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读者们认为,前面几段话全是布洛瓦的功绩。据我所知,他从来不在意对这些内容进行的推理。我敢说,从教义来看,这些都是可信的,甚至是无可置疑的。(我重申)布洛瓦所做的,就是把犹太神秘哲学家研究《圣经》的方法应用于《创世记》。犹太哲学家们认为,由圣灵口述的作品是绝对的文本:在这文本中偶然性的参与可以说为零。这是一本排斥任何偶然性的书,一本作为无限意志作用机制的书。正是这一前提,驱使他们去调换《圣经》上的词语,统计字母的数值,注意其形状,分析大写字母和小写字母,寻找离合体、拆拼词和运用其他可笑的精密诠释方法。他们的辩护词就是,在一个无限智能[5]的作品中没有什么是偶然的。莱昂·布洛瓦假设,那种象形字——那种天书般的文字、天使的密码文字——存在于每时每刻,存在于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中。这位迷信者认为自己破译了这种文字:十三个同桌用餐的人联系起来就是死亡的象征;一块黄色的蛋白石是不幸的象征……
第六段写于一九一二年。在《拿破仑的灵魂》一书的每页中都有,此书的目的是解读拿破仑的象征,把他看做另一个英雄——隐藏于未来的人,也是象征性的。我只举两个段落。一个是:“每个人都在地球上象征自己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在充当一粒微尘或一座高山,它们的看不见的材料被用来建造上帝之城。”另一个片断:“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他究竟是谁。谁都不知道他来这个世界干什么,他的所作所为、思想感情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他自己真正的名字,他在光明之国表册里不朽的名字……历史是礼拜仪式上的长篇大论,其中每个小标点的重要性不低于整段整段的文章,但是它们各自的重要性是无法确定的,隐藏得很深。”
不相信的人要说,世界具有意义,这是值得怀疑的,而更值得怀疑的是世界具有两个和三个意义。我理解这话是对的,但我认为布洛瓦提出的象形文字世界对于神学家们的智能和上帝的尊严而言,是再合适不过的。
第五段写于一八○八年五月:“乔安娜关于per speculum的想法是可怕的。在这个世界里的享乐,反过来从一面镜子中看,却是地狱中的受难。”
莱昂·布洛瓦说,没有人知道自己是谁。没有人像他那样,是来揭示这隐秘的无知的。他自认是严格的基督徒,但却是神秘哲学的继承人,异教创始人斯威登堡和布莱克的秘密兄弟。
第四段是一九○四年五月份写的:“圣保罗说,per speculum in aenigmate。我们看一切事物都是相反的。我们以为在给予,其实在接受,等等。因此(一个亲爱的痛苦的灵魂对我说)我们是在天上,而上帝则在人间受罪。”
黄锦炎 译
第三段是十二月份写的一封信:“一切都是象征,甚至连最撕心裂肺的疼痛亦然。我们是在梦中呼喊的熟睡者。我们不知道使我们伤心的东西是不是事后的欢乐的秘密开端。圣保罗说,我们现在看世界是per speculum in aenigmate,字面意义为‘通过一面镜子看谜’,而且一直要看到一切都在火焰中的、应该教我们重新认识一切事物的时刻来临。”
[1] Philo of Alexandria(约前20—约40),即斐洛·尤迪厄斯,犹太哲学家、政治家。
第二段是同年十一月份写的:“记得我很早就有过一个想法,沙皇是一亿五千万人的领袖和精神父亲。巨大的责任只是表面的,也许在上帝面前,他只是对少数几个人负责。如果在他的统治期内,他的帝国里的穷人受压迫,如果他的统治结果成了巨大的灾难,谁知道给他擦皮鞋的仆人不是真正的、唯一的罪魁祸首呢?在深渊的神秘安排下,究竟谁是真正的沙皇,谁是国王,谁可以自诩是一个纯粹的仆人呢?”
[2] Arthur Machen(1863—1947),英国小说家。
第一段是一八九四年四月写的。我翻译如下:“圣保罗的警句‘Videmus nume per speculum in aenigmate’应是‘一扇天窗让我们潜入那真正的深渊’,即人的灵魂中去。天空的深渊那可怕的无限是一种想象,是我们在一面镜子中感受到的我们自己的深渊。我们应该把眼光倒过来,对上帝愿为之而死的、我们内心的无限,作一番高尚的天文观察……如果我们看到银河,那是因为它确实存在于我们的心灵之中。”
[3] 参见《作品集》,1896,第一卷第129页。——原注
据我所知,莱昂·布洛瓦对于镜子的推断不是一成不变的。在他作品的片断中(大家都知道,他的作品中充满了抱怨和辱骂),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说法。这里是我从《忘恩负义的乞丐》、《衰朽的蒙田》和《卖不掉的货色》充满怨气的文章中摘出的几段话。我相信摘得不完全;希望研究莱昂·布洛瓦的哪位专家(我不是)来补全和纠正。
[4] 《圣经》和合本中译为: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圣保罗的一个经段(《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第十二节)启发了莱昂·布洛瓦:Videmus nune per speculum in aenigmate:tunc autem facie ad faciem.Nunc cognosco ex #m4">[4]。托雷斯·阿马特糟糕地把它译成了:“如今我们只是像在镜子里那样看到上帝,形象是模糊不清的;但到时候我们将面对面看到他。现在我只能有限地认识他,但到时候我可以清楚地认识他,就像主知道我一样。”他用了四十四个词来翻译只有二十二个单词的话,够啰嗦和无力的了。西普里亚诺·德·巴莱拉译得则比较忠实:“我们如今是对着镜子看,模糊不清;到时候,就要面对面了。如今我所知道的有限,到时候就全知道了,如同主知道我一样。”托雷斯·阿马特认为此经段是指我们对神灵的视觉;西普里亚诺·德·巴莱拉(以及莱昂·布洛瓦)则认为是泛指我们的一般视觉。
[5] 什么是无限智能?也许读者要问。没有一个神学家不给它下定义,但我喜欢举个例子。一个人的经历,从他出生的那天到去世之日,会在时间上画出一个难以理解的图形。神的智能立即会直感到这个图形,一个人的图形就是一个三角形。这个图形在世界的布局上(也许)起着特定的作用。——原注
认为《圣经》(除了有文学价值外)具有象征意义的想法,并不缺乏理性,而且是由来已久的:亚历山大的斐洛[1]、神秘哲学家们和斯威登堡都有这种想法。因为《圣经》所述的事都是真实的(上帝就是真理,真理是不能捏造的,等等),我们应该同意,而人们实施这些事,就是在盲目地排演上帝确定并预先策划的一部秘密的戏剧。由此可以想到,世界历史——其中包括我们的生命以及生命中最微小的细节——有一种无法推测的、象征性的价值,不存在一段无限的过程。许多人应该曾经经历过这个过程,但没有人像莱昂·布洛瓦那么惊人。(在诺瓦利斯的心理学文章和梅琴[2]的自传第三卷《伦敦奇遇》中,均有类似的假设:外部世界——各种形态、各种温度、月亮——是人们忘却了的或只勉强会拼写的语言……德·昆西[3]也说过:“甚至地球上的各种非理性的声音也应该是各种代数和语言,在某种程度上有各自的钥匙,即它们的严格的语法和句法,因此,世界上最小的东西可能是大东西的秘密的镜子。”)
