐怖和希望。瓦提克下到了世界的底层。一群默默无声、脸色苍白的人目不斜视地在一座走不到尽头的宫殿的豪华走廊里游荡。商人没有骗他:地火的城堡里有的是珍玩异物和法宝,但同时又是地狱。(在与此类似的浮士德的故事和此前中世纪的许多传说中,地狱是惩罚那些与恶神订了契约的罪人的,而在这部小说中,地狱既是惩罚又是诱惑。)

[1] William Beckford(1760—1844),英国小说家、艺术收藏家。

我对照过关于《瓦提克》的好几篇评论。此书一八七六年再版时,马拉美在他的序言中作了许多好的评论,比如他指出小说一开始在一座塔楼的屋顶平台上展开,从那里可以看透苍穹,而结尾则在一个中了魔法的地窖里;但他同时也指出因为是用法国一种方言词语写的,所以这本书读起来不舒服甚至有时读不懂。贝洛克(《与天使交谈》,一九二八年)认为贝克福德缺乏理性,并把他的杂文与伏尔泰的杂文作比较,认为他是那个时代最卑劣的小人之一。也许,最中肯的评价是圣茨伯里在《剑桥英国文学史》第十一卷中的评价。

[2] 爱伦·坡的散文诗作。

因为翻阅最近一部关于威廉·贝克福德(一七六○年~一八四四年)的传记,才引出了上面这些想法。出生于放山居的威廉·贝克福德,是一个极其平凡的百万富翁、大老爷、旅行家、藏书家、豪宅建造者和放荡的人;他的传记作者查普曼解读了(或者试图解读)他错综复杂的生平,但对《瓦提克》没有作一点分析,而威廉·贝克福德的名气却是来自这本小说的最后十页。

[3] 我得说,在文学中,神秘主义的东西除外,斯威登堡的那个自行选择的地狱(《天堂与地狱》)出现得更早一些。——原注

王尔德说过下面这则有关卡莱尔的笑话:他写了一部绝口不谈米格尔·安赫尔的作品的米格尔·安赫尔传记。现实是如此复杂,而历史却是如此简略。一位博学的评论家可以给一个人写不定数量的、几乎是无限部的传记,每一部突出一些独立的事实。我们很可能要读过许多之后才意识到原来主人公是同一个人。我们随便简化一个人的生平:假定它由一万三千个事件组成;在假设的传记中,一部可以记载事件十一、二十二、三十三……另一部写九、十三、十七、二十一……另一部写三、十二、二十一、三十、三十九……我们也可以构思一部专写此人的梦想;另一部写他全身的器官;另一部写他说过的谎言;另一部写他用于想象金字塔的所有时刻;另一部写他与黑夜和拂晓的交流。前面说的可能被认为完全是想象。不幸的是,这不是想象。谁也不甘心写一位作家的文学传记,写一个军人的军事传记;大家都喜欢写家族传记、经济传记、心理分析传记、外科传记、印刷传记。有一本写爱伦·坡的传记,三十二开本,洋洋七百页;作者醉心于写他搬了几次家,却难得在书中找到有关大旋涡和《我发现了》[2]的宇宙起源学。另外一个例子:一部有关玻利瓦尔的传记,在前言中奇怪地坦言说:“本书与作者写的有关拿破仑的传记一样,极少提到战争。”卡莱尔的笑话预言了我们的当代文学,一九四三年,真有一部写米格尔·安赫尔的传记,只是有几处提到了米格尔·安赫尔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